地下九层(六)
无数画面从视网膜中呼啸而过, 化为斑驳的彩带。
顾磊磊伸出手指,选中了时间的起点。
“那是‘我’正式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的第一天。”顾磊磊回忆起了贴子中的描述,“‘我’在一名组长的带领下, 走遍了整栋大楼。”
“当‘我’途径某个楼层的时候,三名经理级别的员工与‘我’擦肩而过。”
“祂们碰巧在讨论‘博林男爵的去留’。”
“‘我’当然听说过博林男爵的大名, 因而便朝着祂们多看了几眼。”
“负责带领‘我’参观节目组大楼的组长发现了‘我’的小动作。”
“他告诉‘我’, ‘假如博林男爵愿意放弃她的爱好, 她就可以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 成为一名经理级别的存在了’……”
有用的信息到此为止。
在这之后, 贴子的主人画风突变, 开始使用大量的笔墨吹嘘“经理”级别的待遇。
诚然“节目组经理”的待遇看上去非常优渥,但是对于“一心想要回家”的顾磊磊而言, “这份待遇”远没有“那段对话”来得撩拨心弦。
顾磊磊收回思绪,观察周遭的环境。
整洁的厕所一如既往, 散发着熏香的气味。
距离她十步之遥的大门上, 代表着“残疾人”的标志牌尚未出现,仍旧是光秃秃的一片。
顾磊磊垂眸望向地面。
地面上的瓷砖完好如初, 只有花纹不同。
她确实已经回到了“过去”。
现在,她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躲入时空的缝隙之中,掩去自己的行踪。
顾磊磊的身影闪烁一瞬,从空气中彻底消失。
她并不属于‘过去’。
因而,她既不能被过去的生物发现自己的存在,也不能改变在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她只能当一名旁观者,寻找自己想要了解的线索。
数秒之后, 厕所的大门“嘎吱”一声, 打开了一条缝隙。
它于空气中微微摇晃,随后缓慢合拢。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 厕所里安静了下来,再无半个活物。
……
“这里是《地窟前线》节目组的一楼。”
顾磊磊顺着走廊,走向楼梯。
“按照贴子里的描述,当‘我’碰到那三名管理层时,祂们正从下往上走。”
“由此可见,‘我’与祂们交错走过的楼层,肯定位于一楼以上。”
顾磊磊一边思考,一边靠墙行走,避开往来的员工。
“只要我不停地向上走,就一定能追上这三名管理层的身影。”
“毕竟,我的步速要比祂们快得多。”
“……顺便还可以参观一下过去的《地窟前线》节目组大楼。”
顾磊磊环顾左右,认真评价:“这里看上去要比现在的大楼温馨多了。”
“也没有那么多的摄像头和喇叭。”
“路过的底层员工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喜欢低头不语,沉默赶路。”
顾磊磊左顾右盼,顺着楼梯走上了二楼,又走上了三楼……
她颇有耐心地爬着楼梯。
一层又一层的楼梯从她的足下飞速消失,一条又一条的走廊从她的视网膜中悄然划过。
终于,在第十层的走廊中,顾磊磊看见了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类冒险家与一名身穿节目组制服的男性诡异。
这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迎面走来。
“!”
莫名其妙的危险感从内心深处流淌而出。
顾磊磊听从第六感的劝告,加快脚步,朝着上层跑去。
一直等到自己的身影从楼梯上彻底消失,她才缓过神来,恢复原先的步速。
“在那两个人之间,难道有谁可以穿透时空的缝隙,看见正在旁观的我吗?”
“很奇怪。”
“为什么我会感觉,只要我和他们碰了面,我就没办法再回家了?”
恐慌的悸动感让顾磊磊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几回,勉强恢复平静。
“‘重返过去’真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啊……难怪我都没见过多少人干这种破事。”
顾磊磊嘟哝着抱怨了几声,朝着楼上走去。
这一回,她只往上爬了三层,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三名节目组的管理层正站在走廊中央,大声争执。
祂们似乎并没有掩饰冲突的想法。
因而,哪怕只是站在楼梯口边上,顾磊磊都能将祂们的对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不能让博林男爵靠近地下九层!”背朝顾磊磊站立的节目组管理层激动喊道,“她实在是太疯狂了!”
“哪怕已经变成了诡异,都没有放弃‘开门’的执念!”
地下九层(七)
博林男爵?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博林男爵的名字?
还未等顾磊磊反应过来, 另一名管理层的声音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管理层二号大声反驳道:“可是,博林男爵为我们提供了很多骷髅女仆和活人偶。”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有资格加入《地窟前线》节目组, 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那是因为,她想要制造出符合条件的生物, 去打开那扇大门!”管理层一号迫不及待地打断了管理层二号的话, “假如让她继续待在地下九层之中, 早晚有一天, 我们都会后悔的。”
“博林男爵知道, 哪怕打开了大门, 她也没有办法离开地窟世界吗?”
“她当然知道了!
“哪怕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 她还是想要开门——
“这是她的执念!兄弟,你知道‘执念’一词代表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
“没有‘只是’!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她知道那扇大门在哪里!”
“她都已经变成诡异了!哪怕就站在门口, 都没办法看见那扇大门!”
“……但是她知道那扇大门在哪里。当她还是人类的时候,她曾经见过一次。”
“就是她临死之前的那一次?”
“就是她临死之前的那一次。”
“……”
“……”
话已至此, 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争论不休的两名管理层齐齐停下,望向最后一神。
管理层二号不服气道:“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他说的对。”管理层三号打开了身侧的木门,“先进办公室里再聊吧……别在外面吵了,丢不丢人?”
“……我才没有吵!”
管理层二号恶狠狠地瞪了祂一眼,径直走入门中。
另外两名管理层互相对望片刻,耸了耸肩膀,紧随其后。
伴随着祂们的离去, 走廊中安静了下来。
无人理睬的大门缓慢合拢, 发出“嘎吱”一声。
它于途中卡顿一秒,随后继续前行, 直至弹出锁舌。
顾磊磊无声潜入办公室中,注视着桌前的三神。
祂们还在争吵,不肯善罢甘休。
“区区一名诡异,就能让你们怕成这样!神祇的脸面,全都被你们丢光了!”
“我们怕的是博林男爵吗?我们怕的是她脑袋一抽,突然发疯,把地下九层搅得鸡犬不宁!”
“她甚至都看不见那扇门!
“光是知道位置,又有什么用处?
“我还知道那扇门在哪儿呢,你们怎么不担心我呢?”
“你又没疯……不过,你说的对。”管理层三号举起右手,制止了新一轮的争执,“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门那边看上一眼?”
“我的意思是,博林男爵才刚离开地下九层没多久。”
“要是她在‘门’那边动了什么手脚,我们也好早点儿发现,及时止损。”
……祂们要去门那边看看了?
自己有那么好运吗?
追寻许久而不得的线索忽然空降下来,就像是一块馅饼那样,砸中了顾磊磊的脑壳。
顾磊磊喜出望外,情难自禁。
她的双手猛得攥紧,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意从掌心中蒸腾而起,直直钻向头顶。
顾磊磊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努力保持镇定。
冷静!
现在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她暗暗告诫自己:再坚持一会儿。
只有当自己亲眼看见大门,并将其打开之后,才能放松警惕,庆祝自己的成功!
正想着,管理层一号伸出右手,大力拍打了一下桌面。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祂高声叱责道,“知道‘门在哪里’的神祇本就不多。”
“假如你们还想保守这个秘密,就应该尽量远离那里才对!”
见管理层一号吃瘪,管理层二号愈发得意起来。
祂身体前倾,朗声说道:“博林男爵已经在地下九层中住了整整三周。”
“要是你一点儿都不担心现在的门,那么,你也不应该担心之后的门才对。”
“这可是整整三周啊!”
“她要是想动手的话,早就已经动手了。”
管理层一号面露迟疑之色。
祂垂下眼眸,思索片刻,终于松口:“那么,我们明天晚上在大门口集合,去门那边瞧上一眼吧。”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得声明一点:我绝对不会允许博林男爵,再次踏入地下九层哪怕一步!”
管理层二号还想开口,却被敲门声打断。
管理层三号主动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我来开门,我来开门——”
咚咚!
咚咚!
咚咚!
急促的心跳声突兀响起。
恐慌的悸动感再次传来。
顾磊磊心头一紧,匆忙环顾四周。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挺大,可供躲藏的地方却很少。
……没办法了!
就这样凑合着躲躲吧!
顾磊磊咬紧牙关,侧身蹲下,绕开了四条长腿。
她小心翼翼地钻到办公桌底下,蹲在了阴影之中。
两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顾磊磊的身前。
顾磊磊的心脏砰砰直跳,好似要从口中蹦出。
耳熟的声音透过办公桌的木板,传入耳膜之中。
顾磊磊听见自己的声音于办公室中清晰响起:“我已经参观完整栋大楼了,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这是她的声音!顾磊磊手撑木板,无声想到。
原来,曾经有一个她加入了《地窟前线》节目组,成为了祂们之中的一员!
诡异的心情从脑海中喷涌而出,叫顾磊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办公桌上,普普通通的对话持续进行,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平复心情的时间。
管理层三号笑眯眯地说道:“没有了。”
“明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不会来办公室里坐班。”
“如果你碰到了什么麻烦的话,自己解决就好。”
“顾磊磊”答应一声,又问:“要是死人了呢?”
管理层三号停顿一秒,笑意不减:“只要死的不是组长就行。”
“顾磊磊”不再说话。
她干脆利落地走到门口,与三名管理层告别。
啪嗒。
办公室的大门再次合拢。
顾磊磊喘息一声,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双手撑地,从办公桌下爬出,看着那三名管理层又开始说说笑笑,仿佛已然重归于好。
顾磊磊瞥了祂们一眼,朝着一楼走去。
她不可能站在这里,等待明天晚上的到来。
她得返回厕所之中,重新选择想要前往的时间节点……
“不过……过去的我原来是这种性格啊!”
顾磊磊挠挠脑袋,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倒是和血手屠夫很有话可聊——两个人都喜欢把‘杀人’挂在嘴边,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现在的顾磊磊很有道德观念。
她接受不了这种“杀人如切瓜”的扭曲三观。
于是,在下楼的过程中,顾磊磊沉痛反思了一下“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最终得出结论:
一定是因为过去的顾磊磊没有碰到那么多心仪的队友,才会被地窟世界折磨成这般冷酷无情的模样!
顾磊磊痛心疾首,无比虚弱地推开了厕所大门。
她盯着光亮瓷砖上的模糊倒影看了片刻,方才重返时空的缝隙之中。
“那么……下一站是——明天晚上!”
顾磊磊拨动时针,踏入了新的时间。
……
夜晚的厕所和白天相似,依旧灯火通明。
顾磊磊走出厕所,来到走廊之中。
她避开了上班的人流,直奔大楼的出入口。
“祂们应该还没有出发吧?”顾磊磊有些忐忑不安,“好歹也算是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应该赶得上才对!”
她站在门口处,耐心等待起来。
半个小时后,三道人影从大楼中悠然踏出。
祂们钻入了街旁的马车,驶向堕落街的尽头。
“果然赶上了!”
顾磊磊毫不犹豫,跳上车顶。
她摇摇晃晃地趴下,俯身于马车之上。
微凉的夜风拂过身躯,卷走了大半的体温。
好在,身为“神祇”,顾磊磊并不需要体温这种东西。
数分钟后,管理层的马车抵达堕落街的尽头,朝着下一个路口驶去。
顾磊磊一边迎风招展,一边掏出纸笔,记下了马车前进的方向。
“咕噜噜”的车轮滚动声时轻时重,华丽的马车左拐右拐,驶入了无人的荒野。
“果然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吗?”
顾磊磊难掩激动之色。
她扒拉着车厢的边缘,刚想掏出望远镜,找找哪里有门,便听见一道微弱的电流声从耳畔处突兀响起。
滋啦——
电流声又轻又快,宛若幻觉。
顾磊磊手中一空,蓦地向下坠去,却又被重新出现的马车车顶用力托起,恢复原本的姿态。
“什么情况?”
顾磊磊呆愣一秒,赶紧低头。
身下,原本还不透明的马车忽明忽灭,好似卡壳的电视节目。
每当它变得透明之时,马车便会原地消失,化作一团空气。
顾磊磊瞠目结舌,暗叫不妙!
她刚想从马车上跳下,却被一股大力扯入了时空的缝隙之中!
光怪陆离的色带从眼前飞速闪过。
无数画面映入眼帘,撑得她几欲作呕。
记忆之触的诡异气息愈发浓郁。
祂似乎是感知到了顾磊磊的邪恶想法,正在拼命地将她挤出自己的体.内。
强烈的排斥感让顾磊磊大脑眩晕,几乎要失去全部意识。
突然!
一阵浓郁的玫瑰香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隔开了记忆之触的气息。
几缕金子般的长发诱人垂下,于顾磊磊的锁骨处堆积成一汪金色的水泊。
歌剧之神浅笑一声,抓住了顾磊磊的手臂。
“顾磊磊……”悦耳的低吟声从身后靠近,直至贴上背部,“你是特地来这里找我的吗?”
“我好开心。”
“简直迫不及待地,就想要与你好好叙旧了呢……”
地下九层(八)
歌剧之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管怎么想, 祂都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祂的老家欢愉剧院,不是建在地下四层之中吗?
而地下四层,距离地下九层很远。
顾磊磊瞪大双眼, 浑身僵硬,百思不得其解。
熟悉的过电感于神经末梢迅猛穿梭, 犹如一道闪电顺着金发蜿蜒向下, 击中了她的身体。
婉转哀叹的低吟声并未在意顾磊磊的沉默。
祂自顾自地往下说道:“与你分别之后的每一个日夜, 你的身影都在我的眼前辗转出现。”
“我一直在想, 我何时才能与你共叙前缘。”
“好在, 这个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的更快……”
“老实说, 我也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在这里和你再次相见……”
伴随着歌剧之神的不断靠近, 金子般的长发越堆越多,逐渐超出了锁骨的容积。
它们顺着顾磊磊的皮肤一路下滑, 留下酥麻的痒意。
周遭的玫瑰气息愈发甜腻起来, 使人呼吸不畅。
要是顾磊磊在还是“人类”的时候,遭遇如此绝境……
恐怕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只能束手就擒。
然而,此刻的顾磊磊今非昔比。
自从升级为“神祇”之后,她对诡异力量的抗性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不会再因此而失去活动能力。
顾磊磊懒得和歌剧之神废话。
她反手挣脱了歌剧之神的桎梏,与祂拉开距离。
顾磊磊皱眉问道:“你不是应该在地下四层中享受人生吗?为什么会跑到地下九层来?”
歌剧之神失望收手:“那么久没见……你就只想问这个?”
顾磊磊抬起下巴,没有说话。
歌剧之神叹息一声。
旖旎的目光从祂的脸上无声浮起,像拉丝一般扫视左右。
祂眼神眷恋, 呢喃低语:“当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先看看你的四周呢?”
“看看这些玫瑰,嗅嗅这些香气……”
“欢迎来到我的玫瑰园, 我未来的同僚。”
顾磊磊蓦地一愣。
猛然间,就好像是遮蔽真相的穹顶被谁击碎了一般。
大片大片的玫瑰花丛于顾磊磊的脚下群芳竟放,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浓郁鲜红。
长满尖刺的荆棘花藤遍地都是,几乎占满了全部的空间。
顾磊磊小腿微动,想要后退,却不知道该退向何处才好。
到处都是绽放的玫瑰……
到处都是歌剧之神的欢愉气息……
顾磊磊怔怔地望向四周,将心中的惊疑狠狠吞下,恢复往常的神容。
她平静开口:“所以……那片荒野,在日后成为了你的玫瑰园?”
顾磊磊能够感受到,她所处的地理位置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变化的只有“时间”。
歌剧之神欣然点头:“那么大的一片土地,要是不好好利用的话,不就太过浪费了吗?”
“我爱惜一切美丽的东西……当然也包括你。”
说这话时,祂纤长的睫翼轻轻扇动,目光柔和,注视着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的手臂上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不动声色地凝聚着自己的诡异力量,努力保持友好:“那么……玫瑰园的主人,请问你愿意放我离开吗?”
“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在这里逗留。”
歌剧之神眼含春水,轻轻一笑。
祂没有正面回答顾磊磊的问题,而是微微侧头,嗔怒反问道:“刚来就要走?我的玫瑰园,有那么糟糕吗?”
看来,歌剧之神是不打算轻易放自己离开了。
顾磊磊了然点头,直白问道:“你希望我在这里逗留多久?”
歌剧之神弯起眼眸,愉悦回答:“永远留在这……”
话音未落,顾磊磊的拳头便出现在了祂的眼皮之下。
呼啸的拳风吹散了玫瑰的香气,带着冷冽的寒意落到了歌剧之神的脸上。
歌剧之神笑容一僵,匆忙偏头躲避。
但祂只躲开了顾磊磊的第一次攻击,却没能躲开紧随而来的第二次攻击。
只听得“砰”得一声,顾磊磊一拳砸在歌剧之神的胸前,逼得祂后退了几步。
歌剧之神捂住胸口,惊讶抬眸:“你居然舍得打我?”
顾磊磊冷声回答:“别忘了,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现在的我,同样也是神祇!”
既然是神祇,歌剧之神的欢愉之力便没有那么有效了。
尽管顾磊磊还是会被浓郁的玫瑰香气所吸引,但是这丝毫不影响她想要一拳砸上歌剧之神的脸庞。
歌剧之神眼波流转,沉痛低语:“我明白了……爱之深,恨之切。”
“你打我,同样也是爱我的证明!”
就在祂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刹那,无数荆棘从玫瑰花丛中喷.射而出,攻向顾磊磊的身影。
顾磊磊匆忙召唤出了一把矿镐,挥手砍断花藤。
深绿色的花藤纷纷扬扬落下,砸得满地都是。
一抹心疼之色从歌剧之神的脸
上悄然浮出,很快便化为了更加深沉的疯狂。
“这里有很多玫瑰。”祂微垂眼眸,危险开口,“你想砍多久,就能砍多久!”
说罢,更多的玫瑰花藤席卷而来,于天空中交织成网。
旖旎的氛围早已消失不见。
哪怕花香依旧氤氲,也无法掩盖周遭的肃杀之意。
顾磊磊挥手砍断部分,紧接着就会遭遇更多。
在连续不断地砍了五六分钟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玫瑰花确实多到数不清。
而这种永无止境的“砍砍砍”运动,还是更加合适血手屠夫一些。
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砍个没完没了,无休无止。
她更想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将自己从无效劳动中解救出来。
还未等她想出具体的解法,新一轮的藤蔓攻击便再次袭来。
顾磊磊眼眸一凝,飞速挥动矿镐。
她用力砍出了一道缺口,随后咬紧牙关,朝着歌剧之神猛冲而去。
歌剧之神哈哈大笑,向后退去:“我就知道。”
“终有一天,你会忍耐不住内心的渴望,主动投.怀.送.抱……”
“可惜,目前的我没有这样的心情。”
“等到你喜欢上这里之后,我们再共赴欢愉吧?”
祂丝滑地飘向玫瑰花海的深处,不忘朝顾磊磊抛出一个飞吻。
顾磊磊脸色一沉。
她又挥舞了几次矿镐,将席卷而来的藤蔓劈成一地的碎片。
“不行。”
“这些藤蔓的攻击频率越来越高了!”
“而且它们的数量漫山遍野,怎么砍都砍不完!”
虽然它们暂时还无法对顾磊磊造成明显的伤害,但是顾磊磊同样也没办法从它们的围攻中顺利脱逃。
“只要拖成持久战,输的人就一定会是我!”
顾磊磊咬牙切齿,努力保持冷静。
“别慌!肯定会有办法的!”
“大家都是神祇,没道理我会连逃都逃不掉!”
她劈碎靠近的藤蔓,停下追逐的脚步。
“先不要朝着歌剧之神靠近了……只要我不靠近祂,这些藤蔓的攻击频率就会下降一些,变得好对付不少。”
“如此一来,我也就能拥有更多的思考时间……”
“咦?这么一想的话,现在的‘藤蔓攻击’应当不是歌剧之神的最强攻击手段。”
“祂并没有使出全力……”
顾磊磊转动眼珠,捕捉到了一丝灵光。
“毫无疑问,假如是正面交锋的话,歌剧之神的攻击手段应当不会如此柔弱才对。”
“可见,祂的目的并不是杀死我,而是缠住我,消耗我的体力,把我留在这里……”
“把我留在这里……?”
顾磊磊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破局之法。
她收起矿镐,腾出双手,硬抗了几回攻击。
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藤蔓的攻击强度并不算大。
比起正儿八经的战斗,这更像是高位者对于低位者的戏弄。
“不过,这种戏弄……恰好可以让我腾出双手,干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
顾磊磊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她猛得用力,撕开了时空的缝隙!
“希望你还呆在那里,没有到处乱走……”
“过来吧!”
“糜烂花童!”
交织成束的诡异力量探向无尽远处,叩响了禁忌配对婚姻介绍所的大门。
长满尖刺的藤蔓本不想理会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但是,它嗅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生厌的玫瑰香气。
“歌剧之神……”
一秒之后,腐烂的甜味顺着顾磊磊的诡异力量蠕动而来,跨越千山万海,钻入了地下九层。
暗色的蔷薇于艳丽的玫瑰花海中无声绽放,透出了阴冷的气息。
糜烂花童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复仇的诱惑。
它循着鱼饵而来,落入了陷阱之中。
“……糜烂花童?”
显然,歌剧之神也没有忘记这位老熟人的名字。
俯冲而来的玫瑰花藤呆愣一秒,当即调转“车头”,碾向新来的客人。
糜烂花童毫不畏惧,挺身而上。
顾磊磊站在一旁,看着糜烂花童怀揣着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场冲向歌剧之神。
她悄咪咪地收回了自己的诡异力量,将撕开的缝隙合拢。
“现在,你总算有事可忙了。”
顾磊磊垂眸低语,朝着玫瑰花海的边缘处跑去。
歌剧之神忙于对付狗皮膏药一般的糜烂花童,没空理她。
半小时后。
祂终于将糜烂花童丢回了地下四层。
但顾磊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歌剧之神站在花海中央,阴沉着脸庞,环顾空荡荡的四周。
祂再一次,十分屈辱地,弄丢了自己的猎物。
……
“……真没想到,歌剧之神的玫瑰花园居然霸占了那么大的一片土地。”
顾磊磊站在花田之外,眺望远方。
无边无际的花海接天壤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神色凝重:“如果这片荒野全部都是歌剧之神的地盘,那我要如何穿越这里,抵达‘门’的附近?”
地下九层(九)
远处, 歌剧之神与糜烂花童的对抗似乎马上就要宣告终结。
暗色蔷薇的面积越来越小,逐渐被鲜艳的玫瑰逼入了角落之中。
顾磊磊眯起眼眸,望向花海中央:“果然, 半神和神祇的差距非常明显。”
“哪怕糜烂花童用尽了全力,也无法打败歌剧之神, 完成它的复仇。”
不过, 即便如此, 糜烂花童依旧为顾磊磊的脱逃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假如没有它横插一脚的话, 此时此刻, 顾磊磊还将陷在无穷无尽的藤蔓之中, 奋力挣扎。
顾磊磊站在花田之外,朝着战况最为激烈的方向颔首致意。
“辛苦了。”她转过身去, 走向远方,“我不会忘记你的付出的。”
一直走到玫瑰花海从余光中彻底消失, 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气再也没有办法嗅见……
顾磊磊方才停下脚步, 观察起了周遭的情况。
在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另一片渺无人烟的荒野之上。
这里一片寂静, 似乎没有任何活物存在。
“这里又是哪里?”顾磊磊颇为困惑。
她异常严肃地琢磨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了“迷路”的事实。
顾磊磊叹了口气,无奈想道:“比起在这种鬼地方闷头乱走,不如直接返回厕所之中,与众人汇合。”
说干就干。
顾磊磊闭上双眼,搜寻记忆之触的气息。
记忆之触很爱闲逛,因此非常好找。
没几分钟后, 顾磊磊便从时空的缝隙中找到了它的踪迹。
她厚颜无耻地“黏”了上去, 就像是一枚挂件那样,重新挂回了记忆之触的身上。
强烈的抗拒感从半透明的触手上明显传来。
顾磊磊死皮赖脸, 无视了祂的抗议。
“把我送回之前的时间节点!”她一边回忆着大致的时间范围,一边挤进了半透明的触手之中,“我还没有看见那扇大门的影子呢,可不能就这样离开。”
光怪陆离的彩带再次出现。
顾磊磊一回生,二回熟,逐渐习惯了这种宛若滚筒洗衣机一般的古怪眩晕之感。
她被半透明的触手踹回了过去,摔到黄沙之中。
“咳咳!”
顾磊磊大声咳嗽几声,从地上爬起。
她眼尖地瞅见了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我来了!”
顾磊磊不假思索,飞快地冲向目标。
蹬蹬蹬!
她大步流星,向前跑去,跳上了熟悉的车顶。
呼呼——
微风拂过身躯,带来少许暖意。
顾磊磊放缓呼吸,趴在车顶之上。
她抓着车厢边缘处的凸起,和着马车的节奏,一起左摇右晃。
舒适的节拍让莫名的困意拢上了顾磊磊的心头。
她默默想到:比起玫瑰花田,果然还是马车的车顶,更加让自己安心。
哒哒,哒哒。
身下,马车平稳前进,不急不躁。
顾磊磊意识模糊,几乎就要睡着。
终于,在她彻底入睡之前,一扇巍峨的巨门映入眼帘,落入余光之中。
顾磊磊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
“这就是我要寻找的那扇‘门’吗?”
“我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诡异气息从门后涌出……就好像是,那里隐藏着另一个地下九层一般。”
还未等顾磊磊将这扇大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观察一遍,熟悉的危险预警便从大脑中蜂鸣响起。
“糟糕!”
“记忆之触!”
记忆之触和她之间的链接突然变弱,似乎马上就要断开。
假如失去了记忆之触的诡异力量,顾磊磊便会彻底陷在过去的时间节点之中,再也无法返回!
“看来,这里就是时间的终点了!”
顾磊磊当机立断,选择先行撤退。
她最后瞅了巨门一眼,一把抓住了快要溜走的半透明触手末端,和它一起重返“现在”。
啪嗒!
光怪陆离的色带再次出现。
顾磊磊眼前一亮,又眼前一暗,摔到坚硬的瓷砖之上。
她痛呼一声,抱住肩膀,从厕所中缓缓爬起。
洁净之主就站在不远处,散发着无比清冽的气息。
祂轻轻挥手,抹去了墙上的血迹,随后转过身来,望向顾磊磊的身影。
“你回来了?”洁净之主随口问道,语气略显疲惫。
顾磊磊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四周。
早些时候,被洁净之主一“刀”砍断的半透明触手全然消失不见。
它早已被顾磊磊吃干抹净,化作了穿梭时空的力量。
但是……
顾磊磊眨眨双眼,望向地上的残骸。
一片污浊的血迹凝固在瓷砖之上,显得分外突兀。
她张了张嘴巴,指向血迹:“……这是?”
“啊!这个啊!”
“这是哪个诡异或是神祇留下来的脏东西吧?”
“不小心被我漏掉了而已。”
洁净之主毫不在意,挥了挥衣袖。
伴随着悄然腾起的清冽洁净之意,污浊的血迹凭空消失,全体瓷砖焕然一新,倒映出了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盯着瓷砖,看了一小会儿。
她平静抬头,又检查了一遍厕所。
在厕所之中,除了地上的大洞之外,就只剩下了自己和洁净之主的身影。
顾磊磊费解挠头,望向洁净之主:“付红叶呢?”
洁净之主“啊”了一声,指向那个大洞:“啊!付红叶啊!”
“你是在说那只迷你版的尸体吗?”
“就在我们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跳下去了,好像是‘楼下’出现了什么状况吧?”
洁净之主耸了耸肩膀,潦草回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原因啦!”
“当时,我正忙着清理厕所,忙得不可开交呢——哪有空在意一具无害的尸体?”
顾磊磊无话可说:“好吧……”
洁净之主的解释无可厚非。
哪怕换做是她,她也没有办法一边打架,一边观察队友们的动向。
顾磊磊嘴角一抽,接受现实,走到大洞的边上。
“是从这里跳下去了吗?”
她蹲下身子,望向“楼下”。
透过大洞向下望去,顾磊磊只能看见一片暗红色的阴影时深时浅,交替变化,宛若蠕动的活物。
除了这片阴影之外,顾磊磊没能瞧见任何家具的踪影,也没能听见任何活人的动静。
这或许是因为洞口的面积太小,导致她能看见的视角有限。
但无论如何,《地窟前线》节目组的“楼下”都是一片颇为诡异的地带。
顾磊磊沉默数秒,俯身向下,嗅了嗅洞口的空气。
平平无奇的空气钻入鼻孔,甚至还带来了几丝微凉的感觉。
除了少许本就应该存在的血腥味之外,顾磊磊并未没有嗅见任何值得在意的气味。
“没有什么异味,也没有什么需要警惕的诡异气息。”她对洁净之主说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洁净之主欲言又止。
顾磊磊歪了一下脑袋,茫然问道:“怎么了?”
洁净之主艰难开口:“那个……你有没有感觉,你的身体,好像出现了一点儿问题?”
她伸出手指,指向顾磊磊的脸庞。
顾磊磊眨眨双眼,抬手摸上脸颊。
柔软的皮肤略显冰冷,但还算正常。
她不得不主动追问洁净之主:“我怎么了?我没感觉有什么问题啊?”
话音落下,一股粘稠的凉意突然从鼻孔中蜿蜒流出。
顾磊磊呆愣一秒,伸出食指,擦了擦自己的鼻下。
暗红色的血迹出现在食指上方,与原本的肤色泾渭分明。
顾磊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随后走到镜子前方。
透过锃亮的镜面,她无比清晰地瞧见:
有两条暗色的血迹从鼻孔中缓缓流下,落到唇瓣之上。
自从变成了“神祇”之后,顾磊磊便和这种小毛小病彻底分道扬镳。
她不可能会突然“流鼻血”,也不可能会突然“偏头痛”。
然而,一秒之后,就在顾磊磊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个不停之时,一阵叫人难以忍受的头疼之感瞬间涌入神经。
就好像是被封印已久的感受一口气浮出了水面。
顾磊磊一点一点地张开唇瓣,瞪圆了双眼。
眩晕与昏沉紧随而至,顾磊磊双腿一软,向下坠去。
“顾磊磊?……小心!”
模糊的喊叫声于耳膜中远远炸开,叫人听不真切。
顾磊磊怔怔地望着前方,几近失神。
在朦胧之中,她看见洁净之主惊呼一声,朝着她冲了过来。
祂伸出双臂,接住了倒下的自己。
清晰的轮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色块。
顾磊磊眼皮开合,挣扎数秒,最终还是闭上了双眼。
“……”
可怖的死寂降临厕所。
洁净之主站在镜子前方,难以置信地抱着顾磊磊,当场傻眼。
数秒之后,一道轻柔的呼唤声从空气中犹疑响起。
“……顾磊磊?”
“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顾磊磊?”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洁净之主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祂条件反射般地往顾磊磊的身上丢了几团洁净之力。
但洁净之力并不具备明显的治疗效果。
因此,这些诡异力量在触碰到顾磊磊的皮肤之后,统统石沉大海,没能起到半点儿作用。
“顾磊磊……”
洁净之主低喊一声,半蹲了下来。
祂将怀中的躯壳摆到地上,整理出了一个“平躺”的姿势。
……
于是,当顾磊磊从昏迷中再次睁开双眼之时……
第一个感受到的,便是位于后脑勺下方的、又凉又硬的瓷砖。
冰冷坚硬的瓷砖加深了头痛欲裂的痛苦。
顾磊磊艰难起身,看向洁净之主。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刚才晕过去了?我晕过去了多久?”
洁净之主眼巴巴地蹲在一边,比出了一根手指。
顾磊磊紧张起来:“……一天?”
洁净之主摇摇脑袋,低声说道:“只有十分钟而已。”
祂伸出手来,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你醒得好快啊,鼻血也没有流了。”
伴随着洁净之主的说话声,一团清冽洁净的气息从祂的指缝间无声飘出,抚上了顾磊磊的脸庞。
由于流鼻血而带来的粘稠不适感瞬间消失。
顾磊磊低声道谢,伸手揉向后脑。
后脑勺处,影影绰绰的针刺感连绵不绝,没有消散的迹象。
她安静片刻,接受了“这份头疼或许会持续很久”的事实。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理智重新归来。
顾磊磊活动四肢,来到大洞前站定。
洁净之主皱起眉头,问顾磊磊:“你还是想要下去吗?”
“你的精神力和诡异力量都已经严重透支,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顾磊磊垂下眼眸,凝视洞中的暗红:“既然付红叶和血手屠夫都在下面,那我总不能独自离开,弃他们于不顾。”
洁净之主气愤说道:“可是,是他们先往洞里乱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
顾磊磊缓缓摇头:“血手屠夫之所以会往下跳,是为了帮我引来记忆之触。”
“付红叶之所以会往下跳,想必也有其不得不跳的原因。”
“我相信他会给出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来解释他的行为。”
她目光坚定,直视洁净之主的双眸。
洁净之主与顾磊磊对视片刻,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祂喃喃低语:“一开始听他说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愿意相信一个并不了解的存在。”
顾磊磊纠正洁净之主的说辞:“我确实不了解他的过去,但是我了解他的现在。”
“这就好比是,我同样也不了解你的过去,但是我依旧会选择相信你一样。”
洁净之主哑口无言。
顾磊磊拍了拍洁净之主的肩膀,低声问道:“在我跳进洞里之前,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吗?”
“比如……你的第二次机会?”
“要知道,假如我死在了下面,就没办法实现我的诺言了。”
洁净之主缓缓摇头:“没关系,你不会死的。”
顾磊磊挑起一根眉毛。
显而易见的是,洁净之主一定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只可惜,祂并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想法。
顶着顾磊磊的困惑注视,洁净之主头也不回,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洞中。
顾磊磊有些无语:“……说什么‘其他人都在往洞里乱跳’,你不也一言不发,就在往洞里乱跳?”
她深吸了一口空气,同样跳进了洞中。
啪叽!
软趴趴的踩屎感从脚下传来。
顾磊磊站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洁净之主伸出右手,挡了她一下。
顾磊磊重新站直身体,探究地望向地面:“这就是大楼诡异的肉吗?”
“踩上去Q.Q弹弹的,就像是蹦床一样。”
“……只不过,它要比蹦床更软一些,因而也更难站稳。”
她轮番抬起双腿,“啪叽啪叽”地踩踏数回,试图习惯“楼下”的崭新地貌。
洁净之主扇动鼻翼,望向暗红色的深处:“他们在这边……跟我来!”
顾磊磊答应一声,小心抬腿。
伴随着重心的改变,软软的肉块左歪右斜,倒来倒去。
顾磊磊小跑几步,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前进姿势。
她不再走路,改为跳跃。
啪叽!啪叽!
顾磊磊蹦蹦跳跳,追上了洁净之主的身影。
洁净之主懒懒散散,状似散步。
祂偏了一下脑袋,对顾磊磊说道:“在付红叶离开之前,他好像确实对我喊了一声什么。”
顾磊磊好奇问道:“所以,他喊了一声什么?”
洁净之主睁大双眼,理直气壮:“我不记得了!”
“和记忆之触打架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丢掉一些记忆。”
“更何况,我一个人要单挑那么多的诡异和神祇,哪还有心思听别人说话?”
“不过嘛!”
“应该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如果非常重要的话,他肯定会再多重复几遍的。”
洁净之主的判断不无道理。
顾磊磊点了点头,望向肉块的深处。
她眯起眼眸,伸手按向“墙壁”。
微弱的颤动感从掌心下隐约传来。
越往前走,颤动感越明显,仿佛正在逐步靠近震中。
顾磊磊压低声音,将自己的发现告知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微微一愣,侧跨一步,将顾磊磊挡在身后。
祂摆出戒备的姿态,细心叮嘱道:“保护好自己,不要插手战斗!”
“像这样的诡异,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得了,不需要你的帮助!”
顾磊磊乖巧点头。
如今,她的大脑头疼欲裂。
哪怕有心插手,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与其寻死觅活,不如明哲保身——更何况,她对洁净之主的战斗力很有信心。
在几近消失的呼吸声中,顾磊磊跟随着洁净之主的步伐,来到震源中央。
一块巨大的、筋肉纠葛的暗红色肉柱顶天立地,杵在空洞的中央。
熟悉的污秽气息遍布空气。
血手屠夫面容狰狞,浴血奋战。
他大叫着挥舞屠刀,砍断了一根肉筋。
但很快,更多的肉筋又从地底钻出,纠葛成粗壮的“树根”。
血手屠夫没有停歇,再次挥刀砍下。
粘稠的血水如喷泉一般向上飙起,又从空中当头淋下。
血手屠夫仰天大笑,任凭鲜血浇满全身。
洁净之主旁观片刻,厌恶挥手:“这就是我讨厌地下九层的原因之一。”
“这里到处都长满了恶心吧啦的东西,还喜欢把垃圾四处乱丢。”
祂一脚踢飞了一块残肢,朝着血手屠夫走去。
清冽洁净的气息肆意扩张,将滑腻腻的血迹消抹殆尽。
没几秒后,洁净之力便侵蚀到了血手屠夫的身上。
血手屠夫缓缓放下屠刀,目光恢复清明。
满地乱爬的肉色树根迅速收拢,钻回了地底深处。
眨眼间,如恐怖片一般的场景消失不见,一切恢复平常。
血手屠夫转过身来,语气冰冷:“你怎么也下来了?”
洁净之主退开一步,指了指身后。
血手屠夫眼珠微转,落在顾磊磊的身上。
他死气沉沉地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顾磊磊张望片刻,小声问道:“付红叶呢?”
血手屠夫一刀扎进地底,冷漠回答:“下面。”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挺直腰背,闭上了双眼。
湿透的发丝黏在血手屠夫的脖颈之上,凭空增添出了几分憔悴的感觉。
顾磊磊瞅了瞅血手屠夫,又瞅了瞅由肉块组成的地面,安静地闭上了嘴巴。
在暗红色的地底,三个人间隔站立,两两对望,活像是三座雕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一片盈盈的碎光钻出地底,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付红叶恢复原貌,高举一只肉球,兴奋靠近。
跑着跑着,他颇为困惑地扫了一眼众人,但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咦?你怎么也跳下来了?”付红叶冲着顾磊磊惊奇喊道,“不过,你来的正好——”
“快!”
“赶在大楼发现之前,趁热把它吃掉!”
地下九层(十)
……趁热把什么吃掉?
顾磊磊迟疑片刻, 艰难望向肉球。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好似肿瘤一般的存在。
在粘稠拉丝的恶心外表之下,还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和裂口。
一呼一吸间,肉球起起伏伏, 宛若一只活物。
微妙的热意与腥臭味不断传来,令人几欲作呕。
顾磊磊接过肉球, 痛苦地发现:
它要比她的两只拳头加起来, 还要再大上一圈。
那么大的一坨生肉!
……居然要全部吃掉?
顾磊磊掀起眼皮, 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鼓励点头:“虽然看上去有些恶心, 但这可是大楼诡异的精华所在!”
“你在时空的缝隙中逗留了那么久, 肯定消耗了很多精神力和诡异力量。”
“只要把它统统吃掉, 你就能补全能量,重回巅峰状态了!”
“来, 快一点,咬一口就好……”
“像这种由纯能量构成的造物, 一旦被人轻轻地咬上一口, 自然而然就会化为一汪暖流,流入你的腹中。”
顾磊磊抿紧嘴唇, 脑补了一下生肉的味道。
反胃感从腹中倒流而出,让她难以接受。
“不管了!”
“良药苦口,闭眼硬吞吧!”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洁净之气,屏住呼吸,刚想殊死一搏……
便看见手中的肉球突然改变样貌,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苹果。
巨大的苹果份量十足,沉甸甸地躺在她的手上。
顾磊磊摩擦指腹, 只摸到了光滑的果皮, 却没有摸到任何和“粘液”有关的触感。
她困惑抬眸,看向付红叶。
付红叶双手一拍, 笑眯眯说道:“差一点儿就忘了,你一直是一名人类。”
“怎么样?”
“变成苹果之后,是不是好下口了许多?”
顾磊磊看向手中的苹果。
她抬起手来,咬了一口。
软乎乎的生肉质地从牙齿尖端传来,诡异的腥味沾上味蕾,于舌头表面不断扩散。
事实证明,哪怕看上去像一只苹果,它也不是一只苹果。
顾磊磊干呕一声,刚想将肉球吐出,却被付红叶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嘴巴,硬生生地将肉块吞了下去。
恶心的质感滑过食道,坠入胃囊之中。
巨大的苹果消失不见,彻底被她咽下。
顾磊磊赶紧取出一瓶橙汁,大口大口地吞咽。
好半天后,可怖的肉腥味才被酸甜的果汁成功稀释,变成了她勉强可以接受的存在。
顾磊磊捂住肚子,半蹲下来。
诡异的热流从腹腔中扩散开来,驱散了大脑中的疼痛。
难以忍受的阵痛感变成了酥酥麻麻的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抛开肉球那极端恐怖的味道不提,身为“药物”,它确实十分有效。
顾磊磊蹲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恢复昔日的神容。
付红叶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问出心中的困惑:“这也不是你第一次吃这种东西了,为什么这一回的反应那么强烈?”
顾磊磊无奈开口:“一个是在战斗之中,一个是在生活之中,这能一样吗?”
激烈的战况让她无瑕顾忌食材的味道。
但平静的日常却能让她品出全部的风味。
付红叶挠了挠头发,明显没有听懂。
但他依旧无比丝滑地转移了话题,将顾磊磊的注意力从肉球上挪开。
“对了,你在时空的缝隙中,都发现了一些什么?”付红叶斯文问道,“你在半透明的触手中逗留了很久,不像是一无所获的样子。”
顾磊磊环顾四周:“要是在这里说的话,肯定会被大楼诡异听见吧?”
“真的没有关系吗?”
付红叶轻轻摇头,跺了跺地面:“就连记忆之触都落荒而逃了,这只诡异哪还敢来找我们的麻烦?”
“不过,如果你实在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就出去再说。”
说罢,他带头走向洞口,返回厕所之中。
顾磊磊一行人没有在厕所里多做逗留。
大家行色匆匆,返回了投诉中心的旧址。
顾磊磊关拢门窗,示意付红叶用他的诡异力量笼罩住整个一楼。
确保安全之后,她清了清嗓子,神秘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洁净之主的眼睛眨都不眨,迅速做出选择:“好消息!”
血手屠夫和付红叶保持沉默,没有抗拒的意图。
顾磊磊轻咳一声,委婉开口:“我找到了‘门’的位置。”
洁净之主眉毛飞起:“假如这是好消息,那么,坏消息又是什么?”
祂紧张起来,将沙发抠出了五个深洞。
顾磊磊摊开双手,遗憾宣布:“坏消息是,假如我们想要抵达‘门’的附近,我们就得穿过歌剧之神的玫瑰园。”
“祂死性不改,仍旧没有放过我的打算。”
“祂啊……”洁净之主十指交叉,皱起眉头。
显然,“歌剧之神的玫瑰园”同样让祂感到头疼。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又道:“其实,当我在‘过去’的时间段里靠近大门之时,就已经被现在的歌剧之神发现踪迹,拉入玫瑰园中了。”
“祂的实力要比我强上许多——我是靠着‘把糜烂花童拉入玫瑰园中,祸水东引’,才勉强得以逃脱的。”
洁净之主呢喃低语:“糜烂花童……它不是歌剧之神的对手。”
顾磊磊耸耸肩膀,承认悲伤的事实:“确实不是,它只能为我争取一些用来逃跑的时间,但没办法造成本质上的变化。”
“歌剧之神的玫瑰园很大。”
“如果我们的目的是‘横穿玫瑰园,抵达更深处的荒野’,那么,糜烂花童就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
血手屠夫沉声开口:“绕路呢?我们能不能绕开玫瑰园,从别的地方走?”
顾磊磊双手合十,坦诚相告:“我还没有试过。”
“不过,哪怕行得通,我们也会面临另一个窘境。”
血手屠夫垂眸低语:“……更长的旅途,更久的时间。”
顾磊磊接上话茬:“还有更多的中场休息次数。”
“在地下九层逗留得越久,我们可能会碰到的麻烦就越多。”
“再说了,你的时间有限,撑不了那么多天。”
血手屠夫没有说话。
客厅中安静了下来。
十来分钟后,付红叶举起双手,指向自己。
“我可以帮你们驱逐歌剧之神。”他爽快提议,“但前提是,在这之后碰见的麻烦,就得靠你们自行解决了。”
“怎么样?”
“是绕路,还是强冲?”
“这取决于你们的选择。”
顾磊磊靠在沙发上,低头沉思:“想要阻止我们打开那扇门的神祇,数量肯定很多。”
“祂们的单体战斗力或许不如歌剧之神,但总体战斗力说不定还会比歌剧之神更强一些。”
“你们有把握吗?”
洁净之主痛苦悲鸣:“没有!”
“就算我的战斗力很强,也没可能单挑那么多的诡异和神祇……”
“不过,我大概可以把那几条鱼叫过来,祝我们一臂之力。”
血手屠夫抬起眼眸:“那几条鱼?”
洁净之主的回答声有气无力:“就是新大陆世纪餐厅的厨师长和他饲养的那堆深海眷属们。”
“如果告诉他,他能有机会亲眼目睹别人离开地窟世界的话……”
“他大概还是愿意来露个脸,凑凑热闹的。”
“啪塔啪塔”拍打地面的不耐烦触手从顾磊磊的记忆之海中卷曲探出,撩起了一片水花。
她窘然回忆起了厨师长的勉强之色。
“假如他跑来地下九层的话……真的不会当场反水,变成我们的敌人吗?”
顾磊磊偏过头去,询问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方才说道:“他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希望加入的诡异了。”
“至于其他人选……”
祂尬笑几声,不再说话。
顾磊磊从洁净之主的眼神中读出了话里的深意:
只怕是,自从洁净之主复活之后,祂就忙着到处寻仇,努力打架了。
好朋友是一个也不会有的,敌人倒是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顾磊磊叹息一声,刚想放弃,却忽然坐直了身体。
洁净之主确实没有多少好朋友,但是她有啊!
在《好友录》中记载着的那些——除了歌剧之神这个变态之外,应该都能算是她的好朋友吧?
尽管大部分好友并非神祇,只是诡异、眷属或是信徒。
但是,她们即将会面临的危险,也没有到全员“神祇”的地步。
哪怕只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也能缓解顾磊磊一行人的压力。
顾磊磊一拍扶手,朗声宣布:“我要回起始点一趟——付红叶,这里就交给你了!”
虽然从地下九层返回起始点中,实属冒险之举。
但是,既然顾磊磊都已经决定去寻找那扇大门了,那么,不管她冒不冒险,都会被神祇们盯上。
当一个人即将遭遇更大的危险之时,原本的弱小危险便不再算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顾磊磊坦然撕开了一条时空的缝隙,重返起始点中。
幽幽白光从门后探出头来,小心询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碰到了什么麻烦吗?”
顾磊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边翻开《好友录》,一边将自己的困境坦诚相告。
幽幽白光的胆子很小,战斗力也不强。
顾磊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它帮忙的想法。
她的目标是《好友录》中的其他选手。
自从通关了【副本:许愿井】之后,顾磊磊就再也没有翻开过《好友录》了。
但是,即便她不翻开《好友录》,《好友录》也会自然增长,记录新的朋友。
顾磊磊向后翻去,望向新的一页。
她皱起眉头,凝视资料上的名字。
“……万物真理?”顾磊磊难以置信。
她对万物真理的印象,还停留在“它把她一脚踹出了自己的星空,责备她三心二意”的时候。
“没想到,自从我晋升为了‘神祇’之后,祂竟然又想和我交朋友了。”
“啧啧……这些神祇可真够看人下菜的。”
顾磊磊瞅了一眼照片,阅读纸上的资料。
【万物真理】
【好感级别:友善】
【顾磊磊在???中结识到的好友。
祂曾经想把你变成祂的信徒,现在又觉得你颇具潜力,值得深入交流。
不过,祂依旧没有放弃彻底占有你的野望。】
【出没地点:???】
【信物:“万物真理读书会”徽章】
【顾磊磊的送礼记录:……[展开]】
【备注:一名神祇无法将另一名神祇占为己有,但假如你有求于祂……说不定就能达成一项史无前例的成就了!】
【留言】【礼物】【来看看我吧?】
顾磊磊眼皮一跳,反手合拢书籍。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仿佛感受到万物真理的注视从天而降,矜持地扫视着她的全身。
“这些神祇,真是一个比一个变态!”
“和祂们一比,我简直就是一名五好青年,善良又无害。”
“……至少我没有把什么奇怪的东西占为己有的欲望。”
顾磊磊冷静片刻,再次翻开了《好友录》。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留言】。
【顾磊磊】
【你好,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不!交易内容不是我!】
【我觉得,比起我,你应该对热爱知识之人,更感兴趣一些……】
……
“……大概是因为我不够变态,所以我和这些神祇们格格不入。”
数小时后,顾磊磊彻底关上了《好友录》,将它弃置一边。
她仰面躺倒在沙发之上,瞪大双眼,凝视吊灯,感到身心俱疲。
“和这些神祇们做交易,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话又说回来,要是我没有翻开《好友录》,查看新增书页的话。”
“我都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听说过的、没有听说过的神祇盯上了我。”
“是‘新增神祇’太过罕见了吗?”
“这群神祇一个个都闲得蛋疼,问东问西,恨不得把我连身体带灵魂一起打包带走。”
顾磊磊呼出一口浊气,放空了大脑。
好消息是,并非所有的神祇都在意“开门”一事。
还是有那么几位神祇看热闹不嫌事大,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
“幸运之神和霉运之神啊……”
顾磊磊原地翻身,喃喃低语。
“果然,喜欢在弹幕中放飞自我,到处打架的神祇,也会在现实中放飞自我,到处打架。”
这两位神祇的“加盟”出乎顾磊磊的意料。
尽管,“雇佣”祂们的代价,同样出乎顾磊磊的意料……
小歇片刻之后,顾磊磊重新打起精神,准备返回地下九层,继续漫长的征途。
幽幽白光扭扭捏捏,来到她的面前。
“你是不是找到了真正的‘通向地表之门’,马上就要离开了?”它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的重聚,就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面?”
顾磊磊点了点头,坦诚相告:“无论成不成功,我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片领地,就送给你吧——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幽幽白光幽幽问道:“那洁净之主呢?”
顾磊磊好笑回答:“祂从来就没有弄丢过自己的领地。”
“祂只是找了一个难以戳穿的借口,想要留在我的身边而已。”
在还没有变成神祇的时候,顾磊磊真的相信了洁净之主的托辞。
但自从变成了神祇之后,顾磊磊才发现:
就按照洁净之主的战斗力来看。
哪有别人抢洁净之主领地的机会,洁净之主不去抢别人的领地,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幽幽白光低低地答应一声。
它踌躇片刻,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那……我可以加入你们的战斗吗?”
“虽然我的战斗力不算很强,但是,我可以牵制追来的诡异,让它们无法找到你们的位置。”
顾磊磊很是惊讶:“你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参和其中?”
“身为诡异,你分分钟就会被神祇杀死,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幽幽白光哑然失声。
它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在地表世界中生活,一定非常幸福吧?”
“我是没有机会体验这种人生了。”
“但是我希望,至少你可以夺回你原本的幸福生活,让人生重回正轨。”
“还记得雷十六吗?”
顾磊磊默默点头。
幽幽白光平静开口:“她继承了你的一部分记忆。”
“她告诉我,你曾经拥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
“你的父母很爱你,你的朋友很多,你可以去游乐场里肆意玩耍,而不会遭人厌弃。”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值得一个更好的世界。”
“你不应该在地窟世界中,蹉跎人生。”
“你不属于这里,顾磊磊,你不应该留下来的。”
“我希望你能打开那扇大门,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顾磊磊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答应下来。
“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的话……”顾磊磊对幽幽白光说道,“那就来吧。”
“但只要你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她没有给幽幽白光留下任何许诺。
只是微笑点头,与它挥手道别。
……
再次返回地下九层之中,顾磊磊的心情沉重了不少。
付红叶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异样,凑近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哪怕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你还会有下一次机会的。”
顾磊磊轻轻摇头,沙哑低语:“我可以重来,但是我认识的人不能。”
“而且,我会把大家统统忘掉,变成一张全新的白纸。”
“走吧,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是时候出发了。”
付红叶默默起身,不再劝说。
血手屠夫眼神冰冷,直白问道:“那么,你的选择是?”
顾磊磊眺望远方,平静开口:“我们直接走最近的路线,以免夜长梦多。”
“……哪怕是对于我而言,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会拼尽全力——绝不轻言放弃!”
数分钟后,光怪陆离的波纹从马蹄下泛出。
顾磊磊坐上马车的横板,挥动缰绳,驶向远方。
呼啸的冷风吹过脸庞,卷起乌黑的长发。
付红叶坐在她的身侧,突然开口:“我会在门后等你的。”
顾磊磊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开口说话。
付红叶停顿一秒,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们来打一个赌吧。”
“假如你成功了,我就再实现你一个愿望。”
“假如你失败了……那么,你就要留下来陪我,直到永远。”
顾磊磊瞥了他一眼,继续驾驶马车:“你能实现什么样子的愿望?”
付红叶笑出两个酒窝,轻声回答:“任何愿望。”
“包括让你杀了我,成为更强的神祇。”
顾磊磊嘴角抽搐,敬谢不敏:“我经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到和你们格格不入。”
“不过……假如我杀了你的话,你真的会死吗?”
付红叶轻笑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先等你成功了再说吧。”他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到时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纠结,我不会催你许愿的。”
地下九层(十一)
隆隆的车轮滚动声驶过残破的街区。
正午的阳光当空罩下, 倾撒在石板路上。
顾磊磊一行人正式离开了投诉中心的旧址,朝着不远处的分岔路口徐徐前行。
就在马车车厢驶过堕落街旁的最后一条小巷时,一道眼熟的影子一闪而过, 宛若错觉。
“等等?!”
顾磊磊拉紧缰绳,停下马车。
突如其来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后倒去。
洁净之主撩开车帘, 好奇探头:“怎么了?”
顾磊磊凝眸不语。
她偏头望向小巷。
昏暗的小巷中空无一物, 只有斑驳的阳光洒在地上, 照亮了周围的墙壁。
这里没有堆积成片的杂物, 没有花草树木, 自然也没有眼熟影子的踪迹。
顾磊磊收回目光, 犹豫不决:“我好像看见了一道影子。”
洁净之主费解问道:“什么影子?”
顾磊磊简单解释:“我怀疑是被关押在地下八层里的克莱儿。”
“祂看上去就像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洁净之主皱起眉头:“是她?她怎么会来地下九层?”
“她讨厌着这里的一切——甚至包括空气!”
顾磊磊缓缓摇头,重新扬起缰绳:“那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毕竟, 早在我们抵达地下九层之前,祂就已经原地炸开, 变成了一片污秽的烟花……”
“……从理论上来讲, 应该已经死透了才对。”
伴随着朦朦胧胧的说话声,黄金马车继续前行, 没有在此逗留。
大半天后,若隐若现的玫瑰香气从远处不断袭来,原本明媚的太阳逐渐西沉,消失在地平线下。
白天已然过去,夜晚即将到来。
顾磊磊将马车停在一间废弃的小屋旁边,回首望向身后。
身后的车厢之中,血手屠夫目光冰冷, 眼神狰狞。
丝丝血色从他的眼眸中不断涌出, 泛起了晦暗的色彩。
显然,血手屠夫的理智值风雨飘摇, 急需温泉水的缓解。
顾磊磊打开手机,瞥了一眼时间。
她认真提议道:“天都已经黑了,地下九层的土著们也快要集体出笼了。”
“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剩下的路程,我们明天再走。”
无人反对。
于是,顾磊磊收起了黄金马车,带头走向小屋。
这间小屋应当是许久未有人住过了。
刚一推开房门,无数灰尘便像孢子一般喷射而出,呛得人咳嗽连连。
“咳咳!这什么破地方啊!”
洁净之主一边摆手,一边绕着房屋走了一圈。
在祂无比嫌弃的嘀咕之中,尘埃与蛛网纷纷散去,小屋恍然一新,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顾磊磊逐一抓住各色家具,用力摇晃一遍。
她欣喜开口:“家具还是好的,全都能用!”
“今晚,我们都可以睡床了,不需要再睡地板或是桌椅!”
对于疲惫不堪的众人而言,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顾磊磊大手一挥,先将血手屠夫放去泡澡。
随后,她又点燃了客厅中的壁炉,将一只装满牛奶的铜壶挂到了火焰上方。
几分钟后,铜壶里的牛奶沸腾了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暖融融的奶香遍布四周,驱散了糟心的玫瑰香气。
顾磊磊从【仓库】里拿出两条黑巧克力,将它们一一掰碎,丢入壶中。
馥郁的巧克力香气腾腾升起,带来温暖的气息。
顾磊磊慢吞吞地搅拌了一会儿壶中的液体,便将铜壶从火焰上取下,放到了木桌中央。
粘稠的棕色液体缓缓倒出,分别流向了四只茶杯。
洁净之主兴奋扑来,抢走了第一杯热巧克力。
她用力猛吸一口,发出舒适的轻叹。
顾磊磊把第二杯热巧克力推给付红叶,把第三杯热巧克力推到自己面前,随后把第四杯热巧克力留在了木桌中央——那是为还在泡澡的血手屠夫准备的。
分完热巧克力之后,顾磊磊端起杯子,烘了烘手。
滚烫的热意透过茶杯,传入血液之中。
顾磊磊没感到温暖,也没感到寒冷。
她盯着热巧克力中的漩涡看了一小会儿,将嘴唇凑近茶杯,一口气喝掉了大半。
浓郁丝滑的液体淌进口中,带来了十足的能量。
顾磊磊闭上双眼,享受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
从卫生间里透出的隐约水声忽然消失不见。
坐在木桌两旁的洁净之主与付红叶亦凝固在了空气之中。
顾磊磊心下一沉,暗叫不妙。
无论来者是谁,洁净之主与付红叶都不可能会如此轻易地中招,失去行动能力。
因而,在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真相只有一个:
受到袭击的人,并非是她的队友,而是她本身。
“……”
顾磊磊站起身来,望向不远处的门缝。
在无比黑暗的门缝下方,一片薄薄的影子似月光般流淌而来,晃荡出微妙的涟漪。
顾磊磊目光一冷,唤起了自己的诡异力量:“克莱儿!果然是你!”
模糊的影子哈哈大笑,于空气中显露身形。
祂高举双手,怨毒低语:“你知道吗?你就快死了。”
“而我特地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欣赏你的死亡!”
说罢,还未等顾磊磊反应过来,一柄细剑便从身后戳出,将她捅了个对穿。
锋利的剑刃一路穿透心脏,出现在了她的眼皮之下。
模糊的影子目睹了“顾磊磊遇袭”的全部过程,笑得愈发大声。
祂的身体前俯后仰,左歪右斜,再难保持稳定。
终于,在“啪”得一声过后。
模糊的影子如气球一般炸开,散成了纷纷扰扰的黑线。
锋利的细剑随之收回,于顾磊磊的胸口处留下了一个血洞。
顾磊磊踉跄一步,转身开.枪。
炙热的子.弹裹挟着些许诡异力量,击中了不速之客的头颅。
它从额头处钻入,又从后脑勺处钻出。
淋漓的鲜血四处飞溅,有一部分顺着脸颊蜿蜒流淌,渗入了墨绿色的长裙之中。
饶是遭到了如此致命的一击,博林男爵依旧睁着双眼,没有倒下。
她手握细剑,矜持低语——就好像是未曾受伤过一般:“好久不见,我那完美的……客人。”
死去多时的博林男爵终于卷土重来——顾磊磊当然料想过这一幕的发生。
但是,她从未料想过,这一幕居然会发生得那么晚。
晚到,顾磊磊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再也不会被一记穿刺所击垮。
而博林男爵也不再是过去的“博林男爵”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长出大大小小的眼球,便能让伤口恢复原样。
博林男爵的自愈能力在复活之后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其代价便是,原本属于人类的皮肤亦随之不见,变成了由无数肉须编织而成的邪恶造物。
如今的博林男爵就连看上去也不再像是个人类了。
她的皮肤微微蠕动,卷起细小的一角。
顾磊磊注视着她的脸庞,神色颇为凝重。
污秽的诡异气息正从博林男爵的身上不断散出,浓郁得有如实质。
这不像是一名神祇信徒所能达到的浓度。
这更像是贪婪眼魔假借着博林男爵的躯壳,重生到了此处……
正想着,博林男爵上前一步,嘶哑说道:“你是在寻找你的队友们吗?”
“我对他们的印象非常深刻。”
“很可惜,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来救你了。”
顾磊磊收回目光,平静低语:“我也不需要他们来救我了。”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凭空而起,吹向顾磊磊的胸.口。
顾磊磊侧身闪过触手的袭击,一步跨到博林男爵的面前。
博林男爵没有躲开,反而面带微笑,迎面接上。
她似乎是对自己的实力非常自信,并坚定不移地认为:顾磊磊绝对没有办法伤害到她。
这份自信终止于一秒之后。
当顾磊磊的双手触上了博林男爵的肩膀,博林男爵惊恐地发现:
她体.内的诡异力量正在迅速消失,宛若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她挣扎着想要退开,却被顾磊磊抱得更紧。
顾磊磊附耳低语:“你真的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吗?”
博林男爵浑身一僵,瞳孔缩紧:“你说什么?”
顾磊磊十分好心地解释了起来:“你的体内是空的。”
“你没有内脏,也没有器官,只有一缕执念,支撑着身体的活动。”
“比起独立的个体,你更像是一只傀儡——怎么?当贪婪眼魔复活你的时候,祂没有把这一点告诉你吗?”
博林男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正在思考。
当她再次开口之时,原本嘶哑的嗓音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声诱人的娇嗔。
“真讨厌啊……那么敏锐,都不好玩了!”
滑溜溜的触手从博林男爵的身上蜿蜒探出,缠住了顾磊磊的腰肢。
她于顾磊磊的眼皮之下飞速融化,从身体内部挤出了无数的眼球。
“啵~”“啵~”“啵~”“啵~”
舒适的声响不绝于耳。
大大小小的眼球于触手内侧来回翻滚眨动,带来了一副迷幻失魂的画面。
顾磊磊别开目光,捏碎了一截触手。
她与贪婪眼魔拉开距离:“果然是你。”
“真没想到,你居然连自己的首席信徒都坑。”
贪婪眼魔扭动身躯,不满哭诉:“……为什么要从我的怀中逃走?你摸摸我呀?”
说话间,贪婪的渴望如洪水般倾斜而下,交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网。
顾磊磊躲闪不及,被沉重的触手压到地下,吐出了一口鲜血。
娇滴滴的呢喃声从头顶处传来,听得并不真切。
贪婪眼魔似歌似泣,描绘着祂幻想中的未来:“……你也可以变成我的首席信徒……她也可以变成我的首席信徒……”
“你们都将变成我的首席信徒……我将要拥有更多的首席信徒……”
和着诡异的曲调,数条粗壮的触手拨开石块,探到顾磊磊的身侧。
顾磊磊刚一睁开双眼,便看见了几十颗相似的眼球一眨一眨,齐齐盯向自己。
“……”
这可真是一种毛骨悚然的体验。
顾磊磊呼吸一顿,又听见贪婪眼魔的娇嗔声从头顶处悠然响起:“哎呀!你怎么还活着呢?”
“快点去死吧!等到你死掉之后……就可以变成我的信徒了……”
刺啦!
粗大的触手捅.穿了顾磊磊的胸腔,将心脏无情碾碎。
稀稀拉拉的鲜血从空中滴落,砸在她的脸上。
顾磊磊张开唇瓣,陷入了无尽的永夜。
在黑暗之中,温柔的叹息声轻轻响起:“回去吧!你还剩下最后七天的生命。”
柔软的白布拂过脸庞,带回了生命的气息。
顾磊磊重新睁开双眼,于第一时间释放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蓬勃涌出的执念窃窃私语,困住了神祇的投影。
贪婪眼魔尚未反应过来,呆呆地望向天空。
祂拼命喊道:“不是这样的……我应该留在这里……”
但储存在博林男爵体内的诡异力量十分有限。
而且,在“杀死顾磊磊”的过程中,已经被消耗了太多。
遍布四周的眼球一个接一个地合拢,最后只剩下了位于博林男爵脸上的那两颗依旧垂死挣扎。
贪婪眼魔愤怒低语:“……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见……”
祂闭上了倒数第二颗眼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祂闭上了最后一颗眼球:“但是,我得先回家一趟……”
砰!
沉重的躯壳向后倒去,激起了浓浓的尘埃。
博林男爵停止呼吸,陷入了安详的永眠。
顾磊磊站起身来,低头俯视尸体。
鲜活的生命力正在她的体内不断流淌,好似源源不绝的清泉。
【死神的眷顾】让她起死回生,但并非没有代价。
“要是没有七天的限制就好了。”
顾磊磊自嘲一笑,取出了一把矿镐。
她高抬双手,用力砸下,毁去了博林男爵的躯壳。
地下九层(十二)
砰!砰!砰!
三下过后, 博林男爵的墨绿色长裙上沾满了深色的污渍。
顾磊磊丢掉矿镐,环顾四周。
早些时候,凝固在木桌两旁的洁净之主与付红叶已然消失不见。
受到袭击的人, 果然不是她的队友,而是她本身。
……又或者, 也许是她的队友们同样遭遇了袭击。
只是, 她们身处于不同的时空之中, 因而才看不见彼此。
顾磊磊伸出双手, 握住了虚无的空气。
她的手指轻轻用力, 很快便撕开了一条缝隙。
就像是漂浮在太阳底下的肥皂泡唐突破裂一般。
眨眼间, 沉默的风景骤然起身,变得活蹦乱跳起来。
一道闪光从顾磊磊的头顶“嗖”得飞过, 炸碎了远处的墙壁。
激烈的打斗声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顾磊磊左右张望, 惊叹不已:“没想到, 他们这儿的战况那么激烈!”
“倒显得我那边异常安全了。”
一望而知,她的三名队友正在和五花八门的神祇们短兵相接, 大打出手。
虽然,从周遭的污染程度上来看,他们遭遇的袭击并没有多强,反而弱得可怜。
顾磊磊放松警惕,向前跨出一步……
一条半透明的触手猛得下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罩住了她的头顶!
是记忆之触!
祂一直躲在时空的缝隙里,等待着顾磊磊的到来!
顾磊磊不慌不忙, 反手探向对方。
她微抬下颚, 淡然低语:“原来是你。”
饶是记忆之触立刻绷紧了触手,从顾磊磊的眼前消失……
祂也没能逃过“被顾磊磊吸走一大口能量”的命运。
不可名状的声音从顾磊磊的大脑中仓皇响起:“你为什么没有丢失记忆?这不科学!”
顾磊磊合拢书籍, 拉开外套:“地窟世界本就不太科学。”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别在外套内侧、正如星尘一般旋转的徽章展示给记忆之触看。
记忆之触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幕。
祂失声“尖叫”道:“你都已经是神祇了!万物真理不可能再庇护于你!”
顾磊磊放下外套,站起身来:“你要学会接受那些不可改变的现实。”
“就好像是:比起你而言,万物真理更喜欢我。”
说话间,万物真理的气息如雾般散开,渐渐渗入当前的时空之中。
记忆之触又发出了一声极为尖锐的“惨叫”,似水流一般遁走。
目标顺利达成。
万物真理停下了入侵的脚步,不再浪费自己的诡异力量。
墨水味的声音于顾磊磊的大脑中愉悦响起:“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如果你不能为我带来更多的、热爱知识的人,那么,你就会归我所有。”
顾磊磊面不改色,平静回答:“耐心一点,我向来信守承诺。”
墨水味的声音满意极了:“请记住,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哪怕你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无法从交易中逃脱。”
撂下狠话之后,万物真理收起了自己的诡异气息,从地下九层中离开。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面朝众人站定。
就此刻而言,场内的战斗已然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尽管来袭的诡异与神祇们都不是什么特别强力的存在,但只要数量够多,就连蚂蚁也能咬死大象。
若隐若现的玫瑰香气愈发明显。
顾磊磊扇动鼻翼,决定速战速决。
她闭上双眼,集中精神,释放出了全部的诡异力量。
强烈到难以忽略的执念席卷而来,驱散了周围的一切。
诡异与神祇们纷纷转身,朝着来处跑去。
数秒过后,一片狼藉的小木屋中只剩下了顾磊磊四人。
她们彻底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很快放松下来,顾磊磊低低地喘了一口气,伸手扶向木桌。
就在她解除了自己的诡异力量之后,针扎般的疼痛感再一次从后脑勺处燃起,近乎要烧毁她的灵魂。
顾磊磊双腿发软,难以站稳。
更糟糕的是,那张救命的木桌并没有呆在它该呆的地方。
顾磊磊踉跄一步,摸了个空,险些摔倒在地。
一双冰冷的手掌从旁探出,扶住了她的肩膀。
顾磊磊缓缓站直身躯,保持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针扎般的疼痛感逐渐缓解,笼罩在眼前的黑暗亦随之消失。
顾磊磊轻眨双眼,重新看见了眼前的一切。
洁净之主凑到她的面前,满脸担忧:“你又开始头疼了吗?”
顾磊磊沉默点头。
洁净之主有些费解:“不应该啊,你都已经是神祇了,怎么还会头疼?”
对于这个问题,顾磊磊同样感到费解。
她低头看向双手,心中大致有了一些猜测:
这或许是因为,目前的她还只是一名“新生的神祇”,尚未完全长熟。
她得等到自己彻底成熟之后,才能泰然自若地使用诡异力量。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急也没用。
顾磊磊走到硕果仅存的餐椅旁坐下,抬头望向众人。
付红叶和洁净之主只是略显狼狈,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血手屠夫双眼发红,状若癫狂,但还勉强可以自控。
“很好。”顾磊磊双手一拍,欣然开口,“既然大家都没事,那么,我们就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至于别的问题……等到明天起床之后再说吧!”
她的大脑还有些昏沉,不适合用力思考。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其余人的口中先后响起。
顾磊磊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回答,而是潦草地点了点头,随意找了张床铺躺下。
她闭上了双眼。
淅淅索索的动静从耳畔处不断传来,就像是一首摇篮曲那样催人入睡。
顾磊磊没能抵抗太久。
她很快便陷入了梦乡之中。
……
待到再次苏醒之时,太阳早已高悬。
顾磊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多啊……我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好半天才恢复理智,意识到:
不对!神祇们不需要睡觉!
所以说,她这是精神力消耗过大,直接晕过去了?
顾磊磊喝了几口冷水,试图恢复清醒。
考虑到她确实经历了一个多灾多难的昨天,顾磊磊觉得,“精神力透支”的可能性占比挺大……
正想着,代表着热巧克力的温暖香气从身前传来。
顾磊磊抬起眼眸,接过了付红叶递来的茶杯。
一口热腾腾的巧克力咽下,绵软的四肢重新焕发活力。
顾磊磊从床边站起,目光左顾右盼:“谢谢……血手屠夫呢?”
付红叶抬起手臂,指向木屋深处:“他在泡澡。”
话音未落,白茫茫的水汽便从远处飘来。
血手屠夫衣着整齐,于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他声音低沉,略显疲惫:“我已经泡完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一丝急不可耐的紧迫感从他的眼神中透出。
顾磊磊抿了抿嘴唇,望向洁净之主:“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洁净之主单手托腮,摇晃小腿:“我一直都做着准备呢,亲爱的。”
顾磊磊望向付红叶。
付红叶浅浅一笑,冲着她点了点头:“我在门后等你。”
顾磊磊叹息一声,朝着门口走去。
她本想说一些鼓舞气势的话语,却发现自己舌头僵硬,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当她即将跨过门槛之时,顾磊磊停下脚步,用尽全力说道:“希望我们还能再次相见。”
高低不一的应答声此起彼伏。
顾磊磊飞也似地逃走,不愿意去听队友们的道别。
假如她没能打开最后的大门,那么,这一次的道别就将会是一次真正的道别。
假如她成功地打开了最后的大门,那么,这一次的道别也将会是一次真正的道别。
顾磊磊很清楚,“地表世界”并非是她的“家乡”。
因此,她要去的地方与大家都不一样。
然而,即便如此,顾磊磊依旧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她艰难但执着地摆动双腿,一直走到玫瑰花田附近,方才停下。
馥郁的香气挥之不去,却没能撩动任何人的心弦。
付红叶笑眯眯地问道:“就是这里了吗?”
顾磊磊眺望着玫瑰色的红云,点了点头。
付红叶拍了拍顾磊磊的肩膀,无声远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玫瑰花田之中。
顾磊磊闭上双眼,默数数秒。
惊人的欢愉之力从四面八方猛得炸开,随即归于平静。
顾磊磊的心脏猛得一跳,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忽然伸出手来,无情地捏了它一把。
她睁开双眼,看见娇艳的玫瑰花田迅速枯萎,变成了一地的枯枝。
顾磊磊蠕动嘴唇,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就像是往常一样,她召唤出了自己的黄金马车,坐到了横板之上。
只是,这一次,洁净之主和血手屠夫都没有钻入车厢。
他们一左一右,端坐在顾磊磊的两旁。
洁净之主认真开口:“等你抵达那扇门附近的时候,肯定会碰到大量的诡异和神祇。”
“你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下——把它们交给我们就好。”
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不绝于耳。
顾磊磊扬起缰绳,冷静问道:“这应该是你与我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了。”
“我应该在什么时候,给你第二次机会?”
洁净之主小腿纠缠,摆出少女姿态:“等到你打开大门之后吧?”
她声音渐低:“到时候,你就把房安娜叫出来,问她,‘你究竟是想当人类?还是想当神祇?’。”
“无论她想当哪一个,你都不必纠结。”
“只需要满足她的愿望即可。”
顾磊磊答应下来。
她没有追问“自己如何才能召唤出原本的房安娜”。
她明白,既然洁净之主会这样说,就说明:
当她推开大门之后,一定会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
“隆隆”的车轮滚动声于荒野上悄然响起。
微凉的清风拂过脸庞,带来萧瑟之感。
坐在车前横板上的三人,谁也没有出声。
死寂一般的沉默伴随着黄金马车,驶向无尽的远方。
终于,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污染的气息从前方滚滚而来。
洁净之主轻笑一声,跳下了马车。
清冽洁净的气息无比熟悉。
在过往的岁月之中,顾磊磊从未见过洁净之主使出全力的模样。
但今天,她见到了。
那是一种怎样可怖的力量啊!
无穷的冷意遮天蔽日,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污染尽数抹去。
短短一眼过后,顾磊磊收回思绪,用力挥动缰绳。
她没有为洁净之主做任何的停留,而是继续加速,驶向更远的远方。
在天地交融的尽头,一扇宏伟的巨门若隐若现,藏在云雾之中。
它闪烁着柔和的白光,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顾磊磊眯起眼眸,望向巨门下方。
饶是距离尚远,她仍然可以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是留守在“大门”附近的最后力量。
一直到圣洁的轮廓整个出现,洁净之主都没能再次追上黄金马车。
祂永远地留在了荒野之中,身处过去,无法前往未来。
顾磊磊松开缰绳,想要释放出自己的全部力量,驱逐门下的守卫。
然而,一只温热的手掌压上肩膀,阻止了她的行动。
血手屠夫语气冰冷,但掌心滚烫:“你必须保持清醒,才能打开大门。”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污秽的气息油然升起。
鲜红的血液不断滴下。
哪怕没有回头,顾磊磊也能感受到从血手屠夫身上散发出来的癫狂气息。
他飞速地跃过了最后的界限,将自己的人性拱手上交,换取更强的力量。
顾磊磊心头一颤。
还未等她开口,血手屠夫便站起身来,拔出了屠刀。
他大声喝道:“别发呆了,快走!”
“你欠我的次数已经还不清了,下辈子再说吧!”
狂风吹起了满地的肃杀之意,倒映出一片血红。
由诡异残肢组成的大雨倾盆而下,掩去了明媚的日光。
顾磊磊咬紧牙关,冲过淋漓的战场。
她朝着大门疾驰而去,没有回头。
渐渐的,兵戈相交声于不知何时黯然退场。
渐渐的,暗红色的天空突然放晴,血雨再也没有落下。
渐渐的,污染气息随风逝去,带走了周遭的一切。
渐渐的,梦寐以求的大门触手可及,只差一步之遥。
顾磊磊跳下马车,小跑几步,握上了无形的把手。
她的右手轻轻转动,唤起了一片星尘。
白色的巨门向内推开,缝隙越变越大。
追寻已久的希望,终于在地下九层的尽头,朝着顾磊磊敞开怀抱。
未知的世界藏于门后,等待着她的光临。
……从没有人踏入过这扇大门。
至少,从没有情报传出。
顾磊磊屏住呼吸,迈步向前。
地下十层(一)
柔和的白光吞没了顾磊磊的身影, 又将她重新吐出。
刺目的光线黯淡下来,视野逐渐模糊。
顾磊磊抬手挡住双眼,适应突变的环境。
数秒之后, 她放下右手,环顾四周。
意料之中, 情理之外。
入目所及之处皆为嶙峋的岩壁。
凹凸不平的石头缝隙中渗出清澈透明的泉水, 它们肆意滴下, 飞溅起零散的水花。
阴冷潮湿的感觉就像毒蛇一般蜿蜒爬来, 在小腿处的温热皮肤上留下道道湿痕。
眼熟的山洞再次出现。
顾磊磊记得这片迷宫。
七个通道, 七个方向……这是通向许愿井的道路。
只不过, 当时的顾磊磊有许多队友相伴。
而此刻的顾磊磊孤身一人。
她抿了一下嘴唇,抬腿向前走去。
除了人数变少了之外, 煤油灯同样消失不见。
好在,自从成为了“神祇”之后, 她不再需要光照, 也能窥见黑暗中的轮廓。
尽管黑暗中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顾磊磊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她轻抚身侧的岩壁, 漫步前行。
踏。踏。踏。踏。
空灵的脚步声在山洞中无尽回荡。
顾磊磊目不转睛,朝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这条道路她已经走过一回,假如算上梦境中的时刻,那么便是两回。
可怖的黑暗无法将她吓跑。
她能够感受到,她的目标,正坐落于黑暗的尽头。
一成不变的风景让时间变得很长。
大约一天之后,“顾磊磊究竟走过了多少路程”已经变成了不可考证的谜案。
地下九层中的山洞似乎要比地下三层中的更深。
“又或许, 其实这两个山洞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我的心态变了。”
在一次漫长的急行军后, 顾磊磊停下脚步,靠坐在石块之上。
她喝了一点水, 吃了一点食物——这并非是出于口渴或是饥饿,而是出于一种想要“维持人类正常生活状态”的野望。
每当顾磊磊停下脚步之时,总会有无数的面孔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面带微笑的,满脸怒容的,轻松自在的,紧张拘束的……
各式各样的。
……无法摆脱的。
顾磊磊怅然若失,举起矿泉水瓶。
清冽甘甜的水源从唇前滑过,流入齿缝之中。
顾磊磊喝了几口,忍不住向后望去。
遥远的巨门已经变成了黑夜中的一颗星星,黑板上的一抹白点,黑色大衣上的一片灰尘……
只要眯起眼眸,便会消失不见。
顾磊磊盯着过去的世界看了一会儿,拉下了胸.口处的拉链。
莫名其妙的,她感觉有些呼吸困难,急需更多的氧气。
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了几回之后,顾磊磊站起身来,继续前行。
尽管,“想要回去帮助队友们”的念头正从她的内心深处不断涌出。
但是,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已无路可退。
现在,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前行,更是为了他人前行。
她不可能转过身去,轻言放弃,将其余人的牺牲弃之不顾。
顾磊磊扭动脖颈,望向前方。
她打开了一个新的闹钟:“等到闹钟的铃声响起之后,我就应该原地坐下,好好地休息上一会儿了。”
“下一次做准备的时候,一定不能忘记多带一些书本杂志。”
顾磊磊自嘲一笑,把手机塞回衣兜之中:“现在,哪怕我只是想看一点儿闲书,都做不太到。”
她整理了一下衣装,再一次朝前走去。
如此反复多遍,一直到顾磊磊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彻底遗忘之后。
漫长的旅途终于迎来了它的尽头。
一道朦胧的白光愈来愈亮,愈来愈宽,直至将整片黑暗全都占为己有。
顾磊磊目光淡然,走入其中。
新的白光当头淋下,带来“沙沙”的轻响。
顾磊磊闭上双眼,又睁开双眼,很快便找到了轻响的源头。
散发着盈盈碎闪的海浪从远处奔腾而来,撞上她的双腿。
微凉的水花裹挟着略显沉重的撞击感,落在皮肤之上。
顾磊磊怔怔地望向脚下,抬腿撩动水花。
几片晶莹剔透的水花如绢纱般皱起,拢成一簇波涛。
夺目的光泽从中泛出,好似有金线银线编织其中。
不一会儿后,水花落下,发出玉碎般的响声。
浅浅的波纹掠过脚面,又如呼吸一般退去。
她正站在一片临海的礁石之上,面朝无边无际的大海。
广阔的水域表面全都流淌着光怪陆离的色彩,活像是一片婉转旋转的星尘。
一时之间,顾磊磊竟不知道,她看见的究竟是一片海洋,还是一片星空,亦或是一场幻梦。
和早些时候的昏暗洞穴相比,门后的世界简直美好得不似人间。
……不,这里本就不是人间。
“这里是地下十层。”
顾磊磊的大脑瞬间清醒,冷静下来。
她从震撼中脱出,重返现实之中。
当下,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寻找周围是否会出现什么具有威胁性的生物”。
她要做的第二件事情,便是“寻找离开地窟世界的最终方法”。
在影影绰绰之间,顾磊磊可以感知到:
只要她朝着海洋的深处不断行走,她就能触碰到那个与“外界”相连的时空薄弱点。
就像是她已经练习过成百上千次的动作那样……
她只需要伸出双手,轻轻一撕,便能将时空分开。
顺着缝隙一路前行,找到她的世界。
“回家”的希望就在眼前,近乎触手可及。
顾磊磊向前迈出一步,踏入了微凉的潮水之中。
哗哗——
怡然的水声不绝于耳,叫她想起来了在地表世界中常听的“白噪音”。
顾磊磊又迈出了一步。
现在,她的小腿已然被海水浸没,变得冰凉起来。
顾磊磊踢动小腿,自言自语:“我还有第三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寻找付红叶的踪迹”。
在临别之际,付红叶曾与她说过,他将会在门后等她。
可如今,她已经抵达了门后,却没能看见付红叶的身影。
顾磊磊眯起眼眸,环顾四周。
不管怎么看,地下十层都是一片晶莹剔透的星尘之海。
流光溢彩的细闪明灭不定,让整片水域都像是珠宝一般熠熠生辉。
顾磊磊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呼唤起来:“付红叶?”
“你在这里吗?”
哗哗——
怡然的潮水声不急不躁,悦耳低吟。
顾磊磊耐心等待片刻,又尝试呼唤数次。
她始终没能等到任何一句回应。
顾磊磊叹息一声,气恼地踢了一下面前的水花。
“真是不靠谱啊!”她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折腾那么半天,还是得靠我自己去找。”
说罢,她屏气凝神,回想付红叶的脸庞。
朦胧的直觉指向海洋深处。
顾磊磊卷起裤腿,走入水中。
越往前走,水面越深。
冰冷的湿意从小腿处蔓延而上,直到浸没腰部,方才停下。
顾磊磊下意识地挥动双手,想要驱散身侧的水流。
水流逐波远去,很快又原路返回,轻轻拍上皮肤。
顾磊磊拨弄了一会儿水面,便不再纠缠于此。
泡在水里就泡在水里吧。
反正,她马上就要回家了。
顾磊磊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水面之下的一抹鲜红。
地下十层的海洋清澈见底。
除了喜欢发光之外,几乎不存在任何阻碍视线的东西。
因此,她很快便瞧见了这抹不应该存在于荧光海中的鲜红。
“是血吗?”
“付红叶受伤了?”
顾磊磊的心脏停跳一拍,好半天才恢复正常。
她集中精神,做好了攻击的准备,方才沿着鲜红的血迹徐徐前行。
大约五六分钟之后,血迹渐深。
它从细细的一根线,变成了浓稠的一滩。
顾磊磊屏住呼吸,望向水面之下。
在无比清澈的水面之下,付红叶十指交叉,平放于小.腹之上。
他安静地闭着双眼,躺在水中,宛若熟睡。
……或者说,宛若一具尸体。
顾磊磊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小跑几步,来到他的身侧。
她伸出手来,把付红叶的身体从海水中捞出。
莹莹碎闪沾在他的皮肤之上,活像是打了一层浅浅的高光。
顾磊磊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忍不住去摸他的脉搏。
没有脉搏。
这倒不是什么叫人惊奇的事情。
毕竟,在地窟世界里自由活动的时候,付红叶也没有多少脉搏。
顾磊磊拍了拍他的脸庞,又呼唤了几声名字,见付红叶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便干脆将他扛起,原路返回。
她毕竟不是水生生物,无法在水中呼吸。
因而,如果想要好好地检查一下付红叶的身体的话,还是得返回岸边才行。
顾磊磊拖着尸体,朝着岸边蹒跚走去。
轻微的疲劳感从心中涌出,又被清凉的海浪扑灭,汇聚成坚定不移的步伐。
半个小时,顾磊磊和付红叶都上了岸。
顾磊磊将付红叶的尸体摆放整齐,平铺在礁石之上。
她略显惆怅地摸向衣服上的口袋,寻找蛛丝马迹。
“如果你还活着的话,为什么不快点出来呢?”
“我觉得,只是驱逐歌剧之神而已……应该还不至于让你死亡。”
顾磊磊一边嘀咕,一边翻遍了每一只口袋。
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撸起袖子管,摸向第一颗纽扣。
啪嗒。
第一颗纽扣被手指灵巧解开,拨向一边。
顾磊磊行动迅速,很快便完成了第一道工序。
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露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顾磊磊惊讶低语:“真没想到,在脱掉了衣服之后,你居然还挺有料的。”
“……不对,应该是这具尸体还挺有料的。”
她俯下身体,凑近端详。
“没什么致命的伤口……”
顾磊磊将付红叶翻了个面,面朝下方摆放。
“原来是被捅.穿了后脑勺。”
“嘶——歌剧之神的手居然那么黑吗?”
“还真是没有发现。”
顾磊磊拨开湿漉漉的黑发,上上下下地瞅了伤口几眼。
“看上去像是被藤蔓贯穿了脑髓,所以才会失去意识。”
“不过,在临死之际,付红叶也是非常的负责啊!”
“他没忘记驱逐歌剧之神,为我们搏出一条生路。”
要是没有付红叶的话,顾磊磊一行人还得和歌剧之神大战一场。
歌剧之神其实还挺强,是一个棘手的货色。
一边想着,顾磊磊一边放下尸体,茫然望向远处。
“这具尸体真的只是一具尸体了……那么,付红叶呢?”
哗哗——
潮汐声怡然自乐,丝毫不在意顾磊磊的沉重心情。
顾磊磊盘腿坐在礁石之上,任凭水流冲刷大.腿。
她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始终没能想出任何线索。
一声轻笑从背后传来。
“你都已经找到离开的大门了,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呢?”
地下十层(二)
是付红叶的声音!
顾磊磊睁大双眼, 没有立刻回头。
她先是感受了一下从身后传来的诡异气息,在确定安全之后,方才站起身来, 转过了一百八十度。
哗哗——
海浪拍打礁石,溅起轻盈的水花。
付红叶笑意盈盈, 浸泡在碎光之中。
他的上半身浮在水面之上, 沾上了零星的水珠, 泛起了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海中的细闪如珠宝一般点缀着他的皮肤, 更衬得付红叶超凡脱俗, 好似正在发光。
顾磊磊目光下落, 停在他的脸上。
她还是头一次发现,付红叶的肤色白皙得过分, 甚至还带出了几分半透明的感觉。
而且,这一回, 他没有戴他的眼镜。
浓密的睫毛被水沾湿, 显得愈发乌黑。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单手托腮, 靠到礁石之上。
他再一次开口问道:“你都已经看见大门了,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顾磊磊低头望了一眼“付红叶的尸体”,坦诚相告:“我还有事要做,暂时不能离开。”
付红叶好奇凑近:“还有什么事情比‘回家’更加重要?”
“这不是你的执念吗?”
顾磊磊直视付红叶的双眼,目光无比坚定:“我还没有给房安娜第二次机会,还没有拯救牺牲的血手屠夫,还没有把其他人带离地窟世界……”
她停顿一秒, 又道:“……还没有拿走我应得的奖励。”
付红叶缩回水中, 叹息一声:“你果然还是想要杀我的。”
顾磊磊挑起眉毛,发起无声的询问。
付红叶露出半张脸庞, 气鼓鼓地吹出了一串气泡。
气泡璀璨夺目,如钻石一般闪烁。
顾磊磊眯起眼眸,抬手挡住了光芒。
冰冷的触感从小腿上传来。
顾磊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握得更紧。
付红叶拍了拍她的小腿,朗声提议:“坐下来聊吧!”
“你站得那么高,仰得我脖子疼。”
付红叶也会脖子疼吗?
他看上去甚至都没有下.半.身。
顾磊磊垂眸下望,思索片刻,决定接受他的提议。
原因很简单:当她站直身体的时候,她根本就看不见泡在水中的付红叶。
于是,顾磊磊干脆利落地撩起衣摆,重新坐回了礁石之上。
她的两条小腿浸入水中,驱散了付红叶所带来的凉意。
哗啦——
付红叶爬出水面,坐到了她的身旁。
纤长有力的双腿蜷缩盘起,散发着微弱的碎光。
顾磊磊忍不住看向这双和电灯泡有得一拼的腿。
她敢赌咒发誓:当付红叶泡在水中的时候,这两条修长的人腿绝对没有长在他的身上。
他的下.半.身完全就和海水融为了一体,根本不存在半点儿区别。
顾磊磊吞咽口水,头一次开始思考“付红叶究竟是什么物种”。
虽然知道他是神祇……
也知道他在融化之后,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碎光……
但是,总体来说,她还没有正式地见过付红叶的原型。
正想着,付红叶的手臂蓦地凑近,在顾磊磊的眼前挥动数下。
他诧异问道:“你怎么了?我总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是在担心血手屠夫的安危吗?”
“你不用担心,他早就没救了。”
顾磊磊眼皮一跳:“什么叫作‘他早就没救了’?”
付红叶耸耸肩膀,自然回答:“虽然我早早地离开了地下九层,但是,我一直在关注着你们的动态。”
“血手屠夫把自己当成祭品,换取了更强的力量——现在,他已经是血腥领主的所有物了。”
“……他的情况和温良不一样。”
“你无法从血腥领主的手中抢走已成定局的财产。”
揶揄的目光从付红叶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顾磊磊的脸庞:“但是,凡事皆有例外……假如你真的很想救他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现在的付红叶就像是一块冰块。
只要靠近一些,就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凉意。
顾磊磊微微后仰,低声问道:“代价是什么?”
付红叶轻快开口:“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我欠你一个愿望。”
顾磊磊若有所思:“但只有‘一个’愿望,是吧?”
付红叶道:“是的,只有一个愿望。”
“虽然你有很多心愿,但是你只能选出最想实现的那个。”
他缩回水中:“看上去,你得再纠结好一阵子了。”
“假如你做出了决定,直接喊我就行。”
顾磊磊垂下眼眸:“只要我喊你,你就能听见?”
付红叶欣然点头,撩起一串水花。
顾磊磊若有所思。
数秒后,她扭头望了一眼尸体,冲着付红叶喊道:“在许愿之前,我能先问你几个问题吗?”
付红叶点了点头:“当然,你想问什么都行。”
“这是对赢家的奖励。”
顾磊磊直白问道:“这是你之前的身体?”
付红叶道:“没错。”
顾磊磊又问:“现在的你恢复了原型?”
付红叶看向自己的双手:“你可以这样认为。”
“那么……”顾磊磊摆动小腿,撩起一片水花,“这一片……都是你的原型?”
她把小腿从水中提起,甩了甩皮肤上的水珠。
付红叶舔了一下嘴唇,饶有兴趣地问道:“假如我说‘是’呢?”
他的目光在顾磊磊的小腿上打了个转儿,很快又收了回去。
顾磊磊目光平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地下三层的许愿井,同样也归你所有?”
“当我们对着井水许愿的时候,其实是在对你许愿?”
付红叶“啪啪”鼓掌:“没错,的确如此。”
“那么,你想要生气吗?你可以生气的,这很合理。”
顾磊磊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思考你早些时候的提议。”
“假如你能同时出现在地下三层和地下十层,那么,你的力量应当很强,至少能和记忆之触打个平手。”
付红叶撇了一下嘴角,没有反驳。
顾磊磊眼尖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快速问道:“既然记忆之触是维持地窟世界副本正常运行的根本条件之一,那么,你又是在维持着一些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答我的提问。”
付红叶直勾勾地看了顾磊磊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他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随口提议道:“反正你的时间还有很多,不如来猜猜看我的职责?”
“假如你猜对了的话,我就多告诉你一点儿秘密,如何?”
顾磊磊爽快点头:“既然是许愿井的一部分,那么,你肯定肩负着‘实现愿望’的职责。”
“其次,你可以穿着尸体自由活动……你的权限要比记忆之触更大一些?”
顾磊磊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你知道很多秘密。”
“你经常在地窟世界里来回穿梭,假装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冒险家或是普通的诡异。”
“我记得你有提到过,你曾是GM中的一员——或许现在仍旧是GM中的一员,只要你想回去,你随时都可以回去。”
“……还有,你的领地位于地下十层,刚好将离开地窟世界的通道包裹其中。”
付红叶笑意渐浓,似乎并不认为顾磊磊有猜中任何涉及“机密”的部分。
顾磊磊抬起头来,严肃开口:“你说过,你可以让我杀了你。”
“这不仅仅是‘杀了你’那么简单的事情吧?”
“当你死去之后,你的权限将得到转移……它们会转移到杀害你的凶手身上?”
顾磊磊快速扭头,环顾四周。
视线中的大海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实在是很难想象,自己要如何杀死一片大海。
她似乎只能攻击到付红叶的一小部分,也没有办法找出大海的弱点……
——这片大海就像是复制黏贴一般,近乎一模一样!
再说了,大海能有什么弱点?
大海不就是一堆水吗?
猛然之间,一道灵光从顾磊磊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顾磊磊福如心至,突然开口:“你就是海洋的弱点。”
付红叶轻哼一声,散成了一地的碎光。
碎光融入水中,彻底消失不见。
斯文的嗓音从四面八方诡谲响起:“现在呢?你又要如何寻找我的本体?”
顾磊磊没有回答,而是仔细观察四周。
闪闪发亮的浪花高高跃起,冲刷着礁石的表面。
明灭不定的碎光此起彼伏,缭乱人眼。
光从表面上来看,付红叶确实已经与大海融为了一体,难舍难分。
但是。
正如人类的肢体总是由大脑支配一般。
这片海洋,一定也拥有它的“大脑”。
顾磊磊屏气凝神,冒险唤出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她的精神力虽然已经透支多时,但依旧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调用。
顾磊磊没有一味地将自己的诡异力量平铺开来,试图笼罩住更多的面积。
取而代之的是,她将它们凝聚成了一个小点,触向平静的水面。
就如同是一块碎石坠入湖泊之中。
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层层叠叠,向远处散去。
付红叶没有出现,他安静如初。
顾磊磊甩了甩手臂,说出新的猜测:“在地窟世界中,只有两种存在可以抵抗得了我的执念。”
“第一种是没有家的人,第二种是已经回家的人。”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付红叶轻笑一声,荡出细密的碎光。
他从顾磊磊的眼前流走,绕着礁石转了一圈。
顾磊磊坐在原处,自问自答:“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才是这里的土著。”
“联系起那些我曾了解过的情报……”
“‘地窟世界是由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世界拼凑而成的。’”
“每当一个全新的世界被地窟世界吸入体.内,它就会面临一次全民参与的挑战。”
“只要无法在限定的时间中,找出‘脱离地窟世界’的正确方法,沉降其中的生物便会成为地窟世界里的一员。”
“而那个世界,也会被地窟世界所吸收,成为其中的一片土地。”
“……或是一个副本。”
顾磊磊凝视水面,喃喃低语:“这份情报,早在新手副本的日记中,便已经公开说明了。”
“可惜,当时的我们全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因而过了那么久,才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哗哗——
潮汐拍打礁石,发出怡人的声响。
顾磊磊停顿片刻,发现付红叶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来,直视大海:“无论有意无意,你都是把我们拖入地窟世界的罪魁祸首。”
浅浅的笑声空灵传来。
付红叶于顾磊磊的前方显露身形。
他颇为赞叹地扫视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顾磊磊的身上。
顾磊磊做好了付红叶怒而发难的准备,但付红叶没有。
他情绪稳定,目光清澈。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付红叶歪了一下脑袋,展开双臂,为顾磊磊腾出空间。
湿透的衬衫黏在他的皮肤之上,透出白皙的底色。
修长的肌肉若隐若现,燃起暧.昧的氛围。
顾磊磊嘴角一抽,别过脸去:“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我们正在讨论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
付红叶光明磊落,心胸坦荡:“衣服沾水,就会湿透——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但你明明可以不让衣服变湿……
毕竟,这件衣服只是大海的一部分,又不是真的衣服!
顾磊磊吞下反驳之辞,绕开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
她继续往下说道:“不过,就从你的表现上来看。”
“我猜,这些世界并非是你主动吸引过来的。”
“你只是一块磁铁。”
付红叶拢了拢衣领,将头发撩到耳后:“那你又要如何解释《地窟前线》节目组的存在呢?”
顾磊磊坦诚说道:“虽然这些世界都是被动吸引过来的,但是你依旧觉得这件事情非常有趣。”
“所以,你顺手推舟,成立了最初的节目组——用来排遣寂寞。”
“然而,伴随着神祇的增加,节目组的运行逐渐失控,转向了另一个轨道。”
“你无法阻止他们——你只能在‘接受现实’和‘毁掉一切’之间做出选择。”
“我猜,你确实有能力让所有世界重回原位。”
“但代价是……”
“……这里只会剩下我一个人。”付红叶接上话茬。
顾磊磊沉默以对。
付红叶眨巴双眼,委屈说道:“即便如此,你也希望你们的世界能够重回原位吗?”
“当你们获得幸福,阖家团圆的时候……”
“别忘了,我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寂寥的夜晚。”
“难道说,你就忍心牺牲掉可怜的我吗?”
顾磊磊一针见血:“是你先为了你自己的幸福,牺牲掉了我们。”
付红叶满脸坦然,毫无愧疚之色:“换做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
顾磊磊诚实点头:“我确实会这样做。”
付红叶耸耸肩膀,走上礁石。
他解开衬衫的纽扣:“那么,来吧!”
“我言而有信,从不抗拒自己的命运。”
“杀了我,夺走我的权限,结束这场游戏。”
“然后,你就可以和你的小伙伴们一起回家了。”
说罢,他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戳了一下自己的胸肌。
柔软的肌肉被戳出了一个浅坑,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顾磊磊面露迟疑之色。
付红叶抬起下巴,握住了她的右手。
一把闪闪发亮的匕首出现在顾磊磊的手中,透出刺骨的寒意。
付红叶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丝笑意:“怎么?事到临头,你又下不了手了?”
顾磊磊轻轻摇头:“不……我只是在想。”
“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名神祇了。”
“当其他人回家的时候,我真的还能回家吗?”
付红叶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他眯起眼眸,残忍说道:“不,你不能,你回不去了。”
“还记得吗?”
“神祇只能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人类社会之中。”
顾磊磊皱眉低语:“除非,那个世界就是我的领地。”
“我记得,我的世界里并没有神祇。”
“如此一说,‘把它变成我的领地’,也不会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
付红叶惊叹不已:“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残忍。”
“说说看吧,假如你拥有了那个世界,你想要做些什么?”
顾磊磊沉思片刻,得出结论:“继续开我的心理咨询室。”
她飞快地瞥了付红叶一眼:“事实上,我觉得,你也需要来我的心理咨询室里多转上几圈。”
付红叶兴致勃勃:“以一名朋友的身份?”
顾磊磊委婉反驳:“以一名病人的身份。”
付红叶哑然失笑:“难道我看上去很有病吗?”
顾磊磊刚想解释,便发现付红叶已然接受了他的新身份。
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答应了顾磊磊的玩笑:“我会来的。”
“你下手轻点,我就能早一点复活了。”
顾磊磊握住匕首,好奇问道:“你要多久才能复活?”
付红叶认真思考:“也不会太久……这取决于伤口的大小。”
说话间,顾磊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住了他的腰肢,把匕.首捅了进去。
稳,准,狠。
堪称一刀毙命。
点点碎光从伤口处飘散开来,宛若轻飘飘的雪花。
付红叶错愕抬头,与顾磊磊直直对望。
顾磊磊半蹲下来,调整姿势。
她低声说道:“别怕,我会等你复活的。”
付红叶:“……”
他含恨闭上双眼,化成了一地的碎光。
还没来得及为死去的付红叶认真哀悼,浓郁的诡异力量便从碎光中喷涌而出,钻入了顾磊磊的体内。
刹那间,难以忍耐的疼痛感与眩晕之意席卷而来,近乎要将顾磊磊的大脑搅成碎片。
顾磊磊咬牙忍住冲动,保持心绪平稳。
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我要回家”,于狂风骤雨中屹立不倒。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激荡的诡异力量平静下来,变成了透亮的湖泊。
顾磊磊全身湿透,屈膝坐在礁石之上。
付红叶真的没有骗她。
当她将付红叶杀死之后,她果真取得了地窟世界的“控制权限”。
现在,顾磊磊只需要一个非常简单的念头,便能让众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无论是人类、诡异还是神祇,都拥有自己的家乡。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顾磊磊伸出右手,透过时空的缝隙,找到了还是人类的房安娜。
“你是想当人类,还是想当神祇?”
顾磊磊认真问道。
房安娜呆愣一秒,惊讶回答:“那当然是神祇了。”
“神祇能做到的事情,人类终其一生也无法做到。”
“而人类能做到的事情,神祇都能做到。”
“你这个问题,问得也太可笑了一些。”
还没有当过神祇的房安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顾磊磊颇有耐心,将各种后遗症娓娓道来。
房安娜的脸色愈发凝重,笑容渐渐消失。
最后,她陷入沉默之中,不再说话。
顾磊磊没有着急催促,而是耐心等待。
现在,她的时间无穷无尽,可以肆意挥霍,而不会感到心疼。
几个小时后,房安娜抬起头来,郑重提问:“假如我不愿意当神祇的话……”
“水晶镇上是不是就没有神祇了?”
顾磊磊点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
房安娜咬咬牙,跺跺脚,拼命摇头:“那肯定不行……”
“这样的话,水晶镇一定会被其他神祇欺负的!”
“我不能这样做!”
顾磊磊平静开口:“洁净之主给了你第二次机会,就是希望你能够依照自己的心情做事,而不必顾及其他。”
房安娜抿紧嘴唇,沙哑低语:“当我变成了洁净之主时,洁净之主也变成了我。”
“这是互相作用,不可分割的。”
顾磊磊挑起一边眉毛:“所以,你的决定是?”
房安娜下定决心,大声喊道:“我选择当神祇。”
“刚好,我也很想试试看做神祇的滋味。”
好不容易发生改变的轨迹再次重返原处。
顾磊磊叹息一声,将房安娜的意愿传递给了洁净之主。
洁净之主的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顾磊磊看了很久。
顾磊磊挥手断开链接:“现在,你也是她。”
“你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有她的影子。”
“别再纠结这种事情了,好好享受人生吧!”
一抹清冽洁净的气息悄然落下,倾撒在顾磊磊的眼前。
顾磊磊弹指挥去,将洁净之主“顺利遣返”。
处理完这件小事之后,她闭上双眼,开始处理正事。
“不管付红叶醒来之后,会不会生气,我都得把这些世界统统分开!”
顾磊磊弹动手指,撕开了黏成一团的“浆糊”。
“别再搞什么挑战了,都给我回去!”
眨眼间,地窟世界分崩离析,各自散开。
顾磊磊犹豫一秒,将时针拨回起点。
那是地窟世界还未变成“吸铁石”的时候。
各个世界依旧呆在自己的轨道之上,平稳前行。
无数画面重叠交错,出现在顾磊磊的眼前。
她略过了那些并不熟悉的世界,将目光投入了地表世界之中。
没有经历过地窟世界的队友们宛若一群永无交集的平行线。
他们各自前行,奔赴不同的人生。
顾磊磊无声地观察众人,就像是在看一场没有尽头的电影马拉松。
她看见拜庄赢下棋赛,拿到了全国冠军;
她看见血手屠夫意气风发,被人群簇拥在聚光灯下;
她看见军师换上了浅蓝色的手术服,切开了患者的皮肤;
她看见画家和她的男友双手紧握,步入婚姻的殿堂……
还有更多的熟人来到十字路口的前方,步履匆匆,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磊磊保持沉默,充当一名不为人知的旁观者。
只有极为偶尔的时刻,她才会感到孤独,想要将时针拨回原处。
但“哗哗”的浪涛声一直陪伴着她。
顾磊磊几次抬手,都没能下定决心。
……
漫长的岁月就此流逝,顾磊磊遵守承诺,没有离开。
好在,付红叶复活得很快。
当顾磊磊将第三十瓶矿泉水取出仓库,摆到礁石之上时,付红叶睁开双眼,重新凝聚成型。
他哼着悲伤的小曲,走到熠熠生辉的水边。
付红叶低头望向水面,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他非常自然地转了一圈,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咳!”一声轻咳从不远处突兀传来。
付红叶转过身去,看向不速之客。
顾磊磊捏着一只包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
话未出口,一袭长袍凭空登场,裹住了付红叶的身躯。
付红叶惊声尖叫:“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无声回荡。
就连波涛都不再拍打岸边,陷入了僵直之中。
顾磊磊收起包子,尴尬回答:“我答应过要等你复活的。”
她摸摸鼻子,小声补充:“毕竟,我已经让所有的世界都回归了起点。”
“我总不能让你独自醒来,面对这个残局。”
……
先是被友人捅死,然后在废墟之中复活。
睁开双眼看见的第一幕,便是毫无人气的家。
所有能够陪伴自己玩耍的生物全都已经卷铺盖跑路,甚至就连土地也一并打包带走,就此不见了踪影。
平心而论。
顾磊磊觉得,假如是她面临了此等窘境,一定会当场黑化,成为毁灭世界的超级大BOSS。
为了拯救世界,也为了拯救付红叶,把未来的超级大BOSS按死在摇篮之中。
顾磊磊当仁不让,需要遵守自己的承诺……
付红叶听完她的解释,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为自己换了一套更加合身的衣服,矜持问道:“这就是你一个人在地下十层,住了整整一个月的原因?”
顾磊磊不好意思地挠头:“主要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地窟世界惨遭遣散,距离她最近的游乐园毁于她自己的手中。
顾磊磊除了蹲在地下十层里长蘑菇,再也没有其他去处。
她总不能真的以神祇的身份,入侵原先的世界吧?
她没有忘记:
当她撕开时空的缝隙,返回原先世界的时候,其他神祇们同样也能撕开时空的缝隙,循着味儿赶来。
顾磊磊很有自知之明。
她可是毁掉了《地窟前线》节目组的罪魁祸首!
在理智尚存的情况下,还是不要把灾难带去自己的老家为妙。
付红叶夸张叹气,用力鼓掌:“现在,你应该知道,遣散《地窟前线》节目组,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情了吧?”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我。”
顾磊磊惆怅叹息:“马上就要只有你了。”
“既然你已经醒了,那么,我也是时候安心回家了。”
“虽然说,有一部分神祇会跟着我一起回家,但是,你也可以帮我吸引掉一大波的火力……”
付红叶脸色一黑。
顾磊磊轻快改口:“或者,也许你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掩去我们的行踪……”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来我的心理咨询室里做客了。”
“多的不敢说,包吃包住还是没有问题的!”
付红叶兴趣盎然:“那里好玩吗?”
顾磊磊拍胸保证:“至少有我。”
付红叶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他举起右手,竖起了一根食指:“嘘!我还真的存了一些好东西,可以帮上你的忙。”
他眨了一下右眼,消失在顾磊磊的前方。
十分钟后,一具鲜活的女尸在水中摇摇晃晃,飘荡向礁石。
顾磊磊好奇探头,发现那是自己。
顾磊磊:“……”
饶是身经百战的她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顾磊磊皱起眉头,仔细端详尸体的脸庞:“这人和我长得很像吗?”
付红叶撸起袖子管,把女尸搬上礁石:“不能说是长得很像吧……”
“你认不出来吗?这就是你啊!”
他半蹲在地上,十分随意地戳了戳“顾磊磊”的脸颊。
顾磊磊深吸一口空气,努力保持冷静:“这是……之前的我?”
付红叶愉悦摇头:“不,这就是你。”
他抬起手来,从上到下,隔空滑过顾磊磊的身体:“而你现在所用的身体,其实是我做出来的傀儡。”
“人类的肉.体十分脆弱,承受不了一遍又一遍的重来。”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在你的灵魂崩溃之前,你的肉.体就已经要腐烂了。”
付红叶拍拍“顾磊磊”的肩膀,又捏了捏“顾磊磊”的手臂。
他十分自豪地将自己的成果展示给顾磊磊看:“瞧!在我的精心呵护之下,你的肉.体完好无损,随时都可以使用。”
“你只需要离开现在的身体,返回原来的身体之中,就可以躲过神祇们的通缉了。”
“毕竟,在祂们的眼中,这只是一具平平无奇的人类躯壳。”
“是万万不会想到,里面居然藏了一名神祇的。”
顾磊磊嘴角抽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很快,她便反应了过来:“当初,在地下五层的时候,博林男爵寻死觅活地想要通缉我,就是因为我的身体其实是一具傀儡?”
付红叶得意纠正:“是地窟世界中最完美的一具傀儡。”
顾磊磊脸色一黑,很想杀人。
她左右互搏片刻,成功恢复冷静:“谢谢你的帮助……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磊磊接过自己的尸体,闭眼交换了灵魂。
当她从人类的躯壳中睁开双眼之时,顾磊磊弯曲手臂,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同。
“这具身体的力量不如傀儡强大,但适配度更好,用起来更加舒适。”
“我感觉我的精神力正在趋向平稳……”
“使用自己的尸……身体,居然会有这样的好处吗?”
付红叶坐在水面上,积极解释:“因为你的灵魂和肉.体得到了同调,自然不会再出现无用的损耗。”
“不过嘛……你都已经是神祇了,哪怕出现一些损耗,也无伤大雅。”
顾磊磊沉着点头,突然释放了自己的诡异力量。
紧紧相随的头疼与眩晕感果然没有出现。
现在的她使用起自己的诡异力量,就像是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顾磊磊满意点头:“这才是一名神祇应有的体验。”
“……好了,你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我想要快点儿离开这里,赶紧回家了。”
付红叶的回答即干脆又响亮:“没有!我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
“倒是你,你确定你没有漏掉一些关键的事情吗?”
顾磊磊困惑挠头,细心检查了一番。
她摇摇脑袋,奇怪问道:“还有什么关键的事情要做?”
付红叶目光闪烁:“你不打算把她们的记忆还给她们了吗?”
“如果你只是简单地拨动指针,让一切返回起点……”
“那么,你就要损失一大批新认识的好朋友了。”
顾磊磊踌躇片刻,黯然回答:“可是,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保留的记忆……”
付红叶诱惑低语:“为什么不去问问看呢?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这就是一种值得保留的记忆。”
顾磊磊要问的人不多。
再加上,和她产生交集的人类,大多都居住在“地表世界”之中。
因此,她的行程非常简单明了——只需要跑一个世界就够。
顾磊磊耐心等待夜幕降临,方才钻入了队友们的梦中。
她于梦中唤醒了过去的记忆,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问道:“你想要保留在地窟世界中经历的一切,还是让这一切归于虚无,从记忆深处抹去?”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人选择“抹去”。
就连血手屠夫都选择了“保留”。
顾磊磊不得不提醒他们:“地窟世界中充满了血腥与死亡的气息,这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记忆。”
“如果你们非要保留的话,很可能会对你们的心理健康产生一定的影响。”
劝阻无效。
甚至还引发了更大的轰动。
当一名调查记者在网上发出贴子,询问众人“是否想要知道真相?是否想要记起那名承载着希望的救世主?”时——
所有人都选择了“是”这个回答。
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一场飓
风。
在顾磊磊从地表世界中狼狈离开之前,她的黄金雕像重新塑起,留在了东区综合大学的广场之上。
“……超尴尬的。”顾磊磊脚趾抠地,试图忘掉自己的雕像,“我还想回归正常生活呢!”
付红叶拍拍她的肩膀,欢快指向海中:“你不是已经处理完全部的麻烦了吗?”
“看!你的家乡正在朝你招手!”
是啊!
期待已久的回家之旅终于告一段落。
顾磊磊心情激动,手指颤抖,走向地下十层的中央。
她哆嗦着撕开了时空的缝隙,与连绵不绝的波涛声就此道别。
……
嘈杂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间或响起了几声汽车喇叭的催促。
顾磊磊睁开双眼,回到了久违的心理咨询室中。
虽然她已经离开了很久,但这里的时间只流逝了短短的一秒。
顾磊磊卡着点回归,没有错过任何新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期待已久的宣称。
“我终于……”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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