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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说谎


    原本老夫人斥责江朝成时, 倒也没有很严厉,毕竟他是外面来的客人,说几句教训过了, 送出去就成了,然而江朝成这般嚣张恶劣, 老夫人反而愈发着恼了。


    既然他要比对字迹, 老夫人便让人又去取了他和顾玉成素日的课业练习来,竟都不是他们二人的。


    江朝成自觉自己占了上风,便道:“我来你家做客,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怎么你家大娘子房里找到的东西,却偏要赖在我头上, 好啊,这下给我知道了,你们许家的女儿原来很不检点!”


    他的眼珠子四处乱转着, 看见屏风后似乎有人影,便知道许棠大约在那后面, 于是也不等老夫人她们说话,便指着屏风,恶狠狠地说道:“许大娘子, 到底是你故意要害我,还是你与顾玉成苟且的事被发现了,便想甩在我身上?”


    “你!”许棠本不想理他,然而他出口实在腌臜, 终是忍不住站了起来,“既两人的字迹都不是,你怎能红口白牙便污蔑他人?”


    这下子事情又变得难办起来,老夫人一时也后悔, 方才还是太过于武断了,虽然大家都觉得是江朝成,但毕竟没有仔细查证过,她们只想着赶紧把这人打发走,不想却出了岔子。


    江朝成还在乱嚎,老夫人已经烦不胜烦,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息事宁人,将他安抚住,然后再细细去查,或者赶紧将他送回去算了,总之先将眼前收场再说,要查之后再查,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不料屏风后的许棠却忽然道:“好,既然你口口声声是我与顾玉成苟合,那么便叫了他过来对质!”


    许棠话音刚落,其他人还没说什么,她身边的乔青弦却已经低声与她道:“大娘子你在做什么,这能对质出什么?”


    许棠一记眼刀扫过去,接着按住乔青弦的手,摇摇头示意乔青弦不要说话。


    幸好离得不近,又隔着屏风,所以江朝成没有听见乔青弦的话。


    那江朝成原本就不甚机灵,这会儿其实早已经乱了手脚,见许棠要把顾玉成找过来,便以为是她已经慌了,他乐得看顾玉成也和他一样被怀疑,于是当即便答应了。


    而老夫人和二夫人即便想要阻拦,可话已经被许棠说出了口,且顾玉成确实也有嫌疑,眼下当着江朝成的面也不能太过于偏颇,否则倒真像是心里有鬼似的,无奈只得同意,叫来问一问也好。


    虽然这事实在是羞于启齿,如今又要多一个顾玉成知道了,可也幸好是顾玉成,他懂得分寸,人又得体得很,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到处胡说。


    许棠趁机小声对身边的木香说了一句话,木香听后便悄悄从后面溜走。


    没过多久,顾玉成便到了春晖堂。


    他尚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进门便有一个庞然大物压过来,顾玉成皱皱眉,稍稍闪身便避过了,顺带着还有手指掸了一下被碰到的衣袖。


    那边江朝成抓了个空,他很是不服气,立刻便大声对顾玉成道:“顾玉成,你与许家大娘子一直就不清不楚的,这下老夫人也知道了,你怎么说?”


    顾玉成看都不看他,只是过去向老夫人和二夫人行礼,然后才缓缓问道:“请问老夫人发生何事?”


    老夫人已经不想说话,二夫人便大致与顾玉成说了。


    顾玉成此时已经心如明镜,这东西定然是江朝成写的,不是字迹对不上便不是他的,眼下不过是他在狡辩。


    其实查江朝成就可以了,最多将他一块儿查进去,将他叫过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这样想着,顾玉成的眼角余光掠过屏风,他方才进来时一眼便认出来了,后面坐着的人之一是许棠。


    他的目光旋即沉下去,如一块墨色的玉。


    难道是许家没查到江朝成的把柄,所以竟被他给辖制住了,这才不得不把他叫过来,毕竟他也是另外一个有嫌疑的人。


    正思忖间,江朝成又得意道:“你们无缘无故污蔑我,若不让你家大娘子出来给我斟茶道歉,我就出去宣扬此事!”


    “要么,”江朝成又绕到顾玉成身边,狠狠地打量他,“将他驱逐出许家,我便当没今日这回事。”


    老夫人原先也没想到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孩子竟这般无礼难缠,还在长辈面前口出狂言,这在许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再者这样相熟相交人家的孩子,即便有了误会,也不该这样撕破脸皮,让大家下不来台。


    她气得一张脸铁青,却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一边心里也有几分动摇,或许真是冤枉了他,否则他怎敢如此理直气壮,是以一时竟没有说话,只暗暗开始想起来该如何善后。


    二夫人此时也是为难得紧,她倒是有心赶紧先去查查江朝成身边的人,可一直在犹豫,万一查了之后又不是,岂不是更难收场,这江朝成蛮横,一点道理都不讲,若她提了出来,弄不好便要惹祸上身,许棠毕竟不是她的亲女儿,只是隔了房的侄女,惹了这样的事出来,老夫人都没有发话,估摸着是暂时不太想查了,否则早就让她去办了,她也不必急着出头,只当作没了主意便是。


    于是老夫人打算先将事情按下去,二夫人又做了鹌鹑,反而乔青弦道:“又没证实究竟是谁,凭什么给你赔罪,凭什么把人赶出去?”


    江朝成本来见大家都不说话,正得意着,没想到有人竟然会插话,他也听不出说话的是谁,只知道是一同与许棠坐在屏风后的,左不过是她姐妹帮她,于是愈加恼羞成怒,趁着一屋子人不注意,竟直直朝屏风那里冲去。


    许棠的身影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朝成一脚向那座屏风踹去。


    幸而那屏风底座厚重,初时只是晃了一下便稳住,丁香见状连忙将许棠护住,这时周围的仆婢都已经反应过来,纷纷去拉他,可哪是江朝成的对手,立即便被他甩开,紧接着又往屏风上去踹。


    许棠没有办法,只得与乔青弦从屏后出来,江朝成一看见她,眼睛就发绿,竟想要上前来扯她,被乔青弦一把拍开。


    江朝成吃痛,这才看清了方才说话之人的样貌,也认出来这只是许家的一个妾室,便道:“我道是谁,原来只是个妾,许大娘子,你自己没母亲,就认个妾当亲娘,怪不得学来些不好的做派。”


    许棠本打算先忍忍,等木香回来后再说,可眼下她如何还能忍得住,冷笑道:“我有没有母亲不关你的事,比你有母亲却养而不教要好。”


    江朝成扬手就要打过来,好在这时春晖堂的其他仆役已经进来了,连忙将他拉住。


    他被人拉着,却还仍旧不老实,叫嚣着:“你们许家这样对我,我来日定会将许棠水性杨花的事给你们宣扬出去!”


    老夫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


    连连用手指点着江朝成,让人先将他带下去。


    然而江朝成很有几分蛮力,仆役们又怕伤他,他狠命挣扎起来,一时竟没能拖动。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看着,令人几乎要忘记他还在的顾玉成突然道:“信是我写的。”


    江朝成一下子瞪大双眼,他方才还是一脸凶狠,突然又喜悦起来,两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分外扭曲。


    顾玉成朝江朝成这边走近两步,并不很近,还隔着一段距离,他对着那些原本正缚住江朝成的仆役们略抬了抬手,那些仆役也不太清楚究竟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也放开了江朝成。


    “我说那些信是我写的,”顾玉成望着江朝成,一字一句说道,“都是我做的,是我一厢情愿,许大娘子并不知情,你想如何?”


    他咬字咬得很轻,只是让所有人恰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然而语气中却带了一丝寒意。


    离得远的察觉不到,可江朝成就站在他的不远处,江朝成原本是大喜的,又想笑又想说话,但听顾玉成说完话,他却忽然哑了一般。


    江朝成打了一个寒颤。


    他竟开始恐惧起来,他一定猜出来那些信是他写给许棠的了,可是他又担了下来,他那么他又会对他做些什么?


    他说你想如何?


    是不是他想对他如何?


    一滴汗自江朝成的额头滴落到他的衣襟中,江朝成后退两步。


    不过他也是霸王一般的人物,又将顾玉成一向看得很轻,饶是没来由的怕了,江朝成还是梗着脖子,强撑着道:“你说她不知情就不知情?”


    “对,我说了她不知情,”顾玉成笑了笑,看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你若说她知情,便拿出证据来,所以你的证据呢?”


    江朝成是一直在读书的,但并不认真,脑子也转不过弯来,而顾玉成又笑得他心里瘆得慌,如此竟一下子被顾玉成驳倒,无话可说了。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就连方才说过的要将顾玉成赶出许家也忘了个彻底,木桩子似的立在那里就不动弹了。


    许棠感觉到贴在自己身边,扶着她手臂的乔青弦在颤抖,料她是被江朝成的举动吓到了,此时也不知该怎样安慰,于是只按住了乔青弦的手背,多少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


    一开始顾玉成说话的时候,许棠根本就没有料到,等到他说完很久了,许棠才反应过来,顾玉成竟然自己承担了下来。


    她叫来顾玉成也只是为了先拖延时间,稳住江朝成罢了,若眼下不查明白,等放了江朝成回去,他与自己的人进一步通了气,便更不好查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其他意思,更不会找顾玉成来背黑锅。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许棠心头浮出一个答案,但她却不想将顾玉成想得那么好,于是逃避似的,微微撇开了头,连那边的动静也不看了。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原本许棠是打算着木香那边能立刻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也算了,江朝成再是嚣张,也不敢真的到处去胡说,反正上头还有祖父、祖母、父亲以及叔伯们,不会没有一点办法,许棠并不怕。


    可顾玉成为什么要跳出来?


    他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是他就不是他,为什么要说谎?


    若最后真的不能查出来是江朝成做的,他白白担下来,他要怎么办?


    难道要让她欠他吗?


    她不想欠他,也不需要他多此一举。


    许棠死死咬住下唇,心里如同油煎一般。


    她只祈盼着木香能赶紧回来,并且带回来点什么好消息。


    许是她的心念被神佛给听见了,下一刻,许棠便看见木香从门外进来——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加油][加油]


    中午十二点还有一更大肥章,然后就恢复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啦[狗头叼玫瑰]新年第一天保证吃饱饱[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放一下奇幻预收《无情道大师姐辍学后》


    作为毕业率倒数第一的无情道,最优秀的大师姐谢蕴颜在某次出任务意外受伤醒来之后,


    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胖乎乎的小肉团子,


    小肉团子正坐在床上紧紧贴着她,见她醒来便哭唧唧地叫她,


    “娘亲……”


    想起无情道那无数不能毕业的惨痛案例,谢蕴颜两眼一黑,赶紧把脏东西甩了出去,


    不幸的是,小肉团子被赶来的同门们接住,


    同时谢蕴颜也被告知,


    那个东西就是她的亲生崽子,而她也已经离开师门很多年了。


    眼下她不过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想开点,师姐,这可能就是我们无情道的诅咒,就连你也不能幸免。”


    谢蕴颜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终于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不过很快又被哭声震天的崽子吵醒了过来。


    谢蕴颜欲哭无泪,


    她一向兢兢业业学习,本本分分做人,


    入学以来从来没有和身边任何一个生物传出过感情上的绯闻,抵制了无数的诱惑,努力给同门们做着榜样,争取有朝一日大道得成,成为无情道优秀毕业修士。


    她怎会如此堕落?


    在一片“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了解”的安慰中,


    谢蕴颜决定再次离开师门,寻找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以及自己为何堕落至此的原因,


    还有那个害自己不能毕业的死男人。


    只是谢蕴颜很快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她越看自己身边的崽子,感觉长得越像自己的死对头裴愔。


    ***


    裴愔作为梵云圣殿的少主,在修仙界卧底多年,手握无数马甲,


    他奋斗多年,终于一步步成为了剑宗宗主,修仙联盟的盟主,


    年纪轻轻就立于顶峰,是很多人敬仰的天才,


    同时又长得颜若美玉,似妖似仙,有无数男男女女爱慕他。


    裴愔似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生只栽过两个跟头,


    一个是在秘境中被人陷害与死对头谢蕴颜滚了草地,双双失忆过起了夫妻生活,并且生下了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则是,谢蕴颜在恢复记忆之后立即捅了他一刀,然后带着孩子隐匿行踪,让他再也找不到他们。


    裴愔被谢蕴颜重伤后几乎死去,痊愈后他却不恼往日种种,只有一样牵萦于心,他想再见到她。


    可谢蕴颜性子坚毅磊落,她决定了的事,几乎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就算裴愔能上天入地,也寻她不得。


    直到有一日,在寝宫中喝着小酒想着妻儿的裴愔忽然感受到了她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了她昔日的师门。


    第24章 二更


    木香先进门, 身后还跟着几位春晖堂的管事和仆妇,原是方才许棠在屏风后悄悄交代了木香,让她赶紧找了春晖堂的人一同去查江朝成身边的人的。


    他们还压上来一个人, 江朝成一看,脸色便立刻变了。


    木香并不说话, 只是走到许棠身边, 对着她点了点头。


    许棠终于松了一口气,竟不为江朝成,而是为了顾玉成, 浑身像被抽去力气一般,跌坐到了椅子上。


    回话的是春晖堂的仆妇, 平日里也是很得力的,早就察觉到里面情况不对,等木香偷偷出来之后对她把事情说了, 便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一同去查了。


    江朝成原本就是个顾头不顾尾的蠢东西, 让随从写了那些信,倒也没想过后头的事,亦没有对他们交代什么, 不过几个随从倒是聪明,让他们写字,只推说自己不会。


    但春晖堂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随即便告诉他们, 江朝成被叫去之后便认了,只是记不太清究竟是谁帮他写的,他们不肯写也没关系,但须得指认出来究竟是谁帮江朝成写的, 若是不指认,便全都剁了手


    割了舌头卖出去。


    随从们被吓倒了,于是马上就将人指了出来。


    他一开始倒是不肯承认,让他写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但很快便从他那里搜出了素日写的字,甚至是帮江朝成做的课业,皆是同样的字迹,这便直接坐实了,他认下之后,又接着指认了一个薜荔苑做洒扫的小婢子,小婢子立刻便承认了自己是帮江朝成送了信到许棠房里。


    这下江朝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这时候知道要向老夫人道歉求饶了,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父亲与许琅的交情,但老夫人方才已彻底被江朝成气了个倒仰,一点话都听不进去,也不顾什么情面了,直接让人堵了江朝成的嘴巴,然后亲自给江朝成的父亲写了信,连着他写给许棠的那些信,一并让人立刻送到山里去,也不等那边的回复,送信的人刚走,她便告诉江朝成,今日允他收拾完东西,等明日一早便将他送还给他父亲。


    江朝成哭得眼泪鼻涕都糊在了一起,老夫人也不愿再见他,就这么堵着嘴,让人给送回了集真堂。


    等处理完这些,老夫人才看见顾玉成还默默立在一边没走。


    对比之下,老夫人便更觉得顾玉成难能可贵。


    许棠眼明心亮,见老夫人像是要对顾玉成说话的样子,立刻便走到老夫人身边道:“祖母今日也气坏了,不如我扶祖母先去休息,余下的让二婶母和姨娘处理就是了。”


    她背对着顾玉成,颇有些故意不去看他,又隔开老夫人与顾玉成说话的意思,顾玉成的目光从她清瘦的背脊上划过,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眉梢。


    “你这孩子,”老夫人嗔怪地看了许棠一眼,又指了指被她挡得严严实实的顾玉成,道,“虽然今日有惊无险,可也要多谢他,若是没查明白,那姓江的当时都说了,要去外面宣扬那些腌臜话,是顾家郎君冒着被冤枉,还要被赶出去的风险先扛了下来,说此事全与你无关。”


    “我不怕,家里不会让我白白担了污名的,”许棠眨眨眼睛,笑道,“况且按着江朝成的性子,即便顾郎君说此事完全是他一人所为,与我无关,他恐怕也依旧要去宣扬的。”


    “怎么能这样说呢?你看看人家,人家这样懂事,你却一点礼数都不懂,真是让人笑话。”老夫人将许棠拉到一边,二夫人便上前来亲亲热热把许棠搂住。


    老夫人这才又重新将顾玉成打量几眼,笑眯眯道:“真是个好孩子呀,你难道不怕真被赶出许家,书也没得念?”


    顾玉成道:“不怕,许家于我有恩,若连恩都忘了,书念了也是白念。”


    许棠轻轻哼了一声,当初娶她不就为的这个“恩”字吗?


    不知为何,明明连身边的二夫人都没听见许棠轻哼,许棠却有一种顾玉成的眼神侧过来觑了一眼的感觉。


    那边顾玉成又接着说道:“况且今日也是大娘子聪慧机敏,自己助自己脱困,我实在算不得什么,恐怕大娘子都觉得我是多此一举罢?”


    “不会的,你也别见怪,你棠儿妹妹被我宠坏了,不太懂事。”老夫人摆手,又对许棠道,“快过来,好好与你顾家表哥道谢。”


    许棠一时竟不肯动,但二夫人见状却悄悄将她往前面推,许棠总不好过于扭捏,也实在是躲不过去,只能走到顾玉成面前,看了他一眼,便硬邦邦说了一声:“多谢。”


    然后便连忙退了回来,像是在躲避瘟疫似的。


    而顾玉成听后像是微微颔首,许棠说完话之后便立刻垂下头,也没看仔细,只听他继续又道:“老夫人和大娘子也请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向外界透露半分,走出这个门,便全部忘记了。”


    老夫人听得越发感慨,又是好一番夸赞,直说得仿佛自己的那些孙子孙女全都比不上顾玉成似的。


    许棠一边低头站着,一边暗自腹诽,也得亏前世和顾玉成成亲之时,老夫人早就已经死于动荡中,否则还不知要怎样满意呢!


    半晌后,老夫人才让二夫人亲自送了顾玉成出去。


    没等老夫人发话,许棠便乖乖地往老夫人近旁站了一点过去,她知道送走客人,就要轮到自己了。


    老夫人果然道:“李家最迟下月就来提亲了,这段时日你且安分些,不要再闹出这种的事了,否则传出去了可怎么好?”


    许棠一开始想着是赶紧服软应和了老夫人,好早早结束了回去,但一想方才江朝成的所作所为又实在气不过,亦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于是还是没有忍住。


    “我每日不是在薜荔苑就是在学堂,自从玉佩的事情之后,我便认清江朝成品行不好,也不理他了,”即便心里有气,但此刻在老夫人面前,许棠还是有些小心翼翼,“祖母,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往我房里塞那种东西,就算我天天待在薜荔苑绣花不出门,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老夫人轻轻叹气,片刻后才道:“总之安分乖顺点没有坏处,若不是你祖父极为推崇白清商,就她那个让男女同室而处的做派,我是看不惯的,幸好这么多年,也只出了江朝成一个,还是个暂住的,倒还好些。”


    许棠没再说话了。


    “让乔姨娘带你回去吧。”老夫人说着,便把乔姨娘叫了过来。


    这时许棠才发觉,乔姨娘竟一直站在那里,她起先是和乔姨娘在一块儿的,后来江朝成走了,许棠便过来老夫人这里,也没注意到乔姨娘,没想到她也不过来,也不离开,就是站在那儿看着。


    她面色稍有些不好,老夫人又吩咐了她几句,便将许棠往外面带。


    许棠本来想多嘴问问,但转念一想,江朝成方才那样凶悍,不仅踹倒了两人面前的屏风,还差点动手,估计是吓到乔青弦了。


    虽然也是乔青弦把事情捅出来的,但这回许棠并没有很怪她,若是换了她自己看见这种东西,也不会闷声不响地就吃这个亏了,定也是要上报给老夫人的,借此把江朝成赶出去。


    一路上乔青弦也没话,许棠又觉两人不亲近也没什么话好说,就这样到了薜荔苑,许棠终究还是道:“姨娘今日吓坏了,赶紧回去歇歇才是。”


    乔青弦一怔,连忙又点了点头,便颇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了。


    ***


    集真堂。


    已有不少人听闻了江朝成被叫去春晖堂,接着竟然与老夫人发生争执的事。


    虽不明就里,但热闹还是要看的,更何况江朝成回来之后便砸了自己房里的东西,刚砸完便看见顾玉成回来了,便要上去打他,很快便被仆役们捉住,重新塞回了自己房里。


    立刻便有人将顾玉成拦在半道上,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又把你怎么了,被发现了吗?”


    顾玉成道:“没有,是他喝醉了酒,要轻薄老夫人的一个婢子,被阻止之后还不服气,老夫人便要将他送回去。”


    “那你怎么也去了?”


    “我路过阻止了他的恶行,老夫人将我叫去问话。”


    众人哗然,不过江朝成来这里也与他人分外不同,既不读书,又常常去外面玩,惹一身脂粉气再回来,他做出这种事也就不奇怪了。


    既然是这样,他们也都纷纷散开回自己房里,并不再去讨论江朝成或是靠近他的房间,以免沾惹是非。


    傍晚时,老夫人派去山里送信的人回来,一同跟随的还有江父的亲信,手上拿着一根手臂粗的藤条,先去了春晖堂向老夫人告罪,老夫人并不见,他便去了集真堂,用藤条打了江朝成十下,告诉他明日便会直接送他回江家去。


    深夜,江朝成一身是伤,侧躺在榻上。


    他原先倒还想着再去找顾玉成出口气,可父亲那里都已经知道了,恐怕气得不清,回家去估计少不了再打一顿,再加上这会儿也知道丢人了,当时老老实实认了也不至于出这个丑,于是便


    只是躺着喘粗气,等着到早上走了算了。


    若李怀弥知道了,以后也不用坐朋友了。


    江朝成烦躁地翻了个身,接着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他又从床上起身,坐在床沿边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立刻便辨认了出来,是冯素娘。


    守在门外的随从不让冯素娘进来,她在小声地求着。


    江朝成一时倒不作声,燥意加上愤恨,渐渐将他心里的怒火越堆越高,他自然不想见冯素娘的。


    他也知道只要他在里面说一声,随从就绝不会再给冯素娘纠缠的机会。


    可他就是不想说话,心底深处仿若有一个黏腻肮脏的泥潭,他自己出不来,想很想拖一个进来,换言之就是,他想找一个人出气。


    白日里的时候还是顾玉成,但已经没什么意义,顾玉成明显不会被他伤到,最后吃亏的反而又是他自己。


    冯素娘不一样。


    江朝成“嘿嘿”地笑起来。


    果然门外的随从还是经受不住冯素娘坚持不懈的纠缠,再加上里头的江朝成一直没有发话,最后随从只能轻轻敲了两下房门,江朝成还是没动静,他便推开门将冯素娘放了进去。


    冯素娘快步走到里间,一眼便看见床沿边盘腿坐着一个人,衣衫头发凌乱,不知为何,他脸上竟是笑着的。


    “江郎,”冯素娘凄凄哀哀地叫了一声,随即便冲上去,坐到他身边,不断地摸着他身上,“你怎么了?挨了打了吗?他们为何要这样对你?”


    这不问还好,冯素娘一问,彻底将江朝成内心的怒火给引燃了。


    江朝成憋屈得很,自小到大从未如此憋屈过,可他又不能全部说出来,毕竟他还是嫌丢人的,而且若真的传出些不利于许棠的传闻,恐怕许家不会善罢甘休。


    冯素娘眼看着他脸上那莫名其妙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竟又叫了她一声。


    “我被许棠给害了,”江朝成的双目霎时变得血红,压着声音,嘶声道,“她讨厌我,所以要赶我走,你怎么还问,非要问,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看我还不够惨?”


    冯素娘也是娇滴滴的闺阁小娘子,何曾见过有人这般癫狂模样,她被吓到之后瑟缩了一下,反而更引得江朝成一把箍住她的双臂,使她不得动弹。


    冯素娘颤着声音道:“江郎,我很担心你,这才来看你的,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闻言,江朝成没有动,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松开了手。


    “你……你明日就要离开了吗?”冯素娘抽泣起来。


    江朝成回答道:“对。”


    “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江朝成又笑了起来,笑得冯素娘瘆得慌,可她又实在不能离开,若是江朝成真的这么快就要走,她可还没着落呢,必要问个清楚的。


    “你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江朝成歪着头,笑着看着冯素娘,“你不是一直在这许家吗,为何要问我怎么办?”


    冯素娘愣住,而后才说道:“可是我们……不能丢下我的呀!”


    “所以你是要我将你带走?”江朝成问。


    冯素娘的脸红了起来,羞怯地点点头,道:“不过带着我走倒不好,你要去我家提亲。”


    江朝成嗤笑一声:“提亲?”


    “对……”


    “你做梦去吧!老子在许家吃了这么多苦头,还被赶出去,你还想我娶你,还提亲?”江朝成往地上啐了一口,接着对着冯素娘的脸就大喊道,“你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够吗,你也来给我添堵?你是许家的亲眷,又是个庶出的,还不知检点,随随便便就跟了我,比一个婢子还不如,你也敢让我娶你?”


    冯素娘这下连哭都忘了,她知道江朝成恐怕是和许家有嫌隙了,但她和江朝成还是好的,两个人私下里偷偷摸摸了那么多回,一直都是好好的,最多是他爱玩还没收心,不想那么快娶亲,但她不怕,在她的柔情之下,江朝成很快就能松口。


    但他竟然说不娶?


    “我们都已经……”冯素娘急得被倒灌了一口冷气,咳了几声,立刻便接下去道,“你怎么能不娶我呢?我们明明好好的呀!”


    江朝成冷笑:“就是不娶能怎样?你是告诉你嫡母,还是告诉你许家的祖母和叔伯们,或者干脆告诉你的贵妃姨母去?他们会给你做主?我告诉你,就算是他们出面调停,我也绝不会再理会,我和许家是绝不会再来往的,随你怎么去说,你说了也只是坏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没人知道。”


    其实江朝成之前是想过冯素娘这个问题的,虽说不愿娶,但估摸着最后也不得不娶,只能自己认了,谁让自己贪吃,惹上不能白惹的,然而如今和许家撕破了脸,江朝成不怕了,他彻底破罐子破摔,顺势解决不想娶冯素娘这个问题。


    “我告诉你,你别来缠着我了,否则最后哭的只有你自己,”他恶狠狠道,“你要怪就怪许家,怪许棠,别怪我,若不是许棠,我倒还能勉为其难把你娶进门,但现在绝不可能了!”


    冯素娘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哭了出来。


    但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是不肯就这么离开的,哭了几声之后又求他:“不娶也成啊,你将我带走,让我跟着你就行……”


    冯素娘倒也不是完全慌了没有主张,她自己心里还是有计较的,明显江朝成是因为许棠和许家已经迁怒于她了,并非是对她没了情意,只要她能先跟在江朝成身边,等他消了气,总能将他的心哄回来,再者冯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跟人跑了,既知道是江家的郎君,肯定会让江家娶她,倒比自己和家里说了好,那样反而逼得江朝成逆反,就如他方才说的一般,到时候他不肯娶了,坏了名声的是她自己。


    她这里算盘打得叮当响,可不料江朝成却说道:“不带,你死了这条心吧!”


    冯素娘彻底呆住了,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还不够,江朝成竟又威胁她道:“你可以离开了,否则我便大声喊人了,集真堂住的人可不少,你也不想被他们看见吧?”


    冯素娘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这间屋子,怎么出的集真堂。


    等到了外面之后,凉爽的夜风一吹,她浑身才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紧接着,巨大的恐惧便将她吞没,她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寻芳阁,这会儿已经夜深人静,她一头闯入姐姐冯婉娘的房间,将正打算入寝的冯婉娘吓了一跳。


    在冯婉娘眼中,妹妹一向是机灵狡黠的,从而见过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冯婉娘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正想给她盖上被子,可冯素娘已经扑到她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任凭冯婉娘怎么问,冯素娘都不肯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听她口口声声道:“姐姐,我完了!”


    或是:“我恨许棠,她把我毁了!”


    冯婉娘暗自心惊,可一边是自己的亲妹妹,一边又是自己的表姐,她也是手足无措,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安慰安慰冯素娘,又想起自己如今也因顾玉成而与许棠渐远了,更是不住叹息。


    而再说另一边,冯素娘离开之后,江朝成不仅没觉得解气,反而更加憋屈似的。


    一想起明日就要被许家扫地出门便觉不舒服,不甘心,长这么大也没人敢这么对他,唯一只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走了便不用再看见许棠和顾玉成了,特别是顾玉成,若日后再让他遇到他,定是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江朝成翻了个身,不小心又牵动到身上的伤口,痛呼出声,门外的随从听见声音,立刻问道:“郎君,怎么了?”


    “没事,闭上你的嘴巴!”江朝成骂了一句。


    门外安安静静了。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江朝成渐渐有了睡意,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忽然东边窗户“吱呀”一声,仿佛是被风吹开了,江朝成刚想让人进来把门关上,才要张嘴,却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堵住了嘴。


    他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


    来人,衣襟便被人拽起,然后脸朝下被按到了床上,随即而来的便是雨点一般的拳头,尽数落在了他早前已经被打过的后背上。


    江朝成长了一个高壮个子,可实则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自小家里便养得金贵,再加上又过早接触了酒色,平时厮混胡闹时虽然也打架,但都有随从帮手跟着,也都让着他,所以遇到眼下动真格的,他毫无招架之力。


    奈何嘴巴被死死堵着,江朝成只能发出呜咽之声,那外面的随从也仿佛是个死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竟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可怜他已经挨了一顿藤条,还要再挨拳打脚踢,藤条倒还好,父亲的人毕竟不会往死里打他,可是这会儿挨的却是实打实的。


    江朝成涨得满面通红,费尽了力气稍稍扭过他那年纪轻轻已经略显粗壮的脖颈,终于看见了那个半夜三更来打他的人。


    顾玉成!


    江朝成一口老血差点呕上来把自己噎死。


    “唔唔!唔唔唔!”江朝成呜咽着,气得浑身肉膘都在抖动。


    其实江朝成还以为会是许家的什么人,还真没想过会是顾玉成,虽然江朝成已经三番两次在顾玉成那里吃瘪,知道他一肚子坏水,但不知道顾玉成还会打人,他看起来不像啊!


    顾玉成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根本不怕江朝成看见了他的脸,反而扭过江朝成的脖子,让他仔仔细细看个清楚,江朝成被他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即便在打人,顾玉成也一点没显出面目扭曲或者狼狈,只是脸色更冷,仿佛寒冬腊月里冻成了冰的湖水,凿也凿不开,只有唇角轻轻勾着,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和嘲笑。


    江朝成自己没察觉到,他眼里已经泛出泪花了。


    也不知道挨了多久的打,江朝成的背已经快要麻木了,顾玉成终于停了手,将他又翻了个面,但紧接着便抬脚踩住他的肚子,将他死死踩在床板上,江朝成背部贴着床板疼得钻心,四肢无力地摆动着,像一只四脚朝天的老鳖。


    顾玉成身材颀长,踩着他毫不费力,一边拿出一张帕子擦手,一边欣赏着他的窘态,一会儿之后才稍稍俯下/身子,右手轻轻搭在弯曲的右膝上,轻声对江朝成道:“在想什么?”


    江朝成:“唔唔唔……”


    顾玉成笑了:“想去告发我啊?”


    江朝成:“唔!”


    “那你说谁会信呢?”顾玉成拍了拍江朝成的脸,“不过又是你为了陷害我的一个诡计,你早演过了,忘了吗?还有你那块祖传的玉佩,也已经被我砸碎了,扔了。”


    “唔……”


    “去吧,反正丢脸的是你自己。”


    江朝成终于感受到了绝望的滋味。


    是啊,根本没人会信他,反而会觉得他死不悔改,自己都被赶出许家了,还没忘记去害顾玉成,最后他会愈发被人厌恶,而顾玉成会愈发被人同情。


    甚至就算自己眼下被顾玉成杀死在这里,恐怕也没人会怀疑到顾玉成。


    谁能来救救他?


    顾玉成道:“哦,对了,你门外那个随从都快睡着了,为了让他睡得更安心些,我便给他用了点迷香,保管一觉睡到天亮。”


    江朝成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顾玉成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江朝成能重新睁眼看着自己,他继续慢条斯理说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来打你吗?”


    江朝成已经彻底惊惧了,他不敢再有一丝反抗甚至于不敬的表现,连忙点点头,但很快又改成摇头。


    “我告诉你,我是为了棠儿来的,”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那双桃花眼中的神色便越靡丽起来,“我还要告诉你,棠儿早晚都会是我的,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觊觎她,甚至妄想沾染她。”


    冰凉又修长的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江朝成的手指,仿佛下一瞬就要拿出一把刀来将其切断,江朝成平时不甚聪明,这会儿却福至心灵了,恐怕他是想砍掉他这几根写出那些信的手指。


    可是信不是他亲笔写的啊!江朝成很想为自己狡辩,可惜却不能说话。


    “不仅是你,李怀弥也别想,棠儿只能是我的,听懂了吗?”顾玉成拿住江朝成的一根手指,很慢很慢但是不间断地往手背的方向掰过去。


    江朝成知道自己再不点头,他一定会掰断他的手指,于是开始疯狂地点头。


    他却还在一点一点地掰着,终于,就在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顾玉成停了下来。


    身上冷汗热汗交织,江朝成无声地痛哭流涕。


    顾玉成继续说道:“你可以去告诉李怀弥,但是他也不会信你。”


    江朝成此刻只剩下一直点头的份儿了。


    顾玉成看着他的模样,终于觉得没了意思,他慢悠悠直起身子,扔下最后一句话,语气也慢条斯理的:“我一定会娶到棠儿的。”


    像是说给江朝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顾玉成扬手一记手刀劈在江朝成的脖颈上,江朝成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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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落花


    翌日一早, 顾玉成早起去学堂时路过江朝成的屋子,只见房门洞开,里面都已经空了, 只剩下几个仆婢在打扫,江朝成已经离开了。


    顾玉成扫了一眼, 便收回了目光, 仿佛只是瞥见了一粒尘埃一般,轻轻掸了一下衣袖便走了。


    今日是白清商的课,顾玉成到的时候, 学舍里都还没有一个人,不过他一向都是来得最早的, 便施施然先坐了下来。


    依旧是最后的角落里,顾玉成还是最喜欢坐在这里,没人打扰他, 他想观察的时候也可以随时观察别人。


    今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温习书本,而是撕了一张小纸条, 然后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等墨迹干了之后,又将字条叠起来。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看着人一个一个进来,不久后,许廷樟也来了,顾玉成便叫了他一声, 冲着他招招手。


    许廷樟很意外,因为顾玉成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大喜欢与人接触,说得好听是沉默, 说得难听就是冷漠,再说得难听点就是孤僻,总之看起来不是什么亲善的人,许廷樟有时会听到别人议论顾玉成,他倒不至于去嚼舌根,但也确实和顾玉成素来没有来往,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顾玉成叫住,当然,平时也没见顾玉成叫过别人。


    许廷樟走过去,想了想还是说道:“表哥好。”


    顾玉成点了点头,轻声对许廷樟道:“帮我做件事。”


    “啊?”许廷樟一头雾水,但他立刻想到顾玉成必是有要紧事,这才会开口,他倒万万不好伤他,否则顾玉成就更孤僻了,于是立刻同意,“你说便是。”


    顾玉成道:“你替我把这张字条给你大姐姐。”


    随即,他便将字条塞给了许廷樟。


    许廷樟拿了字条也不敢看,只是紧紧捏在手心里,想起昨日姨娘悄悄告诉他的,江朝成那些信引起的轩然大波,许廷樟犹豫了:“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顾玉成循循善诱。


    许廷樟道:“那你怎么自己不给她?”


    “给人看见了才不好。”


    “那……”许廷樟还是不敢,“你要干嘛呀?”


    顾玉成便道:“我有几句话对你姐姐说,都在字条上写明了,你可以自己打开看。我只让你交给你姐姐,她看了之后来不来见我,自会有定夺。”


    许廷樟这才终于放下心,在他的心目中,特别是经过昨日的事情之后,顾玉成的品性绝对是靠得住的,而姐姐也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他只需要从中帮个忙,传个字条就行了,不会有什么事。


    “好。”


    许廷樟答应下来。


    顾玉成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他看着许廷樟在位置上坐好,许廷樟做事还是很谨慎的,他把字条打开看了看,确认过确实如故玉成说的那样,才重新叠好。


    过了一会儿之后,许棠来了,许廷樟起身走到许棠身边,将字条塞到她手里,又说了两句话,便重新跑了回去。


    顾玉成此时便低下了头,没有再去看四周,更没有再去看许棠。


    他能猜得到许棠的动作,也能猜得到许棠的神情,更能知道,许棠会来见他的。


    顾玉成了解许棠。


    昨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为许棠担下了那几封信,她会念着情分的,她会心软的。


    她拒绝不了他。


    修长而又略显苍白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抠着书案的木质纹路,忽然,一道阴影罩在了顾玉成的书上。


    顾玉成的唇角滑过一丝浅笑,抬头便见到许廷樟又回来了。


    “下学后,碧潭亭。”许廷樟轻声地与他说了一声。


    顾玉成微微颔首,顺势便朝许棠望去,只见她坐在位置上,似乎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丝毫未觉,侧着头与坐在自己身边的许蕙说着什么话,从顾玉成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的小半张侧脸,耳垂上用珍珠拼成的小珠花慢悠悠地晃着,如瀑的青丝一半被挽成玲珑精致的发髻,一半垂下来,顺滑地像是一片丝绸,分散在她的胸前和肩后。


    也不过就是瞬间的注目,顾玉成便立即掩去了自己的目光,同样也掩去了自己的心绪。


    直到下学之后。


    顾玉成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学舍的,往日他倒还要再去茶室待上一会儿,等到大家都几乎用过了午食,甚至要歇午觉了,他才会回到集真堂去。


    今日他却还要去其他地方。


    许家的学堂不算小,进门穿过庭院便是正堂,而后一进便是他们平日里上课的学舍,居中最大的正屋只有白夫人上课时才会用,左右两侧的屋室才是男女分别上课的地方,再往后一进则是茶室和静室,以及藏书室,加起来足有十数间,足够他们日常活动,过了这一进之后,后面还有一个较大的庭院,原意也是给他们用的,但因为已经比较靠后,其他地方又足够了,所以也很少有人过来,这个庭院的左边回廊通往外面,因这条路是从学堂后面通出来的,所以走这条路的人不多,几乎可以说没有,一直顺着走下去,不要过其他岔路,一路走到底,很快便能达到许家府邸的大约西北角的位置。


    这里有一汪潭水,听说是许家建府之前便在这里的,也不知有多久了,潭水是活水,据说联结着外面的水源,也无法填平,平时是绿汪汪的像一块翡翠,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初时有家仆见了以为并不深,便想下去探底,结果差点淹死的,这才方知这潭水深不可测,许家便将其围起来,又在旁边建了一座亭子,名叫碧潭亭,这潭自然也就叫做碧潭。


    时间久了还传出这潭水里有水鬼的传闻,据说只要靠近就有可能会被拖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碧潭附近僻静少人,长年都没有人来,连洒扫的人都怕,亭中石凳石桌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家中的郎君娘子们更是自小就被告诫,不许往这里过来的。


    顾玉成到的时候,许棠早就已经到了。


    木香远远在游廊尽处看着,许棠就一个人站在碧潭边,虽然碧潭已经被圈起来了,但依旧留了一个口子,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一脚踏进去,口子处还造了台阶。


    许棠在第一阶前站着,再往下大约三四阶的样子,便可以看见漫上来的潭水了。


    听到脚步身,她便微微侧转了身子,倒是往外又走了一步。


    顾玉成看着离她脚边不远的潭水,心里捏了一把汗。


    他想快步走过去攫住她的手臂,将她一直拉到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可顾玉成生生克制住了,他知道他此刻不能这样做。


    于是他仍是像方才过来时一样,步子一点都没有快,也一点都没有慢,走到了她的面前,大约离着三四步的距离。


    “棠儿妹妹。”他轻轻叫了她一声,声色清润。


    许棠听他这么叫自己,倒也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她已经不太愿意去回忆了,但仿佛他来许家之后确实是这么叫过自己的。


    已经重生回来有一段时日了,许棠自己也从最开始的愤恨怨怼,到如今渐渐平静下来,中间又发生过了一些事情,即便她再不愿,也不得不被推着重新去审视顾玉成。


    顾玉成还是那个顾玉成,她知道他没有变,可就是很割裂的,有些事情只有这辈子才发生过,她又无法将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重合起来。


    不过也正因此,她打算来赴约,甚至是没有丝毫犹豫的。


    无论顾玉成是怎样的,但是在面对顾玉成之前,她首先要面对的是她自己。


    许棠抿唇笑了笑,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可是总是没有机会,我原本想着算了,怕再让你不高兴,只是不问,我不知自己哪里做错,心里便过意不去。”


    “其实……也不用过意不去,”许棠忽然顿了一下,垂下眼道,“你说便是。”


    “你如今,不大同我说话了,”顾玉成面对着一潭碧水,一双眸子也映得潋滟流转,“我知道是从上回开始的,但我一直不明白,所以一直想问一句,究竟是为何呢?”


    许棠望着他的脸,许久都没有出声,半晌后只是张了一下唇,像是想说些什么了,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顾玉成仿佛是怕她出神,便又叫了她一声:“棠儿妹妹。”


    许棠慢慢收敛起脸上的黯淡,她是很想再对顾玉成笑一笑的,但此时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倒也不是因不高兴,她并没有不高兴,她只是找不出自己此刻应该有什么情绪,不该笑,也不该哭,心里像是两股绳绞着,越绞越紧,可又不觉得难受。


    她只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茫然,重生的人是她,而并非是顾玉成,无论她因为往事而有怎样的不甘和难过,他都是置身事外的,他不会知道,也不会再经历。


    许棠明白自己也可以选择和顾玉成说出前因后果,她不怕被当成怪物,但她却怕对于自己来说事刻骨铭心的事,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


    寒潭边湿冷,栏边所植的一株桃花竟然还剩下枝头几朵未谢,又因无人修剪养护,花枝长得有些长,颤颤巍巍的坠着,许棠下意识伸手过去,点了一下离着自己最近的花枝,倏然间,原本就将落未落的花瓣洒下来,落到水面,随着水流飘向远处。


    许棠看着潭中暗流将花瓣吞没,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以前那样不合适,先前我还小一些,也不大懂事,我若总是私下暗暗关照你,没被人发现倒好,如果被人发现了,总是难免有些闲言碎语的,我倒无妨,李怀弥总归是信我的,只是你,你是读书人,素来也为人清正,怕伤了你的自尊,此番江朝成的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这辈子的顾玉成,其实或许已经是一个新的人了,只是许棠自己一开始并没有分清,他虽有他过去的一部分经历,但是未来,他将不会再走那样的路,就像这枝头的花,今年与明年一样的开,看似是一样的,可其实当它落下的那一刻,即便明年再有,也不再是从前那朵了。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不过是空有了一段从前的记忆,往后的一切,也会与从前不尽相同,她会有新的夫君,新的孩子,曾经固然忘不掉,可也不必再很执着,如那落入潭水


    的桃花,就让它随着水流而去未必不好,只要记着它曾经的样子也就够了。


    一切都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了。


    不如就借着今日,彻彻底底斩断过去的一切。


    原本许棠稍显落寞的面庞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顾玉成极力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瞬的神色,她的变化自然也完完全全落到了他的眼中。


    他的目光闪了闪,明知许棠方才与他说的不是实话,顾玉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仿佛释然似的说道:“那就好,我只怕自己有哪里做错了。”


    许棠看出他的如释重负中也藏着些许彷徨,便又想起顾玉成的孤弱,将他视作新人之后,倒又对先前之事有些惭愧,于是敛衽道:“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处事过于偏激,还……打了你,其实你也是我的表哥,又长住我家中,与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是一样的,往后,我便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你,我们就像兄妹一样,好吗?”


    顾玉成的舌尖泛出苦涩,像是吞了黄莲,但他来不及也不想去尝出这个滋味,立刻便笑道:“好。”


    这一字落下,那原本只是停留在舌尖的苦,一下子便朝他的四肢百骸涌去,顷刻间便将他的周身都浸没。


    今日明明是他主动找她,主动讨要她的怜惜,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他要的难道仅仅是她一句像兄妹一样的相处?


    齿根死死咬住嘴里的嫩肉,顾玉成的脸上笑着,可嘴里却有了血的腥甜——


    作者有话说:努力成兄妹了[小丑]


    我到底为什么每章会有那么多错别字啊[爆哭][爆哭]我一直以为我都不写错别字的,发之前也都仔细检查过的[爆哭][爆哭][爆哭]


    第26章 残红


    顾玉成咽下口中腥甜, 他不会让许棠看出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当,否则一切便有可能前功尽弃。


    今日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顾玉成很快冷静下来。


    至少前尘旧事, 在许棠心里一笔勾销了。


    他还是那个孤寒伶仃,无所依靠, 清清白白的顾玉成, 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顾玉成脸上笑意未减,仿佛是真的很赞同许棠所言,又继续说道:“对了, 还有一件事,再过两三月, 我便要去青崖书院读书了,与你弟弟一起去。”


    闻言,许棠也很是惊讶, 青崖书院是本朝最负盛名的私学,讲学的除了名士大儒外, 还有曾经的国子学博士,且入学门槛极高,需要有人引荐, 更要求学生已通儒学、玄学以及佛道二教。


    她倒是依稀记得上辈子是有许廷樟要去青崖书院这回事,但许廷樟还未来得及去读书,许家便覆灭了。


    而当时也没有说过顾玉成要跟着一起去,许棠想了想, 马上问道:“是祖母让你一起去的吗?”


    顾玉成点点头:“此事多亏了老夫人。”


    许棠这便明白了,因为这辈子多出了江朝成那些事,顾玉成的表现都很不错,至少老夫人是对他很满意的, 那么让他和许廷樟一块儿去青崖书院也就不奇怪了。


    虽然对顾玉成那注定璀璨的前程并不担心,但许棠还是很高兴,一来她方才已经想通了,那么如今顾玉成与她无冤无仇,她乐得看见他过得好,二来便是许廷樟,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有出息她不知道,但这是个与顾玉成增进友情的好机会,提前抱上这棵大树,一定是一件好事。


    “太好了,”许棠由衷开心道,“你们去了那里,一点要好好用功,不要被人比下去,也不能给许家丢脸。”


    顾玉成正想说话,不防斜里突然冒出个声音:“好了没呀?”


    顾玉成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他脸上勉强维持着的笑容僵住,极力地压抑住自己的心绪,才堪堪收敛住,李怀弥已经蹦到了面前来。


    先是插到顾玉成和许棠中间,然后转身搂住许棠的肩膀,低声对她道:“站在这里也不怕掉下去。”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等我吗?”许棠侧过头看李怀弥,抬眼间已是笑意盈盈。


    李怀弥道:“那我一个人等着多无聊,来看看你们聊什么。”


    顾玉成听在耳中,一双手已经攥得死白。


    她连他们私下见面都告诉了李怀弥,还让李怀弥等她,而李怀弥,也大大方方的,丝毫不介意他们见面,更不怀疑什么。


    顾玉成看着李怀弥那张在阳光下笑得神采飞扬的脸,一双桃花眼骤然眯了眯。


    不,他明明很在意,也根本不大方,这些都是李怀弥装出来的,不然他为何还要过来。


    许棠让他等在那里,不是吗?


    他就是故意出现让他看见的,仿佛在向他宣示主权一般。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松了松。


    这时许棠已经说道:“顾表哥,我们先走了。”


    一旁李怀弥也与他道了别。


    顾玉成略微侧过身,让他们二人离开。


    就在许棠经过他身边,又走了几步之后,顾玉成看见许棠回过头,对他道:“愿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遂。”


    望着她莹白的面,殷红的唇,顾玉成有一瞬的恍惚,也在这恍惚的同时,他却将她的话清清楚楚,随即整个人便如同坠入了谷底的寒冰之中。


    顾玉成不知她的身影是何时才远去的,等他回过神,耳边只剩潭中水流潺潺。


    一阵风刮过,将枝头剩余的桃花尽数吹落潭中。


    残红褪尽,空余桃枝。


    顾玉成讥嘲似的轻笑了一声。


    许棠变成如今这样,他一直怀疑是李怀弥从中作梗。


    重生之后不久,他就被许棠打了一巴掌,当时他就判断出来许棠应该也和他一样重生了,至于为什么会打他,大抵是因为许棠上辈子早逝,与那两年他让她接连产子,以致身子亏空严重脱不了干系,所以许棠看见他自然来气。


    一开始他并没有要将自己重生的事对许棠死死瞒住的想法,只是顺其自然,直到那日他听见许廷樟对李怀弥说,许棠对他好起来了。


    顾玉成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许棠在世时几乎和许廷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见都不想见,不可能忽然对他有那么大的转变,毕竟乔青弦还在那儿杵着。


    除非,许棠知道了许廷樟在她死后所做的事。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顾玉成又猜到了一种可能,或许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人也重生了,是这个人把许棠死后的某些事挑挑拣拣告诉给了她。


    没有丝毫犹豫的,顾玉成只能想到李怀弥。


    只有这个懦夫,自己放弃了许棠,却还要绞尽脑汁来破坏他们。


    若真是李怀弥,每每面对他时倒还总能做出一副纯善模样,怎么不能算是心机深沉呢?


    等到来日,他定要撕了他这张伪装出来的面皮。


    而许棠,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原来青梅竹马的情谊就是这般全无保留,那么他们之间多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桃花眼中寒色更重,顾玉成伸手掐断了已没有花朵的花枝,在手上把玩了几下,便扔入了碧潭中。


    李怀弥再争再抢也没有用,难道以为只要定了亲,一切就成定局了?


    他娶不到她的,永远都娶不到的。


    至于他自己的事,顾玉成一开始倒也想过和许棠坦白,但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李怀弥说的她就信,他说的难道她会信吗?


    坦白只会将两人之间彻底撕裂,倒不如不说。


    更何况,还有一些事情,他根本就无法对许棠解释。


    不说便不用解释,他还是一张洁白的宣纸,未经涂染。


    他笃定许棠会对全然无知的他心软的。


    今日也证明了他是对的。


    顾玉成转身离开碧潭,等回到集真堂的时候,他脸上神色如常,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心绪起伏。


    这会儿已经晌午了,虽然还未到酷暑,但中午也不算凉快了  ,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外面没什么人,要不出去了,要不便躲在房里午休。


    每日的饭食都是由仆役分别送到房里的,顾玉成正打算用午食,谁知刚推开门,便看见外间站着一个人。


    饶是顾玉成也差点吓了一跳,他蹙紧眉心,颇有些防备以及疑惑地看着面前来人,实在是觉得出乎意料。


    “你来这里做甚?”


    ***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开始渐渐转凉,李家也如约上门来为李怀弥提亲,等两边过了礼之后,许棠与李怀弥正式有了婚约。


    接下来便只等成亲。


    因许蕙和七皇子的婚期在明年年末,眼下离得时间也还久,许家便向李家提出最好是在许蕙成亲前将许棠的亲事办了,李家自然答应,只是今年是来不及了,两家去算了吉日,便定在了明年秋,正好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与李怀弥定了亲,许棠心下虽然欣喜,可是偶尔也会想起自己的孩子们,这也是她对以前唯一的牵挂了,然而既要斩断过去,他们便必然不会再存在,她也无可奈何。


    不过再转念一想,他们在从前的那个地方,也有许廷樟照顾他们,许棠倒也能放心了,毕竟她已经死了,其实也确实没有办法再为他们做什么了,空留执念也于事无补。


    如果孩子是她命里就有的,他们之间有缘分,那就认着她这个娘亲,再来找她,做她和李怀弥的孩子吧!


    另还有一件事,亦是许棠定亲之后才出来的,原本许蕙已养好了身子,定下年末或是年初便要动身入京,许贵妃听说许棠定亲,便特意来信一封,让许蕙在年前过去,顺便让许棠随行,与许蕙一同入宫见她,在宫里住一阵子,等开春之后带着她赏赐的添妆再回定阳。


    这是许贵妃给许棠的体面,虽然李家绝不敢看轻了许家和许棠去,但一旦许棠入过宫,在许贵妃身边陪伴过,学过规矩,那又是全然不同的背景,李家和李怀弥不得不更尊重,或是说看重她。


    许棠得知这个消息也很高兴,对于她来说,体面不体面的倒已经在其次了,最重要的是她有机会可以去见见姑母了,朱义一事虽已经解决,原本许家事发的那一日也平安度过,可许棠的心里总是不大安定,总觉得太简单了,只是若是父亲去说,父亲不当回事,若与叔父去说,叔父上次已经警告过她了,最后免不了一场责罚不说,叔父更不会听她的,还要折进去自己身边的人。


    许棠想着,入京见了姑母,定要与姑母提一下此事,姑母或许不会像父亲和叔父一样,即便姑母或许也要责怪她,但她总要尽力做到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就算仅仅只是让姑母有所提防也是好的。


    最高兴的还是许蕙,她以为自己这一走便要与亲人别离了,异常不舍,没想到还能让许棠陪她一段时间,到了明年许棠再走,她心里倒好受些,不至于一下子离开所有亲人。


    姐俩正欢天喜地地准备入京的行李,不想却突然传出一个消息,许棠的母亲,也就是林夫人,竟然病重了。


    林夫人这些年一直病着,时好时不好的,也不是头一次说病重,眼下正是时气不好的时候,对于久病之人难免是艰难些的。


    因为林夫人的病,许棠入京的心思淡了一半,好在许家重金延请了名医,林夫人的情况才有了好转,总算是转危为安,平稳下来。


    可即便如此,许棠还是心有戚戚。


    从幼年之时开始,许棠便没再见过林夫人,每年不过就是逢年过节去她屋子外头磕个头,还不能走近,因为老夫人怕林夫人那病染给许棠,若不是能听见里头林夫人简短的说话声,许棠几乎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没了。


    而上辈子,原本就身子不好的林夫人自然是死在了许家之乱中,到了最后,许棠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的尸首,便被人拦着不许过去,眼睁睁看着林夫人随着许家其他身死的人,诸如老夫人和乔青弦,一起草草安葬。


    那是她的亲生母亲,若不念不悔,都是骗人的。


    得知林夫人病重,许棠没有比此刻更想再见她一面。


    她去找老夫人,提出想去见见林夫人。


    然而老夫人却不同意,她依旧拿着那番话去堵许棠:“你母亲原就身子不好,又是要染给人的,你如何去看得?她这样又不是一回两回,几乎年年都要来一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这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许棠自然知道林夫人不会有什么事,毕竟上辈子林夫人一直活到许家完蛋,但她就是想见林夫人,也算弥补自己上辈子没有再见过林夫人的遗憾。


    她先是装乖巧:“我就进去问个安,不会有事的,大不了见了之后再让大夫给我开几贴药喝下去,我身子一向这样康健,能有什么呢?”


    “不行,”老夫人依旧摇头,“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眼看着就要去京城了,等再回来都是明年的事了,不见一见母亲,我心里总是不安的。”


    “正是因为这个才更不能让你去,若你染了病,再染给你二妹妹,那可怎么办才好?”


    许棠只好退一步,几乎是哀求老夫人了:“那我就隔着窗子看她一眼,让她也瞧一瞧我,听听我叫她一声,好让她知道女儿已经这么大了,就要嫁人了,她高兴了兴许病就能彻底好了,我也能安心去京城了。”


    面对许棠的哀求,老夫人却无动于衷,她直接拍了板:“不许你去,早就已告诉你母亲,你就要成亲嫁人了,她若是要好自然会好起来,等那时自然放你去见她。”


    也不知怎么的,许棠明明不是爱哭的人,也经历了那么多事了,甚至自己也做过了母亲,可从老夫人嘴里听见如此绝情的话,硬生生不让她和母亲见面,她的泪花便忍不住地往外冒,仿佛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


    老夫人见她哭,便知道她没听进去,生气道:“哭什么哭,难道是怪我对你不好?你才那么大一点点,你母亲就自己把自己逼得病了,你一半是在我手底下长大的,如今不过是不让你去见她,也是为了你好,你就要这样吗?”


    许棠死死咬住下唇,原本是不想再说什么的,惹了老夫人最后吃苦头的是自己,可一想到不能见母亲,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勇气,咬牙道:“祖母是祖母,母亲是母亲,我将来一定会孝敬祖母,可仅仅是去见母亲一面,也不成吗?”——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今天早点更新了,晚上九点就没有了哦,明天还是晚上九点更新[狗头叼玫瑰]


    顾:我被小三做局害了[可怜]


    李:谁是小三[小丑]


    前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后面都会写到的哈


    第27章 偷溜


    老夫人一愣, 用手指点了点她,半晌没说出话。


    身边仆妇见老夫人动了怒,连忙上前端了参茶喂给她喝下, 老夫人这才缓了过来。


    她随即便冷笑道:“不让你去见你母亲,难道你还要不孝了吗?”


    许棠道:“祖母,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给我下去, 不许再提此事。”老夫人重重地一拍手边的几案。


    许棠没动,也没说话。


    老夫人冷冷觑了她一眼,也没再理她, 任由她站在那里。


    好在春晖堂进出的人倒是不多,都怕打扰了老夫人, 如今家中杂务琐事皆是二夫人在管了。


    正当许棠的小腿站得逐渐有些麻木之时,却见二夫人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二夫人倒是没想到许棠站在那边,祖孙两个面色都不好, 便道:“老夫人,这是……”


    “你不用管她, 她爱站就让她站。”老夫人道。


    二夫人脸上显出许多为难来,她站到老夫人面前,凑过去掩住唇小声对老夫人说了句什么, 许棠站在近旁什么都没听见,只看见老夫人眼中久久没有褪去的震惊。


    “荒唐!  ”


    二夫人连忙问:“那这事该怎么办呢,总要给人家个交代才是。”


    老夫人先是不说话,然后对许棠摆摆手:“你先回去。”


    许棠仰了仰脖子:“我要见我母亲。”


    于是许棠终于被关进了春晖堂的小佛堂, 老夫人让她跪一个时辰,跪完之后自己回薜荔苑,她不见她。


    许棠跪在小佛堂里,一边跪着一边抱着木香哭,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这回老夫人不让她见母亲,她心里忽然便有源源不断的委屈涌上来,也无法纾解,只能一个劲儿地哭。


    木香急得不行,只怕许棠哭得背过气去,不断地抚着她的后背,盼着时间能快些熬到,好让丁香她们一起来把许棠扶回去。


    直到许棠哭得两只眼睛肿成了桃子,她才渐渐止住哭声,可仍是在抽泣,抽两下鼻子又停一会儿,再抽两下。


    见她总算平静下来,木香也稍稍安心了,过了一会儿又听许棠问:“外面怎么那么吵?”


    “不知道呢!”木香见许棠已经有心思放旁的事上了,赶紧说道,“娘子才进来就那么吵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棠又抽了两下鼻子,瓮声瓮气道:“总归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然二婶母方才怎么那么急匆匆的。”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老夫人身边的仆妇终于开门来放人了,丁香和菖蒲也进来把许棠搀起,许棠走出去的时候瞥了一眼,春晖堂果然有些乱糟糟的,人进进出出的。


    不过她眼下还伤心着自己的事,也无暇再顾及旁的,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目光,从春晖堂出去回了薜荔苑。


    回去之后,又是趴在床上好一顿哭。


    木香几个从来都没见过她哭得那么厉害过,一个个也都慌了,轮着上阵去劝解宽慰,可收获甚微,最后许棠连晚食都没有用,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内室只点了一盏灯,木香坐在旁边绣东西,听见许棠有动静,便连忙上前来,轻声问:“娘子,是不是饿了,吃点东西吧?”


    许棠从床上坐起来,摇了摇头,一双眼睛肿胀得难受,头也哭得晕乎乎的。


    木香便打了热水给许棠净面,许棠这才觉得精神一些,只是仍不想吃东西,喝了几口热茶下去,心口那口气依旧堵着。


    “现下什么时辰了?”许棠问木香。


    “亥时末了。”


    许棠不料已经那么晚了,连忙便赶木香去睡了,自己却仍呆呆地靠坐在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方才睡久了,许棠还是没有一点睡意,一面想母亲,一面用手拨着床帐上垂下来的流苏玩。


    忽然,她听见自己的窗户响了两声。


    “笃笃”。


    许棠拨着流苏的手顿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饿出了错觉。


    又是“笃笃”两声,许棠这才确定自己的窗子真的在想。


    应该是有什么人在外面敲窗户。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难道是李怀弥溜过来了?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晚来过,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


    许棠下了床,趿着鞋子轻手轻脚走过去,她倒是不怕的,虽然她不要人在内室里陪着自己睡,可是上夜的人就在外间,里面动静大了都能听见,真有什么喊一声就听见了,况且这院里还有这么多人,又是在自己家,许家一直很安全,不会有什么事。


    她将窗子稍稍打开一个缝,片刻后便有一张脸凑过来,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小半张,还黑灯瞎火的,但许棠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玉成。


    “怎么是你?”许棠没想到会是他,下意识想把窗子合上,但又想到已经与现在的他和解了,于是只是扶着窗子的手指紧了紧。


    顾玉成似乎也怕许棠把窗子直接关了,便也往外扶住了窗子,还稍用了力,这一下便将许棠整个人往外面带。


    许棠差点扑到窗台上,好在被顾玉成一把托住。


    等站稳之后,许棠轻轻拂开他的手,又小声问了一遍:“怎么是你?”


    顾玉成心里轻哼一声,腹诽道,不是我还能是谁,果然又想着李怀弥。


    李怀弥的开朗都是装出来的,遇到这种事,他才不敢站出来,就像一旦许家出事,在许棠和李家面前,他也无力反抗家族一样。


    不过他脸上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只是正色道:“想见你母亲吗?”


    许棠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的?”


    “又不是什么秘密。”顾玉成沉声,随即又解释了一句,“我方才看见你被扶回薜荔苑,就找人问了一句。”


    许棠点点头,纠结片刻,问:“那你有办法吗?”


    顾玉成道:“我带你出去。”


    “那还是算了吧,”许棠听了有些泄气,双手往窗台上一靠,随着身子略微俯下,青丝便倾泻下来,幽香萦绕,“一路上那么多人,肯定会被发现的。”


    因为林夫人有病,所以她的居所被挪到了许家的角落里,许棠不常去,只记得每回去都弯弯绕绕的,她根本不大认得路,再加上许家值夜的、巡逻的,夜里有不少人,很容易就被人看见了。


    “不会的,”闻着许棠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顾玉成心下倒是宁和起来,与她解释道,“我已经去探过路了,我带你过去,况且……你家里现下出了点事,比往常松散些。”


    “出事?什么事?”许棠想起今日在春晖堂看见的,便有些担心,忙问。


    顾玉成这回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你倒是不打听了呀?”许棠打趣一句,又回忆了一下当时老夫人和二夫人那几句零星对话,应该不是外面的大事,倒也放下心来。


    顾玉成没回应她,只问:“你还去不去?”


    许棠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罢,她便又轻手轻脚走回去,将衣裳匆匆穿好,才重新回到窗边。


    顾玉成扫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话,直接将手递过来,许棠便立即会意,伸过手去让他握住,稍稍踮起脚尖先侧过身坐到窗子上,然后朝顾玉成手上借了一把力,便轻轻巧巧翻出了窗户。


    “跟我来。”顾玉成低声说了一句。


    许棠便跟着他走到了后院的角门处,这里平时倒也常有人走的,所以门并不会锁起来,到了晚上便会有两个婆子守着,根本就不容易出入。


    她一开始还猜想顾玉成是不是翻墙进来的,又觉得顾玉成翻墙实在是不能想象,就算他想,恐怕也翻不过那么高的院墙,没想到他却把她带到角门那里,许棠远远一看,原本守夜的婆子竟然只剩下了一个,正靠着关上的那半扇门在打盹儿,很明显顾玉成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许棠皱了皱眉,不由小声抱怨道:“愈发不中用了,一个睡得像死猪,一个跑没影儿了!”


    顾玉成闻言便道:“另一个今夜跑去看热闹了。”


    到了跟前,那婆子还是没醒来,也不知道为何会睡得那么死,而门也没栓着,推一推就能打开了。


    许棠想叹气,又怕惊动门口的婆子,只能憋着,心想着等明日一定要好好找个由头让她们警醒警醒,不料眼风扫过顾玉成,竟然看见他在笑。


    许棠只能瞪了他一眼。


    因为今日狠狠哭过几次,许棠的双眼还没完全消肿,瞪起来看着一点也不凶,顾玉成便忍不住笑意更深。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他问:“为何这样生气?”


    许棠差点大惊失色,连忙朝着那婆子指指,示意顾玉成赶紧闭嘴,否则被发现两个人就都完了,然而顾玉成非但不在意,反而继续说道:“没关系,我给她下了一点药。”


    闻言,许棠一时也不知该是担心还是放心了,担心的是顾玉成固然对她的人使了些手段,可若是两人都好端端在这里上着夜,也不打瞌睡,顾玉成也进不来,进不来自然不能下药,放心的是她此刻倒是需要能顺利进出去见母亲,老夫人是绝不会放她的,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最后许棠也只能重重叹了一声。


    顾玉成已经慢慢推开了门,虽然这婆子已经睡熟了,但薜荔苑上下还有许多人,开门动静太大,总归是要引了人来的。


    他自己先从仅容一人


    过的门缝里钻出去,然后朝许棠招了招手。


    许棠也一条鱼一般溜了出去。


    角门又重新关上。


    外头月黑风高,顾玉成带着许棠转了几个弯,往平日里几乎不走的僻静处走,许棠很快便不认得路了,她自己也很纳闷,连她这个许家人都不太识得的路,顾玉成反而熟悉了。


    走了一阵,四周越发冷清,除了脚步声便只听见树叶沙沙作响,许棠便问顾玉成:“万一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另一个婆子已经回来,并且栓了门可怎么办?”


    顾玉成淡淡道:“反正那时你都见过你母亲了,你就直接从正门进去,他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最多明日你祖母知道了,再罚你去跪一个时辰的小佛堂。”


    许棠无言以对,又过了阵,她又问顾玉成:“那你呢?”


    “我自然是回集真堂睡觉,难道你要我跟着你回薜荔苑?”


    许棠撇过头,彻底不说话了。


    之后她跟着顾玉成又穿过一片足有一个薜荔苑那么大的竹林,接着过了一段连灯都没点上的长廊,终于看见了一处小院。


    这里许棠是认得的,才走近一些,她便湿了眼眶,被风一吹,眼睛涩涩的疼。


    顾玉成拦住她,指了指门口守着的仆役。


    然后他也没说什么,独自悄悄往旁边绕过去,许棠看见他往手上点了一颗类似于香丸的东西,朝仆役那边一扔,仆役也没注意,但几息之后便已倒地。


    顾玉成朝许棠招手。


    许棠这才赶紧跑了过去,只见顾玉成已经用脚踩灭那颗香丸,随即用手敲了敲院门。


    许棠的心一下子被吊起得高高的,她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可什么都没听见,好像根本没有人住着似的。


    而且也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她不由拉了一下顾玉成的衣袖,惶惶然问道:“会有人吗?”——


    作者有话说:顾玉成:开始进攻[可怜][可怜][可怜]


    第28章 母亲


    她拉着他的衣袖所带来的晃动, 极细微,但顾玉成还是感受到了,并且身子轻轻一颤。


    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正想安抚她,院门处却传来了声音。


    窸窸窣窣的, 显然是已经有人过来开门, 但不知为何,却开得很慢。


    许棠屏住呼吸,上下牙磕了一下, 打了个哆嗦。


    只要这道门一开,她就能见到母亲了。


    她已经多年未见的母亲。


    终于, 院门被打开了半扇,里面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媪, 许棠后退一步,并不认得是谁。


    她一时也像哑了一般, 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面对老媪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顾玉成道:“这是大娘子,她来看她的母亲。”


    老媪自然很是惊讶, 老夫人是不许许棠平时过来的,而且眼下都那么晚了,明显是许棠和面前这个男子偷偷溜过来的,她先往里忘了一眼, 然后才让开位置,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这里是个很小的院子,许棠每次来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已经是许家最小的院子了, 拢共只有几间房,圈着一个庭院,老夫人说过,院子小聚气,利于林夫人养病。


    林夫人就住在居中的正屋里,眼下里头亮着豆大的一点灯火,不知是原本就没睡,还是这老媪陪着林夫人,听见有人敲门才点的灯。


    许棠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脚步虚浮得厉害,只想着要去见母亲,顾玉成倒问了一句老媪:“请问如何称呼?”


    老媪叹了一口气,道:“我是夫人的乳母,姓陈,娘子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我,这么多年确实是忘了。”


    闻言,许棠吃了一惊,她自然是记得林夫人的乳母陈媪的,虽已经不大记得容貌,但也没想到过去这么些年,她已老成这副模样,肩背佝偻,满头白发竟如八十老妪。


    “原来是陈媪……”许棠步子一顿。


    陈媪抹了一下泪,对她道:“娘子进去再说罢。”


    许棠便随着陈媪进去,顾玉成没有犹豫,也默默跟在了后面。


    进屋之后,陈媪带许棠进了里间,与许家其他屋舍相比,这里自然是小得可怜,令人不敢相信这里住着的竟是许家长房大夫人。


    许是里头封闭,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许棠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外面,全身上下被被褥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仍能发现被褥厚重,被其裹着的却极为瘦弱。


    一时间,许棠停住脚步,她怕母亲睡得正酣,便不敢再上前去打扰,只轻声问陈媪:“阿娘这几日身子还好吗?”


    “已好多了,”陈媪这样说着,面上也不见喜色,只是又对许棠道,“娘子随我来便是。”


    许棠跟着她走到床边,还未站定,却见侧躺在床上的林夫人忽然转过身,定定地盯着许棠。


    许棠幼年时便离开母亲,对于母亲的面貌,只是依稀记得个囫囵样儿,这还是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不断在脑海里硬生生记住的,否则恐怕早就把林夫人的模样忘个精光了。


    只是眼下,也确实与相见不相识差不多了。


    也不知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林夫人真的变了,许棠看着她的脸吓了一跳,竟不由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许棠甚至几乎就要站不稳,她撞在跟在后面的顾玉成身上,好在他伸出一只手扶了她一把,她这才缓过来,又怔怔地走上前去。


    陈媪已经将林夫人从床上扶了起来,昏暗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也使得许棠看得更清晰。


    眼前的母亲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几乎没有肉了,只有发黄干燥的皮覆在上面,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在转着,甚至很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生气,手搭在陈媪身上,像几根枯瘦的树枝。


    许棠也从他人口中听说过林夫人年轻时体貌娇美,但眼下哪还有半分容色鲜妍的影子,可见这些年已经被疾病摧残得不成样子。


    “母亲,”许棠轻轻叫了她一声,“阿娘,我是棠儿,我来看你了。”


    可是林夫人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回应,仿佛无动于衷一般。


    许棠以为她是见到自己太过开心惊讶了,于是便勉强挤出了笑容,又往前走了一步,在林夫人的床边蹲了下来。


    “阿娘……”她一边叫着,一边去摸林夫人的手,可是才触及到她手背的冰凉,下一刻便被林夫人突然甩开。


    她就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许棠,然后不断地推搡起许棠,直把她往外推。


    许棠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迫切地想和母亲去亲近,没料到林夫人却是对她这样抗拒,是不是母亲在怪她这么多年都不来看她?


    她趴到床边去,颤抖着手攀住床沿,又凄声道:“是我,母亲是我,棠儿呀!”


    原本林夫人只是将她往外推,见她不走反而上前,这便愈发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林夫人双手捏成拳便劈头盖脸照许棠身上打。


    许棠等着她回应自己,仿佛根本感觉不到一般,一声声叫着母亲。


    陈媪年纪大了,又要扶着林夫人,想拦也拦不住她,最后是顾玉成上前来强行把许棠往后拉开。


    才站起身,林夫人已经将玉枕砸到了许棠脚边,若不是顾玉成早一刻将她拉开,恐怕砸的就是许棠的头了。


    顾玉成也没想到林夫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眼看林夫人竟有狰狞之态,他下意识便将许棠挡在身后。


    许棠努力压抑着的哭泣声从他背后传来,顾玉成紧紧皱起眉头,看向那边的林夫人和陈媪。


    因许棠离了一段距离,林夫人已经稍稍安静下来,可目光仍然戒备地看着许棠和顾玉成,不让任何生人靠近自己。


    陈媪抱着她,哭道:“夫人,这是咱们大娘子啊,你亲生的女儿,你也不认得了吗?”


    林夫人没有反应。


    顾玉成见状便问道:“夫人病成这样,为何不赶紧禀报老夫人?”


    陈媪沉默半晌,终于道:“夫人她根本不是病,她早就疯了,谁也不认得了!”


    此言一出,许棠和顾玉成皆是愣了愣,顾玉成还好,毕竟看林夫人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所预料,但许棠却迟迟没有回过神。


    从小到大,许家所有人对她说的都是林夫人病了,要传染给别人,这才只能关起来,她也一直是这样接受的。


    可是好好的人怎么会疯了呢?


    她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也不像她的母亲,她不认识她,她打她,砸她,她疯了。


    这真的是她的母亲吗?


    一口气从许棠的胸膛中堵上来,一直堵到她的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在得知林夫人疯了的那一刻,许棠也不哭了,但却比哭还难受,她喘不过气来。


    顾玉成见她脸色煞白,便赶紧小声叫她:“棠儿妹妹……”


    哪知话还没说完,许棠便转身跑了出去。


    顾玉成连忙跟在她后面,好在许棠跑得跌跌撞撞,她跑出院外,跑到方才过来的长廊上时,顾玉成拉住了她。


    许棠甩了一下,但是没甩开,她便也没再动,夜风倒灌进她的喉咙,她咳了几声,只觉心口像是裂开般的疼。


    长廊上没有一盏灯,只有朦朦的夜色照到斑驳的墙上,许棠慢慢靠上去,后背的湿冷凉意瞬间侵蚀上来,她却仿若未觉。


    顾玉成这才慢慢放开手,问:“不回去了吗?”


    问得没头没尾的,没说是回林夫人那里,还是回薜荔苑,许棠听了也不回答,好一会儿之后才道:“回哪儿?”


    这下子顾玉成也不说话了。


    眼下已是秋凉时节,夜里便更是寒冷,冷风簌簌地吹着,一直冻到人的骨头里。


    许棠抬手抹了一下自己脸上才掉下便已变冷的泪珠,道:“我还想着来看看她,她心里总该是高兴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人已经成了这样。”


    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与顾玉成说。


    顾玉成只当她是在和自己说话,虽然今日的情境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他毕竟不是许棠,林夫人不是他的生母,他只能算是个局外人,这会儿工夫过去,也已经厘清了思绪。


    顾玉成立刻便道:“她若是认得出你,一定是高兴的。”


    “高兴什么呢?”许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哭腔,“住这么又小又破的地方,平时身边只有一个乳母照顾,出也出不来,人又疯了,女儿在外面倒是过得好好的,但也没来看过她,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放着她一个人。”


    在没见到林夫人的这些年里,许棠一直听老夫人和其他人告诉她,林夫人是自己把自己气病的,她也没理由不信,偶尔在外面能听见林夫人应一声就很好,上辈子林夫人死了,之后她自己也死了,她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也是最令许棠锥心刺骨的。


    作为儿女,却直到母亲死去,她都对她的境遇一无所知。


    若不是这一次她坚持,加上顾玉成给了她机会,恐怕又要继续这样糊涂一世了。


    方才母亲打她,砸她,焉知不是在发泄对她的怨恨呢?


    而明明今日的机会如此难得,她本可以和母亲多待一段时间的,她却跑了出来,真是胆小又不争气。


    许棠垂下头,看着脚下灰暗的青石砖。


    “我真是没用。”她道。


    这么多年里面,她都没有去帮助母亲,她不知道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甚至还跑了。


    顾玉成上前一步,轻轻拍了一下许棠的肩膀,但也没放下手,还是继续按在她的肩上,对她道:“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莫说是你,便是我方才也惊得很。”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是许棠极为熟悉的触感,身体的本能也使得她心里觉得熨帖了一些。


    许棠苦笑道:“母亲今日见了我,一定很生气,所以才会打我,不要我与她亲近。”


    “陈媪说夫人没病,只是疯了,我不觉得。”顾玉成的手指在她的肩上细细摩挲了两下,望着她说道,“你母亲就是病了,这才不认识你了,若她没病,一定不会这样对你,所以不能怪夫人,也不能怪你。”


    许棠抬眼看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睫毛上都站着细细的水珠,他说完之后,她又立刻巴巴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顾玉成向她点头。


    闻言,许棠长久都没有再说过话,直到一阵冷冽的风吹来,她缩了缩,忽然对顾玉成道:“我还想再见母亲一次。”


    虽然林夫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但陈媪还在,她是林夫人的乳母,一直陪伴在林夫人的身边,对于林夫人的情况,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许棠一定要问清楚林夫人究竟为何会成了这样。


    “好,”顾玉成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她,只是随即又道,“眼下再折返不上不下的,不多时恐怕门口那个就要醒了,我身上带的迷香不够了,若再回集真堂去取便耽误了,今夜实在太晚了,明日同样的时间,我再来找你,好吗?”


    许棠也不会逼他必须要今日再见到林夫人,她与顾玉成如今只是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的关系,他见到她有难处,肯来帮她就已经很好了,若没有顾玉成今晚悄悄带她来这里,凭她一个人是很难见到林夫人的。


    听了顾玉成的提议,许棠立刻应下:“好,多谢你了。”


    顾玉成微微颔首,道:“我送你回去。”


    他这才将手从许棠肩上拿开,许棠便顺势从一直靠着的墙上起来,不料肩上的余温还未消散,她便眼前一黑,又栽了回去。


    第29章 汤包


    若不是她用手往旁边墙上撑了一下, 差点就要磕到后脑勺。


    顾玉成连忙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四周已经够黑了,许棠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发黑,又闪着一点一点的星子, 她按住额角缓了片刻,才摆了摆手。


    “没什么, ”她深吸了两口气, 稍稍好受一些,“可能是夜里没吃东西的缘故。”


    在春晖堂与老夫人小小闹了一场,接着被罚跪一个时辰, 从那时就开始哭,回薜荔苑之后也没停下, 中间只喝了几口水,哭得睡过去之后醒来,便跟着顾玉成来了这里, 见到母亲成了那样,又惊惧慌张又内疚自责, 到了眼下,许棠的心力和体力都已经被耗了个干净,何止是少了夜里一口饭的事。


    闻言, 顾玉成便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囊,打开后递到了许棠眼前。


    旁边也没有灯,看不清荷囊里面是什么,许棠也没有问, 直接往里面摸了一下,竟摸出来一颗糖果子。


    她先塞到嘴里,等那甜滋滋的味道弥漫了口舌,稍稍有了一些力气之后, 才问他:“你怎么带了这个?”


    在许棠的记忆中,顾玉成是从来不吃零嘴的,更不会带,更何况今日竟然随随便便就掏了一袋糖果子出来。


    “我夜里读书怕饿,便会备些蜜饯果子。”顾玉成随口扯了一句。


    其实他原本只是提前弄了些糖果子来,顾玉成自己是没有这个的,还是从许廷樟那里要来的,本想着若有机会便向她讨个好,比如走路的时候递给她一颗,若没机会那么带着也就带着,没想到机会真的来得如此突然。


    许棠听了他的解释,倒也没有怀疑,顾玉成来许家借住求学是很不容易的,他若是饿了要东西吃也不方便,那么弄点零嘴点心备着倒也很正常,又不比后来在家里,热水热菜的都有。


    嘴里的糖果子化到一半,许棠便觉得已差不多舒坦了,她将糖果子含到嘴里,道:“走吧。”


    顾玉成便重新将荷囊收好,在前面领路。


    许棠也不认得回去的路,就这样跟着他走,结果半路上他又停下来,对她道:“你在这里等着。”


    “啊?”许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眼睁睁看着顾玉成往旁边一条小路里走去。


    留在她原地,幸好是个背风处,没那么冷。


    没过多久,顾玉成又回来了。


    他手上提了一个单层的食盒,走到许棠面前,将盖子打开,里面是一碟热气腾腾的汤包。


    许棠闻


    着味道,竟还是蟹粉汤包。


    刚才差点晕了都没觉得饿,这会儿看见汤包,许棠饿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许棠问。


    顾玉成道:“我去了厨房一趟。”


    许棠听后吃惊:“附近就是厨房?”


    “不错,难道你没认出来?”


    许棠不说话了,反正也找不到地方坐下吃,她从食盒里拿了筷子出来,直接就让顾玉成这样提着,吃了起来。


    入了秋,秋风一吹,螃蟹就肥了,府上大厨房的灶火是从来不熄的,要保证主子们想着了,时时刻刻都能马上拿出来东西吃,只是许棠也没想到,这么晚了,厨下竟然还有蟹粉汤包这样的新鲜东西。


    一碟总共六个汤包,许棠吃了三个。


    等吃饱之后,她又问顾玉成:“你去拿,他们就给你了?”


    毕竟从前还吃残羹冷炙的,还是她出手照应了,现在说拿吃食就拿,许棠也有些好奇。


    顾玉成想了想,老老实实解释道:“老夫人去关照了,让他们不许亏了我。”


    许棠“哦”了一声,看来老夫人真的对顾玉成喜爱得很。


    “厨娘与我说,这本是给春晖堂送去的,但又说不要,正好给我拿走。”


    “春晖堂有小厨房,祖母不要也正常……不对,都这么晚了,怎么还要给春晖堂送吃的?”许棠疑惑。


    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今日你家有事。”


    许棠这才又记起来还有这回事。


    还剩下三个蟹粉汤包,许棠便对顾玉成道:“你吃了吧。”


    顾玉成道:“我夜里不吃东西。”


    许棠蹙眉,偏了偏脑袋盯着他看:“那么那些糖果子是怎么回事?”


    这可是他方才自己才亲口说过的,夜里怕饿才备下的。


    顾玉成面不改色:“只是备着而已。”


    许棠于是斜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说话了。


    之后一路上两人都默不作声的,回到薜荔苑角门处,顾玉成又拿出他那个迷香,许棠便凑上去看,只见才大拇指指甲盖那么点大小,这样闻闻不出什么味道。


    “你哪里来的这东西?”许棠小声问。


    顾玉成道:“街上随便可以买到。”


    “那我也去买一点。”


    “平时又用不着,买了有什么用?”顾玉成随口说着,便点燃了香丸,从底下门缝里塞进去。


    顾玉成数了几息,便试着去推门,门还没栓住,他便先进去,然后才朝着后面招招手,让许棠跟进来。


    进了门,才发现门口还是只有方才那婆子,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如雷,就算不用顾玉成的迷香恐怕都不容易醒。


    至于另一个婆子,仍是不见踪影。


    顾玉成把许棠送到她房间内室的窗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拎起她手臂把她往上托了托,许棠便从窗外顺利越了进去。


    等她站稳,再往后看时,顾玉成已经转身离开了。


    许棠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起从前两人婚后倒是也没多少话可说,总是相敬如宾的,看起来两个人倒很好,可是她心里却是凉的。


    若他能像今夜话稍稍多一些,也不拘说些什么,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如今他倒是变了,可惜太迟了,也或许根本不是变的,而是原本就这样,只是不让她看见而已,不过也罢,她看不看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


    春晖堂。


    冯素娘今夜没有回去,而是留在了春晖堂后面的厢房。


    她的姐姐冯婉娘也在这里陪着她。


    姐妹俩原先哭过,这会儿已经不哭了。


    冯婉娘和妹妹从小一块儿长大。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感情很深,还怕妹妹想不开,一个劲儿地安慰道:“没事的,你不用怕,母亲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了,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从前几日起,冯素娘就觉身子不适,一开始以为是着了凉,但后来总也不见好,她心里已经有所察觉,又不敢说出来,而冯婉娘与她一直在一起,又不知究竟,便一直说要请大夫来治。


    冯素娘拒绝了好几次,后来自己也撑不住了,便只能依着冯婉娘,结果大夫请来之后一看,果然有了身孕。


    姐妹俩本也是寄居在许家的,婉娘还好,是老夫人的亲外孙女,可素娘只是搭着婉娘一块儿送来的,其实许家的人并不很拿她当回事,所以她有孕的消息一开始便传开了。


    即便老夫人得知之后立刻禁止再议论此事,可这件事还是不胫而走,老夫人和二夫人等又急得焦头烂额,自然也没工夫再去约束下面的人,许家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事,这次还闹得这么大,下人们自然都悄悄凑热闹,趁着入了夜,你向我打听,我又向你打听。


    只要把握着分寸,不要把事情往外面传就是,冯素娘不要紧,但许家和冯家的名声不能损伤。


    冯素娘见了老夫人,倒是立刻就将江朝成供了出来,老夫人已见识过江朝成为人,虽然懊恼家中出了这样的事,可惟恐冯素娘是江朝成被逼的,便也没有说她什么,反而还安慰她几句,只怕她一时想不开。


    接着又让人赶去请江父过府,幸好他依旧暂居山中,还没离开。


    至于冯家那边,报信的人也去了,只是冯家并不在定阳当地,不能马上过来,最快也要个两三日才能到。


    冯素娘很怕。


    若真是别人以为的那样,是江朝成强迫她,那倒还好了,事情反正摊开来,江家也别想抵赖。


    可她和江朝成是你情我愿的,最要命的还是江朝成离开之前,她还去找了江朝成,让他把自己带走,江朝成却直接拒绝了她。


    那时她的话都已经说道了那个地步,江朝成也做绝了,如今要再回头去找,冯素娘很怕江朝成不认。


    若不是许棠和江朝成的事,江朝成现在还在许家,也根本不会和许家闹僵,从而迁怒于她,那样的话,江朝成肯定会愿意娶她的。


    冯素娘恨死许棠了。


    不过即便害怕,但她内心倒是比冯婉娘要镇定得多,往小了说江朝成只是和许棠有矛盾,许江两家依旧交好,江父也仍与许琅在山中谈玄论道,而且冯家也不是全无背景,不会任由江朝成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不想娶也得娶,这与当时她私下去找他又有所不同。


    冯素娘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对姐姐冯婉娘道:“姐姐,我原和他是好的,你也不用怪他。”


    冯婉娘听了,吓得连连去捂她的嘴:“莫要说了,莫要说了,你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这要是说出去,可让人家怎么想呢?咱们在许家,岂不是让许家看笑话,父母面上也无光?”


    “我不想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去,且事实便是如此,若一味撇干净自己,反而叫他厌恶,以后如何能再好呢?我也想着要和他好好过日子呀!”冯素娘心下已慢慢有了计较,如今不嫁江朝成是不可能的了,她不能让江朝成讨厌她,更不能让江朝成继续因为许家和许棠而讨厌她。


    “那……那你说这些……”冯婉娘没了主张,又道,“等家里来人和江家那边对质起来,你躲着不说话便好了,有什么江朝成自己没长嘴,不会说吗?”


    冯素娘道:“姐姐,其实我和他的事,都怪许棠。”


    “这又与她什么关系,”冯婉娘摇头,低声劝道,“妹妹,眼下都这样了,就别扯些不相干的了,原本你出了这事,外祖母便不让我接近你了,是我求着她,说你可能会想不开,外祖母才允许我来陪陪你的,你再将棠儿牵扯进来,更得罪了许家,到时候外祖母和贵妃娘娘都不肯过问了可怎么办?”


    冯婉娘的话也是有道理的,冯素娘不是没有想过,但既然最后的结局江朝成一定得娶她,她倒也不怕得罪其他人了,总归还是讨好江朝成更要紧。


    冯素娘心一横,继续说道:“若不是因为许棠,江朝成也不会走,也不会和我闹气,觉得我也是许家的人。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一开始就是许棠将我推给江朝成的,我们这才好上了。”


    “什么?”冯婉娘大骇。


    冯素娘握住冯婉娘的手,泪眼婆娑:“姐姐,你一定要帮我啊!只有你能帮我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顾玉成:你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给你拿几个包子


    棠棠:[托腮]


    第30章 缘由


    第二日许棠早晨起身, 便问木香:“昨日外头发生何事?”


    木香一向谨慎,闻言便支支吾吾的,一旁的丁香便道:“听说是冯家那边……”


    丁香不顾木香在旁边连连瞪她, 俯在许棠耳朵边把事情全都说了。


    许棠听后倒也没有震惊,她并不是从前未经过人事的小娘子了, 男欢女爱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而且又是江朝成那个轻浮的,不定他怎么骗了冯素娘或是强了她,就算是顾玉成这样的, 一到夜里,连她的身子都没还没碰到, 便常常把持不住了。


    只是婚前实在是不好听的,老夫人恐怕要被气个够呛,好的是这不是许家的娘子, 老夫人素日治家与教养总算没有问题,坏的也是这不是许家娘子, 人家在许家出的事,总要给个交代。


    许棠觉得还不如直接去告了官,把江朝成抓起来算了, 反正抓他肯定是不会抓错的,可许家和冯家绝对不会答应,他们应当是想将此事平和顺利解决的,让江朝成和冯素娘成亲便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不知道冯素娘又是怎么想的, 若是江朝成诱骗或是强迫,那可真是太可怜了,许棠在心里暗暗为她担心。


    不过许棠也插手不了此事,老夫人甚至连问也不会让她问的。


    今日她也有对于她自己来说更要紧的事。


    想起母亲林夫人, 许棠便心如刀绞,昨夜的场景总是时时跳出来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要知道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想立刻把母亲从那个逼仄的小院里接出来。


    可是眼下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薜荔苑干熬着,她从小居住的薜荔苑精致秀美,无一不舒适,林夫人却在那个阴寒的地方住了十几年。


    甚至她上一世时都没有知道这些。


    终于熬到了天黑,许棠草草用了饭,便说累了要睡下,木香她们见她这一日兴致都不高,以为她还在为老夫人不让她去见林夫人而不高兴,于是一边服侍她睡下一边又劝了几句,很快便被许棠打发出去了。


    约莫到了子时,昨夜顾玉成差不多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许棠已经等不及,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到窗口,然后爬出去,


    今夜没有昨夜那么乱,她更加要万分小心。


    果然到了角门边,守夜的两个婆子都在,不过好在都是昏昏欲睡的,许棠躲在一旁的树荫里,倒是不会轻易被发现。


    她睁大眼睛盯着门底下那道缝儿,很快片刻后,她便看见一个指甲盖大的小丸滚了进来,那两个婆子自然不会发现,不消片刻,便从昏昏欲睡到睡得东倒西歪,天上打雷都吵不醒了。


    今日的角门是栓着的,顾玉成在外面恐怕是很难进来的,许棠连忙跑过去,怕待会儿这两个婆子中途醒来将门关上,便屏住气息没有去踩灭那个小香丸,只是小心翼翼打开了门栓,接着将门打开一个缝,直接侧着身子溜了出去。


    顾玉成听见门栓的响动时便停了手上的动作,他倒是不怕是别人,因为这个又轻又慢怕被人听见的动静,明显是许棠在里面。


    许棠出了门,看见的便是拿着一把小匕首的顾玉成。


    “你干什么?”许棠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问道。


    顾玉成淡淡道:“用匕首把门栓拨开。”


    “哦,那现在不用了,我自己先出来了,”许棠笑了笑,目光中透着些狡黠,“还是我机灵。”


    顾玉成也没说什么,还是把她往昨日的老路上带。


    许棠很怕路上遇着人,毕竟今日和昨日又不一样了,被抓个正着就完了,正好和冯素娘去坐一桌。


    只是这条路也不知是怎么给顾玉成琢磨出来的,竟真没看见什么人,只有偶有两三次听到附近有人在说话或是有脚步声,顾玉成便带她往荫蔽处躲一躲,都没碰面。


    饶是许棠也不得不承认,许家实在太大了,有很多她根本都不知道的路,也有很多可以藏污纳垢的地方。


    或许是昨日已经走过一趟,也或许是她心急,今日仿佛还比昨日要快一些,很快便到了林夫人那里。


    顾玉成还是按照老样子迷晕了门口的仆役,又去敲了两下门,今日陈媪来得很快,马上就给他们开了门。


    看见门口站着的许棠,陈媪欣慰地笑了。


    “赶紧进来。”陈媪道。


    许棠跟着陈媪进去,但是今日走到外间,许棠便停住不再走了,只是往里间探了探头,看见林夫人没有像昨日一样躺着,而是靠坐在床上。


    她小声对陈媪说道:“我先不进去了,免得母亲她激动。”


    陈媪叹了一口气,让他们先坐下,然后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坐了下来。


    许棠便道:“陈媪,与我讲讲母亲的事吧,我想知道。”


    陈媪自然不会拒绝,她先是拔出头上的素银簪拨了拨烛芯,才慢慢说道:“一开始因为乔姨娘的事,夫人只是身子不好,可后来……大概是一直郁结于心,夫人便渐渐糊涂起来,也不能见人待客了,老夫人见她越来越严重,很怕许家大夫人疯了的消息传出去,便干脆借口她生了什么痨病,将她关了起来,期间林家也来了人看望过夫人,看过之后便默许了老夫人的做法。”


    许棠认真听着,陈媪说的话一个字都不敢落下,身上一阵一阵止不住地发寒。


    这时顾玉成却忽然问道:“大夫人身子开始不好时,让大夫来看过吗,大夫怎么说?”


    陈媪看了顾玉成一眼,没有回答他。


    于是几人皆是沉默良久,许棠才又问:“那后来呢,母亲就一直是这样了吗?”


    “被关进来之后,老夫人怕消息走漏,只让我贴身照顾夫人,其余事务皆是她几个心腹打理,连许家其他主子,也对此事不甚清楚。”陈媪忍不住抹泪,“这里那么小,天天将她关在里面,最多出来走动几步,夫人便越来越严重了,早几年还总是念着娘子,后来渐渐就不记得了,也不认得人了,如今也只认得我,还是因为我日日伴在她身边。”


    “父亲他……知道这件事吗?”


    陈媪默了片刻,道:“他不很清楚。”


    许棠嗤笑一声。


    自己的妻室,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究竟是由他做主更狠心,还是什么都不关心更狠心,许棠分辨不出来。


    她笑完,便朝里面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扶着门框,怔怔地望着林夫人。


    林夫人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也立刻警惕起来,防备地看着门口的女儿,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拽着被褥,不知是害怕,还是要攻击。


    陈媪走过来,轻声对许棠道:“娘子呀,你就站在这里看看,叫她一声便是,别过去,免得她伤了你,她是听得到你叫她的,若她还清醒着,一定是高兴的,你逢年过节来见她,我教她说几句简单的话,她倒也能说,你是听见过的,她只有对你才能如此!”


    久别了十几年的母亲就在眼前,思念了那么久,却不能近前,许棠昨日倒还哭,今日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觉悲凉,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还要多久,母亲还要承受多久?


    她


    张了张嘴,加了一声“母亲”,喉间便哽住,像是倒了一瓶醋进去,涩涩的疼。


    陈媪站在她身边小声地抽泣着。


    听见许棠叫她,林夫人还是像昨日一样无动于衷,又因许棠没有走到她跟前,而平和很多。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女,却只能以这种方式见面,偷偷摸摸,又不能近旁去,甚至这样对于林夫人来说才是安全的。


    许棠立了一会儿,近乎贪婪一般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没有看的全部看够,努力地将林夫人的每一处都刻进心里去。


    陈媪又道:“娘子,天色晚了,我知道你也是悄悄溜出来的,还是赶紧回去罢,过后也别再来了,给老夫人知道了,那可又不得了了,夫人有我照顾着,你倒是可以放心,前段时日的病也是因时气所感,你放心便是。你与李家定亲的事,先前我也与夫人说过了,她听见了,等哪一日夫人清醒过来,她就知道了。”


    “我……”许棠开口又是一顿,她很想告诉陈媪,她会想办法把母亲接出来,但她又不能保证,她有什么用呢?没有顾玉成,她连来都来不了,她的身边就像有一张天罗地网,将她的一举一动死死控制着,更何况要去拉一把母亲,她怕说了之后,母亲听见了,最后还是让母亲和陈媪失望。


    “回去罢,”陈媪怜爱地摸了摸许棠的脸,“好好照顾自己。”


    一直没有再说话的顾玉成也道:“跟我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许棠便也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那个长廊上,许棠又停下来。


    顾玉成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下,而是静静地等着,也不知是等她愿意走了,还是开口说些什么。


    果然,半晌后,许棠道:“我要把我母亲救出来。”


    顾玉成听了丝毫没有惊讶,只是说道:“老夫人不会同意。”


    不想起来祖母倒还好,许棠原本是伤心居多,然而顾玉成这一说,她心中便有一股愤慨涌上来,一口银牙死死咬住。


    似乎是有恨的,但许棠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恨祖母和许家,站在女儿的立场上,她恨不得与其立刻断绝关系,然而她同时也是许家的女儿,许家将她养到这么大,因她自小失去了母亲,老夫人在养育她时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否则她的日子不会那么好过。


    况且,罪魁祸首是父亲,引子是乔青弦,祖母则是善后的,林家也是帮凶。


    她该怎么办?


    若是能直接恨他们,恨许家,倒没那么麻烦了。


    见她迟迟不说话,顾玉成又说道:“陈媪话语间有所隐瞒,你应该是能听出来的。”


    “那又如何呢?就算她隐瞒了中间一些事情,可起因和结果是没有错的,父亲在母亲以为他们还情浓的时候,转头带来了乔青弦,又很快生下了许廷樟,母亲便因此郁结而病,这是许家上下都知道的事,至于她为什么会由病而疯的,或许陈媪只是没有说的那么详细罢了,不必那么刨根问底,”许棠咬牙,“无论如何,都不该把一个已经疯了的人再关起来,这让她如何能好?我母亲撑了这么多年,已是不易。”


    顾玉成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恨意,于是倒也不置可否,只是又说道:“你直接去与老夫人说,她便知道你偷偷去看大夫人的事了,你不怕被关起来,我也不怕被赶出去,但你身边那些人会如何,你不会想不到吧?”


    许棠一愣,她光是一心想着要把母亲带出来,自己也豁出去不怕了,却没想到其他人。


    没等她说话,顾玉成又继续说道:“你不仅办不成你想办的事,反而会使自己更麻烦,老夫人一定会把你关起来,直到你出嫁。”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母亲这样,却什么都不做吗?我能怎么办呢?”


    “我没有让你什么都不做,只是你眼下不够冷静。”顾玉成思索稍许,道,“你越是不能冷静,就越是不能表现出来,昨日你已经惹怒了老夫人,所以最该做的便是去与老夫人认错道歉。”


    许棠慢慢回过味,蹙了蹙眉,继续听顾玉成说下去。


    “一会儿送你回去之后,我便再折返回来找陈媪,让她明日便报大夫人又病了,许家常请的那位大夫我认识,我与他去说,让他告诉老夫人,你母亲真的得了会染给别人的痨病,并且再度病重。”顾玉成道。


    “大夫会答应吗?”许棠这会儿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一颗心却跳得更厉害,想了想又认真问,“若说母亲得了那种病,祖母会同意将她送到外面去吗?”


    顾玉成将她拉到一旁美人靠上坐下,然后自己也顺势坐到了她身边,沉沉夜色中,他见到许棠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唇边不由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林夫人这个事还有另外的事没说的,要比较后面才会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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