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艾林在半梦半醒间听到门响。


    他双眼微睁，听着脚步声，视线在昏暗的天花板上停留片刻，又陷入黑暗。


    智能机在床边放出白色的荧光，微微映在艾林左侧的脸颊上。


    他回忆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思维停留在“送书员”这三个字上。


    未来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未知，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不觉得只是收集资料那么简单。


    艾林做了一个梦。


    仿佛身处薄薄的雾气中，他的意识在无数个场景中流窜，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


    第一个场景是图书馆的前台。他似乎正站着，从第一视角扫过舒妍，接着是桌面，一瓶墨水被不小碰掉，晕染一小块地毯……


    画面一闪，一条无人的走廊出现在他面前。头顶处银白色的灯向前无限延伸至一个黑洞。他眼前的景象上下起伏，但他很快察觉到，这不是来自外界的变动，而是这个身体正在急促地呼吸。


    艾林看到梦里的人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阵嘈杂的人声里，他放下双手。


    一阵刺目的日光涌进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张海报被人强行塞进他的手里。


    梦里的人拿起，看到上面写着一行血淋淋的字。


    “拒绝审查官暴行，请放过无辜群众！”


    他的双手突然颤抖起来，这次并不是身体的反应，而是有一股力量，似乎在将他抽离这段梦境。


    背景的人声瞬间消失，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手里的海报变成透明的啫喱，只有那行字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似乎在直视他的眼睛。


    艾林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他抬起自己双手，又动了动腿，确认四肢健在后，一阵难耐的头疼让他暂时失去思考。


    自从艾林来到这个世界，头疼似乎就成了附属品，很多时候都是在他想东西的时候短暂地犯病。


    几分钟后，兰斯敲响他的房门，“切尔森先生，你醒了吗？”


    说完，兰斯并没有马上离开，在原地站了几秒，没听到动静后，他再次准备敲门时，门突然开了。


    他收回手，看到穿戴整齐的艾林后微微一笑，道：“早上好。”


    艾林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道：“早上好。”


    两人沉默无言地吃完早餐，便一同离开家。


    隔壁老妇人也正好出门，她今天穿得依旧奢华，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


    艾林觉得她应该住在第五区，而不是和两家奇怪的邻居相处。


    兰斯对她点了一下头——事实上，他和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点头之交。


    老妇人好像很喜欢兰斯，一脸欣喜道：“哎呦，好久不见了！新婚快乐，在一起好好生活哈！”


    兰斯点头道：“谢谢。”


    艾林赶紧附和：“我们会的。”


    看起来真像是个既有礼貌又和谐的家庭。


    打完招呼，兰斯看了艾林一样，握住他的手腕，向楼下走去。


    艾林只听到老妇人在身后感慨：“真是恩爱。”


    车上，兰斯对艾林说：“有必要时，我会对你产生一些肢体接触，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会继续这样。”


    艾林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您放心，毕竟我们刚结婚不久，就是要让别人知道我们关系很好对吧。”


    兰斯默认。


    半晌，遇到红灯停车后，他又道：“切尔森先生，首先，不能称呼我为‘您’。”


    艾林眨了下眼，问：“您……不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刹那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地球仔对恋人的称呼。


    宝贝、宝宝、心肝……


    就当在他难以启齿、临近崩溃的边缘时，听到兰斯冷淡的声音。


    “叫我兰斯就可以。”他目视前方道，“你觉得如何，切尔森先生？”


    “你也不能叫我切尔森先生，”艾林咳了一声，抬手比划了一下，“这样……很生疏。”


    兰斯转头看他，镜片反射出一道白光。


    艾林扬起微笑：“叫我艾林吧，兰斯。”


    兰斯恍若未闻地看了他几秒，直到外面传来一声车鸣。


    他正视前方，是绿灯。


    余光看到车外后视镜里后面堵成长列的车队。


    鸣笛一声高过一声。


    艾林感受到异常，只是小声提醒道：“绿灯了，可以走了……”


    兰斯微微挑眉，毫无感情道：“抱歉，刚才在想事情。”


    到了学校后，艾林左转去了图书馆，兰斯右转去了教学楼。


    离开彼此的视线后，两人都不禁舒了口气。


    艾林一边检查资料，一边听着身后舒妍和嘉利小声说话。


    这两个同事的消息范围很广，内容极为丰富。


    “审查官里来了个新人。”


    “你是说那个新来的长官？”


    “对！听说是降落伞，现在他们内部很多人不满呢……”


    听到一半，艾林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看到舒妍左手挡在嘴边，道：“一会儿你见到唐德，帮我把这个给他。”


    艾林垂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粉色的信封。


    他问：“唐德是谁？”


    舒妍也疑惑道：“你的搭档啊，一会儿你不是要去送书吗？”


    艾林一脸茫然。


    嘉利滑着椅子到艾林另一边，一语点醒梦中人，“她喜欢唐德。”


    舒妍脸色微红，作势要锤她。


    艾林闻言接过信封，余光下意识地看向她桌上的那瓶黑色墨水，底部正一半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他抬手将它推回桌面，起身径直走向地下书库拿要送的书。


    清单上大多集中在c书库，是一些古典文学。


    这里的文学似乎完全与地球架空，艾林没听说过这些书，好奇地翻了几下。


    一连十几本，在第十九本的书里，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收据……？”


    图书馆的书借出时要保证书页干净整洁，没有杂物，艾林将那张收据拿了下来，随手放到制服内兜。


    他清点一遍书目，确认无误后，推着小推车，坐电梯来到一楼楼梯口等待。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棕色卷毛，眼睛很大，明明是冬天却穿着短袖工服，后背不知道在哪里蹭了一道白灰。


    艾林出声叫住他：“唐德。”


    唐德停止寻找的动作，闻声看过来，开朗道：“切尔森先生！”


    艾林点点头，道：“初次见面，搭档。”


    唐德憨笑着挠了挠头：“您太客气了。”


    艾林没有理会他大男孩一般的腼腆，将舒妍的信封递给他。


    唐德似乎期待这封信很久了，红色的皮肤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艾林拉开图书馆的后门：“走吧。”


    下一秒，他呆站在门口，睁大双眼。


    眼前的场景他似曾相识。


    dejavu.


    ——也许这个词能概括他现在看到的一切。


    长长的走廊，银白的光向远处延伸，出口就在尽头，脱离光亮之外，远处看是一个漆黑的小点。


    车轮声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艾林抬头环视四周，他在梦里的确看到过这个场景。


    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使他心神不宁。


    难道说，3824这个身体来过这个地方？


    等等，这并不合理。


    走到后门，艾林看到唐德的小货车。


    唐德小步跑到车后，对艾林说：“您先上车，我马上就收拾好！”


    艾林：“好。”


    他表情复杂地坐上副驾驶。


    半分钟后，另一扇车门也开了。


    货车缓缓启动，经过大学入口时，艾林向门卫出示通行证，门卫向他微微鞠躬。


    “切尔森先生，”唐德握紧方向盘道，“是我哪里让您不开心吗？”


    艾林诧异地看向他：“怎么这么说？”


    唐德似乎有些犹豫：“您的表情……很严肃。”


    艾林抿了抿唇：“我在想事情，不是因为你，抱歉。”


    唐德连忙道：“您不需要道歉！”


    艾林见他这样，也不打算继续和他纠结这个问题，换了一个话题，问：“你在图书馆是全职工吗？”


    “我不是，我有四份工作。”唐德很骄傲地介绍起自己，“凌晨四点我会去送报纸，接着到图书馆送资料，下午我会接一些修理工的活，晚上去餐厅当后厨。”


    艾林感叹道：“很丰富啊。”


    唐德嘿嘿一笑：“因为我妹妹，她明年想考综合大学，做哥哥肯定要全力支持！”


    艾林想起自己的简历，小声道：“我好像也有个哥哥。”


    不过已经死了。


    他垂下眼，继续道：“去第一区吧，会员都集中在那里。”


    唐德大声应下。


    艾林看着手里的名单，眼睛每扫过一个名字，大脑就自动对应出身份信息。


    他的记忆力异常好得惊人。


    “伯恩·科森。”艾林喃喃道，“第一区市政厅，这个地方……”


    突然，一个急刹车打断了他的思路！


    窗外——人群几乎站满了整条道路，到处都是人，他们高举颜色各异的横幅，手臂不停向前挥舞着，嘴唇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


    车辆之间不断地有人穿过，他们手里握着厚厚一沓印着红色字迹的海报，塞进下车查看情况的人手里。


    “糟了，遇到游行了。”唐德在一旁道。


    艾林重复一遍：“游行？”


    “罢工游行，最近才有的，之前他们都是下班之后在晚上静默示威。”


    车里隔着声音，艾林只能听到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听不清内容。


    他像大多数人那样打开车门，走下车，站在道路上。


    很快，他的身影被人捕捉到。


    艾林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力度推了他一下，接着手里多了一张海报。


    一个瘦弱的男孩在跟他说话，语速很快，“请您看一下，我们坚持用罢工来引起第一区的关注，很多无辜群众被审查官带走……”


    艾林怔愣着拿起那张海报。


    猩红的大字映入眼帘。


    [拒绝审查官暴行，请放过无辜群众！]


    艾林快速呼吸几口。


    那个男孩继续道：“你不用害怕，我们游行只是想得到公开情报，太多人被无故当作间谍，我们有权知道这一切！”


    日光打在他手上，混乱不堪的示威活动还在进行。


    一人高喊口号，所有人都应和着，声浪巨大，艾林站在车流中，始终没有动过。


    他正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一时无法思考。


    眼睛看到的一切，全都诡异地和梦境重合。


    梦。


    那个毫无逻辑、光怪陆离的梦。


    即将打翻的墨水，走廊，海报上的字……


    像是拼图一样，所有碎片式的片段打乱组合，变成他当下所经历的事情。


    艾林愣住了。


    这难道是……预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