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到河口城去。
到河口城去。
她们补了一整天的觉(某个家伙主要是赖在床上看刑警女士睡觉绝对没有趁她睡着偷偷跟她牵手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在傍晚驾车出发。
城市和万物,被黄昏镀上一层灿然的金光。
郑心妍的行李实在太少了。
加上她的被子和枕头和手提箱,甚至没有把那辆小破车的后备箱填满。
祂祂有一点点心疼, 又有一点点心动。
祂明明可以给她世界上所有昂贵的东西——钻石, 别墅,跑车,所有能满足人类物质需求和虚荣心的奢侈商品。
只要她开口。
但刑警女士只是开着破破烂烂的二手车,用音质像扩音喇叭一样低劣的二手音响听歌。
高低错落的楼宇从窗外掠过。
祂祂想对着车窗, 做一个全世界最丑的鬼脸。
再见了奇卡!你就在一千万辆汽车和PM2.5的包围下,自生自灭吧!祂祂大人要去一个空气清新,永远也不堵车的地方美美谈恋爱了!
至于现在,这一定是她们最后一次在高架桥上堵车。
郑心妍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跟着旋律哼唱。
“在雨水飘洒的夜晚,雨又下了, 今夜也许比以往的夜晚都冷……”
祂祂瞄了一眼车载屏上的歌名, 《下雨了吗》。
“都快天黑了还这么热,要是真能下雨就好了。”祂祂坐在副驾, 抱着毛茸茸的格拉代, 小声嘟囔。
太热了太热了。虽然祂祂并不是真的怕热。
但斜坠的夕阳, 照在女人的锁骨上,汗水像水晶的碎屑, 闪闪发亮。再怎么习以为常,也会有点难受吧。
“那你想想办法。”
刑警女士转头看祂, 表情依旧冷淡,台词却足够性感。
嘿嘿。
祂祂指指自己的脸, 顺便把脸凑得离刑警女士更近一点。
反正车子也堵得完全动不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真的侧身过来, 要亲祂的脸颊。
但是!伟大祂祂大人!当然不会仅仅满足于这样而已!
在刑警女士即将亲到祂的刹那,祂祂把自己的脸转了过去。
——于是女人的嘴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祂的嘴唇上。
嘿嘿,大赚一笔!
刑警女士一怔,准备撤走身体,却发现自己没能成功。
一条黑色的触手卷住她的脖子,另一条环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的后退,将她牢牢压在祂祂唇边。
噢,祂祂现在已经是和刑警女士接吻的大师了。
祂祂知道,刑警女士的头习惯向□□斜,角度大概在30到45度之间。
祂祂知道,刑警女士舌头的侧面非常敏感,只要能拒绝向更深更软处探索的诱惑,用舌尖稍微剐蹭几遍,她的气息就会开始紊乱。
祂祂还知道,由于刑警女士经常伏案加班,她的肩膀和颈椎常常酸痛不已。
如果触手稍稍用力,从女人的肩胛骨到肩峰来回斜推,按摩她紧绷的斜方肌,刑警女士一定会舒服得闭起眼睛,发出像小猫一样,哼哼唧唧的可爱声音。
——祂祂没有忘记,接吻的时候,要给格拉代戴上触手做的眼罩。
唯一的遗憾是,这次堵车实在结束得太快。
直到跟在她们后面的那辆马自达,狠狠按了三次喇叭,祂祂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触手。
刑警女士在祂跟前停留了一秒钟,嘴唇被亲得亮晶晶的,留下呼吸不太平稳的警告。
“……这场雨最好下得够大。”
“ Yes, Madam.”祂祂轻快答应。
一阵凉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成片的乌云。
连绵不绝的灰黑云层,很快就遮挡住夕阳的辉光,低垂在城市上空。
郑心妍关掉空调。
祂祂摇下车窗,将手伸出去,接住第一颗坠落的雨。
然后是第十万零一颗。
大雨轰轰烈烈地落下,洗去整座城市的燥热和灰尘。
“今夜天气潮湿阴冷,当心着凉了,睡前要吹干头发~”
祂祂也跟着音响里的旋律,哼起了歌。嘴里还残留着亲吻的甜味儿,扩音喇叭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听了。
河口城是一座临海的港口城市,在曼谷的东南方向,大约3小时车程。
卡罗拉穿过雨幕,乘着凉爽晚风,将她们载向不算遥远的目的地。
刚下高速,她们就被查酒驾的警察拦下。
执勤的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警察,瘦得像一根没有折叠功能的晾衣杆。
郑心妍吹完检测仪,绿灯亮起,但晾衣杆并没有要放她通行的意思。
“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郑心妍把身份证和驾照递过去。
“怎么,最近有什么案子吗?”刑警女士的职业病又犯了。
晾衣杆低下头,认真比对女人的长相,和证件上的照片。
“只是常规检查而已。”
说完,他把证件还给郑心妍,视线转向祂祂。“副驾的这位女士,是你的朋友吗?”
为什么每个警察,都有这么多问题要问!他们的工作好像就是一直问个没完。
郑心妍面不改色。“是我表妹,轻度智力障碍,我是她的临时监护人。”
好一个穷凶极恶的坏女人!
祂祂也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演,抱着格拉代,憨笑着朝晾衣杆伸出一只手:“叔叔,糖糖,给我糖糖……”
气氛一时陷入某种荒诞的尴尬。
但祂祂深信不疑信心满满非常确信,郑心妍绝对在憋笑!
“不好意思,我没有糖。”晾衣杆也是一愣,向郑心妍点点头。“请通行。”
车子刚开过检查站,就被祂祂逼停在路边——
怒不可遏的祂祂大人,放平驾驶座的椅子,用三只触手狠狠狠狠地挠了坏女人整整五分钟的痒痒。
得让她好好见识一下祂祂大人的厉害!
颤抖吧!女人!!
看得出,刑警女士咬紧牙关,非常努力地在忍耐,但在两边膝盖窝的软肉同时遭到袭击时,还是被彻底攻破防线,躲在少女的肩窝里,笑出声来。
祂祂第一次听到她如此爽朗的笑声,像溪水漫过鹅卵石的轻响,或者一串蹦跳着跃出海面的,欢乐的气泡。
很好,现在祂祂知道了刑警女士的又一个弱点。祂以后一定会经常挠她痒痒。
触手趁虚而入,缠住女人的脚踝。
“所以,你想当我的哪种监护人?”祂问。
尊贵的祂祂大人俯瞰着祂的猎物,声音是无形的触摸,从女人的鼻尖一路向下,贴近她脆弱的喉咙。
祂能闻到,她的脉搏,是如何生机盎然,如何在那层单薄的皮肤下,一次次跳动。
噢,只要再贴近0.8厘米,祂就会在那里留下一枚无法掩盖的,暴戾的吻痕。
今夜,祂祂的声音格外低沉,裹着棕榈树的沙沙声。
“你想当姐姐,还是……妈妈”祂又问。
女人用手指托住祂祂的下巴,将祂拉回自己跟前。
刑警女士的唇角还含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如夜色一般沉郁的眼底,却流淌着深不见底的,能将谁彻底吞没的暗流。
“你希望我选哪个?”女人不急不缓,将问题抛回给祂。倒像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节奏的人。
情况非常不妙。
姐姐还是妈妈……
无论选哪个都很不妙。
祂听见自己的理智在决堤,像砂砾堆砌的城堡,在热带季风中崩塌。
祂祂靠在女人肩头,把自己埋进女人的体温和香气。有什么东西在祂的躯壳中沸腾,祂几乎要失去用人类的语言说话的能力。
“Shay,快许个愿望。”祂用最后的清醒说。
女人好像轻笑了一声,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她的思考实在太漫长。
足够古城风化成残垣,松脂凝结成琥珀,宇宙诞生于一场爆炸,又毁灭于另一场。
漫无止境的三秒钟之后,女人终于开口:“我今天晚上……想吃鸡油饭。”
噢,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非常难以实现的愿望。
但无论有多么困难,祂祂都会尽最大努力,满足这个女人的所有欲念。绝不是为了安抚那盘桓在祂意识中的,过于澎湃的热浪。
“成交。”
词语的尾音,消失在嘴唇交叠的那一刻。
关于刑警女士,除了祂祂已经掌握的那些技巧,还有太多未知的领域,亟待调查。
比如,比如……
比如她会在怎样的亲吻中嘤咛,会在怎样的亲吻中叹息,又会在怎样的亲吻中,变得像祂一样疯狂。
祂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寻找这些谜题的答案。
刚下过雨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触手带着湿热的潮气,盘绕着女人的耳朵,盘绕着女人的头发,盘绕着女人紧绷的脚背,和每一根粉嘟嘟的脚趾。
总有一天,祂会成为一个邪恶至极的家伙,祂祂心想。祂要让城市一直浸泡在雨里,就像祂会一直浸泡在女人的亲吻里,将所有水分都酿成蜜糖。在一切伟大冒险的尽头,祂祂会死于糖分摄入过量。
对于在河口城的生活,祂祂满怀期待。
被郑心妍带去曼谷之前,祂已经在这里蛰居(即在匣子里睡大觉)了很多很多年。
祂祂熟悉这里的海风,港口,每一座寺庙,和每一棵椰子树。
河口城没有那么多高耸入云的建筑,没有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死人。毫无疑问,郑心妍的工作会轻松很多。
郑心妍会有很多很多时间,和祂待在一起。
一起去森林公园徒步,一起在海滩上看日落和日出,一起去湿货市场买刚刚离开海水的鱼,一起做热腾腾的咖喱或者冬阴功汤。
祂祂原本是这么想的。真可悲,祂已经开始像人类一样,期待某个确定的未来。
但宇宙的本质是混沌。期待诞生的那一刻,就在大声宣告,它注定落空。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郑心妍终于带着她的随行人员(勉强算是),走进坐落在老城区与港□□界处的窄巷深处,一栋稍显破败的四层公寓楼——河口城警署的警察宿舍。
一位身材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大姐,正在一楼客厅里看肥皂剧。
听到她们的脚步声,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露出热情的笑容。
“你好,Shay警官,我在网上看过你的报道。”大姐和郑心妍握手,又看向她身旁的少女,面露疑惑。“这位难道是跟你一起调来的——”
“她是我表妹。”刑警女士似乎决定沿用这个莫名其妙的设定。
祂祂听出大姐话中古怪。祂祂瞪大眼睛。
“谁跟她一起调来的?谁?”
“嗨,Shay。”阿南拖着行李箱,跨进宿舍大门,朝郑心妍点头微笑。“我也调到了河口城警署,我们可以继续做搭档了。”
这个家伙是哪来的!!
这跟祂期待的剧情完全不一样啊啊啊!!
祂祂大人陷入比银河系中心黑洞人马座A*更加深邃的痛苦中。
第32章 和阿南合宿。
和阿南合宿。
胖大姐就是河口城警署的署长, 拉塔娜威·卡查猜。
在搞清楚三人的关系之后,署长大姐面露难色,指了指屋檐下的那堆建筑材料。
“我们这栋宿舍楼, 这几个月刚好在翻新装修, 我以为只有Shay和阿南两个人来,只腾出来一个房间,里头是上下铺。我还想着,等装修完了, 再给你们分单人间的……”
“没关系!”祂祂抢答。“我可以跟Shay睡一张床!”
阿南警惕地盯着祂祂,镜片背后的眼神充满戒备。
听祂祂说完,阿南挤出一个一点也不自然的笑容,伸手搭住郑心妍的肩膀。
“还是我跟Shay睡一张床吧, 毕竟,我们以前也经常一起睡。”
“那是训练!合宿!不叫睡一张床!”祂祂连忙拉开阿南的手。触碰到阿南手臂的那一刻, 阿南的人生涌向祂, 果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人。
出生在中产家庭的优等生,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入警校, 又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 成为第一名的搭档。永远无法打败第一名, 于是对她心生爱慕,可能是某种获得自洽的方式。
“你知道得还不少。”阿南露出不屑的笑容。
“比你知道得多得多得多!”
“我从来没有从Shay那里听说过你, 是不是说明,你一点也不重要呢?”
“因为她跟你只是普通同事, 一点都不熟,所以才什么也不想告诉你!”
署长大姐看看阿南, 又看看祂祂,完全不知道从何劝起。
“别吵了。”郑心妍拨开同事再一次伸来的手, 也没给祂祂什么好脸色,在转向署长大姐的时候,才勉强微笑了一下。“署长,麻烦你先带我们上去,我们可以慢慢讨论,具体怎么分配床位。”
“诶,好,好,”署长大姐连连点头,“那你们就先跟我上楼吧。”
公寓底层,除了公用的客厅,还有厨房和洗衣房。
为她们准备的房间,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虽然内设有些陈旧,但看得出来,负责清扫这里的人,已经尽最大努力,将这个不到30平方米的小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张铅灰色的双层铁架床靠墙而立。两侧是衣柜,对面是一张布沙发。
看着三人之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署长大姐以为没什么大碍,于是笑呵呵地跟她们道别。
“那你们安顿一下,早点休息,明天可以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后天刚好是警署的团建日,我准备组织大伙一块儿去露营,你们也刚好趁这个机会,认识一下新同事。”
“辛苦您了,署长。”郑心妍彬彬有礼,把署长送到门口。
“没有的事,我们都非常开心,能有两位这么优秀的刑警加入我们警署。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缺什么,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就好。至于宿舍,就只能委屈你们,先挤一挤了。实在不行的话,我明天再想想办法。”
“不用,已经给您添了太多麻烦。”郑心妍向她鞠躬。“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署长大姐看起来,人倒是不赖,比曼谷那个死秃子不知道强多少倍。
……但祂祂才不要跟这个戴眼镜的家伙住在一个屋檐下啊啊啊!!光是行走在她呼吸过的空气里,已经是远超祂祂大人忍耐范围的巨大折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女人们的战争再次拉开帷幕。
“表妹,你年纪小,你睡下铺吧,我和Shay睡上铺就好。”阿南张口就来,看似和善,实则字字阴险。
“我年纪一点也不小,我也不是你表妹!”祂祂大声反驳。“你是外人,你睡下铺,我和Shay睡上铺就好。”
阿南挑起半边眉毛,视线颇有些玩味地从祂祂身上扫过。“噢,是吗?看你这身板,我还以为你没成年呢。”
祂祂大人气得牙痒痒。
“你这个眼镜度数,实在差得有点太多了,你现在就应该去医院挂急诊,重新配一副新眼镜!”
“我可没那个闲心,我和Shay要睡觉了。”说着,阿南从行李箱里翻出床单,准备开始铺床。
“Shay才不跟你一起睡!”
“不跟我一起睡,难道——”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郑心妍声色俱厉,打断了她们的争吵。
自从跟刑警女士酱酱酿酿了之后,祂祂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她发这么大的火了。虽然发火的样子也很好看就是了。
郑心妍把自己的背包往沙发上一丢,气势汹汹地宣布自己的决定:“你俩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祂祂和阿南异口同声。
“我去洗澡了,你俩赶紧铺床!”
郑心妍凶巴巴地说完,从背包里拿出浴巾,走向浴室,留下同事和表妹面面相觑。
水声响起来。
虽然不服,虽然难过,虽然气得火冒五丈,怒发冲头巾……祂祂还是乖乖打开行李箱,掏出了床单。总之先按郑心妍说的做吧。
就算天塌下来(那也不算什么可怕的事情,没有跟阿南住一个房间可怕),祂祂大人的行为准则第一条,也是要听郑心妍的话。
阿南还真是一点也不想输给祂,动作十分麻利地爬到上铺,开始拾掇自己的床。
房间里总算短暂安静下来,只有布料和布料的摩擦声。
但也有可能,是一对剑拔弩张的死敌,正在摩拳擦掌。
“你是来这里过暑假的吗?”阿南率先发难。
祂祂冷静回怼。“我不是大学生。”
“噢,原来你没考上大学啊,不好意思啊,戳到你的痛处了。”
呵,愚蠢的,卑鄙的,狂妄的人类,你知道你此时此刻,是在对谁搞学历歧视吗!
祂祂才不跟她一般见识。祂祂甜甜一笑。“不上大学,才能每天都陪着Shay姐姐呀。”
完美的一击!
祂祂慢悠悠地把枕芯塞进枕套里,听到阿南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在被噎住一分钟之后,阿南终于想出了反击:“可是Shay每天都跟我一起加班,你也没什么机会跟她见面吧。”
“噢,是吗?”祂祂毫不退让。“那她在档案室整理卷宗的时候,在投诉中心接听电话的时候,在地下仓库清点证物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阿南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我跟她当了四年搭档,一起出生入死多少次,你也就知道这点事情而已。”
“你跟她当了四年搭档,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菜吗?”祂祂问。
“米汤粉。”
可恶,她还真知道。
“那你知道她最害怕什么吗?”
“虫子。”
“你,你总没有跟她一起去过游乐园吧!”
“我跟她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你还在小学里背曼谷的全名呢。”
“你们那是执勤,执勤!”
“执勤也是两个人一起!”
浴室里传来郑心妍的怒吼:“我让你们闭嘴!”
好的。
女王陛下一声令下,于是世界重归寂静。
最终她们还是按照郑心妍的安排,各自躺在了郑心妍希望她们躺下的地方。没有人违逆女王陛下的旨意。
这间公寓,虽然家具都有些陈旧,但偏偏有一扇,遮光效果非常出色的窗帘。
关上灯以后,整个房间陷入深海一般的黑暗。仿佛地球上所有的光线,都被利刃斩断,消失不见。
黑暗中,上铺那个家伙的动静,显得格外刺耳。
“晚安,Shay。”她居然还开口说话。
郑心妍大概是觉得完全不理她也有点尴尬,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
“嗯。”
祂祂清楚地听到,头顶那个家伙气息一顿,笑了起来。
她好得意啊!!
让祂祂大人生气,你会后悔的。
吊扇吹起的风,好巧不巧,卷起一大团墙灰,吹进阿南的鼻子里。
——阿南立刻狠狠地,狠狠地,打了两个撕心裂肺的喷嚏。
且等着吧,祂祂还要让阿南做一个最最可怕的噩梦,把郑心妍梦里所有血淋淋的骇人听闻的东西,全都丢到阿南的梦里去。
不,这样还不够。
祂祂还要做一些更疯狂,更隐秘的事情。
噢,黑暗。
美妙的黑暗,是祂最值得信赖的助手。
一只触手借着黑暗的掩护,开始悄然行动。
——它垂下床架,爬过地板,顺着沙发的轮廓,一厘米又一厘米地向上摸索,终于摸到了某个人细长的,覆着薄茧的手指头。
郑心妍没有被祂吓到,只是轻轻握住触手的前端,像牵住祂祂的手。
祂祂的眼眶像人类一样发热,差点就要流出眼泪。宇宙和群星才知道,祂上一次落泪是什么的时候……祂可能根本就没哭过。
明明只有一个小时没有牵到刑警女士的手,却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好久。比祂在匣子里沉睡的年年岁岁年年还要久。
祂是春风离开后的沙漠,祂是被遗忘在卡门线之外的星际尘埃。
郑心妍一定也知道,祂祂现在委屈极了。
祂明明是想来跟她过二人世界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坏得不能更坏。猎户座旋臂第一坏。
祂祂好想趴在刑警女士的胸口,大哭一场,把眼泪全都抹在她的衣服上。
但祂这会儿去不了。
短短两米的距离,却比光年还要遥远,她们只能这样悄悄地隔空牵手,像在做贼。谁能想到,整个地球上最正直的刑警女士,也有做贼的一天。
大概是为了安慰祂祂破碎的心,刑警女士用指腹轻轻抚摸祂的触手,又放到自己嘴边,轻轻轻轻地亲了一口。
好舒服……好痒。
痒得让祂祂忍不住想到,还有好多好多的触手,尚未获得满足。
于是更多更多的触手,乘着黑暗,向女人漫涌过去。像海雾,像暴雨。
被触手环抱的一瞬间,女人多少有些慌乱,尝试推开那些柔软的肢体。
但触手实在太多了。女人不敢出声,也不敢有幅度太大的抵抗,只能任由那些触手胡作非为。
刑警女士没有盖被子,只穿着十分宽松的背心和短裤,抱着她的兔子。
善良的触手们怕她着凉,争先恐后地要做她的被褥。
善良的触手们忙极了。
忙着回忆着她每一块肌肉的线条,每一道陈年的疤痕,忙着填满她所有的指 缝,忙着在她身下织成流淌的毯子,帮她散去盛夏和体温的热气。
忙着替代祂祂,趴在女人怀里,委屈巴巴地流泪。眼泪浸湿她的皮肤,留下一团团清透的水迹。
刑警女士攥紧格拉代的手臂,含着兔子长长的耳朵,好不容易忍住没有发出抱怨或斥责,身子却在小小的沙发上辗转,双腿痛苦地彼此摩擦。
“怎么了,Shay?”阿南突然开口。
噢,糟糕。
刑警女士翻身的声音,惊动了楼上的邻居。
刑警女士已然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没事……只是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是沙发上不舒服吗?要不,你还是上来睡吧?”
“你别管我……快睡觉!”
刑警女士努力发出凶狠的声音,只有祂祂才知道,她演得有多辛苦。
触手们将女人缚得更紧,禁锢她的四肢,不让她再胡乱扭动,发出任何引人生疑的噪音。
只剩她拼命压抑的喘息,滚烫的,燥热的,吹进格拉代的耳朵里。(如果格拉代真的能看见任何东西的话,此时此刻,它一定因为脸实在太红,变成了一只红色獭兔。)
噢,黑暗。
美妙的黑暗。
她们在黑暗中分享每一个甜蜜而静默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南就鬼鬼祟祟地离开了房间。
彻夜噩梦,在她脸上留下乌青的眼圈。这是很好的,祂祂非常满意。
祂祂才不关心她去了哪里。她最好迷失在河口城的晨雾里,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不过,如果每一天晚上,都像昨晚这样度过的话,此次宿舍分配的糟糕程度还是减轻了不少。
祂祂躺在下铺的小床上,侧过身,静静凝视着沙发上的女人的睡颜。
她开了那么久的车,又被折腾得累极了,这会儿依然沉浸在美梦中,呼吸柔和而平缓。她的颧骨上,还隐约残留着黑暗中的什么东西,留下的小小潮红。
一个小时之后,阿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香气扑鼻的瓷碗。
郑心妍被那香气吵醒了,睁开朦胧的睡眼。
“Shay,起来吃早饭吧,我给你做了米汤粉。”
阿南将热腾腾的米汤粉放在靠窗的餐桌上,转身朝郑心妍微笑。
……祂祂大错特错了。
昨天的事情,只能算猎户座旋臂第二坏,现在才是第一坏。
祂祂大人好不容易熄灭的怒火,在这一瞬间死灰复燃毁天灭地寸草不留!!
第33章 祂可以做饭。
祂可以做饭。
郑心妍揉了揉眼睛, 渐渐回过神来。
“谢谢你,阿南。只做了两碗吗?”她问。
阿南笑笑。“不好意思,店里的米粉刚好卖完了, 实在做不出来三碗。隔壁就是市场, 我看有很多人在卖早点,表妹可以自己去吃点自己喜欢的。”
郑心妍起身离开沙发。“我带她去吧。”
她和阿南擦肩而过,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阿南拉住她的手腕。
“Shay,今天先吃我做的吧, 我之后会记得给表妹做的。”
郑心妍面无表情,拂下阿南的手。“不用帮我们做饭,太麻烦你了。”
虽然郑心妍凶自己的时候确实很可怕,但是看她对别人冷脸的样子, 实在是……好爽啊!!
阿南目送郑心妍走进卫生间,回过头来, 正好对上祂祂的视线。
祂祂坐在床上, 同情地看着祂的竞争对手,绝对没有表现出幸灾乐祸的暗爽。
“别用那种获胜者的眼光看我, 比赛才刚刚开始呢。”
阿南说狠话的时候, 就完全没有郑心妍的那种气势——像丛林里的雌性猛兽一般, 咄咄逼人,下一秒就要把猎物扑在地上撕咬的凶悍。
“好啊, 你放马过来。”祂祂伸了个懒腰。“我等着呢。”
河口城最大的湿货市场,和警署只有一街之隔。可想而知, 这里一定没有小偷。
清晨的市场人来人往,正是忙碌的时候。人们在五花八门的摊位上, 交易着海鲜、家禽、水果和蔬菜。早点摊在街沿上摆成长长一排,每一家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可惜的是, 没有人卖米汤粉。
她们在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旁坐下,点了两份鸡蛋炒河粉。路边摊的食物总是好吃极了,鲜甜的酱汁,蓬松的鸡蛋,软糯的粉条,加上几片画龙点睛的青柠,连虾仁都格外饱满多汁。
但祂祂还是觉得有一点点对不起郑心妍。她明明可以吃自己最喜欢的米汤粉……却只能陪祂在这里委曲求全。
想到这里,祂祂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全都拨到了郑心妍碗里。这样祂应该就不算输掉太多吧。
刑警女士抬头看了祂一眼。“你不喜欢吃虾仁?”
祂祂的脑袋瓜飞速运转。
“我吃了虾仁……就会变成有八只触手的章鱼怪,缠着漂亮女人不放!”祂理直气壮地说。
郑心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吃掉了祂夹过去的虾仁。
祂祂实在是很喜欢,女人眉尾向下的弧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她微笑的样子,值得被清晰注视。
刑警女士的手机,刚好在她们快吃完河粉的时候响起来。
“署长让我过去签调职文件,你自己逛逛,别乱跑,不许捣乱。”郑心妍说,走的时候,还警告地拧了一下祂祂的耳朵。
“知道啦。”
祂祂其实根本跑不了多远。匣子还在郑心妍兜兜里,这里已经是祂祂目前能停留的,最遥远的地方了。
没有郑心妍,这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点无聊的市场而已。
看着来来往往,买进卖出的人群,祂祂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趁现在郑心妍在忙,祂可以买点食材,亲自为刑警女士准备一顿大餐,把那个戴眼镜的煮粉的家伙,狠狠比下去!
虽然祂从来没有烹饪过人类的食物——
但是没关系,没有什么能难倒伟大的祂祂大人!会做饭难道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不就是加水开火加点酱汁,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准备好接招吧,可恶的阿南!
祂祂当然有许多邪恶的手段,可以在此地纵情劫掠,但祂祂想到郑心妍加班的样子……算了,善良的,仁慈的祂祂大人,决定表现得稍微温和一点。
市场充满混乱。混乱就是生机。
水果摊那位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板娘,正艰难地俯下身,捡拾滚落满地的芒果。祂祂大人帮她捡起芒果,放回货架,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但热情的老板,还是送给祂一大袋青柠作为谢礼。
帮水产摊老板抓回越狱的帝王蟹,又获赠了半桶活蹦乱跳的小鱿鱼。
祂还帮调料摊的阿婆找回失踪三天的小猫,辅导蔬菜店的少东家做英语作业,帮杂货铺下象棋的两位大爷支招……
在市场里待了小半个上午,没有捣乱,也没有花钱,聪明绝顶的祂祂大人,顺利获得了做饭所需要的一切,满载而归。
还没到做饭的时间,厨房里只有祂祂一个人,开始小展身手。
祂祂决定做青木瓜沙拉,打抛猪肉饭和生腌鱿鱼。
在市场里碰见无数个老饕,并且偷师学艺之后,祂祂现在对每一道菜的做法都熟稔于心,完全可以入职泰国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
鱿鱼泡进生腌汁,青木瓜丝拌入酱汁。(噢,可怜的小触手们,希望你们在郑心妍的肚皮里安息。)
猪肉糜、打抛叶、辣椒、洋葱、黄瓜和蒜蓉下锅翻炒,调料是鱼露、酱油、米酒和糖。
每一个步骤都如此简单明了。
但从祂正式动手那一刻开始,局面不知怎么就开始偏离正轨,愈发失控。
厨房里的每一把刀都难用极了,完全不听祂的指挥,切出来的菜都东倒西歪。
小鱿鱼们刚被就泡进酱汁,就欢快地跳动起来,开始喷射墨汁,把一整盆酱汁染得漆黑,甚至还污染了放在隔壁的青木瓜。
祂祂连忙转身过去抢救,刚把小鱿鱼捡回水槽,却又闻到一股糊味儿——
祂忘了猪肉还在锅里!
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两个小时,成果却一塌糊涂。
米饭全是锅巴,打抛叶和猪肉糜都糊成焦炭,鱿鱼和切得歪七扭八的青木瓜丝,更是不堪入目,被鱿鱼墨汁染得乌漆墨黑,像刚从泥石流里捞出来。
祂祂也不明白,明明做法都没错的,为什么会做成这样呢……
更糟糕的是,恰好有个大叔,拎着菜篮走进厨房,看到祂祂做的菜,发出一阵中气十足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叔笑得直抹眼泪。“小姑娘,你这个厨艺,实在是有待提高啊……我买的菜挺多的,要不,一会儿我多做点,给你分点吧。”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祂祂有点丧气。不是祂亲手做的,就没有任何意义。
署长大姐在客厅里在追剧,听到这边的动静,跑过来看热闹。“这是怎么了?怎么笑成这样?”
“这个大叔,看到了我做的菜……”祂祂只好向她解释。
“这是你做的吗?我觉得做得很好啊!噗……对不起……噗……”看得出署长大姐真的已经尽力在憋笑了。
人人都笑话我……偏偏我真的好笑。
祂祂离开了厨房这个伤心地,一个人躲到公寓背后的小池塘边,缩在椅子上,越想越委屈。
祂做了这么多事情,努力了一整个上午,只是想给郑心妍做一顿饭而已。
结果却只造出来一堆垃圾。
祂存在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事情……为什么却连一顿人类的饭都做不好呢。
祂总不能……真的是个笨蛋吧。
“你在哪里?”
祂祂知道,郑心妍在敲着匣子叫祂。祂祂知道,祂应该回到匣子里去。
但祂实在伤心得无法动弹。
原来难过到极点的时候,身体会彻底失去力气,像躯壳和骨头都被掏空了一般,恨不得和整个世界失去联系。
正午的阳光,毒辣又锐利,几乎要把小城烫熟。而祂祂独自藏在榕树的树荫底下,希望自己可以就此消失。
刑警女士只花了十分钟,就下楼找到祂祂。推理毕竟是她的工作,她也一直做得很好。
“你躲在这儿干什么?”郑心妍没好气地问。
祂祂转头看向女人,只是眨了眨眼睛,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本来……想给你做饭的……”祂祂一边擦眼泪,一边跟她解释。“但是,我做得太差了,他们都笑我……”
刑警女士叹了口气,朝祂走过来。
这下一定会挨揍了,祂祂知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祂祂抱紧膝盖,闭起眼睛,等待着下一秒从天而降的拳头。
但是拳头没有来。
难道是还在蓄力……
祂祂小心翼翼地把眼皮掀开一道缝缝,却看见刑警女士坐在祂旁边,伸手抱住了祂,把祂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没关系的。”女人说。
噢,不。
祂祂想象过一千种挨揍的姿势,横着挨,竖着挨,站着挨,躺着挨,但完全没有想过……郑心妍会对祂这么温柔。
心头一软,眼泪彻底断了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祂祂扑进刑警女士怀里,想把所有委屈都告诉她。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阿南能做到……我却做不到呢……”祂祂哭得喘不过气。“我真的已经很认真在做了……”
“你不用跟她比啊。你也有很多她比不过的地方,不是吗?”
郑心妍揉着祂祂的头发,用很温暖的声音安慰祂。
“那你不会因为她会做米汤粉,就喜欢上她吧……”祂祂抽噎着问。那可是她最喜欢的米汤粉。
刑警女士靠过来,亲了亲祂的额头。
“不会。”
祂祂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眼巴巴地看着女人。
“那你喜欢我吗?”祂问。
刑警女士移开视线,去看天上的云,水里的鱼,就是不看祂的眼睛。
答案果然冷酷:“我不告诉你。”
祂哭成这样,她都不肯说,那一定是不喜欢了!!
祂祂更伤心了。
祂不会做饭,郑心妍还不喜欢祂……祂在人类世界的生活,真是糟糕透顶。
刑警女士又叹了口气,捏着祂的下巴,靠到祂跟前,忽然吻上祂的嘴唇。
第34章 团建跟屁虫。
团建跟屁虫。
祂祂其实有一点点不希望郑心妍亲祂的, 因为祂实在哭得太厉害了。郑心妍一定会尝到祂又苦又咸的眼泪,那可能有一点点糟糕。
但郑心妍还是很认真地吻祂,好像一点也不介意眼泪的味道。
即使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浑身都在发抖, 郑心妍还是捧着祂祂的脸,用唇瓣包裹着祂的下唇,给祂一个缓慢又轻软的吻。
被郑心妍亲吻实在是……舒服得让祂祂头皮发麻。
祂好像变成一只棉花糖做的蓝鲸,从此不需要呼吸, 也不需要海水,只是自由自在地游荡,在无边无际的,被太阳晒得温烫的天空里。
像风, 又像云。不拘形迹。
女人甜软的舌尖,一次又一次蹭过祂的唇肉, 却又不肯深入其中。
祂祂被撩得晕头转向, 连眼泪都顾不上擦,只想抱着刑警女士的脖子, 赶快亲回去。
祂祂跨坐在长椅上, 舌头熟练地顶进女人口中。
因为祂还没有哭完, 所以亲得毫无章法,捉住那团让祂心醉神迷的软肉, 开始莽撞地胡乱进攻。
刑警女士的眉头又皱起来,好像被亲得很难受的样子, 可是并没有推开祂,甚至偶尔会贴上来, 给祂一点点要非常细心才能感受到的,欲拒还迎的回应。
呜呜呜……祂祂忍不住想, 如果祂每次哭,刑警女士都对祂这么好的话,祂其实可以每天都哭的!!
祂要掉下足以淹没整座河口城的眼泪,最好再淹没整个曼谷。
泡在眼泪里,先亲个三千多次。
直到刑警女士实在喘不过气,祂祂才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喘息,脸颊都又红又烫,阳光照亮她们的嘴唇之间,那根晶亮的银丝。
……感觉似乎可能好像有点太过色气。
如果她们现在在别的地方,一张洒满玫瑰花瓣的大床,或者祂祂大人杳无人迹的巢xue……真不知道会堕落成什么样子。
“这个吻要换什么呢?”祂祂问。
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祂也只会问,要哪一颗。哪一颗都可以。
女人揉乱祂的头发,嘴角弯弯的,想了一小会儿。
“换你明天的虾仁,也要让给我吃。”
“这也太简单了,你不许愿我也会给你的!”祂祂大人严厉地指出。“你应该许一个更难一点的愿望。”
风吹来海水的咸味,拂过她们头顶的大树。
树叶细碎的阴影,在她们身上摇晃了好多次。
郑心妍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像风一样轻盈,差一点就无法听清。
“那就换你……再喜欢我多一点吧。”
不行的,不行的。
已经不能比现在更多了。
祂祂的心已经被太热烈的喜欢填满,再也没有任何膨胀的可能。
祂趴在女人胸口,像拥抱着一整个温柔的,粉红色的宇宙。
头顶隐约有锐利的视线刺来。也许是阿南,正站在楼上偷看。
但祂祂现在没有闲心管她。
祂只想陷在女人的怀抱里,向更深更柔软的地方坠落下去。
再也不要道别。
那天下午,阿南终于没有再来捣乱。
祂祂和郑心妍窝在一楼的客厅,陪署长大姐看完了大半部肥皂剧,一边和她一起吐槽荧幕上的狗血情节,一边在抱枕的掩护下,偷偷牵手。
警署的团建活动,在第二天清早,正式拉开帷幕。
河口城警署是一个规模很小的警署,只有三十来个警察,人际关系也相对简单,每个人都十分友善。
这是警察们的团建,严格来说,像祂祂这样的小家属,是不可以参加的。但祂当然不放心,让阿南和郑心妍单独出游(即使是在还有其他30个人的情况下)。
于是,祂祂去找署长大姐走了个小小的后门。看在肥皂剧的交情上,署长大姐一点也没有犹豫,立刻同意让祂祂当小跟屁虫。
在前往森林公园的大巴上,署长大姐正式向大家介绍了两名新调来的同事。
刑事侦查科的科长上个月刚刚退休,郑心妍一来,正好接替了他的职务,也算是当上了一个芝麻官。
前几天她们碰见过的那个在路口检查醉驾的晾衣杆,原来也是河口城警署的警员。也就是说……他也来参加团建活动了!
……这可真是,大事不好了!!
祂祂一路上都低着头,尽力躲开晾衣杆的视线。
不幸的是,当大巴车停在森林公园门口,祂祂走出车门的那个刹那——
祂不偏不倚,不早不晚,正好跟这位又高又瘦的小警察,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在人类短暂的历史中,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尴尬的瞬间。
祂祂朝晾衣杆微笑了一下。
晾衣杆也朝祂祂微笑了一下。
祂祂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憨笑着朝晾衣杆伸出一只手:“叔叔,糖糖……”
“我今天有糖了。”
太过真诚的晾衣杆,真的从衣兜里掏出一颗椰子糖,放进祂祂的手心。
……你人还怪好的咧!!
“谢谢叔叔!”
祂祂咯咯傻笑,一转头,发现自己旁边居然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居然如此残酷地眼熟。
——阿南背着一个很沉的背包,看向祂祂的目光轻蔑至极。
“这个弱智人设,倒是挺适合你的。”
你才是弱智啊啊啊啊!!
祂祂不敢大声反驳,怕被晾衣杆听到,只能心如刀绞万念俱灰悲痛欲绝。
下一秒,指尖一软。
有人牵住了祂的手。
“跟好姐姐,别走丢了。”郑心妍说。
祂祂眉开眼笑,甜甜应下,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女人的指缝。
“好,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这一定是地球上最美妙的音节!祂好想连叫300遍直到郑心妍拧着祂的耳朵让祂闭嘴。
阿南听到她们的对话,朝祂祂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她就是嫉妒!!
这个森林公园的面积,快比河口城的主城区还大,包括海滩、湿地、丘陵等多种地形,绿意盎然,空气几乎像地球上还没有人类的时候一样清新。
署长大姐的团建计划,是他们要徒步三小时,爬到丘陵地区的最高点,到达露营地,然后在那里扎营过夜,第二天再返程。
好在今天天气偏阴,山里又有树木遮挡,应该不会有人热死在路上。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像警官们一样身强力壮。
祂祂大概爬了五分钟,就开始气喘吁吁,踉踉跄跄。人类的身体可真难用啊。
“姐姐,我爬不动了……”祂祂大人做什么都很有天分(除了做饭之外),撒娇当然也是的。
“那我们慢慢走。”
于是刑警女士放慢脚步,陪祂吊在队伍尾巴上。
青山郁郁,凉风习习。
原本这可以是十分美好甜蜜幸福浪漫的一段路程——
如果没有一个背着大包的家伙,吭哧吭哧,跟在她们后面的话。
“你就不能爬快点吗?”祂祂实在忍无可忍。“你就非得跟着我?”
阿南停下脚步,一边擦汗,一边瞪祂。“你少自作多情了。Shay是我的科长,我难道不该跟着她走?”
“那她要去上厕所,你也跟着她一起进去吗!”
“我想跟就跟,不关你的事。”
“别吵。”郑心妍比平时温柔一点点,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凶。
世界于是安静下来。
在阿南莫名其妙的坚持下,她们三个人就这样在沉默中,一起抵达了终点。
终点是一处风景优美的营地,三面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西侧是一小片陡峭的山崖,能远远眺望靛蓝色的海水。
“接下来,我们就开饭吧!”
等大家扎好帐篷,在草地上坐下歇息时,署长大姐宣布。
这里荒山野岭的,饭在哪儿呢?
祂祂正在四下张望,却看见——
阿南从那个巨大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的一次性餐盒。
她给所有人都做了饭!!
“哇,阿南姐好厉害!”
“你怎么不说一声,我们帮你一起搬啊!这也太辛苦你了。”
警员们对她夸赞不已。
等他们打开那些餐盒,更是赞不绝口——
柠檬虾,烤猪颈肉,香茅拌牛肉,配上蒸得松软可口的米饭,每道菜都香气扑鼻,令人垂涎。
给所有人发完饭盒之后,阿南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又厚又沉的保温饭盒,拧开盖子,递给郑心妍。
“Shay,这是给你的。”
——只有郑心妍的那一份,是热气腾腾的米汤粉!!
这人真是为了一碟醋,包了30盘饺子!!
众目睽睽之下,郑心妍也只能接过阿南手里的保温饭盒,朝她点了点头。“谢谢。”
阿南瞥了祂祂一眼,笑得洋洋得意。
太痛了……太坏了。
祂祂一点也吃不下自己碗里的饭菜(但还是把所有虾仁都夹给了郑心妍),咬着牙思考对策。
祂祂很快意识到,祂不能被带进阿南的节奏里。
做饭这点祂肯定是比不过阿南的,但祂也有自己的专属赛道!
祂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楚楚可怜委屈巴巴地碰了碰郑心妍的手肘。
“姐姐……我肚子痛。”
刑警女士连忙放下筷子和饭盒,一脸担心地靠到祂身边来。
“怎么了?”女人问。
“我也不知道……”祂祂噘着嘴。“可能揉一下就好了。”
“我帮你揉。”
温暖的掌心绕过背心,贴着祂的肚子,一圈一圈,缓缓打转,试图帮祂缓解(并不存在的)疼痛。指尖薄茧摩挲着祂的皮肤,舒服得有点不真实。
姐姐给妹妹揉肚子,这是多么自然的一件事情,大伙都忙着吃饭,谁也没有为此生疑。
只有阿南嫉妒的目光,像剑一样刺来,试图将祂扎出千疮百孔。
祂知道阿南一定在谋划着什么新招数,但祂一点也不担心。
祂祂才不要浪费时间,搭理无聊人类的妒忌。
祂现在很忙很忙的。
忙着环住郑心妍的腰,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
好香啊……姐姐。
第35章 混乱的一夜。
混乱的一夜。
祂祂真不知道, 署长大姐那颗圆圆的脑袋里,怎么能想出那么多逗大家开心的主意。
一整个下午,警员们都在草地上比赛跳远、猜谜、做俯卧撑, 奖品是署长大姐亲手做的针织玫瑰。
郑心妍参加的游戏几乎没有输过, 很快,祂祂的膝盖上就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毛线花朵。
当然还有少不了的真心话大冒险。
天快黑的时候,警察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圈。
咕噜噜。
在空地上旋转的啤酒瓶停了下来,抽出了第一个倒霉蛋。
——是晾衣杆。
“马克, 你要选什么?”署长大姐问他。
“真心话。”
“好吧,那……你有喜欢的人吗?”署长大姐开启八卦模式。
“没有。”小伙子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只想努力工作,做个好警察,守护河口城的和平……守护正义。”
太过正经的回答, 引得大伙儿一阵唏嘘。
财富也好,正义也好, 人类总是在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第二个倒霉蛋是阿南。阿南选了大冒险。
“马克, 你想让阿南干点什么?”署长大姐问。
“我不知道,”晾衣杆有点腼腆, “署长您, 有什么建议吗?”
“那就来尝尝, 我的特制超浓超苦地狱恶魔血浆!!”
署长大姐递给阿南一杯深绿色的不明液体,看起来黏乎乎的, 表面浮着厚厚一层泡沫,散发着醋, 芥末,榴莲和汽水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实在是……连祂祂大人都感觉恶心的程度。
看到阿南捏着鼻子, 喝完那杯让人毛骨悚然的液体,变得面如死灰, 一个劲干呕……
很难说祂祂大人没有一点点暗爽。但是祂绝对没有笑出来。
“现在抽下一个!”
署长大姐再一次转动空酒瓶。
不好,祂祂心里隐约出现了不祥的预感——
眼看瓶口要停在郑心妍的方向,祂连忙吹了一大口气,让风把瓶子再次吹动。
然而,瓶子多转了一圈之后,还是指向了郑心妍。
“大冒险。”郑心妍毫不犹豫。
这次布置题目的人,是上一轮接受惩罚的阿南。
……她难道还能干出什么好事吗!!
果然,阿南直勾勾地看着郑心妍的脸,火光在她的镜片上跳跃。祂祂能从空气中嗅到她的野心。
“亲我一口。”她说。
啊啊啊啊啊这个卑鄙的女人,竟然比祂祂想象中还要卑鄙!!
郑心妍没有动,但周围这群爱看热闹的年轻警员们,已然开始起哄。
“哇!感觉有什么内情!”
“上啊Shay姐!!”
只有祂祂一个人急得愁眉苦脸直抠脑壳。
她才刚喝了那种东西怎么好意思让人亲她啊啊啊!!但是也不是喝了什么东西的问题!!得赶紧想个办法救救郑心妍……
冷静,祂祂大人,冷静!
没有人能夺走祂的爱人。会做米汤粉的人也不行。
祂祂深深吸气,闭上眼睛。
“哎呀,下雨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道。
“哇,好大的雨!”
明明刚才还是晚风和暖的晴朗夏夜,现在却像打翻了天上的游泳池,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连篝火都快要被大雨浇灭。
署长大姐大手一挥。“解散解散,赶紧回去躲雨吧!”
警员们四散而逃。
嘿嘿。
郑心妍和祂祂也躲进了她们的小帐篷。
“不许偷看。”
刑警女士凶巴巴地警告,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祂祂,挽起头发,脱下身上湿透的T恤。
“这里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我的眼睛也没处放啊!”
祂祂深感委屈。虽然委屈,但也没少看。
密密麻麻的雨点敲打着帐篷,篷顶上垂下的野营灯,在女人身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肩胛,手臂,腰线……每一根线条都如此优美,毫无瑕疵。
噢,她像一块巧克力牛奶做的布丁,让人无法不去想象她入口时的质感——甜蜜的,柔软的,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却又回甘绵长。
人类,多么美丽的造物。
郑心妍从背包里取出干燥的备用衣物,正要换上,却被一只触手拦下。
触手暧昧地摩挲着她的手指。
“许个愿望吧。”祂祂说。
“今天没有愿望。”
刑警女士看起来兴致缺缺,但祂祂并不责怪于她。
……毕竟阿南刚做了那样的事情。
又一只触手,掐灭了她们头顶的灯光。
黑暗中,祂祂从背后靠过去,把女人搂进自己怀里。
触手们勾缠着她的四肢,让这个拥抱,比任何生物能给予她的都更加广阔。
“别生气了。”祂在女人耳边说。谁能教祂分清耳语和轻吻之间的界限。
“……没有生你的气。”
女人的淡漠也不够彻底,更像是夹杂私心的安抚。
祂祂起初设想,这可以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
……但祂好像无法控制,当她们的肌肤彼此相贴,帐篷里的温度就开始急剧攀升。
祂的胸口,紧贴着女人的背脊,分享着女人的心跳和体温。
这个角度好极了,祂一低头,就能看见世界上最柔软的的峰峦,等待着风或雨或触手的到访。
触手就着薄薄的汗水,漫过女人的肩峰和锁骨,填满她的掌心和肘窝。
幸好她还没有换上干净衣服。
和触手过于光滑的表面比起来,女人的皮肤像某种磨砂质地的玉石,被抚摸时,会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祂祂记得她身上的所有伤口,也知道所有让她快乐的方法。
触手用轻柔腻滑的顶端,揉搓着她耳朵上的每一块软骨,每一道沟壑,甚至耳朵背后最隐秘的细褶。
女人的双手也被触手锁住,吸盘紧贴着她的掌关节,不断抚弄软茧和皮肤之下,那两颗惹人怜爱的腕豆骨。
吮吸,拉扯,戳按,轻撚。
女人似乎在叹气。她仰起脖子,将头靠在祂肩上,露出下颌与脖颈相连的修长曲线。
触手爬了上去。
触手依次撩动那片紧致的肌群,胸锁乳突肌,肩胛舌骨肌,胸骨舌骨肌……像在拨弄琴弦。
于是祂最可爱的乐器,在祂怀中颤动,喘息,发出足够动听的低吟。
“……给我一个愿望吧。”祂祂再次乞求。
祂看见女人朱唇轻启。
祂期待着女人口中即将吐露的字句——
“快来人啊!救命啊!”帐篷外头突然传来大喊。“小梅掉到悬崖下面去了!”
……能不能把这个不懂事的小梅从故事的剧本里删了!!
雨停了下来,但草地已然湿滑。
所有人都穿上衣服,围到悬崖边。
几十道手机电筒的照射下,小梅躺在离地面三米左右的一处平台上,嚎啕大哭:“署长,Shay姐,快救救我!我的腿摔断了!”
山壁太过陡峭,几个男警察试着往下爬,差点也跟着摔下去。崖壁上生长的灌木,又挡住了他们试图抛过去的绳索。
“这可怎么办呀,”署长大姐急得火烧火燎,“现在找人,带上装备过来救援,怎么也要天亮才能到了。”
小梅在下面哭得更伤心了。“等到天亮,我的腿都烂了!”
“我表妹是登山高手。”郑心妍忽然开口。“她应该能爬下去,帮小梅系上绳子。”
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转向祂祂。
“真的吗?”
“表妹,你可以吗?”
祂祂对上郑心妍的视线,女人只是淡淡地扬起眉毛。
好吧,好吧。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祂祂双手叉腰。“没错,我就是登山高手!”
借住夜色的掩护(可以悄悄伸出触手),祂祂很轻易地下到小梅所在的平台。这个年轻的女警运气很好,稍微再偏个几十厘米,她就会直接摔到山脚底下。
祂检查了小梅的伤势,确实伤得很严重,骨头都露出来了难怪她哭得这样伤心。
“嘿,听我说。”祂祂看向小梅的眼睛,开始一小段催眠表演。灰色的云雾,在祂眼底聚散。“你根本就没有受伤,只是你的错觉。”
触手轻轻拂过她鲜血淋漓的伤口。血□□合,生长,痊愈如初 。
小梅眨眨眼。“对哦,我没有受伤!只是摔疼了而已。”
她揉揉脚踝,从地上爬了起来。
祂祂把警察们放下来的粗麻绳,系在小梅腰上。全靠那些和刑警女士的深夜游戏,祂祂现在十分擅长打结。在绳索的帮助下,小梅很快就爬回了地面。
人们都围到小梅的帐篷旁边,关心她的情况。
阿南却一把攥住祂祂的手。“你给我站住!”
噢,她看到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阿南震惊地看着祂。“你是什么怪物!!”
这可大事不好了。
如果被她发现的话……会给刑警女士惹上麻烦。
祂祂露出大概四分之一张真实的脸,朝阿南做了个鬼脸。“睡一觉吧,你只做了个噩梦而已。”
在人类的眼里,那看起来像什么呢?
泥沼,深渊,或者流淌的弗兰肯斯坦。
总而言之,足以让目睹者陷入短暂的精神错乱。
祂祂花了好些功夫才把昏迷的阿南拖回她的帐篷。真是死沉死沉的一个人。真是鸡飞狗跳的一夜。
祂得劝劝署长大姐,团建这种危险活动还是不要再搞了!
走出阿南的帐篷,祂祂正好碰上郑心妍。
“她还好吗?”祂祂问。那个想在悬崖边拍照片,结果一不小心摔下去的家伙。
郑心妍点点头。“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点惊吓。谢谢你。”
并不需要向祂道谢,祂又不是不求回报的傻瓜。祂只是和人类做交易的商人罢了,以货易货,公买公卖。
“嗨呀,我们还没有讲价呢。”祂祂忽然想到,绝没有沾沾自喜。
用了混沌的力量,就必须付出代价。
刑警女士不以为然。“你要什么?”
祂祂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个吻?”女人猜道。
大错特错!
祂祂弯起嘴角。“我要……一整夜。”
第36章 夏夜的海滩。
夏夜的海滩。
“不行。”
郑心妍拒绝得十分果断, 转身朝帐篷走去。
“可是我已经救了人诶!”祂祂跟在她屁股后头,大呼小叫。“你总不能耍赖吧,河口城警署刑事侦查科科长郑心妍女士!!”
刑警女士只留给祂一个迷人的背影。很坏了。
回到账篷里, 郑心妍才向祂还价。
“如果要照你说的那么做, 你必须帮我解决河口城从现在起,一整年里所有的案子。”
“贪心的女人!”祂祂大喊。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祂这一整年里想亲亲的时候怎么办呢!祂会被活活憋死的!!
“那就算了。”
刑警女士冷漠地铺好床垫,躺下睡觉。
怎么能算了!欠债的人可是她!
祂一定要狠狠地教训这个坏女人!!
“姐姐,求求你……”
祂祂可怜巴巴泪眼汪汪梨花带雨地从背后贴过去, 搂住女人的腰。
“那个悬崖很危险的,我差一点就滑倒了,手被石头磨得好疼好疼,她还伤得那么重, 你都不知道,我为了治她, 用了好多好多的能量, 人都快要虚脱了……”
祂要是说得再委屈一点,自己都要信了。
刑警女士的声音终于软下来。
“那就……给你一个小时。”
小气鬼!!
但祂祂知道郑心妍的脾气, 再和她讨价还价也没用。
无论如何, 一个小时总比一个吻要好。
“好吧, 成交。”祂祂大人不太欣然地应允。
女人回过头来看祂。“从现在开始?”
是的,当然。
……但不是在这里。
触手结成黑茧, 包裹着女人和祂祂,带她们离开了营地。
穿过幽深的夜色, 她们降落在一片无人的海滩。
突然回到重力之中,刑警女士差点没有站稳, 祂祂连忙用自己的怀抱接住了她。祂祂真是善良极了。
清凉海水漫过她们的膝盖。
乌云早已散去,莹白的月光, 洒落在平缓起伏的浪涛之上。
“来这里干什么?”女人问。
祂祂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捧起一捧海水,猛然朝她泼过去。
刚换上的衣服又晕开一大片水痕,紧贴着女人的胸脯。
刑警女士站在原地,看着祂祂,愣了两秒钟左右。
祂祂赶紧又泼了一次,然后拔腿就跑。
——女人一跃而起,朝祂扑了过来。
两人在浅水中,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对战。
祂祂躲开郑心妍的进攻,反手锁住她的双臂,将她拽向海水的更深处。
可惜这样拙劣的进攻,对身经百战的刑警女士来说,实在是班门弄斧。
女人轻易挣脱了束缚,手脚并用,不断掀起连绵的水花,扰乱祂祂的视线,再从背后跳上来,锁住祂祂的脖子,将祂用力摁倒在水中。
下一秒,几根湿冷触手,卷上女人的脚踝,将她拖向相反的方向。
女人挣扎起来。少女趁机从她的臂弯溜走,消失在水面上。
刑警女士站在及胸的海水中,四下环顾,寻找祂祂的踪迹。
然而目之所及,只有浪花鼓噪,和宁静的月色。
“人呢——”
刑警女士话音未落,一团黑影突然破浪而出,像跃出水面的巨鲸。
黑影掠起郑心妍,瞬间游向岸边,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将女人扑倒在柔软的沙地上。
祂祂大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她们离得这样近,连影子都交叠在一起。
“你要认输吗?”祂高傲地发问。
刑警女士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祂,抬起右手,轻轻触摸祂的脸颊。
“你想看我认输吗?”女人反问。
祂祂大人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刑警女士向祂认输的话,那当然非常令人愉悦,但是女人生来就有一双——
在祂思考的刹那,女人突然绞住祂的双腿,翻身而起,将祂祂的双手,牢牢扣在地面上。
顷刻间,形势彻底倒转。
“你呢,你要认输吗?”女人压在祂头顶,气势汹汹地问。
——女人生来就有一双,不服输的眼睛。
即使她知道,她丝毫没有获胜的可能。
触手从少女的裙摆下漫游出来,爬上女人的手臂,双腿和腰肢,开始狠狠地,狠狠地……
挠她痒痒!
触手的顶端像麻薯一样柔软,加上海水的滋润,又湿又滑,在女人的皮肤上轻轻地,执着地,一圈圈打转。
噢,触手和海水,是地球上最绝妙的搭配。
刑警女士绷紧肌肉,咬住嘴唇,用尽全力,足足坚持了八秒钟那么久——
终于一头栽倒在沙滩上,抱着胳膊,一边发抖,一边大笑起来。
刑警女士上一次像这样放声大笑,是什么时候呢?
在她成为刑警之前,在她失去家人之前,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真是久违的笑声。
再多笑一点吧……毕竟,祂祂大人可不会轻易放过胆敢挑衅祂的人类。
触手追逐着女人,不断寻找她的弱点,辗转进攻。
耳垂,腰窝,膝盖,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浅浅的指蹼……
刑警女士已经笑出眼泪,用力抱住祂的肩膀,试图将她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让触手无处下手。
“快停下来……别闹了……”女人终于靠在祂耳边,气喘吁吁地求饶。“求你……”
仁慈而宽厚的祂祂大人,这才收起触手,停止了祂邪恶的进攻。
两个人的衣服都早已湿透,身上裹满砂砾,靠在一起笨拙地喘息。
“格叽格叽……”
祂祂假装要用手指头挠她的下巴。
“别闹了……住手……”
女人连制止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祂的胳膊上,攥着祂胸口的衣服,小声哀求。
祂祂大人绝对没有开心得在屁股背后竖起一只小小的触手,像快乐小狗的尾巴。绝对没有。
刑警女士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睁开眼睛和祂对视。
她真好看呀。
她们的四肢和呼吸都交织在一起。此处也许可以有一个吻。
但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时间,祂祂希望关于今夜的记忆,要足够生动。
——祂祂从衣兜里掏出了马克给祂的那颗椰子糖,撕开包装纸,放到自己嘴里。
然后祂俯身凑到刑警女士跟前,将糖果推向女人的双唇。
刑警女士很快发起反击,但送回祂口中的不只有糖果……还有一小段柔软的舌头。
祂祂大人当然没有放过这个美妙的机会——祂一边舔舐,一边轻吮,女人立刻发出一声暧昧的叹息。
坚硬的椰子糖,被两人纠缠的唇舌包裹着,变得温暖而湿润,偶尔撞到谁的牙齿,又偶尔落入谁的陷阱。
咕噜。咕噜。祂能听到那颗糖在亲吻中滚动的声音。
椰子糖一层一层地融化,化作黏稠的糖水,引诱祂在女人口中予取予求,愈进愈深。
直到椰子糖彻底消失,女人的舌尖,依然像湿透的棉花糖一样甜美。
祂能一直一直一直亲下去……如果刑警女士给她的时限,再稍微长一些的话。
可惜祂不得不停下来,拥抱着刑警女士,轻轻拍打着她的背(绝对没有顺便摸她背上的肌肉),帮她平复呼吸。
“我想跟你一起,在海滩上散步。”祂祂说。
这可是祂祂大人最重要的梦想之一。
刑警女士难得这么温柔,眼睛弯弯的,脸庞还残留着没有散去的红晕。
“这是你的时间。你说了算。”
于是她们沿着大海和陆地相拥的轮廓,漫无目的地慢慢地走,听海水的声音,风的声音,浪花漫过脚背的声音。
月光如水,群山沉睡。
这一定是整个宇宙中所能诞生的,最美好的时刻。
万物寂静,而祂牵着爱人的手,每一秒都珍贵。
离山脚不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小小的木亭。
她们走了过去。
亭子里有一座神龛,供奉着某位菩萨的石像。这是异域的信仰,跟着很多年前,越过大海迁徙的人们,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可惜石像的面目早已风化,模糊不清。
郑心妍双手合十,在菩萨面前跪了下来。
“这是外国的神仙,可能管不着我吧。”祂祂客观分析。事实上,大概哪里的神仙也管不着祂。祂的存在,比人类创造出的所有神明都更加古老。
“把嘴闭上,跪下。”刑警女士命令道。
祂祂只能跟着她双手合十,跪在神龛跟前。
祂甚至不用去猜郑心妍的愿望。
生活在盛夏国度的人们相信,如果两个人一起敬奉过神明,在轮回的下一世,就还能再次相遇。
原来郑心妍还想再遇到祂。祂祂很开心,但祂祂没有拆穿,只是屁股背后的小触手稍微摇了两下。
棕榈树的树叶沙沙作响,也许是菩萨真的听见了她的愿望。
她们重新回到月光之下。
“你应该不会死吧?”郑心妍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寂寞。“对你来说,我的生命,人类的生命,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而已。”
这的确是一个很残酷,又很温柔的问题。
“你看那颗星星。”
祂祂伸出手指,指向夜空中的橙色星辰。
猎户座α,参宿四。
“那颗星星,离地球有六百多光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它的光芒,其实来自六百年以前。”
那时城市还没有竖起高楼,刑警女士的祖先的祖先,还在大海中渔猎。
“六百年以后,从那颗星星上,依然能看到此时此刻的我们。如果距离再远一点呢,一千年以后,一万年以后,依然能看到此时此刻的我们。”
“所以,时间并不会消失,时间是永远存在的。我们现在在一起,就是永远在一起。”
郑心妍仰望着晴空中的星河,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温暖的海风,吹过她们的脸颊。
“你现在是不是应该亲我了?”刑警女士问。群星和月亮,在她眼睛里扑闪。
祂祂摇了摇尾巴,乖乖贴过去。
“好的,女士。”
第37章 吻和新游戏。
吻和新游戏。
祂带她去大海中央的孤独岛礁。
周围什么也不再剩下, 只有无穷无尽的海水,在晚风中,在月色中, 重复着永恒的浪涛。
她们在礁石上接吻。
或者说, 女人被触手禁锢在那未知之物的身下,强迫她献出一个极其深刻,又极其漫长的吻。
祂从来没有伸出过那么多触手,像疯狂滋生的藤蔓, 贪婪地爬满女人的身体。
如果恰巧有航船从此地经过,也许会留下关于丑陋骇人的海怪,如何在午夜吞噬美丽女子的可怕传说。
至于海怪本人,当然乐在其中。
黑色的触手反射着月光, 在海水的滋润下,发出近乎油亮的光泽。
它们裹缠着女人的四肢, 缓慢地蠕动, 游走,吸盘轻柔而仔细地舔舐她的手腕与脚踝, 换取女人偶尔的呢喃。
少女用唇舌填满她的口腔, 吮吸那些甜蜜的果肉, 逗弄着女人的舌尖,要她欲拒还迎。
噢, 海水。
祂用触手裹挟着海水,洗去她身上所有的沙粒。
海水淌过她的侧颈和手臂, 让她的皮肤变得晶莹剔透。那些来自过去的伤疤,被月亮镀上光晕, 像闪耀的,浅褐色的水晶。
祂祂祂祂祂祂。
一只触手蘸满海水, 在她手心里不断书写祂的名字,试图留下某种透明的印记。
祂偏要在这无人之境与她深吻,仿佛推倒了所有的屋顶和墙壁。
宇宙是天与海,人间是无穷寂静。
刑警女士在亲吻的间隙里与祂相视。在最疯狂和最冷静的时刻里,对视,大概是世界上最暧昧的事情。
祂从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人类可以拥有的,最柔软,最潮湿的情绪。
祂穿过卡萨布兰卡的风,爱丁堡的雾,墨脱的溪水和乌兰巴托的大雪。
而女人的眼睫每一次轻颤,都是新几内亚岛的一场湿热气旋。
祂被北大西洋暖流吹到摩尔曼斯克的不冻港,又在阿克苏的原野上,像一千万朵杏花一样怒放。
祂或许是破茧的鸟翼凤蝶,也或许是漂流的冥河水母。
祂失去人类的形骸,又被女人温热的双唇,从虚无中吻出轮廓。
祂要带她去所有四季如春,又有大雨降落的地方。
漫长旅行的尽头,祂在女人耳边低语,每个字都像她们的体温一样滚沸。
“姐姐,你好软。”
像涂满甜奶油的泡芙,像雨后刚刚离开泥土的,最鲜嫩的野菌。
女人的呼吸早已被喘息割碎,难得腾出几分余裕,捏着祂的下巴,拇指轻轻掠过祂的下唇,眼神是蜂蜜和糯米做的锋刃。“……你也不差。”
噢,女人。甜蜜又柔软的女人。
祂好想和女人一直亲亲抱抱耳鬓厮磨直到下一个地球诞生的黎明。
可是月亮告诉祂祂,时间已经到了。
“……再送我五分钟吧,姐姐。”祂说。声音有太多太浓烈的眷恋,几乎比她们身下的礁石还要粗粝。
女人用潮汐一样湿润的眼睛望向她。
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抬起胳膊,将少女压回她的唇上。
潮水拍打着被夜幕环绕的礁石。
月色潮湿,水声亦如诗。
第二天的返程徒步,大伙都精疲力竭。阿南显然被那个“噩梦”吓得不轻,脸色很差,总算没心思再来招惹郑心妍。
今天吊车尾的人可不光是祂祂。
刑警女士看起来身体有些抱恙,左手一直捂着腰,步伐又沉又慢。
“姐姐,你腰疼吗?”祂祂黏过去。“我扶着你吧。”
没想到女人不仅凶巴巴地打掉祂的手,还狠狠瞪了祂一眼。
“别碰我。”
你昨天自己上头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祂祂凑到她耳朵旁边,小声跟她道歉:“对不起嘛!那我们多在海里亲几次,等你习惯就好了……”
郑心妍揪着祂胳膊上的软肉,用力一拧。
“滚。”
好凶啊!!
郑心妍在河口城的刑警生涯,总算正式启程。
跟风起云涌的曼谷相比,河口城实在有些过于平静。刑警女士入职头一个月里处理的最严重的案子,是有人老去偷寺庙里的供果吃。
后来那个臭小子被剃光头发,关到寺里,念了一个月的经。
除了黏着郑心妍,祂祂也没什么事情要忙,每天都叼着冰棍,去警署当监工。
阿南很快就从噩梦里恢复,又开始成天添乱。你们这些当刑警的女人,血条都这么厚吗!
中午,她们会争着给刑警女士带午餐。
一接到咖喱摊老板娘的通知,祂祂立刻飞奔向市场,买下第一份刚出锅的咖喱牛腩。牛肉、辣椒和椰奶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能让口水一直流到湄南河。
祂拎着热气腾腾的饭盒回到警署,却看到阿南正要把手里的饭盒往郑心妍桌上放。
祂祂赶紧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阿南面前。“姐姐,吃我的,红咖喱好吃!”
“别听她的,她懂什么,”阿南不屑一顾,“Shay,吃我做的,青咖喱更好吃!”
“坏阿南,别跟我争,明明就是红咖喱好吃!”祂祂气呼呼地说。
“臭丫头,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绝对是青咖喱更好吃!”阿南寸步不让。
“红咖喱好!”
“青咖喱好!”
最后两个人都被郑科长拧着耳朵扔了出去。
但姐姐还是留下了红咖喱,嘿嘿。
下午,她们会争着给刑警女士买冷饮。
经过深度测评,祂祂挑选了整个市场最好喝的奶茶,用胖乎乎的塑料袋装着,冰块哐哐作响。结果祂一迈进办公室,就碰上阿南刚给郑心妍泡了一杯热咖啡。
两个人又吵起来。
“姐姐,喝我的奶茶!我喝了七家店的奶茶,就这个最好喝啦!”
“Shay,喝我的咖啡。这可是红标的瑰夏咖啡豆,你尝一口就知道有多好。”
“喝奶茶!”
“喝咖啡!”
最后一人屁股上挨了一脚,分别坐在警署门口的两个角角,孤苦伶仃地喝掉自己准备的下午茶。
可恶,怎么想都是奶茶好!!
在日复一日的对决中,祂祂大人甚至忍不住开始敬佩起自己的对手……比宿舍院子里永远挖不完的野薄荷还要顽强。
只有郑心妍和阿南出去巡逻的时候,署长大姐不让祂祂陪同。祂祂就躲在匣子里,悄悄地陪同。
巡逻用的警车,比刑警女士的卡罗拉还要旧,每个零件都能发出独特的声响,凑在一起宛如一支交响乐团。
郑心妍开着这辆“交响乐团”,驶过宁静的居民区,驶过田野和工厂,巡查这座小小的城市。
阿南坐在副驾上,单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的风景。
“那个臭丫头有什么好的?”阿南突然开口。“我觉得你还是适合,更成熟一点的对象。”
祂祂急得在匣子里上蹿下跳。
闭嘴吧阿南!那个臭丫头什么都好,比你好三百七十六倍!!年纪也比你大得多得多得多!!比你祖奶奶的祖奶奶还要大!!
“可能吧。”刑警女士淡淡应了一声,泰然自若地继续开车。
瓦尼坤家的阿婶牵着一头老黄牛,和警车擦肩而过。
“下午好啊,Shay警官!”她双手合十,向郑心妍问好。
刑警女士也微笑着还礼。“阿婶下午好。”
车子开到没有人的地方,阿南才又开口。
“我不会放弃的哦。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你一句话,我都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你也就是说说而已,”郑心妍淡然道,“你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阿南看着路边的电线杆上,那些乱作一团的电线,露出有些伤感的笑容。
“怎么办呢,我觉得你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阿南你等着吧!今天晚上你一定会做一个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吓得你三天不敢合眼的闻风丧胆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的超级大噩梦!!
电台中音质粗涩的流行音乐,突然被播报新闻的人声取代。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曼谷中央警署,今天被爆出重大内幕,著名导演沃拉维·吉亚提萨坤于近日去世,死法与此前轰动一时的‘曼谷断头案’完全相同,为避免大众恐慌,该消息已被封锁数日之久……”
车子猛然一抖,刹停在马路中央。
“冷静点,Shay。”阿南按住她的手。“这是曼谷的案子,已经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郑心妍看了阿南一眼,挂入倒档,掉头朝警署开去。
沃拉维·吉亚提萨坤,是死亡名单上的第六个名字。
尖利的手机铃声刺入耳膜,给本就紧张的气氛,又添上一把新火。
“喂,署长?”郑心妍接起电话。
“Shay,你快去厂区……”署长大姐的声音在发抖。“饲料厂的工人,发现了一颗脑袋……”
这下可不仅是曼谷的案子了。
叮铃哐啷的警车转进白狮饲料厂。
这家工厂,是塔纳汶·威塞拉的产业之一。他是曼谷颇有名气的富豪,也在苏妮莎·颂詹的死亡名单上。
报警的工人,颤抖着向两位警官陈述经过:“我们正准备做饲料呢,刚一打开谷仓,这颗脑袋就掉了出来……”
堆成金色山丘的玉米粒中,躺着一颗早已在高温中腐烂的头颅,面孔难以分辨。
郑心妍回到车上,打开了匣子。
“晚点再讨论价格,先告诉我答案。”她说。
祂祂利落地敬礼。“Yes, Madam.”
祂跳下车,穿过午后炎热的空气,直奔脑袋而去。
“你怎么也来了!”阿南拦住祂祂。“别破坏现场。”
郑心妍制止了她的部下。“阿南,让祂去吧。祂就是我的那个神秘线人……只有祂能找到凶手。”
阿南虽然不解,还是收回了手,警惕地看着祂祂。
祂祂摸了摸那颗烂掉的脑袋。
啊哦,刑警女士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答案……祂祂自己也不喜欢。
死者正是这家饲料厂的老板,塔纳汶·威塞拉。
杀死塔纳汶·威塞拉的人,则是沃拉维·吉亚提萨坤,新闻中已经死去的导演。
有人为奇卡,再次开启了献祭。而且手法愈发离奇。
第38章 办公室的吻。
办公室的吻。
不出所料, 郑心妍向曼谷中央警署申请联合调查,遭到了十分强硬的拒绝。
“那是你们河口城的事情!总不能泰国每一个掉脑袋的人,都要来找我负责!”死秃子的态度异常恶劣。
“可是这两位死者, 都在苏妮莎·颂詹的名单上。”郑心妍平静地向他解释。“还有署长您, 可能也会面临危险。”
“老子好得很,轮不到你来担心!你先管好你那个破地方,抓到让塔纳汶·威塞拉掉脑袋的人再说吧,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那显然是无法抓到的……因为让他掉脑袋的人已经死了。
死秃子粗暴地挂掉了郑心妍的电话。
真是个又肥又老又丑脾气又怪的混蛋秃子!!
回到警局, 祂祂向两位警官解释清楚,谷仓里那颗脑袋的前因后果。(祂当然会收取一些额外的费用。)
这位富商的发家史,并非一尘不染。侵占土地,走私, 逃税,涉猎灰产……也许罪不至死, 但也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当富商功成名就以后,花了足够多的钱和心思, 藏匿这些见不得光的过往。
一个月前的某天, 富商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列举了他一生中所有的罪证,要求他必须在隔天深夜, 到曼谷郊外的一栋废弃建筑里见面,否则就会公开他的罪行。
富商带着枪和保镖, 以为自己做好了足够的防备,但依然在那里遭遇了可怕的陷阱, 丢掉了脑袋。然后,导演驱车来到河口城, 在富商的工厂里,抛下了这颗头颅。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你是灵媒吗?”阿南问。
“你别管这个!”祂祂才懒得跟她解释。“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郑心妍把苏妮莎·颂詹的砍头名单,写在分析案情用的白板上。
在第一轮献祭中幸存的四个人,分别是富商,导演,画家,警署署长。
按照现在的案情走向,如果幕后的操控者,想让他们自相残杀的话,秃头署长大概率也会卷入其中。这可能正是秃头署长如此抗拒和郑心妍联合调查的原因。
画家常年旅居国外,社交媒体已经很久没有更新,无法获取太多信息。
郑心妍在秃头署长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监视署长,如果我们的思路是对的,他应该会成为受害者或者嫌疑人,至少其中之一。”
漂亮的女人和漂亮的推理。祂祂欣赏地点点头。
“可这是异地越级执法,”阿南说,“即使这个臭丫头说的是真的,你的推理也是对的……就凭我们两个,绝对不可能逮捕曼谷中央警署的署长。”
虽然有些残忍,但阿南说的也确实在理。
刑警女士皱着眉头,权衡了好几分钟,还是决定退回原点。
“先查我们自己的案子吧,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可以咬死凶手就是那位导演,我再想办法上报。”
郑心妍又一心扑到她的案子上。
从曼谷到河口城,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祂祂给她买的糯米饭猪脚饭鸡油饭,她都没空吃,只是放在办公桌上,一点一点变凉。
祂祂有时候在她旁边上蹿下跳。
“别看了别看了!你先吃了饭再看嘛!”反正凶手都死翘翘了,也不可能再畏罪潜逃。
郑心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踹祂一脚。“别闹了。”
郑心妍心情好的时候,会摸摸祂的头,再踹祂一脚。“乖,别闹了。”
看着办公室里日夜不熄的灯光,祂祂不止一次地想到……也许祂应该去阻止奇卡。
祂知道,祂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插手。游戏的规则不是这样的。
就算奇卡挣脱了封印,就算奇卡会害死很多人,那也只能算是一次小小的恶作剧。
祂不应该为人类的命运感到担心。蚂蚁不会因为被人踩了几脚就灭绝,毕竟世界上有那么多蚂蚁。
等奇卡真的闹出什么乱子,混沌们自然会想办法的。就像上次那样。
可祂为什么会如此忧心忡忡呢……
祂不想看到当奇卡真的开始捣乱,比断头案还要可怕上万倍的灾难一一发生,郑心妍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她会有多痛苦。
祂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这样。
初秋的夜晚,总算有了一点微薄的凉意。
祂祂坐在警署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想了又想。
要不是门口挂着警徽,这栋两层的水泥小楼,就像民居一样毫不起眼,几乎要消融在小城的夜色里。
“怎么了,丫头,有什么心事吗?”
署长大姐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泡面,坐到祂祂身边,分给祂其中一碗。
署长大姐真是个很好的人,天天陪着她们加班,忙前忙后。
人类中有很坏很坏的人,也有很好好的人。郑心妍那么辛苦地工作,想要保护的,就是这些很好很好的人吧。
“姐,你有过喜欢的人吗?”祂祂问。
“当然有了,你姐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事情没有经历过!”署长大姐笑道。“我谈过的恋爱,比你看过的电视剧都多。你有什么感情问题,随便问!”
“你说,如果喜欢一个人……让我们变得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样,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署长大姐的目光,往面碗里一怼。
“喏,谈恋爱就像泡面,乾乾的面饼,和冷冷的酱料,一起遇到开水,就会变成一碗香喷喷的热面条。但其实呢,面饼还是面饼,酱料还是酱料,它们只是成为了自己更好的样子而已。”
为人类担心……真的是自己更好的样子吗。
祂祂盯着祂的面碗,几片绿油油的香菜叶子正在汤里漂流。“……我还是不太明白。”
署长大姐摸摸祂的脑袋。
“那就别想那么多啦,谈恋爱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开心心,顺其自然。”
祂只要在郑心妍身边就很开心……
但比起自己的开心,祂更希望郑心妍开心。
忙碌了好几天,刑警女士终于在两公里外,一户民宅的私家监控中,截到了一段视频——导演来河口城抛尸那天,曾有一辆奔驰GLS开到饲料厂附近。
很可惜,那辆车挂的是一张□□。但导演名下,的确有一辆相同型号的奔驰GLS。
郑心妍把证据整理好,分别发给曼谷中央警署和警务总部,再次申请联合调查。
发完邮件,已经是夜里一点,其他人早都被她打发回去睡觉了。
刑警女士伸了个懒腰,开始活动僵硬的颈椎。
啪嗒。
有人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等了好久好久的祂祂,总算从黑暗中贴近。
“我要来收债了。”祂说。
被触手放倒在办公桌上的时候,刑警女士还是稍微抵抗了一下,膝盖顶在祂祂腰上,不让祂俯下身子。
“会有人来的……”
触手锁住女人的膝盖,阴影在她耳边低语。“我锁门了。”
祂比以往任何一次,更都加用力地亲吻她。
祂几乎要把女人的嘴唇碾碎,再一瓣一瓣,吞入腹中。
河口城的夜晚安静极了。虫鸣和海潮都遥远。
屋子里只有吊扇吱呀作响,和她们接吻的声音。
唇舌牵缠,分离,再牵缠。祂祂想知道,自己到底要吻得多深刻,多黏稠,才能让女人彻底成为祂的所有物呢。
风扇是旧旧的,风也旧旧的,吹散刑警女士身上的汗水,也吹皱她的制服。
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像正在捕猎的蛛网,试图将谁的心困缚其中。
哗啦——
触手钻进指缝的时候,刑警女士的手无法抑制地发抖,碰倒了桌上那堆文件。印满文字的纸张四散飘落,像巨人国的雪片。
女人竟然想翻身去捡她的文件,被触手们粗暴地摁回桌面。
“你现在只能看我。”祂祂大人严厉地指出。
女人很轻很轻地叹气,也许是因为那些纸页,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你一会儿得帮我捡。”
“我才不呢!”
祂祂凶巴巴地说完,又低头去咬女人的唇瓣。(话是这么说,后来当然还是祂祂捡的,毕竟祂手多,捡得很快。)
触手如同报复一般,推倒了桌上所有的文件,惹出满地狼藉。
只留女人在祂怀里。
玻璃板下压着规章,日程,河口城的地图,玻璃板上躺着祂最喜欢的刑警。触手铺成柔软的毯子,怕她被玻璃硌疼。
柔韧的吸盘,啃噬着女人手臂上柔嫩的皮 肤。
祂祂一遍又一遍向女人确认。“你喜欢我吗,姐姐?”
刑警女士的呼吸凌乱而滚烫,右手搭在祂的肩膀上,像要把祂推远,又像要把祂拉得更近。
“我要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跟你做这些……”她连说话都费力,但依然不肯示弱。
“……我想听你说。”
祂祂几乎是在哀求她,声音和触手一样柔软。
女人沉默了很久才攒够力气,指尖滑过祂的脸,用那双湿漉漉的,漆黑的眼睛看向祂,像在遥望参宿四,和亲吻海水的月亮。
“……喜欢你。”女人说。
声音又轻又缓,仿佛山茶花在暴雨后绽放的轻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开,生怕祂不能听清。
祂祂还是咬着女人的耳垂耍赖。“听不清……再说一次。”
刑警女士难得这么顺着祂,温柔得不可思议。
“喜欢你。”她说。
“听不清……”
“喜欢你。”每一个字都是一次喘息。
女人的脸变得好湿好湿,祂祂眨了好几次眼睛,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也喜欢你……好喜欢你……”
祂抽噎着说,眼泪啪嗒吧嗒地往下掉,彻底打湿女人的锁骨和胸膛。
喜欢到想为你做好多好多,在比历史还要漫长的时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喜欢到为你变得不像自己。
祂也不明白,自己并不觉得伤心,也不觉得痛苦,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祂只是害怕……如果奇卡真的打破封印,她们是否还能像此刻这样相拥。
祂从来没有害怕过。
混沌只是存在,混沌只是流浪和玩耍,混沌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失重。
郑心妍摸着祂祂的头,一边被祂亲,还要一边安慰祂。
“我知道……我知道。”
祂祂收起了触手,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女人温暖的指缝。
姐姐,如果你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抓住什么的话……
请抓紧我吧。
祂能停留在女人身边的夜晚,总是太过短暂。
郑心妍连宿舍都没有回,在更衣室的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倒头睡去。
祂祂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用手指揉散她紧皱的眉心。
祂祂有了一个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的主意。
也许,祂可以编织一个足够广阔,足够遥远的梦境。
没有河口城,没有曼谷,没有奇卡和那份该死的砍头名单……
在梦里,再也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能阻止她们长相厮守。
第39章 鲸鱼和梦境。
鲸鱼和梦境。
她们苏醒在一张宽阔柔软的大床上。
郑心妍睁开眼睛, 用有些迷离的眼睛看祂。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关于被流放到偏远小城的刑警,关于一些离开身躯的可怜的头颅。
祂祂靠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没关系的, 现在梦已经醒了。”
在这个版本的世界里, 女人不需要记得她们如何相遇,如何相爱。
她只需要知道,她们会永远在一起,无忧无虑, 无事烦心。
她们住在曼谷最昂贵的酒店式公寓里,落地窗外是宽阔的无边泳池,和整座城市的晨曦。湄南河穿行其中,如一条洒满金箔的缎带。
穿着笔挺制服的管家, 送来她们的早餐——白鲟鱼子酱配温泉蛋,金丝燕窝, 堿水结, 和装在水晶杯里的蓝山咖啡。(祂绝不会再喝瑰夏,因为那是阿南喜欢的。)
女人再也不必为了生计奔波。所谓的日程, 不过是为了打发过于充裕的时间。
去私人岛屿野餐, 去皇家马球会观赛, 去漂浮果岭打高尔夫。在日落时分的游艇酒会上,听伦敦的顶级乐团, 演奏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
祂祂在拍卖会上,买下那串压轴的缅甸鸽血红项链, 正好搭配女人身上珍珠白的高定礼服,像一朵镶着红边的艾莉森玫瑰, 美得光彩夺目,盛气凌人。
“噢, Shay,你为何如此美丽,实在是曼谷最大的未解之谜。”
“我上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女人,还是在古斯塔夫的油画里。”
贵族和巨贾们,对她赞不绝口。(当然只是祂祂大人借NPC们的嘴巴,说了一些酝酿已久的情话。)
夜晚,她们回到城市的高空,躺在椭圆浴缸里。通透无瑕的全景落地窗,宛如硕大画框,绘制着王国首都的繁华夜色。
女人俯瞰曼谷。所有高楼林立,所有纸醉金迷,像星光坠入她的眼睛,遥远而疏离。
“你在想什么呢?”祂祂问怀里的人。
女人举起一只手,看水沿着她的手指,一滴一滴坠落。
她缓缓开口:“我总觉得这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
“不,这些都是真的。”
祂祂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
人类所感知到的一切,全部都是意识的投射,所以现实和幻境,本来就没有差别。
祂祂删掉了所有不够完美的情节,只留下丰饶和快乐。她只要尽情享受就好了。
“可是我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女人若有所思。
“你还能缺什么呢?”祂祂问。
“……我还没有想到。”
祂祂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要她回过头来吻祂。
“别担心,我什么都会给你的。”祂认真承诺。
这是祂亲手缔造的世界,她永远不必经历哪怕一丁点苦难。
女人的嘴唇像马卡龙一样甜美,包裹着草莓味的内馅。
祂祂的舌头钻进去,试图把每一丝甜味儿都舔舐干净,就此开始一个漫无止境的吻。
温水包裹着她们的身体。
她们身下是整个曼谷,头顶却只有星空和云朵。
哗啦,哗啦。
在漂浮着泡沫和花朵的水面之下,黑色的触手若隐若现,激起层层水花。
“嗯……”
女人在祂的亲吻中喘息,像低音提琴一样动听。
而拉动琴弓的天才乐手,正是祂祂大人本人。
“姐姐,帮我洗……”
祂祂把一只触手塞到郑心妍手里。
湿润饱胀的触手,轻易填满女人的掌心。
女人挤出一泵萦绕着花木清香的沐浴露,用手掌焐热,涂抹在触手表面,仔细揉搓起来。
她的手指,试图捉紧那只光滑的触手,指尖一次又一次,抚摸触手表面微小的凸起和纹理。
触手也给她缱绻回应——
湿软的黑色肢体,卷缠着女人的手指,吸盘挤进她纤细的指缝,辗转吮舔每一个关节,无孔不入。
她们都能听到,吸盘离开皮肤时的细碎声响。啵唧,啵唧。
细腻的泡沫不断膨胀,将触手和女人的手,淹没在一片蓬松的雪白之中。
在女人和少女唇舌交缠的期间,触手还有许多别的游戏要忙。
两只最为灵巧的家伙,捉住了一朵在浴缸中漂流的丝绒玫瑰。水珠凝聚在花瓣上,像清晨的露水。
于是触手一瓣接一瓣,轻柔地,缓慢地剥开,那些优雅而厚重的,磨砂质地的花瓣,洒落在水面上。
玫瑰美极了,触感像丝缎一样柔软,散发着迷人的甜香。连光线经过它,都会变得格外暧昧。
祂祂用触手尖端最柔和的部分,亲吻每一片沉郁的花瓣,为它们留下足够潮湿的吻痕。
在层层花瓣的最深处,藏着一小团鲜嫩的,淡黄色的花蕊。
触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它,探索那些微妙而精巧的结构——
花药,花丝,沾满粘液的花柱。触手拂过时,祂祂尝到一缕温热的清甜。
玫瑰很快被祂玩得又湿又软,拆解成一池浓艳的碎片。
噢,如果祂祂再早一些加入人类的历史,一定会成为著名的生物学大师。
女人在祂的亲吻中惊魂未定,抱着祂的脖子,在祂怀里很轻很轻地发抖,湿透的头发黏在肩头,呼吸像水下的暗流一样慌乱。
祂祂试图用一个更温和的吻给她安慰,但女人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祂祂含住女人下唇的瞬间,她甚至紧张得一激灵,被乖乖亲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放松下来,像一大块棉花糖,融化在祂祂的唇间。好甜好甜。
被祂祂抱回床上的时候,女人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抓着祂的衣角。
“明天想去哪里?”祂祂问。
祂可以带她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去看冰岛的极光,去看小樽的雪夜,或者去坦桑尼亚,看那场浩浩荡荡,恢弘又壮阔的动物迁徙。
女人迷迷糊糊地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迷迷糊糊地开口。
“我们……去游乐园吧。”
胸口应该生长着心脏的地方,猛然揪紧,像刀割一样刺痛。
祂明明已经让她忘记了所有过往……为什么,她还会向往那样平凡的地方。
祂祂亲亲女人的鼻尖,听见自己声音发闷。
“好,那就去游乐园吧。”
祂祂可以轻易买下整座游乐园,让这里一整天的工作,就是接待郑心妍一个人。
她们一起坐海盗船,一起开碰碰车,一起看每一场只有两个观众的表演。
小丑献给她粉红色的巨型花束,公主和王子,只向她弯腰行礼。
——但郑心妍偏偏要抢祂的香草冰淇淋。
祂祂才刚举起蛋卷,郑心妍就探过脑袋,一口咬走了大半个冰淇淋。
“郑心妍你这个强盗!!”
祂祂大喊起来,捧着女人的脸,要去啃她的嘴。
“呜……你别过……呜……”
郑心妍一边躲祂,一边拼命往下咽,两个人在长椅上大打出手。
——最后这场混乱的纷争,结束于一个香草味的,冰冰凉凉的吻。
两个人都糊了一嘴的冰淇淋,甜得发黏。
郑心妍缩在祂怀里,几乎笑出眼泪。在这个版本的世界里,她好像还是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祂祂的心,变得比刚烤好的舒芙蕾还要柔软。这样才对嘛。
她们牵着手,去水族馆看那些漫游的鱼。
郑心妍停在一扇玻璃前。
深蓝色的,像海水一样深邃的水族箱里,居住着一只巨大的布氏鲸。
它有美丽的流线型的身体,背部是幽暗的蓝黑色,下颌和喉部生长着独特的细长纹路,像手风琴的风箱。
这头神秘又稀有的巨兽,沉默地,安静地游弋,一次次掠过女人头顶。
郑心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我们能把它送回海里吗?”她问。
她的手指停留在玻璃上,仿佛想隔着海水,触碰鲸鱼的身体。
“大海已经不再合适它的生存。”祂祂向女人解释。“海里有太多渔网,太多噪音,又缺少足够的食物。”
“可是……大海才是它的家。这里对它来说,实在太狭小了。”
祂祂转头看向女人。灯光穿过海水,在她脸上投下暗蓝色的光影。
当她仰望鲸鱼时,她在想些什么呢?
“可是它在这里,每顿饭都能吃饱,也不需要面对任何危险。如果回到海里,它会受伤,会痛苦,会挣扎,会饿肚子……”
“可是它也会成长,会蜕变,会成为一头真正的鲸鱼,经历一头鲸鱼,所应该经历的一切。比起安全的囚笼,它一定更想要危险的自由。”
女人的眼神这样坚定,像极了祂认识的那位刑警。
祂祂看着女人,踟蹰许久,终于点头。
“好,我们把它送回海里去吧。”
布氏鲸开始它漫长的归家之旅。
祂祂在私人海湾,搭建起直径数百米的封闭海域,为它进行体能和野化训练。
郑心妍每天都去看它。
不去滑雪,不去攀岩,不去坐横穿太平洋的游轮,只是沉迷于看一头鲸鱼,如何学习捕猎鱼群。
——布氏鲸会垂直身体,悬停在海面附近,将自己的嘴巴做成陷阱,等海水裹挟着鱼群,涌入它的口腔,再滤掉海水,留下食物。
它每一次成功吞下小鱼,郑心妍都会露出由衷的笑容。
直到那个离别的日子。一艘特制的运输船,将布氏鲸运到远离主要航线的遥远外海,开启了船底的舱门。
美丽的鲸鱼终于轰然入水,去往风浪,也去往自由。
她们站在甲板上,眺望着它离开的方向。晴朗的海风,吹起女人的长发,也像温柔海浪。
你呢,Shay……
你也要回到海里去吗。
祂祂想问,又一个字都不敢问,只是牵住女人的手。祂牵得很紧很紧,绝不会被风吹散。
第40章 梦境的终结。
梦境的终结。
送走鲸鱼以后, 郑心妍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祂祂想尽了祂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来哄女人开心,包括但不限于:
在私人岛屿上建造一座剧院, 雇佣一整个英国剧团, 为她演出马普尔小姐的侦探故事。
邀请马戏团来家里表演,杂技师用火圈烤牛排,空中飞人举着咖啡杯和拉花缸,在秋千上倒立着画出玫瑰。
请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主厨来做她的私人厨师, 请隐居多年的传奇调香师破例复出,为她定制专属香水——是玫瑰,蜂蜜和茉莉的香味。
为她买下足以装满一整个博物馆的珠宝,和祂能想到名字的, 所有品牌的超跑。(忘了那辆卡罗拉吧,求你。)
……
祂祂甚至想过, 祂可以放走所有水族馆里的所有鲸鱼……但祂得先把那些鲸鱼关进去。这显然是一种欺骗。
祂还能怎么办呢。
无论祂做什么, 女人依然清清冷冷,眉眼中看不出情绪, 像和这个世界之间, 隔着茫茫的苍白的大雾。
只有在祂祂死皮赖脸地黏着她, 用触手挠她痒痒的时候,女人才会笑出声来。
但祂祂很快就发现, 那只是生理性的笑容,并没有什么快乐可言。
生理性的笑容, 只要一眨眼的时间,就会像露水一样消散, 了无踪迹。
也许……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祂祂其实知道女人需要的是什么。祂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祂只是害怕承认而已。
曼谷的夜晚, 总是灯红酒绿。
翡翠酒店顶层的宴会厅,正在举行一场慈善晚宴。
美国最著名的爵士女伶,舞动着婀娜腰肢,在台上动情献唱。
“Oh mirror, mirror on the velvet wall, who is the truest fraud in this gilded hall”
噢,魔镜,天鹅绒墙上的魔镜。
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谁是最真实的赝品?
祂祂站在昏暗灯光的阴影中,偷看祂的女人。
郑心妍坐在靠窗的小桌旁,一袭镶满碎钻的蓝色流苏长裙,波光粼粼,犹如裁下整条银河般绚烂。女人举起一只纤细的高脚杯,冒着桃红气泡的唐培里侬香槟,缓缓淌进她的喉咙。
重工刺绣的发带,束起她柔顺油亮的长发。四肢修长,身姿绰约,精雕细琢的妆容,将女人本就出众的眉眼,修饰得愈发深邃动人。
她美得毫无破绽。
权贵们带着讨好的笑容,来向她敬酒。
“晚上好,Shay小姐。能在这里见到你,实在是我的荣幸。”
“嗨,Shay,多谢你上次送的松露,我和妻子都很喜欢。”
郑心妍早已游刃有余,礼貌地向每一个人微笑还礼,但看得出兴致缺缺,不时背过身子,偷偷地打哈欠。
她美得毫无破绽。
却像一尊漂亮的,由祂随意打扮的人偶,了无生趣。
乐声婉转,台上的歌手,还在絮絮吟唱。
“The mirror has gone cloudy with all that we have said, but your shadow still fits in the shape of my bed.”
我们说过的那些话语,让镜象变得渺茫。
但你的剪影,仍然很适合出现在我的床上。
祂祂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给这个世界,稍微加入一点点野蛮和危险吧。
“呀!有小偷!!”
会场角落里,一位女宾尖叫起来,一面笨拙地起身,试图追赶那道远去的黑影。
“把我的包还给我!!”
让小偷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其实有点不合常理,好在情况危急,郑心妍并没有心生怀疑。
她立刻放下酒杯,追了过去。
她身上那些极尽奢华的着装和首饰,都在她迈开脚步的瞬间,彻底沦为累赘。
女人甩掉意大利手工匠人,为她量身制作的钻扣高跟鞋,又从桌上抄起一把餐刀,割向自己的裙摆。
哗——
郑心妍徒手撕开布料,只花了两秒钟时间,就将那条拥有冗长拖尾的晚礼服,改成了清爽利落的及膝短裙。
她冲出宴会厅,大步追向正在逃离的身影。
祂祂也跟着女人冲出去。
就在她们离开酒店大门的那一刻,乌云突然汇集,细密的雨点,开始向城市坠落。
祂祂当然能轻易毁灭一个小小的毛贼。但祂什么也没有做。
祂只是跟在女人身后,看她穿过呼啸的风,穿过滂沱的雨,在街角揪住那个混蛋的衣领,左腿横扫,将他放倒在地。
小贼并不死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向郑心妍发起反击。
祂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过女人和人打架的样子了。
她向右侧身,避开敌人的拳头,抓住他短暂失守的片刻时机,右脚顶膝,猛然撞向男人的胸膛。
“滚开!!”
小贼强忍着疼痛,向郑心妍头部挥拳。
女人弯腰闪避,一个滑步向前。
砰——
她打出一记完美的右上勾拳,正中敌人心窝。
小贼捂着胸口,踉跄后退,郑心妍趁机反剪男人的双手,用自己的发带牢牢捆住。
——落后许久的祂祂,终于赶到她的身边。
眼前的女人这样狼狈,又这样鲜活。
她的头发又湿又乱,满身大雨,气喘吁吁,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匀称而饱满,像画册中的战争女神。
她笑着朝祂祂挥了挥手中的女包。“我拿回来了。”
“……你好厉害。”
祂祂也想向她微笑的,可是祂笑不出来。祂张开手臂,将女人抱进怀里,眼泪几乎要淹没祂的眼眶。
祂喜欢女人汗水淋漓的样子。
祂喜欢女人肆意奔跑的样子。
祂喜欢女人竭尽全力生机勃勃桀骜不驯的样子。
……祂喜欢,女人也喜欢她自己的样子。
郑心妍不应该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任人观赏的雀鸟。她是注定要翺翔于碧空的鹰隼,是能伤人也能爱人的猛禽。
她是虎鲸,她是雌狮,她是猎鹰。
锦衣玉食的囚徒,仍是囚徒。
自由的流浪汉,总归拥有自由。
祂祂趴在郑心妍肩上,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女人的脖子往下淌。
“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是我吓到你了吗?”女人抱着祂,很温柔地问。
祂祂摇了半天的头,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不想离开你……”
祂的双手锁紧女人的腰,一厘米也不敢松懈,生怕她会被大雨冲走。
“我哪里也不会去啊。”女人温暖的手掌搭在祂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揉。“我不是在这里吗。”
可是虎鲸属于大海,雌狮属于草原,猎鹰属于天空。
祂有多爱她,也不能阻止她拥有自由。
祂祂决定最后一次亲吻她,在远离地面288米的高空。
无边泳池的水浪,倒映着一千颗遥远的星斗。
女人穿着黑色的分体泳装,像一条流畅优美的海鱼,在星辰中灵巧地穿行。
托盘漂浮在水面上,盛着海胆刺身,装点金箔的冰淇淋球,和两杯冰凉的莫吉托。
女人终于游累了,和祂祂依偎着,停靠在泳池边缘。城市的灯火,一如过往的每一日,璀璨而瑰丽。
“Shay,你喜欢曼谷吗?”祂祂问。
这座拥挤的,堵塞的,缓慢的,繁华的,如诗又如醉的城。
女人摇了摇头,却又转头看向祂,眼睛里的光像星星一样扑闪。
“我不喜欢曼谷……但我喜欢曼谷有你的时候。”她说。
眼眶发热,祂祂又很想哭,但祂也不能老哭。
祂是伟大的,浩瀚的,无坚不摧的祂祂大人。祂会照顾好祂的爱人,无论是在哪个版本的世界里头。
“我也是。”
人类的城市千篇一律,都是高楼大厦,都是车水马龙。是在街头和巷尾相遇的人,让这些乏味的城市,变得深刻而不同。
祂祂说完话,凑过去吻她。
……这一定是祂最后一次掉下眼泪。
女人顺从地接纳祂的唇舌,像旷野拥抱春天,草木领受雨水。
水波之下,触手开始涌动。
足够辽阔的水池……能容纳很多很多的触手。
纠缠女人的手臂和小腿,也纠缠她的脚趾和耳垂。
“别碰那里……”
触手每一次拨弄她耳骨边缘的软肉,女人就会紧张得皱起眉头,小声哼哼,模样实在过分可爱,让祂祂忍不住反复摆弄,屡试不爽。
触手总不会吃了你……至少今天不会。
她们不知何时,漂到泳池中央。
女人无处可以借力,像一朵孤独无依的黑色鸢尾,只能紧搂着祂祂的肩膀,靠祂的怀抱维持平衡。
祂祂仰着头吻她,舌尖不断向上顶,让她几乎离开水面,再猛然落回祂的怀中。
她们鼻尖错落,呼吸混乱地交织在一起,都是一样的烫。
太多太多的触手,在泳池中恣肆游荡,几乎掀起一场小型海啸。
澎湃的浪花,藏住祂祂的眼泪,也掀翻莫吉托的酒杯。
那些凉丝丝的酒液,短暂漫过祂的触手,然后无声融化在水中,留下清甜回味。
“你喜欢我吗,姐姐。”祂贪婪地想要再听。
女人的嘴唇,包裹着祂的嘴唇,回答潮湿而温暖。
“喜欢你……最喜欢你。”
祂祂大人心满意足,最后在她唇上轻啄一口。
走吧,Shay。
触手编成捕梦的网。
祂拥抱着女人,开始下坠。
离开288米的高空,离开镶满宝石的囚笼。
在另一个残破的,不完美的世界里醒来。
暖金色的阳光,照进这间老旧的办公室。昨夜的一地狼藉,已经被某个知名不具的好心人收拾干净。
郑心妍睁开眼睛,用有些迷离的眼睛看祂。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关于一些纸醉金迷的荒谬时光,关于一只鲸鱼重获自由。
祂祂靠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又珍重。
“没关系的,梦已经醒了。”祂说。那些脆弱心事,都掩埋在梦中的曼谷,祂祂大人已经不会再哭了。
刑警女士停靠在祂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只记得……好像是一个很好的梦。”
祂祂微笑起来,捧着女人的脸,揉乱她鬓角的头发。“你喜欢就好。”
她们还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好的梦……在解决了眼下这些小小的麻烦之后。
——哒。哒哒。
突然间,某人急促的脚步闯进来,打断了清晨的温存。
“滚开,离Shay远一点!”阿南举着枪,对祂祂吼道。
好吧,情况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不妙。
祂祂当然不怕她的子弹,祂祂只是担心,要如何跟郑心妍解释清楚。
刑警女士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和同事对话。
“阿南,你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我请朋友帮忙,修复了监控视频的画面。导演来工厂抛尸那天,车上还有一个人,就是她!”
郑心妍并没有轻信。“你确认过了吗,也许是哪个环节搞错了?”
“你自己看!”
阿南解锁手机,扔给郑心妍,持枪的右手依然瞄准祂祂。
被修复放大的监控截图上,黑色SUV的司机戴着鸭舌帽,方下巴,跟新闻中那位过世导演的照片一模一样。副驾则坐着一个年轻女孩,长着祂祂的脸,绑着祂祂的头巾,梳着祂祂的脏辫。
祂祂很少在郑心妍脸上看到如此惊讶和困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女人问。
祂祂叹了口气。“那不是我……是奇卡。”
用人类能理解的概念来说,祂祂和奇卡,是一对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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