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官愣在原地，僵硬地瞟向自己的肩膀。


    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右肩倏然传来一阵疼痛。下一秒，他整个人像是被风卷起的落叶，狠狠被甩到一边。


    周围传来细微的惊呼，人们停下脚步。


    高个子立即呵斥道：“你干什么！”


    他快速抬枪上膛，将漆黑的枪口对准男人的眉间。


    见状，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光亮在里面消失不见。


    艾林看着他的脸，与刚才的照片重合，一时忘记了呼吸。


    这人不会是……


    只见男人举起双手，证明自己无害一般，无奈微笑道：“审查官，我没有恶意。”


    高个子紧盯着他，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同伴，几个来回，他额间的汗水滑落，握枪的手臂无端开始发抖。


    他大叫道：“你是什么人？证件拿出来！”


    男人左手保持不动，右手伸进黑色大衣内兜，拿出一张白色名片。


    高个子抬了抬枪，狐疑地盯着他，一把抢了过去，不屑地念出声：“生物智械研究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看到什么令他恐惧的事情，“植物智能研究副组长，兰斯……拉多克……”


    “拉多克……”


    三秒后，一滴汗水从他呆滞愕然的面部滑落地面。


    艾林看着他拿枪的手不停抖动起来，缓缓落下。


    场面陷入僵局。


    男人放下双手，询问道：“审查官先生，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语调平静，好像根本没看到那位审查官表露出来的反常情绪。


    高个子动了动嘴唇，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兰斯走到艾林身边，伸出手揽住他的肩，对高个子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便带着艾林离开了那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一丝破绽。


    外人看来，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可艾林浑身不自在。


    感受到肩上、以及身侧的温暖，他紧张地耸起肩，不知该如何摆脱。也许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令他苦恼的闪婚行动，他身体愈发紧绷，下意识想要逃避这种莫名的亲密。他的眼神悄悄瞟向自己的肩膀，视野有限，仅仅看到几根手指——只是虚掩在上面。


    下一刻，手指轻拍在他的手臂，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放松，还有人在看。”


    艾林眼睫微颤，深吸一口气。


    他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努力保持平静，道：“谢谢。”


    “不客气。”兰斯轻快道。


    直到两人走过一条街，在拐弯处停下脚步。


    兰斯放下手臂，与艾林拉开距离。


    冷风迎面而来，从两人之间穿过。


    艾林简单观察四周，行人来往不断，是个离开的好机会。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道：“刚才谢谢你。”


    兰斯眨了下眼：“不客气。”


    艾林自然地侧过身，很小的幅度，他笑了一下：“有点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了。”也没等对方说话，他整个身体转向侧面，只留下一道疏远的侧影。


    兰斯看着他，眼睛微垂，面上似笑不笑，出声道：“等一下。”


    艾林绝望地咬了下嘴唇，站住，又转回身，“还有事吗？”


    “我帮了你，你也帮我一件事，”兰斯抬手向后指了指，道，“陪我喝杯咖啡？”


    艾林顺势看去，他身后的招牌上写着“蔚蓝咖啡馆”。


    半分钟后，咖啡馆的店门被拉开，风灌了进来，将门上的铃铛吹得更响。


    穿着深蓝制服的机器人走了上来：“晚上好，尊敬的顾客，请问是需要单间还是普通座位？”


    一道冰冷的声线响起：“普通。”


    机器人歪了下头，回应道：“好的，请跟我来。”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人并不是很多。这里的墙壁、地板都是由褐色的木板包裹，花纹复古，墙上挂着一些油画和暖黄色的壁灯。


    入座后，艾林本能般向后看了眼出口的位置。


    兰斯问：“要喝什么？”


    艾林回过神，看向菜单，随便点了一个：“招牌咖啡。”


    兰斯合上菜单夹，向机器人道：“两杯招牌咖啡。”


    机器人微微鞠躬：“好的，请稍等片刻。”


    它走进准备间，刚好从里面也走出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服务员。


    刚来这个世界只有几个小时，艾林后知后觉产生一个疑问：这个地方所有的服务人员都是机器人吗？


    机器人行动并不快，动作也不是很流畅。


    它们走路时，身上的弹簧铁随之弯曲、伸直，就像人类的筋脉。


    对于一个地球仔来说，这一幕极其诡异。


    兰斯靠着椅背，沉默片刻，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艾林不假思索道：“一个小时前。”


    兰斯想了想：“有地方住吗？”


    “在枫叶酒店。”艾林愣了一下，接着反问道：“你认识我？”


    别告诉他兰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兰斯一脸平静：“我看过你的照片。”


    艾林神情呆滞。


    兰斯嘴角微扬：“我想你也知道我是谁。”


    艾林：确实是这样。


    他笑了一下：“好巧，我们居然能遇到。”


    咖啡被端了上来，荡起层层波纹。


    艾林忽然想到什么，问：“刚才那个审查官为什么那么怕你？”


    “可能是因为我的工作，”兰斯拿起咖啡杯，悬在半空，“也可能是我的名字。”


    艾林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市长儿子，研究所重要成员。这两个身份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重磅级的，前者自带威慑力，后者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书里对这个研究所描写不多，但艾林大概知道那是一个精英集合地。简单来说，能进去的要么是智商变态，要么是内卷王。


    除此之外，似乎还要介绍自己的研究成果。


    研究所有三个部门，分别是机械智能、动物智能和植物智能，三个部门运作多年，为星球发展做出了极大贡献。


    ——全星际联盟最为出众的交通系统就出自于此。


    其他的……暂时想不起来。


    艾林此时有些后悔看书的时候怎么不再仔细一点！


    兰斯将咖啡放到一边，双手交握：“听说你在综合大学就业。”


    “是的……”艾林想了想，“但我还没来得及去报道。”


    兰斯语气毫无波澜：“需要我送你吗？”


    艾林想也没想就摆手道：“不用的！你应该也很忙……”


    兰斯没有勉强，只是安静地喝着咖啡。


    气氛陷入沉寂。


    艾林想要离开的念头再一次涌了上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这样，感觉好像在相亲。


    他捧起咖啡杯，轻抿一口，一股淡淡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


    机器人在四周穿梭，木质地板嘎吱作响。


    这种既复古又未来感十足的场面着实令他不太适应。


    不多久，兰斯缓缓道：“对于这个联姻，毕竟是长辈间的约定……”


    艾林抬眼看向他。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提出解约……”


    艾林一口咖啡差点把自己呛死。


    兰斯见状，平和地递给他一张纸巾，继续道：“不用在乎我父亲的感受，你有权利这样做。”


    艾林心里起先是惊喜，但很快，他想到那个死亡率极高的任务，一旦婚姻解约，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于是，一番心理交战后，他急忙道：“不，我不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他放缓语速，故作犹豫：“我是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这毕竟……是我父亲的遗愿。”他假惺惺道。


    兰斯盯着他看了三秒，似乎在回想他那凄惨的身世，道：“抱歉。”


    他从内兜里拿出一张和刚才一样的卡片，递给艾林，“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可以找我。”


    五分钟后，咖啡厅的铃铛再次响起。


    兰斯将艾林送到枫叶酒店，随后回到街对面的汽车里，坐上副驾驶。


    他看向旁边，驾驶位上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见到他了。”男人陈述道。


    兰斯没理他，顺手点起一根烟，手臂伸向窗外，漫无目的地看向虚空中的一点，接着看向枫叶酒店的大门。


    他问：“谁让你来的？”


    “俱乐部，长官。”


    接着，兰斯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这样做很有必要？”


    驾驶位的男人肯定道：“蜂巢的判断不会出错。”


    兰斯轻笑道：“是吗。”


    “长官，这毕竟是上面的命令。”男人犹豫道，“老切尔森有叛变嫌疑，为了星球，这场联姻是最佳调查方案……”


    兰斯冷声道：“闭嘴。”


    男人噤声。


    兰斯：“明天，叫‘信蜂’给我一个答复。”


    香烟燃尽，车窗缓缓升起。


    艾林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指挑起窗帘，露出一条缝隙，静静看着汽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见到兰斯。


    全身脱力一般，艾林坐到沙发上，将那张白色名片举到头顶，对着灯光看了五秒，黑色的细条字体如沾了水般晕开，他的眼皮慢慢不受自己控制，垂了下来。


    疲惫与残存的恐惧向他袭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


    一分钟后，他脖子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就那样在沙发上睡着了。


    艾林做了个梦。


    他感觉到世界在旋转、解离，变成无数个颗粒，它们在空中被拉长、伸展，形成一条条细长的白色线条，像电影里的时光隧道。


    耳边响起细密的嗡响还有刺耳的警报声，有个声音在对他说话。


    这似乎是穿进来之前3824所听到的。


    “……成为一名优秀的间谍是你的使命。”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但我不想这样做。”


    “你早就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3824！3824！”


    “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一切为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