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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5章 断头的真相。


    断头的真相。


    人类设计的陷阱, 无法困住祂祂。


    祂让所有谜团烟消云散,像用刀刃剖开鲶鱼的血肉。


    警方接到匿名举报信,经过调查核实, 以教唆谋杀和涉嫌非法交易的罪名, 逮捕了苏妮莎·颂詹。


    从医院院长和法官的骨灰中,祂祂找到了“曼谷断头案”的另外两个凶手。


    他们都有各自的悲剧故事,却指向全然不同的方向。


    建筑工人的母亲在车祸中惨死,法官受贿包庇凶手, 他却将屠刀砍向了医院院长。


    网约车司机的女儿被警察局长的儿子霸凌后自杀,司机却杀死了与此事完全无关的法官。


    一团混乱。


    四个被捕的凶手,起初都完全不肯吐露真相。


    他们为自己所爱之人而挥舞利刃,因此并不害怕刑罚和死亡。


    但他们并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刑罚和死亡更加可怕的存在。


    夜晚, 黑色的阴影潜入囚室, 为他们带去一些太过古老的,早已被人类遗忘的梦魇。


    关于群星的真相, 关于蝼蚁如何诞生于这颗星球, 又将如何书写一场比毁灭更盛大的衰亡。


    从噩梦中幸存的犯人们, 终于失魂落魄地说出证言。


    ——真相显而易见。


    善于结交权贵的苏妮莎·颂詹,在自己的人脉当中, 选择了八个劣迹昭著的倒霉蛋。


    接着,她找到这八个倒霉蛋的仇人, 打乱他们的顺序,让他们随机杀死另一个人的目标。


    物证消灭得足够干净, 杀人动机又被完全模糊,警方很难找到真正的凶手。


    噢, 如果没有伟大的祂祂,真不知道警察们还要再走多少弯路。


    郑心妍终于又和苏妮莎·颂詹对峙,在那间闷热的,没有风的审讯室里。


    女人失去红色长裙和浓艳妆容,五官看起来有些不大自然的扭曲。整容过度的扭曲。


    “Shay,郑心妍。”女人微笑着念出刑警女士的名字。“我很高兴被你抓住,但如果时间更晚一点,会更完美。”


    毕竟,她散布的预言中说,有九个家伙要失去头颅。


    但名单上剩下的活人,已经被警察24小时保护起来,很难再弄丢自己的脑袋。


    而可爱的刑警女士,今天穿着茶褐色的警察制服,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茍,布料的每一道线条都平整又妥帖,实在是……衣冠楚楚,楚楚动人。


    刑警女士审问犯人的时候,祂祂就偷偷钻进她的裤脚,缠住她的脚踝和小腿。她的皮肤如此紧致,光滑,尝起来像掺了牛奶的甜巧克力。


    要是祂祂闹得太过分,偶尔也会被刑警女士踢上一脚,鞋跟狠狠碾过祂祂的肚皮。


    噢,女人的脚踹过来的时候,首先会先闻到女人的香气……


    祂会稍微地安静一会儿,大概三秒钟左右。其实主要是在回味。


    “你为什么说,要凑齐九颗头颅?”郑心妍问。


    苏妮莎·颂詹靠在椅背上,十分松弛。“因为奇卡想要。”


    噢,奇卡……听到这个名字,祂祂总算停了下来。


    死亡只是表象。奇卡才是这个案子里,真正麻烦的部分。


    “奇卡是谁?”刑警女士继续问道。


    “奇卡是无法被描述的,但奇卡……”苏妮莎·颂詹微笑起来。笑容有些渗人。“奇卡很欣赏你。祂会召唤你的,你一定会和奇卡相遇。”


    祂祂的头(或者类似于头的部位)开始疼了起来。


    奇卡是一个讨厌的,卑鄙的,厚脸皮的学人精。


    如果奇卡真的敢来招惹郑心妍,祂祂一定要给奇卡留下教训。能管三万年的教训。


    郑心妍对祂祂的烦恼一无所知,只是低头在她的笔记本上,仔仔细细地记下苏妮莎·颂詹每一句莫名其妙的发言。


    刑警女士在傍晚离开看守所。


    阿南在通往停车场的走廊上叫住她。


    过于繁茂的三角梅的枝条,从走廊一侧如瀑布般垂落,挂满橙红色的花朵。


    “辛苦你了,Shay。这个案子多亏有你,才能顺利解决。”


    阿南的话倒是说得没错。但错在她不应该站得离郑心妍这么近!


    “谢谢,你也辛苦了。”郑心妍礼貌而疏离。


    阿南审视着她。


    “你又用了之前说的那种,不太正规的流程……对吗?”


    郑心妍没有避开她的视线,用更强硬的目光回敬。


    “不用担心,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会自己承担的。”


    阿南似乎被女人的不解风情逗笑了,抬起右手,捏了捏郑心妍的肩膀。


    “周末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两个月,你实在太累了。”


    “你也是。”


    郑心妍重新迈开脚步,走向停车场。


    阿南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会和你一起承担的。”


    ……不要跟别人的对象说这种话啊!


    祂祂的怒火直冲盒盖。


    郑心妍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不用。”


    说完,刑警女士没有再回头。


    这才对嘛。祂祂的怒火盖上了盒盖。


    周五的晚高峰,城市堵得像一锅冬阴功汤,到处都是一片通红。


    郑心妍把祂祂放了出来。


    “奇卡是和你一样的东西,对吗?”她问。刑警女士的脑筋很好用。


    “我不想说。”


    祂祂没有回答的义务。祂祂又不是她的犯人。


    少女只是趴在车窗上,看窗外挤来挤去的车流和行人。


    这辆卡罗拉实在太旧了,大概是二十年前的车型。空调根本吹不出低于二十五摄氏度的风。


    祂真希望郑心妍能向祂许愿,换一辆新车,冷气冷得像北海道的雪夜。代价只是一个吻而已,为什么不呢。


    二十年前的丰田卡罗拉,被许多盏红灯,困在今天的车流里。


    郑心妍切换到空档,转过头来看祂。


    “如果我不搞清楚奇卡是谁的话,这个案子就不算结束。”


    “不行,我反对。这是两件事情!”祂祂闹起来。


    祂祂已经抓到了所有的凶手,祂祂已经完全赢得了和女人睡觉的资格。


    这实在很不公平。


    “反对无效。这是一件事情。”


    女人冰冰冷冷冰冰。


    祂祂气得足足有两个路口没有跟她说话,非常遗憾地发现,刑警女士完全没有要来哄祂的意思。


    好吧。


    在下一次红灯到来时,一只触手勾住了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轻轻摩挲。


    另一只触手也伸过去,别有用心地抚弄刑警女士制服前襟上的纽扣。


    “那你总得想个办法,哄哄我吧……如果我心情很好的话,也许就会告诉你呢。”


    祂祂靠在副驾驶座的角落里,隔空撩拨着刑警女士,颇有信心地说。


    女人知道祂想要什么,即使祂祂一个字也不说。她知道的。


    郑心妍转过头来,静静与祂对视。


    噢,风度翩翩的女警,和长满触手的少女,在同一个小小的炎热的车厢里……真是充满张力的画面。


    祂祂怦然心动。


    祂祂涌出许多暧昧又燥热的幻象。


    一边开车,一边贴贴,也不是不可以……祂会帮她掌控方向。各种意义上的方向。


    祂的触手,沿着女人的手臂,一圈一圈地缠绕,慢慢地向上攀爬——


    直到女人伸出结实的双臂,猛然抓住祂的两条触手,打成一个死得透透的死结,扔回祂身上。


    然后扭头换档,继续开车。


    噢,祂祂想要尖叫。


    这个可恶的,冷血的,粗鲁的坏女人!


    祂祂阴狠地决定,接下来的两个路口,再也不要跟她说话。


    啪。


    一颗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出一朵清透的水花。然后是第二颗。


    曼谷终于下雨了。


    郑心妍一到家,就去她小小的浴室里,锁着门洗澡。


    生活这个国家的人总在洗澡,否则他们会被自己的汗液烧出伤口。


    祂祂气呼呼地抱着膝盖,坐在床角,倾听雨水降落的声音。


    城市的雨,浴室的雨,混在一起。万物都湿得滴水。


    祂祂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混沌中滋生,抓挠着祂的心脏和胃(或者类似于心脏和胃的部位)。


    ——是祂的野性正在苏醒,蠢蠢欲动。


    噢,没错,祂可不是漂亮女人饲养的可爱宠物!


    祂祂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祂祂要强势地,勇敢地出击,去讨要自己应得的报酬。


    案子真的已经结束了。


    少女化作阴影,穿过潮湿的门缝。


    刑警女士脱下的制服,在门边堆成一团,终于失去了挺括的形状。原来离开她的身体,刑警的制服,也只是最普通乏味的布料而已。


    温暖的雨水淅淅沥沥。


    温暖的雨水,淌过女人身上每一道曾经流血,又曾经痊愈的伤痕,再悄然坠地。


    被第一只触手缠住脚踝的时候,女人立刻意识到危险,放低重心,提膝踢来——


    祂祂轻巧地侧身闪躲。


    在女人下一次出击之前,更多更多的触手缠绕过去。


    刑警女士被困在触手编织的,柔软的牢笼里。


    “你作弊。”女人瞪着祂。


    祂祂喜欢这双来自异国的黑色的眼睛。


    “我没有作弊。”


    祂祂的心情好起来,轻飘飘地回应。


    祂走到温暖的雨水中。


    即使四肢都被束缚,郑心妍依然攥着拳头挣扎起来,试图躲避祂的亲吻。


    “案子还没有结束……”


    “不,案子已经结束了!”


    “那你告诉我,奇卡到底是……”


    不行。


    不可以提那个名字。


    祂祂贴上去,堵上刑警女士的嘴。


    女人的问句,被祂的舌头吮舔厮磨,解构成无法辨识的朦胧音节。


    女人的世界里,有祂祂就够了。


    但刑警女士显然不同意这个观点。


    宇宙才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拽住好几根触手,反手把祂祂摔向地面。


    噢,祂祂当然不会认输。祂祂可是战斗大师。


    祂祂开始反击。在四肢被触手锁死之前,女人扑到祂身上来,双腿绞住祂的下盘(如果那些东西可以叫做下盘的话)。


    祂祂和小麦色的女人,在浴室的地板上扭打起来。


    第26章 在浴室搏斗。


    在浴室搏斗。


    这是一场非常激烈的搏斗, 足以在这间小公寓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祂祂的触手,和人类的肢体绞缠在一起, 都忙着拆解对方的进攻, 再寻找对方的破绽。


    哗啦。哗啦。


    花洒浇出的水流洒落在地板上,随着她们的厮打,四散飞溅。


    触手一次又一次席卷,试图缠住女人身上每一个可以被缠绕的地方。


    但女人沾过水的皮肤实在太过光滑, 祂祂几乎无法施力。


    在数次失败的尝试过后,郑心妍终于揪住祂祂的轮廓,把祂摁在地板上。


    她从高处俯瞰着祂。


    她的头发像湿透的丝绸,将过量的水珠滴在祂祂的胸口。


    在浴室打架是极好的。


    祂能看见女人身上所有美丽的肌肉线条, 如何紧绷,如何暴起。


    不好的是祂没打过。


    “你就是奇卡吗?”刑警女士问, 视线锐利如刀。


    她的体力消耗也相当严重, 短短一句话,差点要被喘息打断。


    灼热的呼吸, 喷在祂祂的鼻尖上, 又烫又痒。


    “我不是奇卡!”


    祂祂大声否认。祂被女人健壮的双腿牢牢压制, 动弹不得。


    噢,女人的腿……祂祂一时忘了反抗, 有点恍惚地想,也许, 可能,或许, 祂应该跟女人说谢谢。


    刑警女士家里连一瓶香水小样都没有,体香却像午夜的花园一样浓郁。


    将祂祂包裹在一千朵玫瑰怒放的幻梦里。


    女人将身子压得更低,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陷在祂祂的怀抱中——


    如果她没有凶巴巴地锁住祂祂的脖子的话。


    “你不告诉我奇卡是谁,就别想碰我。”


    郑心妍贴在祂祂耳边,每个字都凶狠又凌厉,左手威胁似的掐着一条触手,大拇指的薄茧,蹭过触手前端的柔软沟壑。


    ……这触感实在太过鲜活,祂祂没有忍住,在她的指尖上哆嗦起来。


    “把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收起来!”


    刑警女士已然将自己判为胜者,没好气地说完,便甩开触手,准备从地上爬起来,去拿门边的浴巾。


    噢,天真也是一种惹人怜爱的本领。


    祂祂只花了一秒钟时间,就彻底扭转局面。


    ——祂伸出一只触手,关掉了花洒底下的水龙头。


    其他的触手,则像潮水一般蜂拥而至,将女人牢牢钉在墙壁上。


    少女的嘴唇贴住女人的耳廓,一字一顿,奉还她的警告。“……你不让我碰,就永远别想知道,奇卡是谁。”


    刑警女士挣扎起来,还想故技重施,从触手的束缚中滑走,但很快便意识到,形势已经完全改变——


    触手吸干了她身上的水。


    女人的皮肤变得足够干燥,足以让所有吸盘稳稳吸附。


    失去水的保护,刑警女士只能沦为祂祂盘中的盛宴。


    在刑警女士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之前,少女先让亲吻长驱直入。


    女人起初还不断撕扯着触手,直到口腔被少女彻底填满,四肢都被触手缠牢,女人才被迫放弃了反抗。


    噢,女人。


    女人是野火。女人是森林。


    女人是熟透的树莓,是地铁吹起的风,和一场从不为谁停留的旅行。


    触手啜饮过女人掌心的每一滴积水,愈发松软饱胀。比夜色更加晦暗的黑色形体,顺着白色瓷砖的缝隙,徐徐蔓延,生长。


    被触手触碰耳垂的一瞬间,女人发出压抑的呜咽。祂祂喜欢她胸腔深处的震颤。


    触手于是绕着女人的耳垂打转,将它吞入腕足顶端的凹陷。


    那一团小小的,柔软的,棉花糖一般的甜美血肉,像操纵女人气息的旋钮,多用一分力气,就能换来她在怀中抗议地颤抖。


    在遇到祂祂之前,刑警女士一定未曾发现,她也会有如此孱弱的缺点。


    她们的舌尖,也像触手交缠在一起。郑心妍也许没有想回应的意思,偏偏越想推开祂,越是失去防守,被敌人攻城略地。


    咕吱。咕吱。


    花洒已经关紧,但亲吻依旧溢出暧昧的声音,像粘稠的水。


    大雨敲打着狭窄的玻璃窗。


    窗外的水,窗里的水,一样潮湿。


    祂在亲吻中深陷下去。


    银河仍在流浪。夕阳是焚烧经卷的烈焰。


    从盐湖的倒影里,祂看见所有藏在云朵中的秘密。


    茫茫茫茫的雨,下在曼谷,也下在漠河和巴黎。城市坠入汪洋,行人游荡,如同岛屿。


    而时间……时间是一艘硕大无比的航船,从不回头,亦从不落地。


    滋滋。


    有什么奇怪的响声混了进来,打断了祂的沉溺。真讨厌。


    滋滋滋。


    是女人的手机,在洗手池的陶瓷台面上震动。


    祂祂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噢,手机。


    该死的手机。地球上所有的手机,都应该被沉入马里亚纳海沟的斐查兹海渊。人类应该和人类失去联系,尤其是在下班以后。


    祂祂每一根触手都抱紧刑警女士,竭力阻拦,不让她靠近那个坏东西。


    可恨的是,她们离洗手池实在太近了。


    “放开我!”


    郑心妍不惜压上整个人的体重,朝手机扑过去,带着祂祂一起失去重心。


    在她们摔倒在地板上的前一秒(触手在女人身下铺成软垫),刑警女士摸到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Shay,恐怕你得回来一趟。”阿南说。“苏妮莎·颂詹自杀了。”


    不!!


    祂祂发出来自地狱的咆哮。


    一小时后,郑心妍回到了看守所。


    该死的苏妮莎·颂詹(已经死了版),将囚服编成绳子,把自己的脖子吊在了囚室的门把手上。


    她在墙壁上,用自己的血,再次复刻了那行字迹。


    “当奇卡戴上九颗头颅编成的花环,所有罪恶都将得到审判,正义终会彻底降临。”


    郑心妍看了看那行血字,又看了看苏妮莎·颂詹的尸体。


    死去的女人靠墙而坐,像一朵被太阳晒蔫的百合花。


    郑心妍意识到一个已经不再重要的伏笔。


    苏妮莎·颂詹说过,奇卡想要九颗头颅,但那份等待屠杀的名单上,只有八个名字。


    苏妮莎·颂詹,其实从一开始就决心赴死。


    早在她在“深渊”向调查此案的郑心妍搭讪时,不,早在她写下杀人名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设计好这一刻的谢幕。


    即使成功收集了八颗脑袋,苏妮莎·颂詹也会成为第九个死者。她只是没有料到,郑心妍调查的进展,会如此之快。


    苏妮莎·颂詹的自杀没有任何疑点,也不需要再进行进一步的侦查。


    署长亲自下达命令,让重案组赶紧回家休息,别让这件小事耽误了宝贵的周末。


    电话中的秃子,听起来大大松了口气。他和苏妮莎·颂詹私交甚密,好在现在苏妮莎·颂詹再也无法开口,讲述关于他的任何事迹。


    郑心妍回到公寓,抱着屏幕碎掉一角的笔记本电脑,花掉整个前半夜,搜索关于奇卡的信息。她依旧一无所获。


    祂祂一直蹲在公寓的墙角生闷气。


    祂明明已经解开了一切谜团,抓到了所有凶手,群星也不能想到,最后凶手会自杀身亡。


    ……有人死掉,祂和郑心妍的契约就真的失效了。


    坏。很坏。坏透了。坏得六月飞霜七窍生烟惊天动地神号鬼泣。


    祂祂的心(假如有的话)碎成很多很多瓣,被埋入雅库茨克的冻土。那是地球上最冷的城市。


    凌晨两点,郑心妍洗完澡,爬上她的小床。


    祂祂还是可怜巴巴地蹲在墙角。


    郑心妍关了灯,在枕头上躺好。


    祂祂还是可怜巴巴地蹲在墙角。


    小床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大概是刑警女士在翻身。


    “你不睡觉?”女人终于开口。


    祂祂一点也不想哭。“……你别管我。”


    刑警女士叹了口气。轻轻地。


    “你一直蹲在那里,有点碍眼。”


    女人的语气有一点点嫌弃。只有一点点。


    “……那我回去。”


    真是对不起,吵到你的眼睛。


    祂祂委委屈屈地站起来,准备钻回匣子里。


    祂祂站起来才看见,刑警女士躺在那张小床的边边上,身后空出一小块空间。


    刑警女士平时不是这样睡的。只有今天是特别的。


    一小块空间……足以躺下一个不算太胖的少女(在没有触手的情况下)。


    噢,如果祂没有理解错的话……


    这是刑警女士的邀请。


    祂祂的心(假如有的话),又被祂祂从雅库茨克的冻土里挖了出来,一瓣一瓣粘好。用人类发明的最牢固的胶水。


    重新埋进曼谷的春泥,开出满树粉嘟嘟的决明花。


    祂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躺到郑心妍身后,生怕动静稍大一点,就会被她一脚踢飞出去。


    大概是因为祂足够小心的缘故,郑心妍没有把祂踢飞出去。干得漂亮,祂祂。


    床垫一沉,祂祂已经躺稳。


    刑警女士的身体,就在离祂祂只有五厘米远的地方,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乌云也已经散尽。


    清亮的月光透进窗户,于是女人身上每一寸皮肤,都笼罩着磨砂质地的反光。


    “Shay,你要抱抱我吗?”祂祂问。


    祂祂只是一片好心。


    祂没有体温,抱起来会很凉快。


    “不要。”刑警女士冷漠地说。


    好吧,没关系……不抱就不抱。


    可是,可是。


    祂一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女人的香气。


    噢,祂祂已经变得像人类一样贪婪。


    爬上女人的床,就开始奢求女人的吻。


    祂祂的额头,轻轻轻轻地抵住女人的肩膀。


    “Shay,你随便许个什么愿望,让我亲亲你吧。”


    郑心妍的回答毫无新意。


    “奇卡——”


    祂祂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捂住女人的嘴。“算了,我突然好困,还是睡觉吧!”


    郑心妍有好几分钟没有说话。


    祂祂差点以为她睡着了,却又听见刑警女士的手指在床单上滑动了几厘米,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为了这个案子,你确实也做了很多……虽然你想要的那件事情不行,但我可以再跟你约会一次。”


    “真的吗!!”


    祂祂从床上猛然坐起。


    刑警女士头也不回,只是凶她:“别吵到邻居,赶紧睡觉。”


    好吧。


    祂祂乖乖躺回女人身后,心脏(如果有的话)却在胸腔里(如果有的话)横冲直撞。


    “……那,我们可以去游乐园吗?”祂祂问。


    祂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一点点过分,但祂真的好想跟郑心妍一起去游乐园。好想好想。


    刑警女士没有反对。“随你。”


    噢,祂祂宣布,从现在开始,郑心妍就是整个地球上最好的刑警!


    从祂的躯壳深处,徐徐漫出的温暖潮汐,淹没了祂的全部空隙。


    连空气都变得甜如蜜糖。


    这种感觉……就是人类所说的幸福吗。那实在是,美妙得不可思议。


    祂祂捂着胸口,对着女人的后脑勺,说出今夜的最后一个句子。


    “晚安,Shay。”


    祂祂仿佛听见女人很淡很淡的微笑。


    “……晚安。”


    第27章 去游乐园吧。


    去游乐园吧。


    祂祂并不需要像人类那样的睡眠。


    毕竟祂祂在匣子里头, 和在进入匣子之前,已经睡了很多很多的觉。足够祂在人间不眠不休很多年。


    但和刑警女士同床共枕,完全是另一回事。这是整个北半球能发生的, 最好的事情。(至于南半球, 得先睡过才知道。)


    刑警女士熟睡的时候,终于卸下了所有心事和戒备。


    她的呼吸这样轻缓,眉头舒展开来,像被春风吹起的垂丝茉莉, 温柔又轻逸。


    她也忘了自己要蜷缩在床沿上,一翻身,就落进少女臂弯里。


    刑警女士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同时占据着最强硬和最柔软的两极。


    而此刻, 祂祂只要再往前靠一厘米,就能吻到她的侧脸。


    但祂祂用足以搬运月球的强大定力, 忍住了没有那么做。


    祂祂不能破坏匣子的规则——祂祂不能轻易给予人类交易之外的东西, 那很危险。


    以及,祂祂忙极了。


    女人的梦境实在是乱得让祂心烦。


    祂祂扔掉梦里的尸体, 凶器, 海啸和法医报告。


    重新种上软绵绵的云朵, 软绵绵的花草,软绵绵的小猫, 和软绵绵的触手。


    废寝忘食守护曼谷的刑警女士,难得能睡个整觉, 必须要做整个曼谷最好的梦。


    夜晚还是不够长。


    没过多久,清晨第一缕明澈的阳光, 就穿过那扇从来没有关牢过的玻璃窗,照在郑心妍的脚趾上。


    然后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过她的小腿, 伤痕累累的膝盖,腹肌和胸膛。噢,她什么时候才愿意花2000铢巨款,装上一扇窗帘呢。


    阳光漫过鼻尖,快要晒到眼皮的时候,刑警女士睁开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枕在少女的胳膊上,抬眼看向少女,眼神朦胧,像隔着一场湿漉漉的雾。


    “我还在做梦吗?”她问。声音也是软的,浸泡着没有散尽的睡意。


    祂祂用手捂住她的眼睛,挡住那些恼人的光线。祂也可以是一小片窗帘。


    “再睡一会儿吧。”祂说。


    女人要是一直都像这样迷迷糊糊的就好了。


    祂祂抱着她,整颗心都变得柔软。


    祂祂从未有过心脏,但此时此刻,可能开始有了。祂从虚无中生出骨头和血肉,学着如何爱一个人,如何为她小鹿乱撞,如何欣喜,如何哀愁。


    郑心妍睡到九点半,被一条信息的提示音吵醒。


    她看完信息,然后放下手机,离开祂祂的怀抱,起身去浴室洗漱。什么也没有说。


    祂祂摸了摸留在枕头上的手机。


    是重案组的组长发来的。


    “我接到通知,说上面想把你调到河口城的警署去。这太奇怪了,你在这个案子里的贡献,完全值得一枚王冠勋章。我还在跟他们争取,等我消息。”


    又是那个秃子。


    那个又丑又胖的秃子想把郑心妍赶走,独占她的功劳,也借机避免,自己的劣迹被进一步暴露的风险。


    真是一个比在曼谷的夏天的室温下放了三个月的长满霉菌的酸奶还要坏的坏秃子。


    其实对祂祂来说,如果郑心妍能离开曼谷,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远离正在暗处窥伺的奇卡……也许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


    但是,祂祂还是很愿意为郑心妍出这口恶气。


    祂祂知道,一个孤儿要当上中央警署的警察有多不容易。女人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她的日记。


    祂祂谋划了很多很多的恶作剧,比如让署长在梦游时喝下一整锅野蟾蜍泡的水,再让他的蠢儿子在野餐时,当着所有朋友的面掉进粪坑。


    但祂祂等了一整个早上,刑警女士完全没有提起这件事。


    她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水,换上轻薄的亚麻背心,用一个帆布包装上匣子,就这样出了门。


    游乐园在曼谷北郊的巴吞他尼府。


    这么破的卡罗拉,要开很久很久才能到。不过就算换成其他车,也要开很久很久。曼谷就是这样一座慢吞吞的城市。


    这样也很好。慢吞吞地爱一个人,慢吞吞地接吻。


    祂祂趴在空调的出风口,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转头去看女人的脸。


    车里的空气沉甸甸的。


    就算没有用言语诉说出来,刑警女士应该多少还是有些不开心,祂祂想。那祂今天得多做一些,能让刑警女士开心的事。


    “我脸上有东西?”郑心妍问。


    “没有。我只是在想,人类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呢。”祂祂诚实地说。


    郑心妍没有理祂。


    下一次被堵在路口时,郑心妍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副墨镜,掰开眼镜腿,戴到祂祂脸上。


    ……夸她好看还不让人看,很坏了。


    祂祂气呼呼地扭过头去,把墨镜扶正。


    噢,美妙的游乐园。


    从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宛如离开曼谷,来到由人们怀着盛大幻想,凭空捏造的另一个世界。


    到了游乐园,祂祂才发现,原来刑警女士只是穿着亚麻背心和短裤,露出身上几乎所有漂亮的肌肉,在人类的标准里, 也称得上十分性感。


    祂看到许多双男人和女人的眼睛,在她身上流连,仿佛她是一颗刚捞起来的新鲜海胆。


    噢,愚蠢的人类,你们可省点心思吧,这个女人太过暴力,你们根本不可能挨得住她的任何一记勾拳。最多两记。


    而祂祂不一样,祂祂非常强大。


    祂祂能挨很多下,然后笑眯眯地陪她吃米汤粉。人类绝对,永远,一定,不可能做到!


    第十双眼睛瞄过来的时候,祂祂努力忍耐。


    第一百双眼睛瞄过来的时候,祂祂咬紧牙根,非常努力地忍耐。


    第两百双眼睛瞄过来的时候,祂祂忍辱负重忍气吞声百忍成金小不忍则乱大谋。


    第两百零一双眼睛瞄过来的时候,祂祂实在忍无可忍。


    不准看别人的对象啊这些混蛋!!真想把他们全都抓起来,让他们做整整一个月的噩梦!!


    让他们瞧好了。


    勇敢的祂祂,勇敢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往自己的更左边,一厘米一厘米地挪过去。


    祂祂的手,穿过漫长国境,穿过浩瀚人海,穿过三叠纪下了整整两百万年的大雨。


    ——终于牵住了刑警女士的手。


    刑警女士的手,就像祂祂想象中一样温暖,乖巧地躺进祂的手心。


    刑警女士没有揍祂,没有骂祂,也没有把祂踢飞出去,甚至没有转头看祂一眼。仿佛她们会牵手,只是地球上最最寻常的,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祂祂好像在三十八摄氏度高温的晴日里,出现了无法控制的幻觉。


    祂看见满天焰火在祂头顶爆炸,每一朵都拖着粉红色的尾焰,在天空中画出巨大爱心。一颗连着一颗。


    如果可以的话,祂祂真希望从今天开始,直到祂所能够抵达的时间的尽头,每一天都跟刑警女士约会。


    那一定好极了。祂祂牵着刑警女士的手,满心欢喜地想。


    噢,祂祂当然没有忘记祂的主线任务。


    可是在游乐园哄刑警女士开心,好像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


    祂祂在过山车上痛快欢呼,郑心妍只是用手指稍微理了一下头发。


    祂祂在鬼屋里吓得NPC们失声尖叫,郑心妍只是冷着脸跟在祂后面,在祂实在太过分的时候,拎着祂的脖子,让祂跟工作人员道歉。


    郑心妍的失落是这样隐蔽,又这样沉重。


    她明明身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却全然游离在欢快的氛围之外。四周所有的欢声笑语,好像都发生在平行世界,与她无关。


    噢,祂祂得想到别的办法。


    看到童话广场旁边的小木屋时,祂祂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那里布置着一个常见的抽奖游戏。房梁上垂下数百根细绳,每一根绳子都对应一种奖品——挂件,手环,或者毛绒玩具。只有拉下绳子的那一刻,才会揭晓谜底。


    她们停在屋顶的阴凉下。


    祂祂竖起一根手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脸颊。


    “你亲我一口,就能抽中这里最好的礼物。”


    “不用了。”郑心妍兴趣缺缺。


    “那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祂祂气得鼓起脸颊。“我们好不容易才约会一次,总要留下点纪念品。”


    刑警女士大概是怕祂大吵大闹,叹了口气,很敷衍地在祂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她付给店主50泰铢,随便选了条绳子,用手一拽。


    她似乎触发了什么机关。


    咕噜噜。


    一颗红色的小球,沿着细长轨道,滚到店主面前。


    “哇,恭喜你!是三等奖!”店主从桌子下面抱出一个包装过度的纸盒,递给郑心妍。“手气真不错,还要再抽一次吗?”


    “不用,谢谢。”郑心妍接过盒子,淡淡地说。


    “你拆开看看。”


    祂祂满怀期待地看她。她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祂祂确信。


    刑警女士解开桃红色的蝴蝶结,撕开两层印满碎花的包装纸,终于打开纸盒。


    ——看向里头的第一眼,她就愣在原地。


    盒子里坐着一只稍显陈旧的兔子玩偶,正用圆滚滚的眼珠,静静注视着它的主人。


    是格拉代。


    柔软的,戴着贝雷帽的格拉代。


    祂祂从还是小女孩的郑心妍手中夺走的,第一次交易的战利品。


    它的毛发依然柔顺,就像她刚刚失去它的那一天。


    刑警女士看着她的兔子,一动不动,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在想什么呢?


    祂祂从女人眼中,看到层层叠叠的思念,遗憾和触痛。


    以及……一颗晶莹的,潮湿的,滚烫的泪水。


    祂祂还是第一次见到郑心妍的眼泪。


    祂祂有点慌了神。


    祂从未想象过,这种水,盐分和悲伤的混合物,竟然会出现在刑警女士的眼睛里。像一场迟到好多年的大雨。


    “Shay,你没事吧?”祂小心翼翼地问。


    郑心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格拉代,朝前一步,撞到祂祂怀里来。


    没关系,没关系。


    祂祂伸出手臂,试图为她搭建一座小小的城堡。


    在祂怀里哭的话,就不会有人看见了。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淌过祂祂的锁骨,流向祂的心脏,在那里汇聚成一汪湖泊。


    祂明明是为了哄刑警女士开心,才把格拉代还给她的,好像有点事与愿违。但刑警女士截止目前还没有要骂祂的意思,可能情况也不是太糟。


    无论如何,祂祂希望,这是女人最后一次掉眼泪。


    祂祂喜欢她所有的样子,但最喜欢她微笑的样子。


    周围人来人往,她们像两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静立在海潮中间。


    祂祂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刺痛,又像蒲公英一样轻软。


    夏天的风从她们身边吹过。


    夏天的风,和女人的拥抱一样温热。


    她们吃过冰淇淋,又逛完睡美人的花园,再坐上摩天轮时,刑警女士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祂祂有点担心她,又怕一跟她说话,又勾出她的眼泪。


    刑警女士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


    天空离她们越来越近,地面离她们越来越远。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人类变得更像蝼蚁。


    在摩天轮的座舱升到一半的时候,郑心妍忽然把格拉代放在座位的角落,侧过身来亲吻祂祂。


    她显然还不太擅长接吻,嘴唇紧贴着祂祂的双唇,却不知要如何继续。


    “你还没有许愿……”


    祂祂连忙提醒。祂可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黑心商人。


    “我的愿望是……别问这种蠢问题,把嘴闭上。”眼眶通红的女人凶巴巴地说。


    好吧,当然是她说了算。


    祂祂想要照做,但祂祂没办法完全把嘴闭上。


    女人柔软的舌头,笨拙地撩进祂口中。祂祂只能张开嘴唇,迎了上去。


    带着一点点眼泪的咸味儿……


    但还是很甜。


    第28章 和曼谷道别。


    和曼谷道别。


    摩天轮的座舱, 的确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地方。


    刑警女士跪在狭长的座椅上,从斜上方低头吻下来,整个人的平衡, 完全依赖于祂祂双臂的支撑。


    一点也不沉。只是恰好让人安心的重量。


    刑警女士虽然已经逐渐习惯了和少女接吻, 但还完全不擅长进攻,舌头莽撞地搅动几下,就开始不知所措。


    于是祂祂顺理成章地接管。


    祂用自己的嘴唇,将女人的舌尖整个包裹起来, 不急不慢地吮舔,像在品尝一颗玫瑰味的软糖,每一丝甜味,都要仔细地, 仔细地鉴赏。


    女人很快就害羞起来,耳根烧得通红, 呼吸也变得乱七八糟, 推着祂祂的肩膀,试图把舌头收回去。


    明明是她来撩拨, 又是她要退却。


    祂祂当然不会这样轻易放走, 好不容易落入巢xue的猎物。这可是她们第一次在交易之外接吻!非常珍贵, 非常重要。


    祂祂伸手扣住女人的后脑勺,切断女人的退路, 手指贴住她的发根,在她头皮上轻轻揉搓。


    女人越是闪躲, 祂越是穷追不舍,像一场角色调换的警匪游戏。


    “呜……够了……”刑警女士的口腔被祂填满, 只能发出含糊的抱怨。


    噢,恶匪才不会倾听警察的抱怨。让女人变得迷离而混乱, 已经成为这颗星球上,最让祂祂着迷的事情。


    祂的鼻腔,喉咙,所有肺叶(如果有的话),全都充斥着女人的香气。


    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意识,在广袤的虚无中驰骋。


    祂祂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种生物。


    祂可以是独行的雪豹,踏着松软的雪,站在最高,最陡峭的悬崖边缘,俯瞰帕米尔高原的群山。


    祂可以是一只巨大的蝠鲼,伸展宽阔如羽翼的双鳍,在寂静的,幽暗的,太平洋的海底滑行。


    祂也可以是一片夜色,一条河流,一阵风或者一场雨。


    但祂祂无比庆幸,祂没有成为别的什么东西。祂恰好出现在此时此刻,此间此地,亲吻一个最湿润,最甜美的女人。


    女人抓紧祂腰上的衣服,随着祂唇舌的每一次深入,发出好似痛苦又好似邀请的轻喘。


    这是从无边无际的时间里,从亿万种偶然和巧合中,诞生出的最为精巧的可能。


    也许爱情,就是爱这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偏偏是我在吻你。


    祂祂乐此不疲。


    “哇,妈妈你快看,她们在亲亲诶……”


    在她们刚刚越过轨道的最高点,与隔壁座舱平行的瞬间,小女孩的手指杵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惊呼。


    “嘘,不许偷看人家。”年轻的母亲,连忙捂住女儿的眼睛。


    噢,祂祂差点忘了,四面都是通透的玻璃,正将她们的亲昵,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们依旧还在人间。


    郑心妍立刻紧张起来,浑身一僵,从祂祂怀里窜了出去,缩到座椅的另一边。


    “不亲了”祂祂意犹未尽。


    “……不亲了。”


    刑警女士抱着她的兔子,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从左边看到右边,很忙的样子。但耳垂还是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很好吃的样子。


    一只触手从地板上游过去,碰了碰她的脚踝。


    “再不亲的话……就要回到地面了哦。”祂祂贴心地提醒。


    在游乐园跟祂祂亲亲的机会,也不是随时都有的。毕竟来一趟游乐园,也不大容易。


    女人的手指攥着格拉代的手臂,视线垂落,停在她的兔子身上。


    “格拉代会看到的……”


    噢,好吧,刚才自己想亲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借口。女人就是在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格外可爱。


    触手伸过去,从刑警女士手中接过格拉代,围成兔子的脑袋绕了一圈,结成潦草的眼罩。


    “这样就看不到了。”祂祂宣布。


    刑警女士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转头看祂。


    只是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无声的邀请,最是诱人。祂祂心领神会。


    顷刻间,无数触手漫出少女的裙摆,将祂送到女人唇边。


    女人给了祂一个没有出价的吻,祂祂必须偿还。毫无破绽的逻辑,合情合理。


    触手编织出一个足够宽敞的拥抱,将女人顶在玻璃窗户上。


    如果有某个细心的行人在此时抬起头来,会看见蓝色的摩天轮的座舱,正悬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她们暂时还不打算落地。


    如果祂祂是造物主的话,祂一定会把整个曼谷,不,整颗地球,都修成一座没有出口的游乐园。


    祂要让摩天轮一圈又一圈地转下去。


    人类能解决永动机的难题,祂祂能沉溺于漫长爱意。双赢。


    下一个星期一,郑心妍还是接到了她的调令。


    从理论上来说,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留在中央警署,交接手头的工作。


    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工作需要交接。尸位素餐的领导们,只是把她换到最累最不重要的岗位上,随便派些杂活。


    祂祂可不怕累。


    祂祂喜欢帮警察解决麻烦。绝不是出于私心。


    第一周,郑心妍被派到档案室去整理卷宗。


    几十年间,重案组堆积了上百起悬案,早就无人问津。档案室的湿度调节系统几近失效,纸质文件彼此粘连,根本无法翻阅。


    祂祂上蹿下跳。“我来!我来!”


    祂只需要一秒钟时间,就能把它们按顺序排列好,整整齐齐地摆回架子上。然后她们可以去商场里找一家甜品店,舒舒服服地吃刨冰。


    然而,郑心妍把祂祂关回匣子里,举着吹风机,在档案室里吹了三天,把那些被人遗忘的纸张,重新舒展,清点。


    她甚至发现其中三起案子,很可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将梳理好的线索和时间线交到组长手中。


    第二周和第三周,郑心妍被派去24小时投诉中心接听电话。


    电话里,除了投诉,什么都有。


    唐人街的阿婆气急败坏,说邻居家的鹦鹉,总是对她骂脏话。


    烂醉如泥的中年大姐,哭诉自己真的很对不起前妻,很希望能有个机会,向她道歉。


    还有多愁善感的青春期的小姑娘,说暗恋心选姐好多天,好喜欢她好喜欢她,喜欢到想和她一起赴死。


    祂祂上蹿下跳。“我来!我来!”


    祂只需要一秒钟时间,就能剪断电话线,让这些笨蛋人类,再也不能打来笨蛋电话。


    然而,郑心妍把祂祂关回匣子里,认真地解决每一个人的问题。


    阿婆可以买一台收音机,以适当的绝不扰民的音量,循环播放《金那般川经》,不久以后,鹦鹉就不会骂脏话了,只会陪她一起诵经。


    大姐可以先注册一个匿名账户,每个月给前妻汇款,先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再慢慢争取她的谅解。


    小姑娘可以详细讲讲,心选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Shay警官虽然也不是特别擅长,但会尽力帮她分析,追到心选姐的方法。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中央警署的温暖热线”被刷上社交媒体的本地热点,害得郑心妍加了好几天班。


    最后一个值班的周五,网友们发起了“请Shay警官喝咖啡”的线上活动。


    中央警署的前台,堆满了市民们送来的咖啡,鲜花和手写卡片。


    落款都是一样——


    “给亲爱的Shay警官”。


    郑心妍啊郑心妍。别人朝她扔粑粑,她拿粑粑做蛋挞。


    祂祂在无奈之中,也有一点小小的骄傲。祂祂的心选姐(祂祂刚学会的新词)真的很了不起!祂祂喝着送给Shay警官的焦糖玛奇朵,甜滋滋地想。


    要是警官女士平时对祂祂也这么温柔,就更好了。


    第三周,郑心妍被派到地下仓库,清点过期证物。


    臭烘烘的衣服,臭烘烘的凶器,臭烘烘的标本,堆积如山。


    好巧不巧,刑警女士刚好看过重案组所有悬而未决的案宗。


    好巧不巧,刑警女士的对象刚好非常擅长利用物证破案。


    终于,终于,终于。


    ——到了祂祂大人小展拳脚的时候!


    郑心妍回过头时,祂祂正坐在书桌上,颇有些得意地晃着双腿。


    “所有的案子,换十个吻!”祂祂开始叫价。


    郑心妍冷冷淡淡。“一个。”


    “八个。你看这里这么多东西,八个已经很少了!!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漫天要价……”


    “一个。”


    “……五个,就五个,求求你,亲爱的Shay警官,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一个。”


    “三个,真的一个也不能再少了,Shay!!”


    “一个。”


    祂祂泪如雨下泪流满面泪眼汪汪。“……成交。”


    对市民来说,是亲爱的Shay警官,但对祂祂来说,是坏极了的Shay警官!


    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周里,她们携手抓到了7个差点就逃脱法律制裁的混蛋。


    肥头大耳的建筑公司老板,在午夜被一通电话吵醒。“阿松,快跑,欧姆被抓了。”


    妈的,怎么会呢?明明都过了这么多年……


    男人慌慌张张地穿上外裤,抓起皮包,一边朝别墅门外跑,一边打电话给秘书。


    “快,快帮我联系柬埔寨的蛇头,去亚兰口岸接我!”


    他狂奔到车库,正要坐上自己的皮卡,耳边却传来女人们的声音。


    冰冷的,刺骨的。井水一般。


    “阿松,你要去哪里呀……”


    “阿松,不要丢下我……”


    从车窗的倒影里,他看见曾经被他杀死的每一个人——


    她们的面孔像蜡烛一样融化,滴落。


    “滚啊!你们早就死了!快滚!!”


    他挥舞着皮包,试图驱逐那些可憎的幻影,它们却像苍蝇一样,粘住他不放。


    直到顶在他后脑勺上的坚硬枪口,将他救回曼谷的盛夏。


    “你被捕了。”持枪的女警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从现在起,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女鬼们在旁边站成一排,用腐烂的双手,齐刷刷地鼓掌。


    太帅了郑警官!!


    至此,郑心妍终于正式结束了她在曼谷中央警署,最后一天的工作。


    她一上车,祂祂就从匣子里蹦出来,跨坐在她的膝盖上。


    “现在?”郑心妍问。


    噢,光是呼吸女人唇边的空气,已经足以让祂祂目眩神迷。


    祂祂几乎贴在女人胸口,手指顶住女人的唇线,摩挲了一遍又一遍,艰难地斟酌。


    “……还是回家吧。”祂祂终于作出决定。


    再忍耐一小会儿,祂就能尝到期待已久的甜品。


    祂想细嚼慢咽。


    回家的路上,刑警女士绕路去加了一箱油,经过素坤逸路。


    某家夜店简洁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招牌,吸引了她的注意。


    完蛋了。


    祂祂立刻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


    都怪那张该死的加油站优惠券。


    “我想去‘深渊’坐坐。”郑心妍说。


    第29章 深渊的故事。


    深渊的故事。


    祂祂当然试过阻止她。


    祂祂用触手勾着郑心妍的手腕, 假装漫不经心。“那家店没什么意思,我们换一家吧。”


    郑心妍假装听不懂。“是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祂祂伸出很多触手, 张牙舞爪地威胁她。


    “女人!不要固执己见了!你再不听我的话, 我就要吃掉你冰箱里所有的奥利奥冰淇淋!”


    刑警女士驾驶座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祂。


    “你要是敢碰我的冰淇淋,我就把你和那个丑匣子一起拴上七条铁链和八个铅块扔进暹罗中心的臭水沟。”


    祂祂委屈巴巴打滚卖萌差点给她跪下。


    “求求你了Shay,你是这么好这么漂亮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你就可怜可怜我,听一次我的话好不好……”


    郑心妍把祂塞回匣子里,关得严丝合缝,向“深渊”走去。


    ……真是罪恶滔天罪大恶极罪不可赦的坏女人!!


    截至目前, 祂祂有一分生气。


    坏女人穿过镜厅和走廊,坐到吧台旁边, 将手提箱放在脚下。


    酒保笑嘻嘻地看向她, 眼睛月牙似的弯起来。酒保看起来是个开朗直爽的年轻女孩,一头红色短发, 在黑暗中依然醒目, 红得像焚烧一切的烈焰。


    “晚上好, 美丽的女士。今天想喝点什么?”酒保问。


    舞池中的狂欢太过吵闹,让酒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


    郑心妍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水单, 又看向酒保胸前的名牌。“你有什么推荐吗……阿耆尼小姐。”


    酒保仍是热情微笑,眨眼时, 瞳孔短暂闪过浅灰色的冷光。


    “这取决于女士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会为你调一杯最合适的酒。”


    郑心妍笔直地注视着酒保的脸。那是专属于刑警的锐利眼神,如剖开腐肉的手术刀。


    “我想知道, 奇卡是谁。”她说。


    祂祂知道她想问这个,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一阵头疼。(也许正是因为疼了太多次,而凭空长出了一颗脑袋。)


    她明明明天就要离开曼谷了,为什么还对这个家伙念念不忘呢!比起什么奇卡,还不如担心一下她的破车,去河口城的路上到底要抛锚几次。


    阿耆尼并不吃惊。


    酒保娴熟地递给刑警女士一杯加冰的香茅茶,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我知道你和某人关系很近,这些事情,原本应该由祂来告诉你。”阿耆尼靠在女人耳边,用喑哑的嗓音说。“但今晚,你是‘深渊’的客人。整个曼谷都知道,阿耆尼从不会让任何一个客人失望。”


    她们倒是聊得开心,完全没人发现,祂祂正在匣子里跳脚。


    噢,阿耆尼,你早就是一个成熟的大女孩了,请注意你的言行!注意你的手!


    截至目前,祂祂有两分生气。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古老到……人类的文字和历史,从来未曾记叙。”


    阿耆尼往细长的高球杯中,放入一块体积颇大的冰块,用调酒棒搅拌起来。玻璃杯壁上很快结出一层白霜。


    酒保一边调酒,一边絮絮讲述。


    “在所有生命诞生之前,地球上唯一的居民,是一团巨大的,没有边际的混沌。混沌也许来自星空,也许来自别的什么地方,也许是从岩浆里长出来的。谁知道呢。”


    阿耆尼在酒杯中倒入橙汁和红石榴糖浆,稍作搅拌。


    “然后,在漫长时间中的某一天,人类诞生了。他们成长得很快,从茹毛饮血,到建立文明,只花了一眨眼的时间。人类很快发现,无论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战争,宗教或哲学——都无法克服混沌带来的恐惧。换句话说,人类根本无法和混沌共存。”


    接着,酒保往杯子里倾注冰凉的柠檬汽水,几乎将整个高球杯装满。


    “于是,人类举行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宏大祭祀,牺牲不计其数的生命,和混沌做了第一个交易。”


    “混沌从此被切分成八份。对人类而言,切分之后的混沌,依然是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但祂们彼此掣肘,彼此牵制。”


    阿耆尼开始往盎司杯里倒入不同的酒,再依次注入雪克壶。


    第一杯是必富达24金酒。它的风味源于12种美妙的植物原料,比如杜松子,小麦,中国绿茶和日本煎茶。


    然后是一小杯奥美加银标龙舌兰,和一小杯泰斯卡10年威士忌,带着海盐和奶油气息的,来自苏格兰的佳酿。


    最后是分量稍大的波士蓝橙力娇酒。


    “混沌们向人类和彼此许诺,不会轻易膨胀,维持平衡的局面。”


    “但是,被切割出的混沌,并不完全相同,有一些相对稳定,另一些则相对暴躁。其中,有一个特别爱捣乱的家伙,在毫无预兆的某一天,背弃了祂的承诺。”


    “在许多信徒的协助下,祂开始急速膨胀,再度威胁到人类的生存。”


    阿耆尼向雪克壶中加入冰块。


    Shake。Shake。


    雪克壶被阿耆尼举在手中,将所有酒液摇晃均匀。冰块撞击不锈钢壶壁,发出清脆声响。


    “人类和其余的混沌联手,将那个爱捣乱的混沌,又一次切割成两份,并且封印起来,以防祂们又搞出什么别的乱子。”


    雪克壶中的蓝色酒液,缓缓流进高球杯。


    阿耆尼朝郑心妍抛出一个wink,递给她一杯彩虹色的鸡尾酒,顶部装饰着一片鲜嫩的胡椒叶。


    红色、橙色、白色、蓝色、绿色,美妙的色彩彼此分离,又彼此交织。


    “故事的结局就是,阿耆尼在这里为你调酒,而有的家伙,只能住在可怜的匣子里。”


    “所以,混沌一共被分成九份,你,奇卡,和匣子里那个家伙,都是其中之一。”郑心妍总结道。她早就亲眼见证过祂祂的能力,并没有对这个故事感到太过震惊。


    “正是如此。”


    匣子里的家伙又在跳脚。祂才不想跟那个讨厌鬼混为一谈!祂祂和奇卡是不一样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和人类交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女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向阿耆尼追问。


    刨根问底,显然是刑警女士的职业病。


    阿耆尼只是微笑。祂的笑容如同不见底的深水,越想往深处看,越让人背脊发冷。


    “等你喝完这杯酒,我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交易方式。”


    郑心妍端起那杯花花绿绿的鸡尾酒,像喝白水似的,一饮而尽。


    噢,这个耿直的笨蛋女人,她根本就不晓得酒精的可怕。


    哐地一声,高球杯被放回桌面上。里头只剩下冰块和胡椒叶。


    阿耆尼的双手撑在吧台上,将自己的视线放低,与刑警女士齐平。


    “第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交易。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行为准则——当我们想从人类那里找点乐子的时候,也会给予人类一些东西,维持熵和秩序的相对的平衡,混沌才不至于过度膨胀。毕竟,我们已经有过失败的先例,匣子里的那个家伙,最清楚这一点。”


    一束斑斓的射灯,闪过阿耆尼的耳钉,和上扬的嘴角。


    “至于我们想要什么,警官,答案就是,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只是出于无聊,随便找点乐子而已。人类会想从蚂蚁身上,获得什么东西吗?”


    够了,够了。祂祂真想堵上阿耆尼的嘴。


    这显然不是郑心妍所期待的答案。酒精开始麻醉她的大脑,她陷入沉默的思考。


    可惜并非所有思考,都会指向某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阿耆尼已经用足够简单的语言向她解释。祂祂和祂们,并不是人类可以理解的东西。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祂们不需要人类的理解,就像人类不需要蚂蚁的理解。


    这个真相,即使对人类中最勇敢的那些人来说,也多少有些残忍。


    阿耆尼不该说这么多的。


    “你还欠我一杯酒。”


    酒保递给郑心妍一杯小小的shot。祂是真的喜欢把人灌醉。


    在清澈的柠檬汁和伏特加之下,沉淀着红石榴糖浆,和乳黄色的百利甜酒,形状像某种柔软的人体器官。


    这杯酒的名字叫……恋爱脑。


    阿耆尼你可等着吧!祂祂气愤地想。等到祂祂恢复自由的那一天,祂祂会让你后悔的!


    郑心妍喝下那一小杯甜腻的酒,脸颊上浮起两朵暖融融的红云。她以警察的方式向阿耆尼道别。


    “希望你保持冷静,阿耆尼,别做出像奇卡那样危险的事。”


    阿耆尼笑得人畜无害,阳光爽朗,两根手指抵住眉骨,朝女人敬了个礼。


    “放心吧,警官。我只是个卖酒的奸商,暂时也不缺乐子。”


    刑警女士拎起手提箱,离开了这个吵闹的地方。


    她刚走出“深渊”的大门,几个正蹲在路边抽烟的男生将她打量了一番,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


    “嘿,美女,一个人吗?”


    “别急着回家啊,跟我们一起玩会儿吧。”


    这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居然开始骚扰她。在他们看来,脱下警服的郑心妍,似乎只是个在街头独行的漂亮姐姐。


    快放我出去啊!!祂祂十万火急急不可耐心急如焚。


    “滚开!”郑心妍挥起手提箱,撞开那些臭小子的手。


    但酒精软化了她的肌肉,大大削弱了这一击的杀伤力。


    这群混蛋非但没有退却,还七手八脚地来拉她。


    截至目前,祂祂十分,十分,十分地生气。


    “姐,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只是大家一块儿,找点乐子而已嘛!”其中一个臭小子嚷嚷起来。


    听到“乐子”两个字,郑心妍眼里突然迸出杀意。


    她飞起一脚,踢在那个臭小子胸口,将手提箱狠狠朝他脑袋上砸去,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我靠,痛死了!你怎么打人啊!”


    臭小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抡起拳头,正要还手。


    噢,但他显然没有机会了。这辈子都没有机会。


    手提箱摔在地上的瞬间,忍耐了一整夜的匣子,终于被摔开了一丝缝隙。


    阴影从缝隙中流淌出来。


    三秒钟后,臭小子们开始后悔。


    五秒钟后,臭小子们尖叫着逃离。


    一分钟后,臭小子们蜷缩在街角的垃圾桶背后,吓得面如死灰,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祂祂扔下这堆垃圾,回到郑心妍身边。


    “Shay,你没事吧?”少女从阴影中跑出来,急切地想将女人抱进怀里。


    可是郑心妍退后一步,躲开了祂的怀抱。


    她看着祂祂,静静站着,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个像黑钻石一样坚强的女人,借着微醺的醉意,和足够昏暗的夜色,眼底竟涌出几分泫然欲泣的潮湿。


    酒吧街五彩斑斓的招牌,映在那双潮湿的眼睛里。


    “所以,我也是你的乐子吗?”她问。


    阿耆尼叽里咕噜说了那么多,她怎么偏偏就记住了这两个字!


    她又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倒像祂祂做了什么辜负她的,让她伤心的坏事情。


    宇宙为证,祂祂今天晚上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被她关在匣子里,拎来拎去。


    截至目前,祂祂有十万亿分生气。


    这一晚所有的愤怒,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终于彻底燃烧起来。


    祂祂能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正像雷雨云和风暴一般翻滚。空间在祂周围撕裂又缝合,发出喧腾的噪音。


    阴影顷刻间包裹住女人的身体,将她关进“深渊”卫生间最深处的狭小隔间,堵死了锁孔。


    阴影向女人笼罩下来。


    不计其数的触手疯狂滋长,将她的四肢紧紧缠绕,如湿冷的,永远无法挣脱的锁链。


    阴影垂首在她耳边,从怒火中勉强捡出字句。


    “你好像还没有见过混沌的愤怒……刑警女士。”


    你怎么敢质疑混沌的爱意。


    第30章 触手的围剿。


    触手的围剿。


    触手无孔不入。


    祂想占据女人全部的感官, 不留任何余地。


    让女人在祂和祂的疼惜之外,再也不能感知到任何事情。


    咕吱,咕吱……


    触手表面错落的吸盘, 在女人的手臂上攀援, 蠕动,舔舐她的皮肤,又轻盈释放,发出微小而缱绻的声响。留下一片散乱的红痕, 如春日落花。


    触手将自己粗壮而腻滑的身躯,挤进女人每一根手指之间的缝隙。


    噢,祂祂喜欢缝隙。祂祂喜欢填满所有的缝隙。像潮水,像阴影。


    触手绕过女人的脖子, 轻轻拨弄那两颗小巧的耳垂,啜饮她耳后滴落的薄汗。


    女人的汗水总是甜蜜的。尤其是……为祂而流的那些。


    触手拨开女人的发丝, 凝视她在微醺中迷失的脸庞。


    触手抚弄女人的唇瓣, 收集她每一声滚烫的喘 息。


    触手是没有墨水的笔,一遍又一遍临摹她的眼睫, 眉峰和鼻尖, 要她记住这古怪又难耐的触感。记得越久就好。


    女人彻底陷入触手的围剿。


    四壁空空, 可怜的女人无处借力,只能抓着祂祂的触手, 像坠入深海的人,拼命抓紧水面上漂浮的木板。即使那破裂的木板, 就是制造这场溺水的罪魁祸首。


    ——下一秒,触手就绕成绳结, 将她的双臂锁死在头顶。


    一个完美的水手结。祂祂能轻易解开,她却永远无法挣脱。


    醉醺醺的, 浑身发软的刑警女士,在夜店厕所的隔间里,被一堆黑不溜秋的触手牢牢束缚,画面实在是令人垂涎的甜美。


    幸运的是,除了伟大的祂祂大人,谁也没有机会目睹此番盛景。


    触手是冷的。女人的体温,却一度一度往上攀升,将她的皮肤烧灼成迷人的暗粉色。


    “滚……滚开……”


    女人的眉头皱紧,扭动着身体,试图挣出些许空间,以获取片刻休憩。


    但她飞踢的膝盖还没伸直,就被触手缠住,层层包裹。


    触手尽情为非作歹,只要祂祂的嘴唇,没有真正吻到女人的嘴唇,这个交易就不算结束。


    而触手当然没有嘴唇!


    祂祂真是聪明极了。


    这里显然不是一个隔音很好的地方。


    大厅里无休无止的舞曲,穿过层层回廊,成为绵延不绝的底噪。


    洗手间里的行人,亦不曾间断。


    好吧,毕竟这里是洗手间。


    “小爱到底怎么回事?背着我做了那种事,还演什么白莲花?”


    “Summer,冷静一点,你喝醉了……”


    洗手池的水声,女孩们的谈话声,隔着单薄的门板,抵达女人耳畔。


    女人几乎咬破自己的下唇,试图阻止唇角即将溢出的呜咽。


    而有的家伙,却格外兴致高昂。


    祂稍微调整了触手的形态,用变得坚硬粗粝的吸盘,反复揉搓女人的耳朵上的软骨。


    还有小臂,脚趾,和那些漂亮的肌肉……


    噢,祂的邪恶,可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刑警女士还没有见识过,祂是一个多么冷酷,多么残忍的家伙。


    只要祂祂愿意,祂可以把地球上的任何一座城市,变成一朵五颜六色的烟花。祂可能会被刑警女士亲手逮捕,判处终生监禁。但如果刑警女士可以调岗当狱警的话……听起来好像也还不赖。


    一只纤细的触手,探入刑警女士的唇瓣,从二者之间那道纤细的缝隙里,缓缓地,缓缓地钻了进去。


    触手时而胡闹,来回剐蹭她的舌面,搅动她的舌头。


    触手时而沉寂,在她口腔中安静地膨胀,像栖身于温暖的,有泉水流经的洞xue。


    女人无法再合上嘴唇,踝骨被触手稍一触碰,就发出黏稠的轻哼。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门外,一个女孩问。


    刑警女士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生怕自己又发出什么声音,泄露出隔间里的秘密。


    “嘘,你快别说了!”另一个女孩压低音量。“咱们快出去吧,别在这儿影响人家了……”


    乖孩子,你倒是蛮懂事的。


    女孩们的脚步声总算远去,祂祂正要开始大开杀戒——


    祂却忽然看见,女人的眼角,淌出一颗亮晶晶的水滴。


    祂祂突然晴天霹雳当头一棒猛然回神。


    ……宇宙啊祂这是在干什么蠢事情!!


    刹那间,所有触手消失不见,祂祂变回人类少女的模样。祂想抱抱郑心妍,又不敢伸手,整个人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Shay,你还好吗?对不起,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就……”


    完了完了全完了祂实在做得太过分了这样刑警女士一定会讨厌祂把祂关进匣子里再也不理祂祂只能一个人(也不算)在匣子里孤独终老但是祂又没那么容易老所以到底怎么办才好……


    女人看着祂。


    女人擦掉眼泪,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祂,带着挑衅,带着质问。


    声音清清冷冷。


    “……你到底亲不亲我?”


    啪嗒。


    祂祂听到自己意识深处,最坚固,最寒冷的地方,突然开出一朵花的声音。


    淡粉色的一朵小花,风一吹过来,就挠着祂的手心,簌簌发痒。


    祂祂的心,就算是南极内陆冰盖最遥远的冰穹A,也要在曼谷的夜色里,融化成一杯黑糖波波牛乳茶。


    祂扑过去,用人类的怀抱,把刑警女士顶在门板上,熟练地找到女人的双唇。


    她们好像都期待这个吻很久了。


    女人和女孩的唇舌交缠在一起,甜甜的,暖暖的。


    刑警女士抬起双臂,紧紧拥抱着祂的肩膀,几乎要把祂揉进自己的胸膛。噢,好软。


    祂好喜欢刑警女士被自己亲得晕乎乎的样子,虽然也可能是因为酒精,或者刚才的胡闹。


    “对不起……”祂又小声说。


    “闭嘴。”


    女人含住祂的舌尖。


    后来走进洗手间的女孩们,可能多多少少,还是听见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离开“深渊”的时候,祂祂没有忘记警告,那位舌头太长的酒保。


    “阿耆尼,你给我等着!等我下次有空,再来收拾你!”


    阿耆尼一边洗杯子,一边笑着白了祂一眼。“那我不欢迎你下次光临。”


    哼,是奸商!


    曼谷和素坤逸路的夜晚,都还很长。


    “要回家吗?”祂祂问。“我可以开车。”


    一只触手负责方向盘,一只负责油门,一只负责刹车,再来一只负责换档。祂的触手可多了,绰绰有余,甚至还能空出一只来跟刑警女士牵手。


    郑心妍摇摇头。“你又没驾照,等我醒酒吧。”


    “我可以变一张出来。”


    郑心妍踹祂屁股。“你直接把自己变进监狱,还给我省点事。”


    能把车开走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有驾照不可!人类的世界实在有太多条条框框。祂祂不喜欢这一点。


    但祂久违地可以和刑警女士一起散步了。祂祂喜欢这一点。


    她们漫无目的地乱逛,又一时兴起,决定去路边的小店吃烧烤。


    猪肉,牛肉,鸡肉,切成肉块和肉片,穿在一根根细长的竹签上,任人挑选。


    “请问两位,还需要菜单上的其他菜品吗?”服务员体贴地询问。


    “你想吃什么?”郑心妍问祂祂。


    祂祂坐在木头桌子的对面,一抬头就看见女人红红的眼眶,红红的脸颊,红红的嘴唇。


    噢……那个吻。祂祂的思绪又回到刚才的吻。


    “都可以。”祂随口说。


    郑心妍这才回复服务员:“要一份海鲜全家福,谢谢。”


    十分钟后,服务员端来烤好的肉串。


    肉肉们被烤得外酥里嫩,鲜美多汁,浓郁的香料和炭火的焦香彼此交织……噢,祂祂非常满意。曼谷人都是大美食家。


    又过了五分钟,服务员端来烤好的牡蛎淡菜草虾蛤蜊鱿鱼须。


    “不不不不不可以吃触手!!”祂祂尖叫起来。


    刑警女士咬断一根鱿鱼酥,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可以?”


    噢不,不可以,那么小,那么可爱的触手……却沦为坏女人肚子里的美餐!坏极了!


    祂祂简直要为祂的触手同胞(虽然除了触手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共同点)落泪。


    祂祂决定复仇。


    ——祂点了一份炸昆虫全家福。


    蝗虫,蝎子,蚂蚱,竹虫……炸得又酥又脆,放进嘴巴里的一瞬间,虫子的外壳被牙齿磕碎,蛋白质的香味四散弥漫。


    郑心妍立刻冲出了烧烤店。


    曼谷警察运动会女子组短跑冠军郑心妍女士,再一次展示了她惊人的实力。


    祂祂端着盘子,在她后面穷追不舍。“你别跑啊,你尝一只,就一只,这个真的很好吃的!”


    “你这个怪物!你别过来!”


    三十七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句子。


    祂祂只能可怜巴巴地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个人(或者一个别的什么)吃完祂的虫子大餐。真好吃啊,虫虫。


    郑心妍靠着祂后面的水泥墩子,用一根路边捡的竹竿杵着祂的肩膀,预防祂的偷袭。


    “你应该庆幸,我今天没有枪。”刑警女士咬牙切齿。


    竟然为了几只虫虫就这样对祂,很坏很坏了!


    祂祂还没跟她算吃触手的账呢!但,如果是祂祂的触手,用别的方式吃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祂祂有一些潮湿的幻想。


    刑警女士用竹竿戳祂。“别发呆,赶紧吃完,我要去买冰淇淋了!”


    黎明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她们牵着手,走在曼谷的晨曦里。


    阳光逐渐明亮,穿过每一条繁华或寂静的街道,为全新的一天揭开帷幕。


    宿醉的酒鬼们,还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寻找被自己遗失的希望和快乐。


    “Shay,我喜欢你。”祂祂说。


    我讨厌地球上80亿个会呼吸的智人,我讨厌一万四千座蚁巢一般拥挤的城市,我讨厌一切吵闹和虚构的毫无意义的规则。


    但我偏偏喜欢你。


    你才不是乐子而已。


    刑警女士走在祂前面一点,听完祂的话,并没有回头,只是拉开车门,语气疏冷。


    “谁问你了。上车。”


    ……郑心妍要不你再喝点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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