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醒来时头昏脑涨，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正坐着，腰部以下极为酸痛，脑袋一歪，整个人仿佛掉进无尽的深渊。他猛地惊醒，发现天早就不知道亮了多久。


    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大门紧闭，没有入侵的痕迹。


    再看了眼窗帘——很好，严丝合缝。


    艾林艰难将腿伸直，起身，活动了几下身体，表情愈发不受控制，他抬手扶额，觉得睡在沙发上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刚醒不到五分钟，就听到有人敲响他的房门。


    “咚咚”


    极短的两声。


    艾林打开门，门外只有一条空荡的走廊，没有人影。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放着一沓报纸。


    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报纸。


    他左右看了看，弯身捡起，迅速关上门，重新坐回沙发。


    报纸上的封面是一张图片，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审查官并列站成一排，被一行大字覆盖着——“拒绝审查官暴行，请放过无辜群众”。


    艾林翻了翻，时事新闻占大头，和地球上的报纸没什么区别。


    视线下移，有一个版块引起了他的注意。


    [星际视野]


    [冷杉，该植物来自北方独立星群，为常绿乔木，在第四次星际大战战后作为引进物种，一部分于西斯克植物园保留繁殖，另一部分作为实验体，于生物智械研究所参与植物智能开发项目。]


    旁边附上一张对应图片。


    艾林看过去，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疼。


    灰白色的照片上，树枝交错，深灰色的树皮上有着形状不等的线条。


    ——一张很普通的照片。


    然而，就是那些线条，被他的眼睛精准提取，漂浮在空中，逐渐变成直立的线条，像是伸展身体的小人。


    莫名其妙的，艾林竟看出一行字。


    他眯起双眼，喃喃道：“和平广场，杂货屋，乔塔。”


    这是一道密文！


    他闭上眼，又睁开，不可置信般又看了一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暗号：请给我今天的早报。”


    艾林倒吸一口气。


    不是做梦，他能读懂这条密文。


    艾林开始直面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不过他那时候来不及想这些。


    比起之前的自己，他更留意四周，只要是进入某个店铺，或是一个空间，他一定会下意识看向出口，脑子里自动画出一条逃跑线路，这似乎是一种本能反应。


    艾林放下报纸，扯了扯嘴角。


    直觉，根据直觉行动。


    比起相信自己这个菜鸟，他更愿意相信身体里残存的3824的直觉。


    ——毕竟那是一个专业间谍经过上万次训练留下的宝贵意识。


    获取信息后，艾林站起身，走进盥洗室，洗了把脸。


    他的手臂撑在大理石的台面上，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亚麻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到身前，深琥珀色的眼珠，五官在冷光下更为突出，嘴唇不算太薄，面部线条流畅，就连面无表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


    这张脸长得的确好看，包括在地球仔的他也是。


    艾林对自己在某些方面上很有自知之明。


    尽管不太习惯这具身体，他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艾林重新扎好头发，换了身衣服，外面依旧套着那件浅色大衣，装上为数不多的证件，他戴上皮质手套，离开了房间。


    前台机器人向他询问：“切尔森先生，请问您是否需要清扫服务？”


    艾林脚步一顿：“不必。”


    离开酒店，天空被浓浓的灰雾覆盖。


    街上人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很难有亮色出现。


    艾林看到一辆车向他驶来。出于某种隐蔽的直觉，他在车子经过身边的那一刻微微弯下腿，保证自己的身体被车身遮盖。


    一秒后，汽车驶过，街上早已不见艾林的身影。


    *


    和平广场，宇宙时间上午十一点。


    艾林站在雕塑下，抬头仰望。


    有些东西只有近距离观看才能感受到其中的震撼。


    在他身后是一个旅游团，导游举起大喇叭开始解说。


    “欢迎来到伟大的‘诞生地’，这里不仅仅是双子联星的诞生地，也是全新智械文明的诞生地，我们称其为‘母亲’。”


    艾林的视线随着解说词向上。


    那张低垂的面孔背着光，阴影深刻，看上去却意外的柔和、凄美。


    “战争后，这里本是一片荒星。我们的生态系统受到宇宙磁场的严重影响，百年内寸草不生，因此，杨元帅带领星球人民建立了生物智械研究所，成功复活第一棵树，第一个动物，第一辆磁浮列车，最后我们创造了服务型机器人……”


    “以‘诞生地’纪念此次伟大进程，各位，请不要忘记，世界的中心是这座雕像。”


    依照昨晚导览的记忆，艾林向前走，发现雕像附近还有几个小型雕塑。


    静止的人体形状，缓慢转动的展示物，每一个展示物都在一个全息屏幕有一段解说词。


    这地方像是个露天展示厅。


    穿过广场，艾林来到偏离主干道的地方，白天人不是很多。


    杂货屋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艾林快步走进去，推开嵌着花窗的木门，反手关上。


    陈旧的木头香味扑面而来，里面空无一人。


    内部和他想象的杂货屋差别不大，各种小摆件，玩偶，八音盒，文具，零食，专业工具——真的是一堆杂货。


    微弱的自然光将花窗映到地面上，灰尘漂浮在空中。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落地发出很轻，却有闷响。


    应该是个女孩，穿着靴子。艾林想。


    “你好，欢迎光临。”


    果不其然，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生走了出来。


    艾林站在原地，扫向她浅棕色的马丁靴，自然道：“请给我一份今天的早报。”


    女生无动于衷，只是微笑道：“晚上好，很高兴见到你，野路子先生。”


    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对话不管是放在任何地方都是极其割裂的。


    但艾林知道暗号对上了。


    女生转身向后，挑起黑色帘子，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艾林跟了上去，环视四周。


    面前是一条走廊，长而窄，周围散发着淡蓝的亮光。


    “你和金利克见过面了是吧。”女生甜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艾林重新看向她的背影，道：“见过。”


    她问：“你对t密码很熟悉吗？我记得公司那边用的都是a密码。”


    t密码？


    应该是指他刚才看到那堆树枝一样的东西。


    艾林想了一下，随便找了个理由，道：“我之前做过训练。”


    不能让她发现异常，能混过一阵是一阵。


    “原来如此，见过你的任务对象了吗？”女生问。


    “昨晚见过了。”


    她嘴唇微张，惊叹道：“速度真快，都不用我们安排了。”


    只见女生转过身，面对艾林倒着向前走，“你是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来这？”


    艾林诚实道：“确实。”


    “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走到尽头，女生反手握上门把手，微笑道，“欢迎你，新成员。”


    一道白色的荧光从门缝中溜出，房门还没完全开启，艾林就听见一道慵懒的男声。


    “亲爱的乔塔，我是不是说过你今天穿的很漂亮？”


    男人坐在转椅上，穿着格子衬衫，身体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脑袋倒吊看着门口。


    艾林心里一紧，被这怪异的出场惊了一下。


    房间内无比昏暗，也极其简陋，墙壁仿佛只是粗糙地糊了层水泥，里面有三个工位，这个男人面前有四块全息屏幕。另外两个工位，虽然被放在房间中央，但只是普通的桌子，相比之下显得简陋些。


    “谢谢你，梅卡，”乔塔微微一笑，“资料查好了吗？”


    梅卡直起身，挑了下眉，食指挑起一个芯片递给她，“感谢你的任务，让我无聊的生活更无聊了一些。”


    乔塔撇撇嘴，拿着芯片走向工位，顺便张望了一下，问：“倪娜呢？”


    “谁知道呢？”梅卡耸耸肩，满不在乎道，“打猎去了吧。”


    这时，似乎才注意到房间内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手臂搭在桌子上，向艾林挥了挥手，“野路子，你这代号我很喜欢。”


    艾林眨了眨眼：“谢谢。”


    “欢迎加入转盘小队。”梅卡伸展手臂，压在后脑，“你肯定好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我们总是被公司当盘子转，这可不是个褒义，反正就是总干没人要的活，那帮人还美其名曰看重我们的实力，你可能也听不懂……算了，你不介意这个名字吧。”


    艾林：“……不介意。”


    说到底就是容易忽悠。


    梅卡赞许地点点头，甩给他一个屏幕，“签个名吧，方便以后用。”


    艾林接住他扔过来的笔，看了看屏幕。


    屏幕散发出淡淡的白色荧光，有类似代码的数据在上面奔跑。


    梅卡补充道：“当然了，签你的现在的名字，之后做证件的时候就不用你本人来了。”


    每个参加现场作业的间谍都需要一个特定的伪装人格，一个滴水不漏的新身份和一段足够真实的身份背景。


    比起这些复杂而神秘的准备工作，签名只是其中最为简单的一项。


    艾林抬手，笔尖悬在屏幕上，先写下“艾林”，然后顿住了。和昨天过海关时一样，他的思维短路了一瞬后，顺利签下“切尔森”这个姓。


    梅卡的表情仿佛看透一切：“你迟早要习惯这个名字。”


    荧光打在艾林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更为清晰、明亮，他缓缓点了下头。


    “我建议你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活，”梅卡若有所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干这行的，意外太多。”


    艾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知道了。”


    接着，另一道荧光从侧面打向他。


    乔塔的工位上也出现一块全息屏幕。


    “别听他瞎说，”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对艾林说，“金利克是你的负责人，也是小队队长，他比较忙，所以你之后的任务会由我们传递，我们会协助你，你可以把我们看作你的助手。”


    “不不不，”梅卡摇了摇头，“是同伴。”


    乔塔：“好吧，没什么区别。”


    艾林提取关键信息，问：“所以是有任务吗？”


    乔塔抬了下头：“没错。”


    她手指拖动全息屏幕，向艾林的方向轻松一甩。


    艾林后退一步，看向屏幕上的信息。


    是两张照片，内容一致，只是角度不同。


    照的是一位妇人纤细的背影。


    乔塔后腰靠在桌子上，道：“她是东联星人，和公司合作多年，二级线人，但最近合约到期了，你需要去搞清楚她还会不会继续为公司提供情报。”


    “当然，我们事先已经摸清她的底细了……”


    ——两个孩子，丈夫意外死亡，在超市打工，家庭条件窘迫。


    艾林心里默念资料上的信息。


    梅卡若有所思地对上乔塔的目光。


    “什么时候？”艾林问。


    “立刻，马上。”乔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