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使命


    “神赐给我的使命。”


    青涩的少年音重复着自己所听到的声音。


    接着, 他得到无声的回复。


    对面的男人点了一下头。


    "可我不知道你说的神是什么……"


    回应他的只是一声轻笑：“你不是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男人看向少年：“菲特，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


    菲特默默垂下头，盯着地面。


    没错。


    他已经听过很多次答案了。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起, 已经有快八年的时间。在军校的生活占据了人生的一大半，而如今, 终于到了可以离开的时候。


    但离开并不代表着自由。


    菲特不明白他今后要去哪, 去干什么。开始只是一个雨夜, 一个男人从孤儿院选中了他，他被赋予神的使命——那虚无缥缈的东西——或许是无去无从的茫然，让他毫无目标地活了下来。


    菲特看向校园广场的一角, 晶石地砖反射着太阳光。他被晃了一眼，微微闭上眼睛。


    沉默。


    无限的沉默。


    “你不必担心你的去处。”男人忽然开口道。


    菲特道：“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理由？”


    男人接着说：“我要派你去西联。”


    “西联？”


    菲特微微蹙了一下眉。


    军校在分配期间, 他听到不少人讨论今后的去处——自由行星和附属星球占比较大, 这些地方的文明等级捉摸不定, 适合磨炼，对于新人再合适不过。可西联星不一样。


    这是由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大迁徙而产生的星球、灾难后最初的落脚地, 东联星同样如此, 因此双子联星在宇宙变革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但奈何战事纷乱, 安全等级较高，绝对不是适合新人练手的好去处。


    来到军校的那一天起，菲特就明白神交给他的使命是什么——除了热武器和冷兵器之外，还有一种更为隐秘、消耗更为巨大的进攻方式——间谍行动。


    菲特没什么信心能在那种鬼地方活下来。


    他道：“你的安排不是很合理。”


    男人又笑了笑：“你是这届毕业生里最适合的人选。”


    菲特：“为什么？”


    男人：“你的天赋。”


    菲特：“……”


    “你的代号是‘苦艾’。”男人道，高高立起的衣领随风摆动, “放心，有个熟人做你的上司，你的日子不会不好过。”


    菲特在刹那间看到男人雪白的鬓角，他皱眉, 没好气道：“这也是你说了算？”


    男人没有回答他：“你可以叫我查尔斯。”


    菲特沉默了一秒，道：“你的代号是什么？”


    “我不需要代号。”


    菲特明白自己得到答案，于是换了个话题：“熟人又是谁？”


    天知道他在军校认识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三个。


    一个小时后，菲特见到了那位熟人上司。


    “224201……”他喃喃道，有些无措地看向一旁的男人，“怎么会是他？”


    224201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毫无波动地注视着菲特。


    八年时间，少年的实力早已不容小觑。


    青涩却魄力十足的五官，淡淡的阳光从玻璃窗外落在上面。


    查尔斯道：“不用紧张，孩子们。”


    “从今天起，224201是你的队长，他的代号是‘龙舌兰’，你要无条件服从他的所有命令。”


    龙舌兰看向菲特，淡淡道：“合作愉快。”


    仿佛陌生人般的疏远，可他们明明今早还在一起吃了饭。


    菲特垂下头，对这种身份的变动颇受打击。


    但他又为此高兴，这就意味着，他不会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224201都会在他身边。


    他过于依赖这种亲近感，同时他也明白，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过224201.


    菲特抬起头，回望龙舌兰。


    四目相对，他带着些许坚定道：“队长。”


    “……队长。”


    窗外雨声淅沥。


    这句简短的称呼随着电流波动变得亦幻亦真。


    兰斯回神，看向车里的通讯器，缓缓道：“你叫我什么？”


    通讯器沉寂了三秒，传出艾林的声音：“队长？”


    “艾林。”


    兰斯道：“还有三十分钟任务开始。”


    他顿了一下：“你害我分心。”——


    作者有话说：呃呃呃不好断章惹，只能先短小！


    第122章 威廉·李


    “你让我分心。”兰斯说完,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艾林表示出不理解。


    他问：“你在想什么？”


    兰斯自然道：“以前的事情。”


    艾林发出一声叹息。


    兰斯调了一下耳骨上的纳米芯片，就听艾林幽幽道：“……希望那不是走马灯。”


    闻言，兰斯低低笑了两声：“你知道的, 我念旧。”


    “你真会挑时候念旧，”艾林抓住领子扯了扯, 深呼吸一口气, “这样吧, 为了提高一下我们的积极性，如果这次任务成功，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兰斯有些无奈：“艾林, 你是在给我留遗言吗？”


    艾林更是无奈：“我只是在和你做一个约定。”


    “好吧，艾林……”兰斯看向车窗外, 伸手拉住车门把手, “我会很期待再见到你。”


    下一秒, 车门从外面打开。


    一道无机质的声音响起。


    “尤里·格劳恩上将，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刺目的白光顺着打开的车门闪进眼里, 艾林抬眼看去, 一个穿着西装的机器人就站在阳光下, 恭敬地扶住车门。


    他顺势看向机器人那张没有五官的铁皮脸，光线反射在它的侧脸，军用飞艇隐没在它脑后，金属的质感令人毛骨悚然。


    下意识地，脑海里蹦出“仿生人”这三个字。


    没错, 眼前这家伙，这个无脸假人，和拍卖会上、西联的第九工业区里出现的仿生人别无二致！


    机器人毫不在乎人类的视线，没有任何波动道：“李先生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请您跟我来。”


    艾林看向它身后的建筑。


    高耸的不规则柱体，黑色的墙壁散发着如同铸铁般的光泽。


    ——黑胡椒科技公司，研究所里一半以上的实验结果都在这里变现——飞船，穿梭机，甚至是军用武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掌管这所公司的人，同时也掌管着许多秘密。


    事实上，报刊资料上除了威廉·李的名字，身份，再也无法找到其他信息。


    这是个过于神秘的掌权者，也是个狡猾的嫌犯。


    走进公司内部，冷白的墙壁衬得人的皮肤过于灰暗，仿佛一具尸体。


    艾林再次松了松领带，快速扫了一圈。


    眼前的空间和之前看过的平面图结构相同，中间放着一张银色的桌子，机器人站在后面，一动不动。楼梯一路盘旋向上，在尽头处汇成一个小点，日光映射下，螺纹般让人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倪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我这边得手了。”


    距科技公司不远处的古董车里，公司内部全貌正展现在显示器上。


    艾林不动声色地走上楼梯。


    倪娜盯着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小方格，继续道：“你男人那边还算顺利，已经进到地下书库了。”


    艾林压低声音，保持口型不变，“倒也不必告诉我。”


    “怎么，怕自己分心啊……”倪娜说到一半，就听到一阵杂乱的电流音，“好的艾林，我是乔塔，请忽略刚才那个奇怪的女人……”


    艾林对这两位不合时宜的对接感到十分不安。


    随着白色楼梯与视线齐平，他总算得到了一份全新的情报。


    “等你见到威廉·李，我会直接黑进他的星际网络，如果顺利的话，那我们就能知道他近半年的行踪，或许能派上用场。”


    “祝你好运，艾林。”


    艾林收回注意力，看向走在前面的机器人。


    视线向下，落在机器人脚上的皮鞋，橡胶鞋底大大阻隔了那身铁皮带来的响动——伪人，抑或是仿生人的特征——学着人类的方式生存。


    艾林不由得想起那场秘密实验。


    如果填充眼前这具身体的是水凝胶，那也就意味着它可以任意弯曲、伸缩，像是人一样，甚至超越了人。


    然而，秘密实验最终会创造出什么他无从得知。或许压根也不会有人知道。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机器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道：“格劳恩上将，请您先在这里等候，李先生马上就到。”


    艾林压低嗓音：“好。”


    刚走进房间，身后的大门关上。


    与这座建筑硬朗的外观不同，房间里散发着橙黄的暖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柔和的香气。纯黑沙发摆放在中央，正对面是一台电视，支着两根天线，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装饰物。


    够诡异的。


    艾林蹙了一下眉，接着坐到沙发上。


    电视机里传来磁性女声.


    “……区域的居民请尽快撤离。重复，位于以上区域的居民请尽快撤离。”


    “格劳恩上将将于今日访问黑胡椒科技公司，这是天鹅座小行星群第一次与东联星进行正面接触……”


    声音弱下，再次变得有力。


    “插播一则报道：研究所查尔斯所长将于今晚召开发布会，由于近日植物智能组的副组长兰斯·拉多克的反叛，研究所已被审查厅封锁，兰斯·拉多克目前仍去向不明……”


    艾林面不改色地听着，模仿格劳恩的标志性动作。


    ——他拿出怀表，再放回去，动作重复一次，两次，直到第三次，电视机里的声音停止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齿轮的转动声，嘎达嘎达，声响持续着，房间随之开始变化。电视机腾空而升，仿佛被细线操控般升起，而原本位置上如同传送轮带，缓缓、缓缓出现一颗人头。


    艾林瞳孔微缩，心脏重重一跳。但他表面上却还是将怀表放入胸前，佯装镇定。


    纳米芯片里传来乔塔的声音：“已经检测到他的星际网络了。”


    艾林缓缓眨了一下眼，道：“李先生，你好。”


    威廉·李坐在一张银色金属制的桌子后面，正如传言所说，这人很瘦，并不年老，尽管坐着，也能看出是个高个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眼不锋利，也不柔和。


    他看向艾林，轻声道：“你好，格劳恩先生。”


    四目相对，艾林有一秒钟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那双毫无光亮的、死物一般的眼睛。此时正直直地望向他。


    “李先生，”艾林攥紧拳头，“我此行的目的，您应该清楚。”


    威廉·李沉默地看着他。


    艾林模仿着格劳恩沙哑的声音道：“战争几乎给我的星球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整个星球一蹶不振，人类被迫离开故乡。一直以来，β小行星群在星际联盟处于中立……”


    他顿了一秒：“我们这次会面，意味着我今后的立场将彻底不同。”


    威廉·李将手肘支在桌面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格劳恩上将，您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声音毫无波动，平静而富有磁性。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艾林感觉到弥漫在房间里的香气似乎争先抢后地涌入鼻腔，他有些不适地眨了下眼，道：“我代表星球，希望可以与您进行军事合作，来保全我的故乡。”


    威廉·李语调上扬，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声。


    “我理解您，”他道，“实不相瞒，我从十几年前就一直在寻找一条道路，通往一个我心中的理想世界，因此我建立了这所公司。我称之为一场科技革命，我们都是为此努力奋斗的变革者……”


    艾林有些出神，他微微垂下眼。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他竟然觉得威廉·李有一丝熟悉。


    “艾林，我正在下载他的星际网络，有点奇怪，他似乎和你的星际网络有重合的地点。”


    耳边再次传来乔塔的声音：“也就是说，你们可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


    也就是说刚才的熟悉感不是巧合。


    艾林脑海飞速转动，试图找出面前这人与记忆中相符的情景。


    “格劳恩先生，”威廉·李道，“你应该不知道，我很期待你的到来。”


    这句话突兀地划破空气。


    艾林微微睁大眼睛，时间足足停滞了一秒，他才道：“为什么？”


    威廉·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艾林，脸上扬起一抹微笑。


    沉默的注视中，艾林的心脏跳得极快，坠落时的失重感无规律地将他拉扯着，几乎就要喘不过气。


    “你是我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将告诉你这场科技革命的一切。”威廉·李站起身，伸出手引向门口，“来吧，这一切对你来说已不再是秘密。”


    艾林跟着他走出房间。


    漫长的走廊上，只有前进的脚步声。


    艾林看着面前瘦长的背影，脑海深处传来一阵闷痛。


    随之而来的，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声音，渐渐清晰，这具身体沉睡的记忆正在苏醒！


    但为什么是现在？


    “吱呀”


    一扇门似乎打开了，纯白的光映入眼中。


    艾林紧皱眉头，看向面前的房间——威廉·李把他带到了地图上的空房间，只要进去，就意味着与外界隔离。


    “来吧，我的朋友。”


    恶魔般蛊惑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艾林踏入门内。


    威廉·李赞许地看着他，道：“在合作之前，我想向你展示一个东西。”


    他打了个响指，声音回荡在空无一物的房间内，一个机器人从另一侧突然出现，正缓缓走向他们。它通体刺目的银，看起来和外面的无脸机器人别无二致。


    但就在下一刻，那颗机械头颅咔咔作响，正在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转动。


    “请欣赏我伟大的艺术品，”威廉·李大声道，“造物主也无法比拟的生命！”


    艾林看到了那张机器脸，他震惊地看着，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那张脸上，竟出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并不是无机质的、毫无灵魂的眼睛，而是真真正正人类的眼睛！


    紧接着，那具机械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喷涌而出！


    下一秒，一只机械手飞速窜向艾林，紧紧的箍住、攥紧他的脖颈。


    短短几秒间，艾林已经无法呼吸。


    他双手抓住攥在喉间冰凉的金属外壳，脸色通红，艰难挣扎中，控制不住地两眼向上翻。，


    他听到威廉在耳边低语：“别忘了，你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欢迎回来，我的实验品。”


    下一秒，脚下传来巨大的晃动，艾林在刹那间腾空——


    作者有话说：（振翅）（欲飞）


    第123章 文件


    实验品。


    什么狗屁。


    尽管艾林并不喜欢这个叫法, 他也十分疑惑，自己怎么就成了实验品？如果这个称呼和他一直在调查的秘密实验有关的话，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其中的秘密？


    ——但眼下的情况没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一个伸缩自如的机械手臂挟持着他, 将他整个身体提到空中。随着时间流逝，喉间的禁锢渐渐收紧, 实际上只是几秒间, 艾林却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威廉站在一旁, 静静地看他挣扎。


    当看到艾林下意识去掏怀中的枪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人类求生的本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不论是多么位高权重的身份，只要是人, 濒死前总会做出无用的反抗。


    “砰”


    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冲向那具机械体。黑白分明的双眼冷厉地注视着手中的猎物, 紧接着, 子弹突然停在空中, 弹珠般射向一旁，发出清脆的落地声。


    威廉一身白袍, 几乎要与这个房间融为一体。他双手抬起, 衣摆微微晃动──竟鼓起掌来！


    他道：“你知道的, 我很欣赏你这种反抗精神。但遗憾的是，这种仿生人周身会自动形成高频力场，相当于透明屏障……”


    窒息感让艾林彻底泄力，枪体掉落在地面，头上的假发也偏位、滑落, 露出亚麻色的长发。


    威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顺便说一句，你的乔装技术一如既往地烂。”


    “你……你到底是谁？”艾林艰难挤出这几个字。


    他面色发紫，感觉连接脖子的这颗头颅也要爆开。


    威廉从容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从你成为实验品的那一天起，你早就把从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不是更轻松吗？”他向机器人的方向抬了一下头：“就像那家伙一样。”


    艾林不予理睬：“你到底……”


    威廉语气平静：“如你所见。”


    艾林问：“你到底是谁？”


    威廉答：“我喜欢称自己为主宰者。”


    艾林垂下眼，想要看清威廉的脸。


    下一秒，机械手臂仿佛变成一条电缆，闪着电光径直导向艾林的脖颈。剧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


    威廉叹了一声：“一切该回到正轨了，菲特。”


    话音落下，艾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陷入黑暗，他感觉自己毫无疑问就要交待在这里，然而，就在意识全无的前一秒，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或者，正是从他的身体发出的声音。


    “不要懊恼，这是一个广大的世界。”


    胸腔震颤，睁开双眼。


    “224201，你读过这本书吗？”


    *


    综合大学图书馆，死一般的寂静。


    战争打响，星球进入戒备状态，除了军队，最忙的地方只剩下审查厅。参加游行、大型集会等等一切都被列为反对势力，处罚手段也较之前更为残酷。除此之外，间谍抓捕也更为频繁、盲目──东联星早已陷入另一种地狱。


    学校早已停课，那些所谓的教授学者在不知不觉间被列入怀疑对象，被审查厅监禁、跟踪、抓捕，失去隐私与自由。


    这既不符合人道主义，又不存在正当的逻辑。


    也是，审查厅习惯了为所欲为，违抗他们就意味着受到更大的折磨。因此沉默的大多数无一不祈祷这灾难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然而，对于闯入图书馆的不速之客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还有三分钟。”


    纳米芯片里传来梅卡的声音。


    贵重书库里充斥着紫外线光，如同博物馆的展示柜般，重要文件记录陈列于此，数量庞大，且内容繁复。


    不同于其他书库繁杂的手续，如此坦荡地呈现在眼前。每一份文件都标有时间，整齐排列。


    兰斯曾听卡尔说起过，如果有一天能去贵重书库，那就能明白这个星球、甚至是宇宙的真理。真理不应该是秘密，不需要被隐藏，追寻真理的道路更不应该被束缚。


    他看向玻璃柜，静止了一秒才走上前。


    透过黄色的防护镜片，兰斯扫向柜子上的标签，找到与切尔森离开研究所相对应的年份，他蹲下，拿出上面由黑色厚纸板包裹的东西，翻了几页，出现一行标题。


    “听证会记录”


    视线向下——


    “参与人员：金·切尔森……查尔斯……唐·威尔，路易·拉多克……”


    看到这四个人的名字后，兰斯毫不犹豫地合上了这份文件。


    耳边适时响起梅卡的声音。


    “还有一分半。”


    他拿起文件，起身，刚准备离开，余光瞥到角落里的一本书。


    褐色硬皮封面的边角处已经被磨损得泛白，书名是烫金的艺术字体，写着《莎士比亚诗集大全》。


    兰斯微微蹙眉，他知道，就算旧时代的古董书稀缺珍贵，但对政治家而言，他们还没识货到要把书放到贵重书库保管。


    不对劲。


    想到这，他果断拿起那本书，原路返回。


    梅卡正在综合大学不远处待命。


    车门开关，冷气一瞬间涌入，兰斯摘下护目镜扔在一旁，车外四下无人，他把文件交给后座的梅卡，之后拿出怀里的诗集。


    “那是什么？”梅卡问。


    兰斯头也不抬：“一本书。”


    说完，他翻开书页，油墨的苦涩气味涌入鼻腔。上面的内容很熟悉，读书的时候他没少看过。


    “你居然还忙里偷闲去拿了一本书？”梅卡挑眉道。


    他吐槽的同时，也没忘记把文件上的内容传送给基地。


    兰斯没理他。


    直觉、抑或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东西的出现绝不寻常。他有预感，这里面绝对藏着什么东西，可如果真是他想的情报传递，会用这种方式的就只有那个人——


    下一秒，翻书的声音停止了。


    那股味道萦绕在鼻尖，兰斯浑身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书里的内容。


    古旧的书页下，是一个被挖空的矩形，里面嵌着几张牛皮纸，上面的印刷的油墨已经斑驳，而一些地方则是手写，仿佛批注，字迹潦草，落笔很重，看得出来写的很急。


    让兰斯留意的是，纸张平整却有很多折痕，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逃亡。


    梅卡见他停下，抬眼看过去。


    “实验对象：科林·查尔斯、彼得·汤姆森……”


    兰斯往下翻，只是实验对象就写了足足三页。


    他看向手写的批注。


    “实验内容：克隆（成功），水凝胶植入。”


    “实验体特征：濒死或死亡。”


    “注：建议尝试其他有机体。”


    “注：三分之一的实验体在测试后会出现失忆症状，导致此症状原因不详，电击疗法为最佳治疗手段，但，为保证实验体在测试过程中保持平稳体征状态……”


    “不建议实验体携带原始记忆，必须全部抹除。”——


    作者有话说：卡尔出没在75章。


    还有！这本要收尾啦！


    第124章 跳跃点


    合上诗集, 发出一声闷响。


    兰斯看向前方，发动引擎，新型车听不到任何响动, 只在车尾处划出一道白雾。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实验，克隆, 水凝胶。


    光是这三个词, 兰斯就明白了一切。


    研究所的秘密实验——愚者之梦, 人类与机器人实现意识共享的宣言和牛皮纸上的内容不断在脑海中回荡，兰斯一时间感到混乱。


    “注：建议尝试其他有机体。”


    其他有机体……


    如果牛皮纸上写的是真实的，也就是说, 光是克隆这一手段已经无法满足需求，利用所谓的有机体——能够容纳水凝胶的容器, 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意识共享, 就是把人彻彻底底改造成机器人！


    而这项实验进行得悄无声息, 光是看实验名单上的名字，看来规模也不小, 需要一个能够容纳如此大量的实验体的地方……


    兰斯突然想起菲特。


    那个曾经的朋友, 特殊得仿佛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在任务中因一场偶然的车祸死亡。


    但，一个经过常年训练的间谍居然会死于车祸，听上去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兰斯不相信——他从未相信。


    他又想起菲特曾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所以……


    兰斯沉默着垂下眼。


    ——你就是为了这种东西才死掉的吗？


    难道说，你也成为实验体了吗？


    时间太久了，兰斯几乎记不住菲特的声音，记忆里留存的只有那一双眼睛。


    奇怪的是, 那双眼睛却渐渐清晰起来，仿佛昨天才见过。


    梅卡双眼紧盯着光脑上的进度条，听证会记录还有百分之五就要成功送到乔塔一行人那里，然而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兰斯急踩刹车，猛地一阵眩晕，伴随着耳鸣，几乎与那不明的震动同步。三秒后，手腕上的智能机传来震动。


    按下接听键。


    一个淡蓝色的立体方块悬浮在半空。


    “艾……”是乔塔的声音，她顿了一下，急道：“情况不妙！刚刚科技公司突然出现高能量场，这边光脑已经失灵了，没办法得知公司内部情况。”


    她又忽然叫起来：“艾林！艾林还没出来！”


    兰斯整个人一怔，道：“艾林进去多久了？”


    乔塔道：“有半小时。”


    兰斯沉下脸，静默了三秒，冷声道：“梅卡，能追踪能量场的波动轨迹吗？”


    “已经在查了，”梅卡手指飞速敲打着键盘，“你有什么想法？”


    兰斯道：“跃迁虫洞。”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秒。


    什么东西能引起突发的高能量场？


    虫洞，宇宙中连接不同时空的快捷隧道。如果他猜得没错，黑胡椒科技公司就是实验基地的一个位面，仿生人实验并不是在科技公司里进行，而是通过虫洞传输实验体，也就是说，在宇宙的其他某个空间里，那个该死的实验一直没有停止。


    西联出现的仿生人也并不是意外，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意外。跃迁通道肯定不止科技公司这一条，而是如同一张织网覆盖在宇宙中。


    这是一场密谋许久的杀戮。


    “那个房间是个跳跃点，”兰斯继续道，“跃迁虫洞不只那一个，通道打开的时候周围空间扭曲，也会产生无数个小型通道，我们要知道这个通道最终通向……”


    “倪娜！”乔塔突然道，接着传来一阵剧烈的摩擦音，像是发生了什么，“倪娜！别去！倪娜……”


    “该死的……”


    乔塔说完这三个字后，通讯就断线了。


    新型车再次向前开。


    没时间了。


    艾林被带走只有两个后果，要么沦为威廉·李的实验品，要么是死路一条，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后者毫无意义，而兰斯能做的，他想做的，就是让这场无止境的“屠i杀”彻底终结。


    他其实……更想见到艾林。


    然而，目前兰斯还没什么头绪。


    他所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跃迁隧道有多长？终点是哪里？去那里要多久？找到了之后改怎么办？


    面对未知，兰斯不想进行过多的无意义的思考。


    他目视前方，平静道：“梅卡，帮我查一下查尔斯发布会的安排。”


    *


    晚上七点，研究所外。


    兰斯·拉多克叛变事出后，只要是他之前去过的地方，都已经被审查厅严密看管起来。研究所，公寓是重点监察对象，军用车、记者早晚围堵，水泄不通。这时，隔绝研究所与外界的铁栏门缓缓打开，黑压压的人群争先恐后地向前探出脑袋，互相推搡着向前挤。


    审查官们站在一旁，看着混乱的人群，胸前举着枪支，整齐得仿佛一座座雕像。


    “所长……人群密度太大了……”


    一名审查官看着面前的长官有些犹豫。


    “检查过武器了吗？”所长问。


    审查官点头示意。


    所长银白色的发丝只从帽檐里露出一点，他嘴唇动了动，淡淡道：“那就放行吧。”


    规则早已在非常事态前不值一提。不需要身份证明，也无需通行证，这是上级的命令。


    所长看过去——现在在那些人眼里，有比命还重要的事情。


    听起来过于荒谬。


    什么能比命重要？


    叛变者的最终处决？还是忠诚者冲击性的变节？


    所长也说不清，他甚至不明白查尔斯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开发布会的意义。


    他轻声叹了口气。过多的疑问只会招致不幸，他知道，因此不再多问。


    服从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不远处，人头攒动，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混入其中，时不时举起脖子上挂着相机拍摄——兰斯抬了抬鼻梁上的粗框黑眼镜，他打扮成了记者，随着人群向前。


    发布会在研究所一楼的大型会议室召开。


    金黄色的聚光灯自上而下落在讲台上，台下一片昏暗，只有重叠在一起的人影。等待期间，会场内时不时传来嗡嗡的交谈声。


    兰斯坐在角落，抬起腕表看了一眼。又过了一分钟，八点整。


    下一秒，讲台的方位传来缓慢低沉的脚步声。


    兰斯微微抬眼。


    灯光在墙上投下瘦长的人影，相机闪光灯闪烁不停，在查尔斯金丝镜片上反射着刺眼的光，一时间难以分辨表情。


    “晚上好，双子联星以及众多附属行星的子民们。”


    沙哑低沉的嗓音回荡在会议室里，台下悄然无声。


    他们已经熟悉这样的开场白。


    “有关近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将代表东联星对诸位进行以下回应。”查尔斯道，“主要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关于植物智能组兰斯·拉多克的叛逃，我对此深表遗憾，我不得不承认，兰斯·拉多克对星球贡献卓越，以及出色的教学成果，但这并不能为他的罪行脱身。”


    他低头看向讲台上的手稿，念道：“对此，研究所决定开除兰斯·拉多克的组长身份，并不再使用他所创造出来的科学价值。同时，研究所将全力配合审查厅的调查……”


    听到这，兰斯悄悄起身离场。


    所有人聚精会神地凝望着灯光聚拢之处，自然不会有人在意他。


    他走出会议室，查尔斯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后，发出闷闷的回响，仿佛蒙了一层雾。


    眼前是一条淡蓝色的廊道。


    研究所的地图早已刻在他的脑海中，兰斯驾熟就轻地穿梭在各种捷径，他要找到那个房间——金·切尔森死亡的那个房间。


    已知几年前研究所进行过保密性极高的秘密实验，参与者是由金·切尔森所带领的团队，假设虫洞隧道在那时就已经开通使用，就不难推断出能够传输实验体的隧道有两处，明显的一处是黑胡椒科技公司，而另一处只有研究所这一个选择。


    联通虫洞的隧道会随着能量场的爆发出现扭曲空间，从而迸发其他岔道，盲目寻找只会增加失败的风险，如果兰斯的推断没错，那么另一个虫洞的跳跃点就是切尔森的办公室。


    但为什么是金·切尔森的办公室？


    金·切尔森死得毫无征兆，仿佛一个谜团。


    密室暗杀到如今只有一种解释能为此开脱。


    有人通过虫洞隧道来到这，将他杀死，不，那或许不是人，机器、仿生？还是克隆？


    “站住！”


    一声高喊从身后将他叫住。


    兰斯没有回头。


    “什么人？！你在干什么？！”


    兰斯缓缓眨了一下眼，动作缓慢地、毫无攻击性地举起双手，接着转过身。一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审查官双手握紧枪柄，漆黑的洞口正对着兰斯。


    兰斯表情平和，脸上堆笑道：“长官，您来得正好，我是参会记者，但怎么也找不到会议室……”


    他眼神阴冷：“您知道怎么走吗？”


    审查官的帽檐有些滑稽地垂在脸颊上，他似乎有些松动，沉声道：“这不是去会议室的路，你完全走错了。”


    “真是抱歉。”兰斯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继续说却被审查官喝住。


    “站住别动！”


    那把枪又举高了些。


    兰斯停下，脸上的笑早已不复存在。


    “长官，”他说着，摘掉眼镜扔在地上，“帮我个忙吧。”


    审查官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枪，一动不动。


    “带我去见查尔斯所长，我有些话想对他说。”兰斯摘掉假发，盯着他道。


    那审查官似乎是愣了一下，身形一顿，帽檐贴着脸颊滑落在地上。


    兰斯下颌内收，直直地看着那张暴露在空气中的脸，语气极为阴森道：“或者，我对你说也不是不行。”


    不远处，淡蓝色的光下，审查官的头颅上赫然出现了查尔斯的脸！——


    作者有话说：开了个新预收《阴湿男求爱法则》，加班加疯了的脑洞。


    在专栏里，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


    第125章 完美的计划


    眼前的审查官和查尔斯长得一模一样。


    兰斯没有感到诧异。


    早在实验对象那一栏出现查尔斯名字的那一刻, 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正如文件上所写，这个实验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克隆实验成功, 技术成熟。而第二阶段，水凝胶植入是个难点, 但目前看来, 他们已经成功了, 却没有应用。


    所以——会议厅里的查尔斯和眼前的查尔斯谁是克隆体？


    又或者，他们两个都不是真的。


    真的查尔斯说不定已经死了。


    兰斯看过去，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查尔斯。”


    “或许我该叫你负责人？”


    查尔斯没有回答他, 而是径直抬高枪, 对准, “兰斯，我很遗憾在这里见到你。”


    兰斯站在原地, 冷静道：“你的发布会还没结束吧。”


    他看了一眼时间后, 将手插进大衣兜里：“你又为什么会在这？”


    查尔斯坦然道：“你看到的那只是录像。”


    “我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你还是那么的……激进，”他道，“一直没变。”


    兰斯道：“我希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查尔斯放下枪，浑浊的双眼看向他。


    “愚者之梦的文件上有你的名字，”兰斯说, “你为什么会参加这个实验？查尔斯，我不相信你是被迫的。”


    兰斯不明白。


    那个曾经也是东联情报局一员的查尔斯，为什么会甘愿参加实验，这中间发生过什么？


    难道这就是神赐给他的使命吗？


    查尔斯扶了扶额头, 勾起嘴角：“这是个完美的计划。无论是成为仿生人，还是什么意识共享，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还不明白吗？从此之后，死亡将不再成为人类的终点。”


    “你应该很清楚，干这一行的，随时都会死，”说着，他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像是有点无奈，“我太怕死了。”


    死亡。


    任何事物都逃不过的命运。


    兰斯沉默着，发丝垂在额前，遮住双眼。


    “我们都承诺过，为人类未来奋斗终生，为了族群能够继续延续，我们做了很多尝试……”查尔斯挪开抢，展开双臂，笑道：“现在我们终于成功了！”


    “成功了！我们做到了！”


    “所有的牺牲都没有白费！”


    “兰斯，难道你不想加入我们吗？！”


    查尔斯的嗓音隐隐发颤，他脖子红得吓人，和煞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一个拼接堆积而成的人偶。


    兰斯抬眼看向他，神色复杂。


    他依旧记得在自己从军校毕业，将要被派到西联执行任务时的那一晚，那时候菲特也在。他们一起爬进管道，潜进副校长办公室，偷听副校长珍藏的古典唱片，那时候菲特对他说过一句话——


    “如果是为了以后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东西，那我还是要努力活下去。”


    人总要为了什么活下去，但这不是可以不择手段的理由。


    所谓的愚者之梦就是永生计划，不知道是什么引领着他们走向仿生人这条路。历史的悲剧无法警醒世人，只会短暂地停留在记忆里。没有经历过的人就像海绵中被慢慢挤出的水，流向远方。


    “这几年失踪的人，都被你们带去做实验了吗？”兰斯盯着查尔斯，灰绿色的眼睛陷入阴影中。


    他的语调毫无波动，只是陈述着。


    “西联第九工业区的实验室，是你们的另一个跃迁点吗？”


    “那些仿生人军队……还是半成品吧，”兰斯接着道，“说明白点，那群见光就死的家伙是失败品……”


    查尔斯表情僵住，打断道：“跃迁点、仿生……你怎么会知道？你！”


    兰斯无视他说：“杀死切尔森，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实验结果被用在你们这群人渣身上，当年所有和这项实验有关的人被你们监视、胁迫、杀害，但这不是你们想要的。”


    他顿了一下：“想要把水凝胶与生物基因结合，你们需要一个强健的有机体，如果我没猜错，实验总是因为实验体在中途死亡而失败。至于被传送到西联的仿生人，不过是勉强撑过实验却不符合预期的……人类。”


    尽管是这样，那个军队的数量也并不少。


    兰斯咬了咬牙，这群家伙到底杀了多少人？


    查尔斯后退一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颤抖着问。


    兰斯冷笑道：“我来研究所的目的，就是查切尔森的死因，怎么，情报局没有通知你吗？”


    听到“情报局”三个字，查尔斯陷入恍惚。


    自从他辞去负责人的职位，已经很久都没和那个地方扯上关系了。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其他的事情，你对霍伯特承诺如果他带领的小组重新加入愚者之梦的计划，就会告诉他一个秘密。”


    “有关威廉·李的秘密。”他沉声道，完全盖住查尔斯愈发粗重的呼吸。


    兰斯将手伸出衣兜，垂在腿边：“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一秒，查尔斯猛地清醒，抓起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兰斯侧身一躲，却也有些措手不及。


    本以为查尔斯不会出手，没想到威廉·李对他影响这么大！


    查尔斯转身跑走，右手伸向后方，盲目扣动扳机。


    子弹弹射到墙壁上，毫无章法地袭向兰斯。


    兰斯依次躲避，速度却没有减缓。


    他紧跟在查尔斯身后，直到经过第三个拐角处，停下了步伐。


    前方，一个通体银光的无脸机器人面对着兰斯，站在通道中央。它身后是查尔斯仓皇逃窜的背影。


    与此同时，一道沉重的敲击声从兰斯后方传来。


    偏头看过去，一个和眼前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已经来到他身后。


    仅有的两条通路已经被机器人堵住！


    兰斯深呼吸一口气，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


    下一秒一阵劲风袭来，被机器人一拳击破。


    另一边，查尔斯沿着通道一路向前，停在一扇门前。


    他紧紧抓住门把手，气喘吁吁地向四下看去，手上却不停地在衣兜里摸索，突然眼前一亮，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门锁。


    屋内密密麻麻的仪器中央摆放着三、四台穿梭机。


    流线型的外观，并不是很大，V字型的前档窗是透黑高密度的单向玻璃，整体造型锋利，犹如一把利剑。


    查尔斯跌跌撞撞地钻进其中一架的舱内，坐上驾驶席，他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按钮，橘黄的信号灯频频闪烁。显示屏出现穿梭机的剪影、坐标。当信号灯变成绿色后，穿梭机仿佛被闪电击中般消失在房间内。


    黑暗与星辰环绕在穿梭机周围。


    下一个瞬间，查尔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但不代表他放松了。


    看来兰斯这小子已经知道了有关实验的一切，不仅是愚者之梦，就连仿生人军队都暴露了！他以为威廉·李能做到万无一失，谁能想到那小子竟然追到了研究所！


    既然行动暴露了，那他也就没必要再装了——回到实验基地，完成还是半成品的实验。


    没错，他应该庆幸兰斯不知道实验基地的坐标，也就是说，那里依旧不会有人打扰，实验还有救，他们还有机会！


    这段时间威廉·李也应该已经弄到新的实验体了。


    想到这，查尔斯的内心一阵畅快，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然而，他还没高兴得太久，舱内突然亮起红色的警报灯。


    “警告，警告，检测到不明物体靠近……”


    伴随着这不美妙的声响，穿梭机抖了一下。


    的确有不明物体靠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很轻却不易忽视。


    紧接着，穿梭机的机头晃了一下。


    查尔斯的心脏也随之一颤。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碰撞，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擦过，接着天花板冒起了黑烟，烟雾中心出现红色的裂缝，慢慢、慢慢向穿梭机后方延展，然后猛地停住了。


    天花板掉落在地面，像是被人踹下来的，发出一声巨响。


    查尔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满是红光的穿梭机内，他看到从那裂缝中出现一个人影，轻轻一跃就落到他对面。


    肃杀气氛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查尔斯觉得这个场面过于惊悚，以至于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兰斯！


    他竟然、竟然用实验室的穿梭机跟了过来！


    明明机器人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


    又是强烈的震感。


    查尔斯双腿一软，竟瘫倒在地。


    “你……”兰斯垂眼看向查尔斯，“还是死了的好。”


    说完，他连续扣动扳机，子弹分散着射中查尔斯的腹部，血涌了出来。


    查尔斯本就不再年轻，他挣扎着动了动手臂，满脸痛苦道：“他不会放过你的。”


    兰斯歪了一下头：“他？”


    轻蔑的一问：“你在说谁？”


    查尔斯一口气上不来，彻底晕死过去。


    兰斯把查尔斯扔在一边，独自来到操作台前，查看了一下航路。


    刚才的举动似乎将这架穿梭机卷入了某个扭曲空间，他快速输入了几个数值，显示屏上出现一组估数，是可以回归正确跃迁轨道的容差值。


    百分之三十。


    要么他会迷失在这场跃迁风暴中，要么成功找到敌人的老巢。


    兰斯没有选择。


    按下确认键后，他看向舷窗外。


    空间向外展开，仿佛一道深渊巨口将他吞噬，一阵失重感后，他看到闪烁着的黑暗。


    他似乎找到了正确的轨道。


    或许在未来某一天，宇宙将结束膨胀，爆炸，坍缩毁灭，然后回归诞生的原点。


    如果威廉·李的实验追求的是死而复生的奇迹，那么很遗憾，人类总会迎来终日。


    生命本就是残酷却永恒的存在。


    穿梭机航行在星海中，兰斯看向远方。


    ——一颗暗灰色的恒星出现在视野中——


    作者有话说：啊！圣诞快乐！


    第126章 电话


    科技公司传出的能量波动很快被审查厅捕捉, 但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埃德蒙厅长看着手中的报纸，满脸愁云。


    他坐在桌前，维持同一个动作已经五分钟了。


    上面写着从前线战场传来的记事, 内容克制、平稳，似乎真的就只是描述战场发生的事情, 并不夹杂任何个人情感。


    埃德蒙突然想到一个人。


    和这张报纸完全不相关的一个人。


    格洛什。


    这家伙是从驻扎在自由行星的军团调过来的, 背景干净, 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可尽管如此，埃德蒙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的身份不简单。


    房间半空中横放着一个全息屏幕, 里面正放着查尔斯在发布会上的讲话。


    皮肤如同被捏皱的纸团包裹在那张消瘦的脸上。


    埃德蒙淡淡瞥了一眼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


    “你好, 审查厅。”


    廊道上的接线员熟练地接应着。


    对面传来一道磁性的女声：“你好, 我找格洛什长官。”


    接线员问：“名字？”


    “妮可。”


    “什么事？”


    “格洛什长官会感兴趣的。”


    接线员不再过问, 放下电话。


    下一刻，房间里传来电话铃响。


    响到第三声时, 格洛什拿起话筒。


    对方率先开口：“格洛什, 是我。”


    格洛什平淡道：“打这个电话是故意要暴露你自己吗, 尼芙。”


    “呵，”尼芙冷笑了一下，“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格洛什没有出声，静静垂下眼看向桌面上的报纸。


    “刚刚科技公司出现高能量场，持续时间很短, 从外观上看科技公司目前没有发生爆炸之类的事件，所以我怀疑是类似于穿梭机这种可以产生巨大能量的机器。”


    “穿梭机？”格洛什打断她，“今天有谁去过研究所？”


    “尤里·格劳恩。”


    新闻里出现过这个名字——一个代表故乡寻求庇护的上将，似乎不会有什么威胁性。


    格洛什问：“需要我做什么？”


    “我收到了一个坐标, ”尼芙顿了一下，“来自东联情报局的一个负责人。”


    “坐标？为什么会给你？”格洛什问。


    “我不清楚，”尼芙笑了一下，“或许他很认可我的能力。”


    玩笑只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她继续说：“格洛什，你认为那个坐标会有什么？”


    格洛什若有所思地看向报纸，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说实话，就连尼芙和船长这伙人他都信不过，但是——他想起什么，他想起自己为了什么而活，就像濒死前脑海里出现的幻象一样时刻提醒着他。


    尼芙沉默了，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话筒。


    “船长老头代我向你说一句，他很抱歉没能提供给你正确的情报，以下是他的补偿方案。”她说着，语气逐渐严肃。


    “格洛什，今晚你要去这个坐标。”


    “我们怀疑那个地方不仅和人口变动有关，可能会牵扯到很多陈年旧事。”


    尼芙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格洛什。”


    “你将得到一支军队。”


    “请记住，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重新做人！


    第127章 第一声枪响


    失去意识前, 艾林的记忆停留在那个对准他的枪口。


    一个漆黑的圆点。


    然而当他睁开眼时，却发现那个枪口近在眼前，准确来说, 是紧贴在他的眼廓。


    他眨了眨眼，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


    视野之内——透过那圆形的洞口, 他看到一座灰沉沉的建筑, 白色的射灯投映在墙壁上, 视线向左，是深黑的天空。


    已经是晚上了。


    洞口离开眼廓，刚才所看到的景象在瞬间内等比例缩小。


    艾林愣了愣, 察觉到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他望向远处，建筑鳞次栉比, 铜黄的温暖的光铺洒在上面, 没有尽头。一阵风微微拂过, 有些凉，带来红酒醉人的香气。


    ——好真实的梦境。


    与此同时,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菲特, 你在想什么？”


    那声音太近了, 艾林近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耳朵，上面贴着一枚纳米芯片。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般给出了回应。


    “没什么。”菲特低声说，抬起身，又把望远镜贴在眼廓上, “可能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走神了。”


    接着，他在平行的视野中看到圆形的穹顶。


    空气中似乎流淌着不易察觉的乐声。


    今晚任务的内容，由于是东联星主动邀请西联的音乐家来演奏, 这是一场间接性的外交活动——西联必定会派出间谍暗中保护，造成两星球摩擦的几率很大，他们要不负一切代价消除这种可能性。


    演奏的场地是——银河大剧院。


    将视线移到别处，他意识到自己在某处建筑的天台上，而且离剧院不远。


    “目标已经落座，还有五分钟音乐会即将开始，”耳边的声音像是调侃道，“如果我们运气好点，就能去里面参观。”


    运气好。


    就是指能深入敌营的那种运气好？


    菲特放下望远镜，轻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不适合讲冷笑话，兰斯。”


    他顺便瞥了一眼倒在一旁的狙i击枪。


    对面轻咳一声，道：“好了，菲特，是时候告诉我你非接这个任务不可的原因了。”


    菲特嘟囔了一句：“倒是擅长转移话题……”


    兰斯：“……”


    菲特明白自己肯定绕不过这个话题——只要兰斯有疑问，就没有得不到的答案。从军校到现在，一直都是。


    他背过身坐在地上：“伯恩·科森，一个联合派的中校，一级公务员。最近很活跃，不想让人注意都难。”


    “听说过这个人，”兰斯说，“是东联人口管理中心的负责人。”


    “嗯。”菲特情绪平淡，“所以你觉得一个管理人口的为什么会担当外交部的职务？没记错的话今天的任务里有科森这个名字。除此之外，我……”


    他突然停下了，像是有所顾虑般思考了几秒。


    “我想要证实一件事情。”他低声道。


    兰斯问：“什么事？”


    菲特咬了咬嘴唇，小声谨慎道：“我只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


    兰斯沉声道：“这条讯线上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意思是不用担心泄露。


    菲特按上纳米芯片：“你知道第四区机器人暴i动的事件。”


    兰斯：“知道。”


    他补充道：“据说是算法上出错导致的意外，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不，”菲特打断他，“那不是意外。”


    兰斯愣了一下。


    菲特道：“具体什么情况我自己也很乱，目前还不能肯定，但科森这个人绝对知道些什么，三个月前我跟踪过他，每周四晚上他都会去温斯顿公馆见一个人，我扮成服务生偷听过一点内容……”


    他深呼吸一口气：“那些机器人并不是因为算法上的失误，而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空气陷入一阵静默。


    菲特只能听见沙沙的信号声。


    仿佛和几年前在军校时的记忆重合，也是这样，当所有人对他的观点不予理睬时，就说明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几年后的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了。


    等待的时间其实只有几秒钟，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菲特的心跳开始加速，如同等待一场审判。


    半晌，兰斯终于开口道：“菲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很像是兰斯会说出来的话。


    菲特见状，放软了语气：“放心，我知道队里的纪律，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承担后果，不会连累大家的。”


    问题不是这个。


    他自己也知道，兰斯所在意的不是这种事。


    两人谁都没有挑明，空气中的乐声似乎有渐渐令人窒息的魔力。


    兰斯突然开口道：“菲特，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有任何行动，从现在开始，你一旦擅自行动，我会把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上交给公司。”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自带上位者的压制力。


    菲特垂下眼，没有回应。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兰斯才会摆出队长的架子。


    从军校到现在一起执行任务，他们的交情已经很久了。菲特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激进，只是……他只是……


    ──想找到真相，想弄明白那么多人无辜死去的原因。


    但，或许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就在这时，纳米芯片里传来第三个声音。


    “该死的！抓到猎物！龙舌兰！别让他们逃了！！”


    急促，声音洪亮。


    足以证明事情的紧急。


    菲特下意识翻身，架起狙i击枪，右眼覆盖在瞄准镜上，枪口对准剧院唯一的出口。


    撤退的路线不止一条，而出口只有一个。


    菲特紧盯着那里，那个气派典雅的大门，闪着金光，有一瞬间，他的意识脱笼，飘向天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秒，“砰”的一响，大门被人撞开，丰富的乐声涌进脑海。


    一个黑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剧院里跑出来。


    这时候，菲特还有闲心去听从里面飘出来的音乐，平静悠扬，仿佛某个春日的清晨。他注视着那个逃脱的“敌人”，在那个窥探般的镜头里，萌生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淡淡道：“兰斯，我之前在军校的时候想过自杀。”


    “我想你也是的，但我们现在都好好的活着，准备杀死别人，或许这都是注定的命运，我们都无法改变。”


    话音落下，他果断扣下扳机。


    那是那个夜晚的第一声枪响。


    枪声拖出长长的余音，慢镜头一般，眼前的场景逐渐模糊、扭曲，挤成一团，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如同沉睡的梦境，艾林听到滋滋的电流声，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不断在耳边回荡。


    他皱起眉，听到什么声音。


    来自很远的地方，在湖面荡起涟漪，由远及近闯进他的大脑。


    “菲特……”


    “菲特！”


    艾林再次听到那个声音的呼喊。


    他猛地睁开眼睛。


    “你现在人在哪？！”


    一阵强光扫过，艾林不适应地眯起眼。


    他努力适应着，途中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一节方向盘。


    ──这是在车上，一个雨夜。


    通讯器另一端始终保持着沉默。


    “菲特，回答我的问题。”兰斯耐着性子道。


    艾林再次失去自主权，不自觉地回答道：“兰斯，我向你报备过我的行程。”


    兰斯：“当然，可你从来没经过我的同意。”


    菲特直接道：“我查到了一个东西。”


    没等兰斯回答，他语速极快道：“记得伯恩·科森吗？他邀请西联的音乐家去银河大剧院，他们在那里交易了一枚芯片，而我已经拿到了！”


    “你说什么……”刚才的怒气早已没有了踪迹，只剩下惊讶到极点的呢喃，“你……”


    菲特下意识看向车身上的后视镜──有几辆车始终在跟着他。


    他看向前方，车子疾驰，建筑物后退，“诞生地”母亲的雕像笼罩在上空，正在急速放大。


    刹那间，他盯着那具雕像，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


    “兰斯，抱歉，”菲特语气平静，清亮的嗓音似乎有些沙哑，“我说过的，要查明第四区的机器人暴i动的真相，但或许我等不到结果了……我传了一份文件给你，如果你能收到，拜托你上交给星际法庭。”


    听上去像是份遗言，但菲特却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


    “菲特，别这样……”兰斯的声线微微颤抖。


    他意识到什么，却也无能为力。


    他们都清楚自己的命运。


    菲特道：“这是我的使命。”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落泪圣母像，她高大圣洁，能摆平所有苦难。


    菲特眼眶发热，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脑海，不知不觉中一切不属于他的责任已经悄然萌生，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忘记了自己最初的名字，相貌，那个遥远的、无法抵达的故乡。


    他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真实。


    只是短短一秒，菲特回过神，眼泪掉在手背上，他喃喃道：“一切为了故乡，你也……不要为我哭泣。”


    说完，他猛踩油门，车子极速掉头，与穷追不舍的车辆迎面相撞。


    一阵白光，刺耳的撞击声响彻天空。


    鲜血与雨水交融，警报声中，菲特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零散的片段消失了。


    就在艾林意识到梦境到此为止时，他的眼前再次陷入一片黑暗，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机械女声出现在模糊的意识中。


    “警告，已调整至150伏，请确认释放与否。”


    电流尖鸣的频率逐渐拉长，艾林头皮发麻，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下一秒，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霎时，流星般的光点闪烁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来了（弱弱振翅


    第128章 称呼


    “滋──”


    电流声渐渐弱了下去。


    艾林睁大双眼, 失神地盯住天花板。


    他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刚刚的电击令他眼冒金星，彻底脱离外界, 一动也动不了。


    一道机械女声响起：“治疗已完毕，患者将在三分钟内恢复意识。”


    然而艾林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大脑一片空白, 伴随着细细的嗡鸣, 回荡在体内。整个世界亦幻亦真──他就像是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之后的一分钟，艾林缓缓眨了眨眼，世界明暗交替, 他半张着嘴唇，依旧意识不清醒。


    两分钟的节点, 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接着缓缓抬起放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三分钟过去, 艾林恢复意识，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从床上坐起, 身上还穿着用格劳恩身份时的白衬衫和西裤。


    “你醒了, 跟我说说话吧。”


    房间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艾林缓缓抬头, 被光线晃了一下眼，他眯眼看向高处──一个巨大的玻璃窗，后面站着一个头发灰白、体型中等的男人，在他身后，还有几名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


    周围充斥着各种仪器, 银色的光线反射在眼里──这里是实验室。


    玻璃窗外的人是实验的参与者，而他是实验品。


    肢体动作是个很好的回应。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是威廉，我该叫你什么？”


    艾林没有理会。


    他垂下眼，只是凝视自己的双手, 像是并不熟悉这具身体一样专注。


    “菲特？还是艾林？”威廉低低笑了一下，“不要紧，或许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谁？毕竟‘艾林’这个身体是我为你准备的。”


    或许是光线的问题，他看不清艾林的神情，见依旧没有回应，于是继续道：“不如简单点，就叫你2242018……”


    艾林对此充耳不闻，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没人明白他在做什么。


    空气静止了几秒钟。


    威廉凝望着艾林那头亚麻色的长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像是不耐烦了。


    “这具身体一无是处，”他说，“如果不是你的大脑急需一个容器，我本有更好的选择。”


    “威廉·李，”艾林沉声道，“你应该明白，电击并不是一个叫人起床的好方法。”


    他抬眼，道：“而且这么久了，你的实验依旧毫无进展。”


    威廉静静地听着，脸色一沉。


    他侧过身对众人说：“你们先出去。”


    脚步声渐远，艾林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感温热，甚至依稀能感受到血管跳动。


    他对玻璃窗内的人说：“威廉，你的计划还没实现吗？”


    “很快了，”威廉俯视着他，声音古怪道，“我需要有个人来见证这一切。”


    艾林冷笑一声：“从我这里你不会得到想要的。”


    威廉：“……”


    “不过我倒是佩服你，”艾林有些讽刺地看着他，“为了找到我，你费了不少心思，跟踪、暗杀、伪装身份，我是不是要叫你一声——”


    “神父啊。”——


    作者有话说：抱头鸽窜[鸽子]


    第129章 真实


    恢复记忆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疼痛从大脑深处蔓延, 艾林的眼前出现一种难言的眩晕感。


    威廉·李俯视着玻璃窗内的、他曾引以为傲的实验品，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


    “我很高兴被你识破，但也惊讶你现在才发现, ”他背手而立，“看来这个身体并不适合你, 你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说完, 他转过身, 背对着玻璃窗。


    从艾林的视角，只能看到威廉手臂上不断晃动的衣服，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床边的的氧气瓶里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一旁的不锈钢桌子上还有些实验器材, 烧杯里的液体开始沸腾、蒸发，在房间内升起薄雾。


    艾林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模糊的视线中, 一个瘦高的、穿着白袍的身影从脑海中浮现。


    但那段记忆并不属于他。


    艾林看到一些场景, 教堂, 穹顶无际的壁画，教堂的花窗, 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线条, 飘散着灰尘的空气里, 他看到一双半透明的、灰绿色的眼睛。


    ──无论死过多少次，他都不会忘记的眼睛。


    威廉·李伪装成西联大教堂的神父，见证了他们的“婚礼”，并收买街头组织，想要找人跟踪、暗杀他。


    他的目的, 只是灭口。


    或者说，一个失败的实验品不该以任何身份留存在这个世界上。


    艾林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前的衬衫上，胸口的位置，有一抹若隐若现的冰凉, 是一枚戒指。金属床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他伸手按住氧气瓶上的压力阀，抬头，直直地望向威廉，道：“这个身体确实不适合我。”


    威廉·李顿了一下，侧过身看他。


    “没有我上一个身体用着舒服，却是最像我的，”艾林继续说，“不对，应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威廉·李放下手中的笔。


    艾林的语气毫无波澜：“我还要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我本来的身体。”


    威廉·李似乎有些震惊：“你说什么？”


    艾林缓缓拧紧压力阀：“你听到了，不是吗。”


    艾林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仿佛站在上帝视角，俯视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地球仔的时候，因为看流星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偶然穿进了自己看过的一本小说里。当时他从孤儿院的床上惊醒，满眼恐慌。


    ──这是他的第一个身体，菲特。


    又是一次偶然，他被一个男人选中，去了军校学习，后来加入行动，成为了一名合格的间谍。期间，他尝试过各种方法能够回到现实世界，但总是以失败告终。


    在那之后，一次任务中他得知了一些关于双子联星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契机。


    他不由得开始幻想，这难道是书里派给自己的任务，或许将秘密告知天下也是回家的办法。


    他开始调查，却不小心让自己丧了命。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只是重伤，被带到了一个秘密的实验基地，成为了一个资质不错的实验品。


    再后来，他见到了威廉·李。


    ──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


    “威廉·李，我曾经求过你一件事情。”


    耳边的气阀转动声愈发清晰、收紧，嗡鸣声仿佛一条绷紧的弦。


    艾林看着那即将到达极限的阀表，道：“我求你杀了我，因为我想回家。”


    威廉·李的呼吸加快，胸膛起伏。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说完，艾林猛地将氧气瓶对准实验台。


    下一秒，一声巨响！


    ──巨大的白色烟雾弥漫在实验室里——


    作者有话说：先断在这里！


    第130章 灰道


    “呲——”


    气压阀中涌出大量气体, 实验室内烟雾弥漫。


    艾林趁机跳下实验床，奔向门口。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突然, 一道急促的警报声拉响，回荡在上空。


    艾林咬了咬唇, 知道威廉·李自然不会放过自己。


    他加快步伐, 摸了摸身上, 走运地从腰后发现一把左轮手枪，手感不太好并不是什么好材料，但起码也衬得上一把武器。


    走到拐角处, 艾林停下。


    他注意到不远处传来不算轻的脚步声。僵硬难听，独属于旧时代机器人的特征。


    大致确定了个数, 艾林盯着左轮的弹巢, 轻轻拨了一下。


    算了, 打不过。


    他非常果断地换了一条路。


    ——他要去到一个房间，准确来说是一个空房间。


    找到那里, 这场由威廉·李筹谋已久的战争暴行就会到此结束。威廉·李的罪孽, 将永远伴随着他直到地狱。


    就在刚刚, 凭借这个身体的记忆，艾林意识到自己在还是菲特时想要阻止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比预想中的还要坏，威廉·李所创造的机器人军队，正在横扫星际战场。


    冷战瓦解, 杀戮机器人横行。


    而这所谓的暴行，正是名为“愚者之梦”的计划所招致的后果。


    ——机器人与人类的意识共享，是杀手锏，也是致命弱点。然而这个计划看上去天衣无缝, 实际上只需要一串密匙就能完全破解。


    在艾林还是菲特的时候，他了解到这个计划，并调查了许多。


    所有组织上允许的、禁止的，他通通差了个遍，过了大半年依旧没什么进展。直到某天赴约一场和平音乐会，音乐家陶醉地弹着钢琴，手指像是在舞蹈。然而就在艾林即将昏睡时，他听到了一首熟悉的曲子。


    温柔、梦幻、略微悲伤的旋律中，出现了几个不和谐的音符。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信号。


    于是他跟踪那名音乐家，撬开琴键拿到一枚芯片。不出所料，厄运接踵而至，他坚信这枚芯片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他焦急地回到东联，以为可以凭那东西回到故乡，结果……菲特的身体就那样死了。


    艾林还记得那个夜晚，巨大的碰撞声后，他躺倒在车座里，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碾压着，望着远处的灯光，脑海里播放着走马灯，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


    然后，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一个人缓缓走到他身边，将他带到了这里。


    实验基地，在一个距离双子联星很远的自由行星。


    这里的天气灰沉，很少出太阳。菲特的身体作为实验对象，在昏迷中经历改造、克隆、身体重组，结果并不理想。


    直到，一架飞船降落在行星上。


    那是西联的飞船，上面走出来两个人，一个黑人男子称另一个人为3824，他们说了一会话，之后便分开了。


    3824，那个看起来很弱的、皮肤很白的青年发现了基地，他刚要连接通讯机，就被打晕被迫参加了意识互换实验。而这一次，菲特成为了3824。


    对于威廉·李是极为珍贵的实验结果，而对于当时濒死的菲特——地球仔艾林而言，无非是逃亡的机会。


    然后，艾林成为了艾林。


    就在这时，艾林感受到耳骨处传来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碰了一下，紧接着，听到一个机械音。


    “3824号员工，检测到你已经在此建筑内近距离绕行三十秒以上，请问需要帮助吗？”


    是007，他的智能机管家。


    艾林的大脑依旧不是很清醒，某一处记忆像是一层吹不散的雾，里面隐约透着一个人影。


    他只是纠结了一瞬。


    比起眼下的事，或许那都不要紧。


    他回答道：“我正在找一个房间，里面什么也没有。”


    007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响起；“已为您查找相关内容物。”


    警报声紧促、长久地回荡在耳边，艾林一边躲避机器人的追捕，一边等待007的结果。


    “检测到高能量场波动，正在向此处靠近，”007突然出声，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注意，已锁定虫洞‘喉管‘范围……”


    艾林心里一紧。


    他道：“007，开启鹰眼模式。”——


    作者有话说：这周，或许，可以，完结[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