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喉管


    鹰眼模式开启后, 基地所有的结构都变成了黑白线条。


    艾林站在阴影处，用最快速度观察了一下。


    基地的走向宛如铁路网一样，弯路很少, 直来直往的。不远处的走廊里出现几团黑影，不安地聚集在一起, 接着一同移动起来。


    “007, ‘喉管’的终点在基地里面吗？”艾林低声问。


    007道：“正在为您查询终端坐标……”仅仅一秒后, 黑白线条上突然多出了一个闪烁的红点，“已锁定。”


    虫洞，宇宙中的一条神秘隧道。


    如果将两端的坐标想象成洞口, 中间由一条管道相连，宛如“喉管”般细窄。这是可穿越虫洞的核心, 也最不稳定。


    下一刻, 脚底传来细微紧密的颤动。


    接着, 刚才的那几团黑影加快了速度，向红点的反方向移动。仿佛末日来临之际逃窜的动物。


    那团黑影应该就是刚才追他的机器人, 艾林想。


    但它们为什么要逃跑？


    答案只有一个——这条“喉管”的出现并不在它们的意料之中。


    也就是说, 来人不知是好是坏, 是敌是友。


    艾林清楚自己的立场。


    如果找不到那个房间，威廉·李的计划就会永无止境。在他的


    记忆里，房间其实就是一个虫洞，和科技公司的构造一致，可以传输信息, 或是穿梭机。他无从得知房间的位置，然而“喉管”的出现恰恰给了他希望。既然那个未知物能来到这里，那就说明房间就在那里。


    艾林咬了咬牙，握紧了左轮。


    他转过身, 面对着红点的方向走去。


    走廊上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亮红色的警报灯闪烁不断，晃在艾林惨白的脸上，眉骨的阴影垂在眼睛上，忽明忽暗。


    鹰眼模式下，他已经来到了距离红点五米的位置。


    艾林眯了眯眼，发现那被红点覆盖的地方，隐约有一个黑影。


    果真有什么东西！


    他轻轻拨了一下左轮的弹巢，清脆的齿轮声戛然而止。他举起枪，缓缓向前移动。


    三米，两米，一米。


    视线里出现一道紧闭的白色大门。


    艾林放轻脚步，手臂一推，大门便很顺利地被推开了。


    红光慢慢渗透，房间内流淌着淡淡的雾气，灰蒙蒙的一片，隐约能看到着陆的穿梭机。


    007适时道：“并未检测到人类活动迹象。”


    艾林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的不安感却愈发强烈。


    他举起枪，向穿梭机靠近，


    拨开若即若离的烟雾，艾林看到穿梭机的舱门中间开了一个大洞，他顿了一下，走了进去。


    穿梭机内并不大，不知道为什么地上散乱着切割后的金属材料，驾驶席就在前方，艾林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放下左轮，快速呼吸了几口气。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007，我需要你帮我搭建几条全新的‘喉管’。”


    “好的，请告诉我你的目的地坐标。”


    艾林道：“星际战场。”


    “正在为你搭建，请稍等。”


    之后，他凝视着驾驶席地上的东西，久久没有行动，仿佛一塑雕像。


    ——一具尸体，那是查尔斯的尸体。


    艾林走上前，蹲下身观察查尔斯的脸。


    查尔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他驾驶的穿梭机吗？他又为什么死了？


    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一种强烈的反胃感令他不由得失去思考的能力。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什么。


    艾林猛地一惊，意识到什么却早已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一把枪抵在他的脑后，力度很重。他下意识的头猛地向下一顿，与此同时，一道地狱般冷冽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转过来。”——


    作者有话说：怎么每次都难以断章！


    第132章 血肉之门


    艾林看着碳黑的地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坚冰。


    脑后金属枪口的触感不适，与记忆重叠。


    艾林缓慢地张开握着左轮手枪的手指，掉落在查尔斯尸体旁的地面上,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依言转身。


    鹰眼模式尚未关闭，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


    眼前的世界仍是单调的黑白线条, 却勾勒出身后人形的每一处轮廓——高大的身形, 稳如磐石的持枪姿态, 肩线宽阔，线条利落得近乎苛刻。枪筒形成一个漆黑的圆洞，在人形上重叠。


    艾林抬起眼, 看向那人的头部，尽管他看不到五官, 却依然能感受到其锐利与冰冷的眼睛。


    兰斯气息微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唇角抿成一条苛刻的直线。他注视着艾林，那眼神里带着审视、怀疑, 压抑着一股怒气。


    “解释。”兰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林？”


    艾林的大脑在高压下飞速运转，没由来地问了一句：“查尔斯为什么会死在穿梭机里？”


    他不知道来人是谁，鹰眼模式下只能听到对方的嗓音，他接着问：“是你杀的吗？”


    此人是敌是友？他知不知道“菲特”？知不知道这个房间和威廉·李的计划？


    兰斯只是道：“回答我的问题。”


    艾林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被威廉·李带到这里, 刚醒没多久，逃到这里……”他适时地停顿三秒，目光扫过地上的查尔斯，重新看向那道人形, “是你杀的对吗。”


    肯定的语气。


    兰斯的枪口没有移开半分，他的目光掠过艾林毫无血色的脸，凌乱的亚麻金色长发，落在他刚才松开左轮的手上——那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然后，他看向查尔斯的脸，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不是查尔斯。”兰斯冷声道。


    艾林表情毫无变化。


    就在这时，他听见纳米芯片里传来007的声音：“已成功连接‘喉管’管道，请注意，当前坐标已暴露，检测到多处能量波动正在靠近，‘喉管’结构正在异常扩张……”


    兰斯放下手枪，重新看向艾林，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几乎同时，地上查尔斯的尸体——胸口处毫无征兆地透出一团淡蓝色的、旋转的光芒，那光芒迅速扩大，散发出强大而不稳定的吸力！房间内的灰雾被疯狂搅动，散落的金属碎屑开始漂浮，向那蓝光中心涌去！


    那不是尸体——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是一个伪装成尸体的空间信标，或者说……陷阱！


    强大的吸力让艾林站立不稳，向蓝光方向踉跄。兰斯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一把扔掉枪，在艾林被彻底卷进去之前，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手劲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抓紧！”兰斯低吼。


    下一刻，那道蓝光深处，出现一道裂纹。查尔斯的身体像是从内部被野兽撕扯、啃噬，皮肉开始渐渐膨胀，血管被压迫到断裂，喷出大量鲜血。


    幽蓝光芒映照着艾林震惊的眼睛。


    查尔斯的尸体，竟是一个虫洞！


    有什么东西要从这个血肉之门里破茧而出！


    在剧烈的空间震荡和能量乱流中，兰斯紧紧抓着艾林的手臂，将他拉向自己，两人的距离瞬间贴近。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时刻，艾林听到兰斯的声音穿透噪音，斩钉截铁地砸进他的耳膜：


    “不要放手，菲特！”


    艾林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兰斯。


    鹰眼模式随着这个名字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迷乱的风暴中，艾林终于看清了那道人形。


    第133章 博弈


    风浪卷起艾林的长发。


    两个身体的记忆互相缠绕, 在这一刻终于完完整整地接纳了彼此。


    他看清了兰斯的脸。


    那张向来严谨冷漠的面孔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灰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重, 紧迫，还有一丝悲伤。


    然而现实没有留给艾林任何消化这声“菲特”的时间。


    查尔斯——或者说, 那个顶着查尔斯面孔的“东西”——喷涌着鲜血的胸膛猛地向内一缩, 伴随着蓝光, 发出血肉与金属被同时撕裂的刺耳声。


    那具“尸体”彻底变成了一个不断蠕动、扩张的、镶嵌在人类轮廓里的虫洞——一个违背所有物理认知的虫洞。


    怎么可能？


    人的身体里怎么会出现虫洞？难道查尔斯经历过改造？他是仿生人？


    这些虫洞通向哪里？


    艾林下意识想到刚才搭建的管道，他喃喃道：“星际战场……”


    接着快速看向身旁的兰斯，仿佛恍然大悟：“星际战场！”


    “战争机器人。”兰斯的声音斩钉截铁, “能与这个基地连接在一起的，只有星际战场。”


    如果这个虫洞真实存在, 那么也就不难说明每天星际战场上的源源不断的机器人是从哪里出现的。只有一个解释, 这个基地是它们的老巢。


    巢穴的主人面临危险, 它们当然要赶回来守家。


    兰斯看向艾林：“杀了威廉·李，我们说不定还能活着出去。”


    艾林表情凝重地扯了扯嘴角：“前提是, 外面那个‘威廉·李’, 真是可以‘杀死’的东西。”


    下一刻, 更加刺耳的、属于机械运转的密集嗡鸣声从虫洞里传来。


    他们紧盯着那里，一个通体银色的机器人缓缓出现，那张机器脸上竟是一张人脸。


    “快走！”兰斯当机立断。


    两人踉跄着撞向穿梭机残骸的另一侧，堪堪稳住身体。艾林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枪套——他的左轮早就被他自己扔到了地上。


    下一秒, 一把漆黑的半自动手枪已经递到了艾林面前。


    “拿着。”兰斯的声音又快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递枪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试探。


    艾林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抓过。枪柄还残留着兰斯的体温, 握感沉实。金属触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沉淀了一瞬——这感觉熟悉得令人心悸，仿佛回到了过去。


    “能说吗？我扮成格劳恩的时候就是被那东西掐晕过去的。“艾林看了一眼兰斯，”那是仿生人。“


    威廉·李似乎以它为傲。


    仿生人出现后，紧接着，无数个黑影如同被喷吐着从虫洞中抛射出来，重重砸在地面上！


    它们敏捷得可怕，落地的瞬间便直直地站起身，全身覆盖着哑光的黑色复合装甲，脸上没有五官，却精准锁定进攻对象。


    “砰！砰！砰！”


    枪声在密闭空间内炸响，震耳欲聋。


    兰斯和艾林几乎同时开火，原始、暴烈的金属弹头撕裂空气，与机械体对撞，凿出刺目的火星。他们的命中率很高，几乎每一枪都瞄准机器人关节使其无法行动。


    艾林的身体在狭窄的掩体后快速移动、闪避，子弹打在机械体上叮当作响。两人没有交流，却形成了某种奇异的默契。


    但这样的攻击只能抵挡一时。


    “这样下去弹药撑不住！”艾林背靠着一段扭曲的金属板，快速装弹。他的手臂被一枚跳弹擦过，火辣辣地疼，鲜血染红了袖口。


    兰斯用枪托砸碎了机器人的后颈，动作凌厉。


    “必须关闭虫洞！或者干扰它！”兰斯退回掩体，呼吸粗重。他看了一眼查尔斯那仍在不断扩张、蠕动、喷吐敌人的“尸体”，眼神冰冷。


    虫洞依然在稳定地、源源不断地吐出敌人。而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艾林道：“如果直接摧毁虫洞，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空间坍缩，我们都得陪葬！”


    兰斯轻笑：“一半的概率。”


    像一盘死棋，谁也不敢贸然决定彼此的命运。


    就在这危急关头，艾林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一台倒在不远处的机械体残骸。它的颈部虽然破损，向外冒着电火花，但偶尔从中闪烁着一串极其细微、快速滚动的代码。


    一个极其大胆、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入艾林的大脑。


    “不！不一定需要摧毁！”艾林疾声道，语速快得惊人，“我知道，我想起来了！威廉·李习惯给机器人设置最高权限的后门密匙——一个全局休眠指令！”


    兰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激活密匙？通过虫洞反向注入？”


    “理论可行！”艾林大脑飞速运转， “但需要时间！我需要接入虫洞的数据流，反向编译，找到那个隐藏的密匙协议！然后，通过虫洞本身，将休眠指令像病毒一样传播给所有通过这个通道连接进来的机器人。”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条件成功的媒介，是那个极不稳定、充满毁灭性能量的生物虫洞！


    “你需要多久？”兰斯没有质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拉动枪栓。机器人的攻击越发集中，难度加大。


    “九十秒，我需要建立一条临时的高维数据管道，直连虫洞的核心。”艾林快速回答，同时抬手，扣动扳机打倒敌人。


    九十秒。


    在眼前这种强度的围攻下，九十秒无异于一场生死博弈。


    兰斯的目光扫过房间。敌人的数量还在增加，虫洞漩涡中下一批机器人若隐若现。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艾林流血的手臂上。


    “我给你一百二十秒。”兰斯的声音低沉， “活着见我。”


    “不……”艾林急道。


    “执行命令，”兰斯顿了一下，“菲特。”


    他的语气冰冷，却沉重得叫人心脏一颤。


    他深深地看了艾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的东西。


    “这是唯一的机会。建立通道，破解密匙，结束这一切。”


    说完，不等艾林再反驳，兰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脱离了相对安全的掩护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


    就是现在！


    艾林的心脏狂跳，他没有时间犹豫，猛地矮身，利用兰斯制造的混乱和爆炸烟雾，如同鬼魅般向查尔斯尸体所在的虫洞中心侧方移动。那里有一处相对完整的机器人残骸，或许能提供基础的物理接口。


    他费力翻开机器人的身体，在脖颈处找到一个极为细小的卡槽。他二话不说取下智能机上的纳米芯片，将其插入。


    “007！”艾林的面前亮起一道全息屏幕，他低声道，“我需要你黑进机器人系统。找到休眠密匙。”


    “指令确认。”007的电子音前所未有的凝重，“警告：此操作存在空间塌缩的风险，并暴露坐标。高维数据管道建立开始……检测到身份信息验证，请提交验证码。”


    艾林敲下几个按键。


    “验证通过。系统权限开放。”一个冰冷的合成音响起。


    “数据管道物理连接建立成功。”007汇报道，“开始进行高维入侵，管道稳定性73%，正在优化。检测到多重动态防火墙……”


    艾林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的眼前，除了现实中的混乱，还开始叠加闪烁起无数快速滚动的代码瀑布、三维加密模型和解锁进度条。


    他强迫自己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回到现实。


    兰斯的情况极其不妙。他的右手臂也被机器人的利爪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他的动作因为失血和体力消耗而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迟滞，呼吸声粗重得即使在爆炸声中也能隐约听见。


    艾林记忆碎片中关于威廉·李的信息不断闪现： “密匙……可能是一个词，一个日期，一个坐标……”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三十秒。


    兰斯被两个机器人狠狠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但他反手一刀砍断了它们的传感器。


    四十秒。


    虫洞依旧在不断蠕动，仿佛一锅粘稠沸腾的毒药。


    五十秒。


    007终于传来提示：“检测到疑似休眠指令模块，正在扫描。即将破解密匙，已启动生物解码系统……”


    等等，生物解码系统？


    因为他绑定了智能机管家，所以凭他的人体信息就能解锁吗？


    刹那间，艾林感觉到一阵刺痛。他的头颅仿佛要炸开，记忆碎片开始重新组装，出现不属于他的声音！


    “菲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龙舌兰，别让他们逃了……”


    他眼前晃晃悠悠的，恍惚间看到自己的手里拿着一枚芯片。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伯恩·科森和你的交易只是一枚芯片？”


    另一个人凄惨的喊声：“我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你，杀了我……”


    声音渐弱：“我太想回家了……”


    现实中，艾林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侧倒在地。


    他的瞳孔放大，失去了焦距，仿佛灵魂正在被抽离。


    而房间另一边，兰斯被三个机器人缠住，根本无法脱身。那个仿生人伸出手臂紧紧箍住兰斯的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艾林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聚，冲破了所有混乱和痛苦！


    他声音嘶哑道：“把这条指令通过高维管道，向虫洞数据流核心，全频段、最大功率、循环广播。”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纯粹由特定逻辑编码构成的数据洪流，沿着那条稳定的高维管道，猛烈地注入虫洞的核心！数据流与空间能量流产生了奇异的共振，让整个虫洞的光芒都为之一顿，随即剧烈波动起来！


    下一秒，神奇而又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机器人的动作同时僵住，又在瞬时像是泄力般四肢弯曲，发出诡异的颤动。接着关节锁死，沉重地栽倒在地。


    就连那个仿生人也只是晃了晃身后跪地，再无声息。


    短短两三秒内，房间内除了零星的电火花声，再无其他动静。所有通过这个虫洞进入的机器人，全部进入了休眠状态！


    成功了！


    艾林脱力般从控制台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血滴滴答答落在胸前，眼前阵阵发黑。他头疼得快要炸开了。


    战斗戛然而止。


    兰斯惊愕地看着周围瞬间“死去”的机器人大军，又猛地转头看向艾林。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尚未理清的东西。


    他一步步走向艾林。


    不，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在童年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清晨，兰斯遇见了他。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兰斯而言都是重要的同伴、搭档，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那个分别的夜晚，他们最后一次通话中，兰斯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在那一刻，兰斯所坚持的信仰全盘崩塌。


    兰斯跪在地上，轻声唤道：“艾林……”


    艾林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盖在脸庞，他看着兰斯的眼睛，扯出一抹微笑。


    “好久不见，兰斯。”


    然而，还没等他们享受这短暂胜利的喘息——


    不远处的虫洞，在经历了休眠指令的冲击后，非但没有稳定或关闭，反而开始了更加剧烈的、不祥的扭曲和膨胀！有什么极其庞大、极其邪恶的东西，正在另一端被惊醒。


    威胁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虫洞中弥漫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艾林和兰斯同时感到呼吸一窒。


    查尔斯的尸体被撕扯得更大，一个身影，缓缓地、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高瘦得没有一丝人气。


    ——威廉·李。


    可那又不是艾林之前在实验室里见过的威廉·李，或许是威廉·李的意识载体，一具完美到足以以假乱真、甚至可能超越了人类□□的——仿生人。


    他脚踏在休眠的机器人残骸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最后，落在了勉强站立的艾林和兰斯身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标准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太精彩了。”他说着鼓起掌，“菲特，你的大脑……果然是我最杰出的作品之一。”


    他的目光在兰斯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更多地聚焦在艾林身上，那眼神，如同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出现了意料之外瑕疵的珍贵藏品。


    艾林死死盯着威廉·李。


    “真是让我意外。”威廉·李道，“你的智能管家007竟然是一道密匙。我想想，它应该就是被你偷走的那枚芯片做成的程序。我本以为你逃不出这个基地，没想到你竟然在换脑手术后就溜走了……”


    他有些懊恼又夹杂着兴奋：“但正是如此，你这具身体的不稳定性，是珍贵的误差样本，我不太想杀你了。”


    他顿了顿，看向兰斯，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附加价值，“兰斯，你也可以作为我的下一个实验素材。”


    威廉·李抬起手臂，向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那不是物理上的重压，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冰冷的、绝对的掌控感，伴随着某种高频的嗡鸣，瞬间攫住了艾林和兰斯！


    艾林顿悟。威廉·李这具仿生躯壳，搭载了直接作用于生物神经系统的攻击——精神压制。


    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愚者之梦？


    这就是人类与机器人意识共享的结果吗？


    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清晰而直接。


    “但很遗憾。”威廉·李脸上的那丝虚假的惋惜消失了，“我不允许任何阻碍我的存在，你们已经不满足我的实验标准了。”


    兰斯举枪，火光四溅，却仅仅停留在距离威廉·李身体的不远处便又像反弹般弹射回来。


    与此同时，外面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极其狂暴、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


    力量感十足，与基地原有的任何设备声音都截然不同！


    紧接着——


    “轰！！！！！”


    房间震颤，是最原始的物理撞击！


    艾林看向威廉·李的侧后方，墙壁正在向内扭曲，然后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覆盖着厚重装甲的钻头率先探了进来，上面还沾着泥土和岩石碎屑！


    撞击的余波让整个房间都剧烈摇晃，连威廉·李制造的无形力场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烟尘稍散，露出了撞角后的真容——那是一台银黑色的重型武装机甲。机甲胸前涂着一个鹰爪标志。


    一声巨响。


    钻头机械臂狠狠砸入地面，将刚才威廉·李站立的地方连同周围数米的地板彻底捣碎。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


    一道男声从机甲中传出：“通缉编号1202602，双子联星前总统威廉·李，你已被包围。”——


    作者有话说：QAQ


    已修。


    第134章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从机甲传出的声音回荡在空间里, 浑厚震耳。


    威廉·李缓缓转身，姿态从容。


    “安全委员会。”他上下扫视着高大物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你们创造出了这种东西。”


    机甲沉默了一秒。


    艾林感觉到这东西的目光似乎在他和兰斯的身上短暂停留。


    “威廉·李，你有三秒的时间解除仿生躯壳主动控制权。”机甲金属的声音毫无起伏。


    “否则？”威廉·李歪了歪头, 这个模仿人类的动作僵硬得令人不适。


    “否则我把你的意识处理器挖出来, 泡进强电磁干扰液里慢慢拷问。”机甲抬起手臂, “安全委员会对你的“愚者之梦”很感兴趣。”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随之发出低沉轰鸣。


    机械臂上的炮筒正对准威廉·李。


    威廉·李的周身迸发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准备随时应战。


    艾林突然抬手：“等等。”


    兰斯敏锐地察觉到艾林语气中的笃定。


    “杀掉一具仿生躯壳没有意义。”艾林直视着威廉·李, 声音异常平静，“你真正的意识不在这里, 对吗？”


    仿生人威廉·李的嘴角第一次出现了非程序化的、真实的僵硬。


    “通往星际战场的虫洞, 不仅仅是为了引来机器人。”艾林继续说, 一步步向前，“当你的意识离开这具躯壳时, 需要有足够强大的能量波动做掩护, 让你的坐标无法被追踪。”


    “你一直在强调‘意识上传’……”艾林的语速平缓却充满力量, “但如果你的技术真能完美复制意识，你早就批量生产仿生人军队了。可你却失败了。为什么？”


    威廉·李沉默。


    没错，艾林想到了在西联星的第九工业区所遇到的半成品的仿生人军队。


    离开光照，他们便会无法行动。也就是说，意识需要被激活。


    威廉·李无法做到让上传的意识脱离他的控制, 他必须给这些无形的意识体绑上枷锁，永远无法自由。


    他真正想要的，是掌控这个宇宙。


    “因为你知道你所谓的意识永生，说明白点, 其实是备份。”艾林自问自答，“你开通虫洞隧道，不过是为了意识传输。你早就备份了在星际战场死去的躯体的意识，并且随机分散到隧道。这样，尽管躯体死去了，但意识会重新被激活，进入一个新的躯体。”


    威廉·李仿生躯壳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失误。


    “所以你要的不是‘复制’，而是‘转移’。”艾林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要让‘这个你’，这个经历过所有错误、所有痛苦、所有执念的完整的意识，继续存在下去。但问题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个世界的所有传输通道，都已经被监控了。安全委员会、东联情报局、西联……你创造的隧道早已被人察觉，并在暗中调查。无论你逃到哪里，最终都会被追踪到。所以你需要一条……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记录中的通道。”


    死寂。


    机甲巨大的身躯阻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威廉·李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人类才会做的动作——他揉了揉眉心，尽管那仿生皮肤下根本没有肌肉会疲惫。


    “你怎么发现的？”他的声音略微颤抖。


    “因为我想起来了。”艾林说，“不是作为菲特的记忆，也不是作为艾林的记忆。是更早的……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记忆。”


    兰斯猛地看向他：“什么？”


    艾林眼睫微微一颤，没有回答兰斯，只是盯着威廉·李：“三年前那场实验，你对我做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意识上传。你在尝试打开某种‘裂隙’。”


    “继续。”威廉·李说。


    “你当时以为那是实验误差，或者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其实是因为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外来者’，我的意识的备份节点是在一条通往‘世界之外’的通道。”


    兰斯道：“艾林——”


    威廉·李突然笑了起来。


    “艾林，或者我该称呼你……穿越者？”威廉·李的声音变得轻柔，“是的，三年前，当我尝试改造你时，我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你的意识结构里有一种这个宇宙不存在的‘标记’，就像一本书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作者没有写过的角色。”


    他挥手，空中凭空浮现出复杂的三维波动图——那是意识频率的模拟图像。其中一条波线明显与其他所有波线不同，它在某些维度上呈现出奇异的“折叠”和“断裂”。


    “这条通道，”威廉·李指着那些折叠点，“理论上可以通往这个宇宙的‘之外’。不是另一个星球，不是另一个维度，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兰斯沉默地垂头，握紧手枪。


    “你想逃到那里去。”艾林说，“因为那里没有追捕，没有监控，没有一切限制。你可以真正自由地继续研究，真正地实现你的目标。”


    “所以你需要我。”艾林明白了，“你假扮成神父接近我，找人跟踪、暗杀，是因为需要我这个‘外来者’作为钥匙，打开那条通道。”


    “精彩的分析。”威廉·李点头，“现在，你要怎么做？阻止我？或者……”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像在发出邀请。


    “帮我打开通道。作为回报，我会带你回家。”


    艾林呼吸一滞。


    ——诱惑太大了。


    没等他思考，手臂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抓住：“他在利用你！”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艾林转头望向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眼神复杂。


    他轻声说：“兰斯，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星际战争，没有意识上传，我只是个普通人。”


    兰斯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艾林的骨头：“那又怎样？你现在在这里！你是真实的！我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艾林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是喃喃道：“但这里并不是我的家。”


    手臂上的力气突然松了大半。


    就在这时，威廉·李单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他看着艾林，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道：“没错，我会带你回家。”


    下一秒，“咔哒”一声，他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艾林仿佛被一股力量拉扯，当场晕倒在兰斯怀里。


    黑暗。


    然后是坠落感。


    艾林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很熟悉的走廊——军校的走廊，瓷砖地，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两侧挂着历任优秀毕业生的肖像——年轻、挺拔、眼神里充满理想。


    他环看四周，明白这是跟随威廉·李进入了过去的世界，也就是那些意识备份的各个节点中的记忆。


    这里也是菲特当时就读的军校。


    艾林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他听到了年轻的声音：


    “我认为这个战术模型有问题。如果敌军从侧翼包抄，主力的撤退路线会被切断。”


    艾林推开门。


    这是一间战术模拟室，十几个穿着学员制服的年轻人围在全息沙盘前。其中一人站得笔直，手指点在沙盘的某个位置——那是年轻的威廉·李，大约二十岁，黑发修剪整齐，下巴线条还没后来那么坚硬，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


    另一个学员反驳：“但教科书上就是这样写的。李，你要质疑学院的经典战例吗？”


    “教科书已经是三十年前的战例了。”年轻的威廉说，“现在的星舰机动性提升了40%，跃迁冷却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二。用旧战术打新战争，等于自杀。”


    教授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表情：“那你有什么方案，李？”


    威廉在全息沙盘上快速操作，新的兵力部署和行军路线浮现：“放弃固守中央阵地的传统思维，改为三支快速反应小队，以□□状部署。我们可以在局部形成短暂优势，拖延时间，等主力舰队完成跃迁包围。”


    方案很冒险，但很有创意。


    那名头发花白的教授看了很久，最后说：“理论上可行。但战场上没有‘理论上’。解散。”


    学员们陆续离开。


    威廉收拾自己的数据板时，教官叫住了他：“李，你很有天赋。但记住，战争不是数学题。你算得清星舰数量和火力配置，算不清人心。”


    威廉抬头：“长官，我不明白。”


    教授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接着，画面开始扭曲。


    走廊的场景仿佛一团被融化的蜡液、重组。


    灯光照亮夜空，无数彩带从天而降。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年轻的威廉穿着少校制服，胸前别着优秀毕业生徽章。


    台下，一个棕发女孩用力鼓掌，眼睛笑成弯月。


    典礼结束后，威廉跑向她。女孩跳起来抱住他：“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威廉的脸微微发红，但笑得很开心。


    那是艾林从未在后来那个威廉脸上见过的笑容。


    “我申请了前线侦查舰队。”威廉说，“三年，只要三年，积攒够军功和资历，我就能进入研究所。到时候……”


    女孩捂住他的嘴：“不要说‘到时候’。现在就很好了。你活着，我健康，我们还能一起看星星——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夜空，学院上空的人造天幕正模拟着银河的流转。


    “你知道吗，威廉，”她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人类为什么要打仗呢？明明宇宙这么大，星星这么多，足够每个人好好生活了。”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动作。


    艾林左右看了看，开始向前走去。


    毕业生颁奖的舞台有一扇门，艾林打开。


    研究所淡蓝的灯光下，又是一道走廊。


    “李，我很认可你的方案，但跃迁并不是穿梭机的性能所决定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


    威廉·李捧着一叠资料：“不，我有信心可以做到。”


    “你要考虑到其他因素。”


    “抱歉……研究所无法接受你的职位申请。”


    然后，一切开始褪色。


    医院的灯光惨白。


    刚才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数不清的仪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威廉握着她枯槁的手，眼底泛青。


    “我就要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不会死的。”威廉的声音嘶哑，“我正在研发新的基因疗法，很快就……”


    “威廉。”她打断他，“看着我。”


    威廉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答应我一件事。”她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去做吧。但答应我，不要变成让自己讨厌的人。”


    下一秒，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


    艾林站在一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伤。


    “你看见了吗？”


    艾林转身。


    另一个威廉站在他身后——不是年轻军官，也不是疯癫科学家，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三十多岁，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这是莉莉安刚去世时的威廉。


    “这是我的一个备份节点。”这个威廉说，“我妻子死去的那天。我把这一刻封存起来，提醒自己为什么开始这一切。”


    艾林看着他：“你把自己的人生切成了一段段标本。”


    “是的。”威廉点头，“我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转折点，都做了一个备份。因为我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我不知道如果当时做了不同选择，会不会有更好结局。”


    他挥手，周围浮现出十几个透明舱室，每个里面都沉睡着不同时期的威廉。


    “我让他们沉睡，让他们保留着当时的记忆和情感。我以为……等我找到永生的方法，我可以唤醒他们，让他们在永恒的时间里，体验所有可能的道路。”


    艾林走到一个舱室前。


    里面是孩童时的威廉，手里握着气球和糖果，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艾林。”中年威廉苦笑，“是时候带我找到你的故乡了。”


    艾林垂下眼，盯着搭落在自己肩上的头发。


    “如果成功了，我会实现我的梦想，我会复活我的妻子，你也会找到回家的路。”


    威廉轻声诉说着，仿佛一条湿冷的蛇。


    “你的妻子不会复活。”艾林道，“我也不想回家了。”


    话音刚落，艾林转身开始奔跑。


    他要找到最初的节点，那个还没有开始这一切的威廉·李。


    杀掉他，就能结束这一切！


    因为那时候的威廉还相信人性本善，相信科技向善，相信爱能拯救一切。他要去告诉那个威廉真相——告诉他未来他会变成什么样。


    艾林坚定地向梦境深处跑去。


    长廊延伸，艾林穿梭在各个不同的场景。


    人群，男人，女人，笑意洋溢的脸。


    他看到威廉·李站在演讲台上的全息屏幕。


    “我们曾因恐惧而停滞，因被忽视而内耗。但仰望星空时，我们该看到的不是局限，而是可能性。人类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而是疾病、衰老、资源的有限性——这些我们本可以用智慧克服的障碍。”


    那是威廉·李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四十岁，最年轻的总统，民众爱戴，前途光明。


    每一个节点都真实得令他不敢细看。


    艾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腿开始发酸，颤抖，直到来到走廊的尽头。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画里是一颗大树。


    艾林呼吸急促，他看着这幅画，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弹性的纸张，然后戳破。


    意识的最深处是一片纯白空间。


    年轻的威廉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


    “你好。”艾林在他身边坐下。


    年轻的威廉转头，眼神清澈：“你是谁？”


    “我叫艾林。”艾林说，“我来告诉你人生的结局。”


    “结局？”威廉皱眉，“我才刚入学，人生还没开始呢。”


    艾林伸出手，触碰他的额头：“那就看看，如果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会发生什么。”


    记忆涌入——不是威廉的记忆，是艾林作为旁观者见证的一切：数不其数的实验者、尸体，机器人的暴动，灰暗的星球。


    年轻的威廉浑身颤抖，泪水涌出。


    “不……这不可能……我不会变成那样……”他抱住头。


    他抬头，满脸泪痕，“如果结局注定是这样，我为什么还要开始？”


    艾林握住他的手：“但结局可以改变。他可以没有逃往备份节点，他选择面对自己的罪，然后放手。”


    年轻威廉的眼睛亮起微弱的光。


    纯白空间开始震动。


    “他要来了。”


    年轻威廉站起来，“你该走了。谢谢你，我会告诉他的。”


    空间开始崩塌。


    艾林感到一股力量将他向外推——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完结惹！


    第135章 这诗将长存并赐给你生命


    艾林以为自己会回到那个硝烟弥漫的基地。


    但他没有。


    黑暗褪去后, 他闻到泥土的气味，还有某种浓郁的花香。


    接着是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艾林睁开眼。


    眼前, 是一颗巨大的紫丁香树。


    紫色，浅绿, 伸展在青灰色的天空, 遮住了远处的建筑。


    晃动的花枝下, 一个穿着制服的少年背对着他，正将一条绳索绕过头顶处的粗壮枝桠。


    那少年的背影清秀，制服贴着皮骨。他动作缓慢, 近乎仪式性地在绳索末端打了个结，然后踮起脚, 将头伸进绳圈。


    艾林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双脚先动了起来。


    他冲过去, 喊道：“你疯了吧！”


    用力抓住少年离地的双脚, 尽全力将他向上托起，少年失去平衡, 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树枝沙沙作响, 抖落掉紫色花瓣。


    “你……”少年挣扎着转身, 声音嘶哑。


    艾林将他压在身下，在这一刻看清了他的脸。


    时间凝固。


    少年时期的兰斯，脸庞还很青涩，因为短暂的窒息而充血。那双眼睛——灰绿色的瞳孔像蒙了雾的玻璃珠，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


    “放开我。”兰斯的声音很轻。


    艾林没放。


    他的手还按在兰斯肩上，能感觉到制服下硌人的骨头。


    “为什么？”艾林听见自己问。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太一样，更年轻, 更清澈。


    兰斯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波动。


    “你又是谁？”兰斯反问，“为什么在这里？”


    他想挣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却被对方死死摁住。


    艾林愣愣地看着兰斯。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过去的场景里？


    这是威廉·李的备份节点，还是他自己的？


    艾林犹豫起来：“我……”


    他停顿了，沉默着低下头，


    兰斯移开视线，望向紫丁香树冠缝隙里漏下的天光。


    灰暗的，什么都没有。


    “放开我。”他又说道。


    艾林慢慢抬起压在兰斯肩膀处的双手。


    兰斯坐了起来，将还跨坐在他身上的艾林甩开。


    他曲起腿，用手臂环住，将脸埋进膝盖上，很久没有说话。


    风轻轻拂过艾林的脸庞，他被推倒在地，眨了眨眼然后默不作声地移到兰斯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静静地盯着草坪发呆。


    “对不起……”艾林很小声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就这么死了。”


    他说这话是自己也没什么底气，算起来他们都想在这自杀。不然，他也不会来到这。


    艾林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那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兰斯偏过头看向他。


    然后向后倒在草地上，看着紫丁香花簇。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落在他不再充血的脸上。


    “你又为什么要自杀。”他轻声问。


    艾林回头看他。


    兰斯说：“那种床单是吊不起来人的，你死不成。”


    艾林有种被人戳穿的羞愧，红了耳朵。


    他说：“我还没准备好。”


    兰斯问：“你父母呢？他们怎么同意你来这？”


    艾林诚实道：“我没有父母。”


    “我一直生活在孤儿院。”


    兰斯：“我们，差不多。”


    “真的？”


    “嗯。”兰斯平静道，“我只见过我母亲。”


    艾林学着他躺在草坪上，仰望天空，“那你母亲应该很温柔吧，她是不是很漂亮？”


    兰斯说：“你怎么知道？”


    艾林转过头看向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我猜的。”


    他又想到什么，微微扬起嘴角：“听说过几天是家长见面日，她会来看你吗？”


    兰斯沉默了一会，很突兀地开口：“她已经死了。”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面包一样。


    清风从远处吹来，掀起草浪。


    “你活下去吧。”艾林说。


    兰斯一愣。


    艾林继续说：“你要记住她的样子，记住她是怎么死的，她的声音。然后变得比他们更强，强到他们再也伤害不了你，也伤害不了你在乎的人。”


    兰斯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此刻正好穿透树冠，在艾林周身勾勒出一圈淡白色的光晕。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紫丁香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流转。


    “你不该就这样死去。”艾林坚定地看着他，“我也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视线越过兰斯身后，紫丁香树粗壮的树干上，隐约出现了一扇门的形状。


    艾林知道，这段记忆要结束了。


    他推开小门，走进去。在门关上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兰斯似乎没有察觉到，还是面对着几秒前艾林在的位置发呆。


    艾林深深望了兰斯一眼，


    然后在门即将关闭之前，听到了一声缥缈回答。


    “我答应你。”


    门关上了。


    艾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紫丁香的花瓣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上。


    他伸手接住花瓣。


    这是他和兰斯的初遇。


    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在的备份节点，是属于曾经的自己，也就是菲特。


    所以这是他觉得对自己很重要的记忆。


    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一阵声音从身后传来。


    像是透过厚重的幕布，传来的乐器的演奏声。


    他走了过去，伸手撕破了那道屏障，下一秒，一道强光让他睁不开双眼。


    艾林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衣帽间镜子前。


    还是菲特的样貌，他有些不确定地扯了扯身上那套过于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口镶着低调的银线，剪裁完美贴合。


    “一定要穿成这样？”他转头问。


    兰斯从隔壁房间走出，他换上了一身简约的黑色礼服，手里还拿着两副无框眼镜，镜片是特制的单向透视材质。


    “今晚的音乐会是西联文化交流项目，剧院里至少会有三个情报部门的人。”兰斯将一副眼镜递给艾林，“低调，但不失礼。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某殖民星系的贸易商人，来这里谈生意，顺便欣赏艺术。”


    艾林戴上眼镜，镜片让他显得还是个学生。


    兰斯走过来，伸手将他额前几缕碎发理顺，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记住，你叫伊斯，我叫莱昂。”兰斯低声说，“我们是贸易伙伴，主要经营稀有矿物。你对音乐一窍不通，只是陪我来。”


    艾林忍不住笑：“这设定是不是太详细了？”


    “细节决定成败。”兰斯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可以了。记住，享受演出，但别真的放松。”


    他们乘坐悬浮列车前往银河大剧院。


    这座百年历史的剧院保留了古典的圆顶设计，宏伟高大，灯光在夜色中如星河倾泻。


    剧院内，观众席渐次坐满，艾林注意到前排有几个在调查名单上的熟悉面孔。他们的位置在二楼包厢的角落，视野极佳却不起眼。


    灯光暗下，帷幕拉开。


    艾林闭上眼睛。


    音乐穿过耳膜，直抵意识深处。他仿佛看见星舰在跃迁通道中拖出的光轨，看见不同文明的接触与碰撞，看见战争与和平在时间长河中交替闪现。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艾林睁开眼，发现兰斯正看着他。


    “怎么样？”兰斯低声问。


    “像……看见了另一个宇宙。”艾林诚实地说，“他们的音乐有形状，有颜色。”


    兰斯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看来这次来对了。”


    艾林很是赞同：“你应该多接点这种任务。”


    之后，两人从侧门溜出剧院，来到第五区的街道上。


    剧院对面，一家招牌褪色的老酒馆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木格窗里透出来。


    第五区到处都是歌声。


    “去喝一杯？”艾林提议。


    兰斯犹豫了一秒，点头：“可以，但别待太久。”


    推开酒馆的木门，风铃叮当作响。


    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粗糙的原木桌椅，墙上挂满了各种老照片和泛黄的乐谱。吧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酒保正在擦拭玻璃杯。


    角落的小舞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卷发青年抱着小提琴，另一个瘦高的男人坐在钢琴前。


    艾林感慨道：“如果没有战争的话，每天来第五区逛逛的话，得多惬意啊。”


    “我可能会去一个自由行星。”兰斯笑着摇了摇头，“联星还是太乱了。”


    艾林也笑了：“你觉悟挺高啊。”


    兰斯叹息道：“这里的痛苦永无止境。”


    艾林明白了兰斯的意思：“你是说……和平解决不了所有痛苦。”


    “和平解决不了意外，解决不了疾病，解决不了生老病死，解决不了人心里的空洞。”兰斯说，“但战争只是其中最显眼、最集体化的一种痛苦。”


    “你不觉得讽刺吗？”兰斯的声音变得坚硬起来，“你失去母亲，那是你的悲剧。但战争会让成千上万的人失去母亲，然后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它会神圣化这种痛苦，最后变成谁都不能质疑的牺牲品。”


    艾林转头看兰斯。


    昏暗的光线下，兰斯的脸隐在阴影里，但艾林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抓住兰斯的手，轻声道：“一切都是为了故乡，不是吗？”


    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艾林彻底陷入黑暗。


    艾林从梦境中挣脱时，先是听到了一阵平稳的低频振动。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疗舱外的休息床上，身上盖着薄毯。视线所及一道弧形的穹顶，上面投影着星空，银河如流动的光带缓缓旋转。


    兰斯站在舷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真实的宇宙——实验基地已经变成远方一个不起眼的光点。星舰正在航行，准备进行下一次跃迁。


    兰斯的身上映射着宇宙的星光，看不清情绪。


    “醒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艾林坐起身，毯子滑落。


    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那些过往如潮水退去，却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我睡了多久？”艾林问，声音有些沙哑。


    “三小时十七分钟。”兰斯转过身。他的脸上流转着半明半暗的光。“给你用了温和的镇静剂，剂量不大，感觉怎么样？”


    艾林沉默片刻：“我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兰斯递给他一杯水：“军校里的事情吗？”


    艾林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兰斯的手指，有点冰。


    他喝了一口，问：“他呢？”


    兰斯道：“你晕倒后生物虫洞被威廉·李强行关闭，造成了不小范围的空间坍缩，安全委员会在混乱中捕捉到了威廉的意识形态，现在或许正在审问。”


    听上去事件好事。


    艾林：“那些机器人和仿生人呢？”


    兰斯：“安全委员会正在妥善处置。”


    艾林：“……查尔斯，是他把我从孤儿院接走的，也是他带我去的军校。我没有想到他……”


    他说着，忽然垂下头。


    兰斯俯下身，握住艾林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查尔斯是自愿参加实验的。”


    艾林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威廉·李占据了他的大脑。那不是查尔斯。”兰斯安慰道。


    “你一直都知道。”艾林抬起眼，“从我遇见你，不对，是从‘艾林’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一刻，你就怀疑我了。”


    这不是质问，是确认。


    兰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艾林注意到他的手指似乎正在无意识地打颤。


    他在紧张。


    “我知道。”兰斯坦诚，“但不是一开始就确定。你的资料没有漏洞。但有些东西是资料伪造不了的，你紧张时会抓住袖子，”他顿了顿，“有的时候我不想承认那是偶然。”


    艾林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是这样啊。”


    兰斯看向他：“我从没有相信过你死了。”他顿了一下：“我后悔了，艾林。”


    艾林的心脏微微一紧。


    “所以是的，我知道你是菲特，也知道你是艾林，你并不来自这个世界，我知道。”兰斯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艾林心上，“无论你是谁，我答应过你的，我愿意为你活下去。”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泛着痛苦：“我会为你找到回家的路。”


    艾林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上半身凑过去，将手搭在兰斯的肩上，额头抵住额头，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了许久。


    兰斯拥住他，呢喃道：“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认出你的。”


    他声音沙哑，艾林下意识红了眼眶。


    他微笑着将脸贴了过去，碰了碰兰斯的脸颊。


    然后，在唇上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要写完结章了。


    这个鸽子竟然能连写三章四千字的更新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