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劝说
稍觉寒凉的夜风簌簌吹着, 顾玉成的心尖上却热热的,痒痒的。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从前的场景,但很快又定格在了当下, 他道:“明日一早,你便让乔姨娘带着你去春晖堂, 向老夫人认错, 向她保证,从此之后再也不闹着去见母亲了。”
“为何要找乔姨娘?”许棠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那个时候,你们都会得知林夫人染病的消息, 因为你已经保证了不再闹着见母亲,老夫人应该会以此试探你的反应, 并且缓和她与你之间的关系,让她在你心里显得没有那么绝情,”顾玉成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你便趁机让老夫人把林夫人挪出府去, 只道那样不会将病传给府上其他人,在外面找一处宽敞舒适的宅邸,也适合大夫人休养。”
许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去道:“母亲原本不是那种病,祖母这才把她关在府里,若她既有疯病又有痨病,祖母恐怕真的不想留她, 况且家里就要接连有喜事了……”
“对,所以老夫人多半会同意你的提议,毕竟她是不想你知道大夫人疯了,不想你接触她, 这下直接把人送走,岂不是更好。至于乔姨娘,”顾玉成顿了顿,说道,“其实她是你的另一个筹码。”
先前顾玉成说的话,许棠都能很快就意会到了,可唯独是乔青弦,她没琢磨出来,而且在许棠的私心里,她是很不想与乔青弦扯上关系的。
顾玉成沉声道:“这几年你们大房,实际上是谁当家?”
许棠不假思索回答道:“乔青弦。”
“若是大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父亲一定会续弦,她就当不了这个家了,所以她是很不想你母亲出事的,而你母亲住的地方大家都心知肚明,于病人无益,你提出让你母亲去外面,乔青弦一定是赞同的,老夫人如果不同意,她会帮你说话。”
“你就那么肯定吗?”许棠扁了扁嘴。
顾玉成道:“肯定,而且她一方面不想你母亲有事,一方面又乐得你母亲不在府上,对于她来说尽是好处。”
这一回,许棠听后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略显陈旧的栏杆,缓慢而有节奏,忽然她的手停住,对顾玉成道:“真的能行吗?”
“大夫的事交给我便是,你就照我说的做。”顾玉成淡淡地说道。
许棠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但转念一想,就算不成功也不会有什么,她再想其他办法就是,便一下子豁然开朗。
就连方才的郁结苦闷也被纾解了许多。
是不是应该谢谢他,许棠突然想到,而且他还带自己过来了两次,被发现的风险不提,按照顾玉成的家庭状况来说,用掉的香丸大概也要消耗他不少花费。
许棠给自己鼓了鼓气,终于开
口说道:“这次真是要谢谢你了,若你有什么……有什么缺的,与我来说便是。”
直接提钱总不好,许棠还是留意着要顾着顾玉成的颜面的。
顾玉成笑了笑,道:“好。”
他的笑意很克制地收敛着,不让许棠觉出一丝不对劲,一丝不舒服,他还是那个他。
他就像一只被破坏了巢穴的鸟,失去巢穴之后,还是毫不气馁地重新开始,一根一根衔来树枝,再次搭建一个比上次更好的巢穴,同时也小心翼翼的,生怕再一次受到损害。
“对了,”顾玉成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和李兄定亲的事,我还没恭喜过你呢!”
许棠莫名地脸颊一热,幸好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什么,她连忙道:“都过去一阵子了,难为表哥还记着,等我们成亲时,你一定要来喝一杯水酒。”
顾玉成的双手倏然攥紧,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突现,但他还是保持着脸上一丝不苟的浅笑,说道:“恐怕不行了。”
“为何?”许棠不解。
顾玉成心中冷哼一声,嘴上却耐心道:“你忘了我即将要与你弟弟一起去青崖书院读书了吗?”
“哦,对,我忘了这件事。”许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太晚了,脑子昏了,竟然又添了一句,“那等下次来喝孩子的满月酒吧!”
顾玉成的笑终于僵在了脸上,他连忙侧了侧头,同时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一样。
李怀弥,一定是他天天和许棠说这种淫/乱的事,才把许棠带得口出秽语。
接着,顾玉成也没应下许棠的话,等调息片刻后,立马起身说道:“太晚了,该回去了。”
他在心里冷笑,都已经想到孩子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永远不可能的。
***
翌日清早,许棠一边让人去学堂告了假,一边去找了乔青弦。
这还是破天荒地头一遭,自打许棠开始懂事,只要她和乔青弦两个待在一块儿,除非都不说话,否则很难有太平的时候,更不用说主动去找她了。
许棠到的时候,乔青弦正在用早食,今日倒是没去其他地方也没去春晖堂伺候,见了许棠只是起身,请她在旁边先坐下,闲闲地问了一句:“大娘子来了,用过早食了没?
“已经用过了。”许棠随口应付着。
顾玉成叫她来找乔青弦这个主意,许棠心里还是直犯嘀咕。
虽然过了昨日,她仿佛也没对乔青弦像从前那么恨了,母亲的悲惨不仅仅是乔青弦一个人造成的,祖母、父亲还有林家都有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母亲救出来。
可她真的没底,毕竟和乔青弦关系差不是一日两日,她让乔青弦带她去春晖堂向老夫人认错,乔青弦不讥笑都算好了,搞不好直接拒绝,更不用说待会儿让乔青弦帮她说话,顾玉成说得是头头是道,但显然还是太想当然了,对内宅之事的了解太肤浅,太嫩了点。
不过试还是得试的,许棠便对乔青弦说了。
没想到乔青弦听后便点头道:“你有心倒也很好,我这边陪你去春晖堂去一趟便是,到了那里,你自己好好与老夫人认错。”
这就答应了?许棠自己也没料想到,她以为乔青弦总要拿乔推辞,或者是说几句风凉话,至少也得问一问,认错赔罪自己就可以去,为何非要她带着去。
许棠昨晚盘算了一夜,连理由都说好了,就说是在老夫人那里拉不下面子,所以要乔青弦做这个和事佬将她拉去,也顺便让乔青弦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
乔青弦见许棠听后一时没有说话,又道:“你若还与老夫人犟着闹,我也怕老夫人拿我出气,你们是亲祖孙,总是不一样的,可我只是个妾,还不是说骂就骂,说打就打的东西,你再不肯认错服软,我也是要来劝你的,否则最后又是我的错。”
“所以我才来找姨娘,这样老夫人便会觉得姨娘近来不错,能劝服我了,”许棠一张嘴巴倒也伶俐,立马顺着说道,“往后姨娘的日子也好过些不是?”
乔姨娘摇着头笑了笑,起身对她道:“走吧。”
两人便一同往春晖堂去。
老夫人看见她们是一起过来的,倒很惊讶,只是想起许棠前天不听话,再加上家里这几天又有事,面色便还是不大好。
自然不能让老夫人先开口的,都不用乔青弦使眼色,许棠便立刻走到老夫人身边,拉住老夫人的胳膊摇了两下。
“祖母,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犯了。”
过了这两日,老夫人对许棠的气其实也消得快差不多了,小孩子任性一些,闹一闹倒也没什么,只要不要一直钻在这个牛角尖里边无妨,况且许棠自小常在她身边待着,即便老夫人想起林夫人的事心有余悸,可她还是对许棠有几分信心的,自己带出来的孙女儿,恐怕是错不了的。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祖母这里新做了点心,你尝一尝。”老夫人马上就原谅了许棠,让她坐下之后,又苦口婆心说道,“等过些时日去了京城,你和你妹妹可要好好在那里学规矩,不要辜负了贵妃娘娘的一片苦心,也不能让别人小看了我们许家去。”
许棠连连应是。
正说着话,外面便有人来报,说是林夫人又病了。
老夫人便叫人去请大夫,之后便没有再说话,也不让许棠走。
许棠知道她这是在试探自己。
这正好也是个给老夫人试探她的机会,看看她听到林夫人再度生病的消息,会不会还是忍不住求着去看望。
老夫人想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完全服从,完全听话。
许棠咽下嘴里的点心,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清茶润嗓子,才道:“祖母,叫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吧,听听大夫怎么说母亲的病,我听完了再走。”
老夫人点了点头。
毕竟许棠是为人子女的,她也不能逼迫太过,要松弛有度,许棠已经来认了错,她便也要给她些好处,她也不想孙女儿恨自己。
很快,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匆匆一头撞进来,慌慌张张走到老夫人身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
老夫人原本因许棠认错而缓和的脸色,一下子便得更加不好。
这时,乔青弦问:“夫人如何了?”
在许多人眼中,林夫人早就已经得了痨病,老夫人倒也没什么好隐瞒,只是想了想,稍稍圆了圆:“说是她的病又厉害了。”
一面说着话,老夫人一面还细细打量着许棠的神情,见她除了愁眉不展之外,并无其他反应,便放心了一些。
谁知就在下一刻,许棠却忽然说道:“祖母,我倒有个想法,不如把母亲挪出去算了。”
“挪出去?”老夫人一时倒没料到,“你非但不见你母亲,反而要把她挪出去?”
许棠点头:“母亲这病毕竟会染给别人,如今又反复,总要请大夫来看,祖母也要派人去看,人从她那里进出的多,难免对府上其他人不好,而且挪出去找个宅子住下,哪怕去庄子上也好,那里人少方便,地方宽敞些也利于母亲养病。”
老夫人听后没有说话。
双手掩在衣袖中,许棠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水,面上却要装得冷静,仿佛真是在为老夫人分忧。
她多希望老夫人立刻就开口应下,这样母亲就不用被关在那个地方了,也不用再想其他的办法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劝说老夫人,她怕适得其反,让老夫人瞧出自己的小心思,那样只会害了母亲,也让母亲永远失去机会。
第32章 炖品
就在许棠踌躇之际, 乔青弦插嘴道:“是啊老夫人,虽说地方小聚气,但久病之人, 总归是宽敞些才好,找个朝南又通风的地方, 舒舒服服地让她待着, 说不定病就能好了,夫人生的这病,在府上总是不方便, 不如挪到外面去更好,她能好好养病, 我们也安心。”
老夫人听着,不由点了点头。
这个大儿媳当年所做之事,老夫人只要想起来便是厌恶至极, 又不能说出来,只能将人这样养着,
若能叫她挪出去,索性也是眼不见心不烦。
许棠这个提议,算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若没有她提出来,老夫人自己想到了倒是要犹豫的,究竟能不能这样做。
但许棠都这样说了,她也就没了负担。
见老夫人点了头, 许棠心下一喜,再也没了顾虑,继续说道:“祖母想想,眼下我和二妹妹要入京去, 家里又要有喜事,母亲的病若是养好了还好,若是没养好……让她出去,病能养好些岂不是皆大欢喜?”
“对,她确实不应继续留在府上。”老夫人终于说道。
许棠和许蕙的亲事是头一等重要的大事,不能出任何岔子,既不能让她这病染开给府上其他人,也不能让她死了,所以让她出去是最好的办法。
找个人少的庄子,安排两三个信得过的人跟着,这样倒也妥当。
老夫人决定下便一刻都不肯再拖,立刻叫来自己的心腹仆妇吩咐了,让她把人送去定阳城郊的一处庄子上,离城里并不远,太远也怕她路上出事,又没有定阳的好大夫看,那里离许家才不过坐马车半个时辰都不到的路。
许棠在一旁听了老夫人的安排,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虽说母亲还是许家的人,但总算可以离开那个困了十几年的小院子了,正如乔姨娘所言,待的地方舒服些,或许病就能好了。
想到这里,许棠对乔青弦的感觉又开始复杂起来,今日若没有她附和了一句,老夫人或许不会动摇得那么快,但许棠又一向不喜欢她,况且她也有一大半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才帮着许棠说话的,既不想林夫人在跟前,又不想她死。
这就又不得不提顾玉成了,竟然还真没给他猜错,还怪会算计人心的。
不过公道也罢,私心也罢,许棠是论迹不论心的,从春晖堂出来之后,她还是一本正经对乔青弦说道:“乔姨娘,今日多亏了你帮我说话,谢谢你。”
闻言,乔青弦张了张嘴,仿佛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对着她笑了笑。
随后两人便也分别回了自己院中。
过了晌午,才用了饭,许棠打了个哈欠,记起昨儿一晚上她想着事情都没怎么睡好,前天晚上也是,几乎没合眼,这下总算可以去补个安稳觉了。
“菖蒲,你让小厨房这会儿就去炖一盅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我午睡醒来后有用。”许棠一面在床上躺下,一面对菖蒲说道。
菖蒲应下,又问:“娘子吃这个干嘛?”
许棠道:“不是我吃,是给樟儿的,最近天气干燥,听说他读书也挺刻苦的,用一些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正好……对了,炖上两盅吧。”
因为乔青弦今日帮了她,虽已道过谢,但嘴上说的总归是轻飘飘一句,并不很能体现出诚意,所以便送些东西去给许廷樟用,况且她是姐姐,关心关心许廷樟也是应该的,许廷樟又实在是个纯良孩子,上辈子她那样对他,他还不计较,于情于理都应该对他好些了,真论起来还是许棠不够上心,这么些时日也没对许廷樟哪里好,也就是给他的脸色好看些。
至于另外一盅,许棠心里轻轻哼了一声,顺带着罢了,也算是谢谢他这两日的出谋划策,外加带着她跑来跑去。
她往上扯了扯锦被,一闭眼便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到掌灯的时辰了。
菖蒲过来问许棠:“娘子,要奴婢把炖品给郎君送过去吗?”
许棠想了想道:“不用了,我自己去一趟,顺便瞧瞧樟儿。”
于是许棠便叫上了木香,往集真堂去。
到了集真堂,许廷樟却不在,说是去了乔姨娘那里用晚食,许棠这才想起来这回事,有时许廷樟确实是不在集真堂用饭的。
不知道许廷樟什么时候回来,或是干脆夜里不回来,这盅莲子百合炖鹌鹑蛋就冷了,不过也无妨,明日再送就是。
许棠让木香把食盒里的炖盅取出来,放到许廷樟的书案上,也懒得留什么话,只是看着剩下那一盅有些发愁。
原本她是打算让许廷樟给顾玉成送去的,可许廷樟不在,若是也一同放在这里,最后也是一块儿冷掉的下场,倒是可以明日再送一份,但……
顾玉成和许廷樟不一样,许廷樟是许棠的亲弟弟,顾玉成如今只是个外人,对于弟弟,许棠可以一趟两趟的不嫌麻烦,但对于一个外人,那理应是速战速决,许棠连明日都不愿意拖延。
好在这会儿大家出去的出去,用饭的用饭,没什么人看见,许棠原想过让木香过去一趟,可这和从前接济他不同,这回是要谢她,让木香去总归是有些不尊重的,而且木香是她的贴身侍婢,若是真有人看见了,其实看见木香就等同于看见她。
在经过一番衡量之后,许棠当即觉得,亲自去顾玉成那里一趟,把眼下这件事了结了。
顾玉成刚用了饭了,正坐在案前啜着一杯清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的眉心蹙了蹙,露出些不耐烦。
他不喜欢与不相干的人来往,说几句话或是一块儿去做什么事,看似感情是不错,可最后又能如何呢?
许家这帮子纨绔子弟,除了许廷樟还可以,其余到最后也不过是靠着祖荫浑浑噩噩一世,倒是白瞎了许家对小辈的一片苦心,延请了名儒学者前来讲学,他们也不知珍惜,每日不甚认真,家族煊赫时是无妨的,一旦落败,竟连谋生的本事都没有。
他们先前看不上顾玉成,其实顾玉成也看不上他们,不来往更好,只是前段时日江朝成兴风作浪过后,再加上老夫人很是中意他,倒有些人对他稍稍转变了看法,也不再对他像从前那样刻薄了。
这反倒让顾玉成难办,毕竟是在人家家里,人家也没有什么恶意,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好真把人拒之门外。
他只是不想去开门。
顾玉成迟迟没有起身,继续喝了一口茶。
见里面没有反应,门外的人似乎意识到人不在,敲门声便停了。
顾玉成悄悄松了口气,正当他以为人已经走了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娘子,人好像不在啊……”
“他能去哪儿呢,真是奇怪了……我们走吧。”
“啪”一声,顾玉成把茶杯一下子放在案上,连茶水都溅洒了出来,接着,他迅速向门口飞奔而去。
在许棠转身之际,房门被顾玉成打开。
他迅速调整好气息,见到许棠,装作很惊讶道:“大娘子,怎么是你?”
“原来你在呀!”木香嘟哝了一句。
顾玉成让了一下身子,示意她们先进来,许棠原本是不想进去的,可多少总有几句话要说,站在门口不方便,还是先进去的好。
进屋之后,许棠下意识地四周望了一圈儿,顾玉成这里依旧布置得很是简单,也很干净,什么酒气脂粉气腌臜气是一概没有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但并不浓郁,显然不是常用的,再往里面走几步,走到靠近书案的地方,沉水香便为墨香掩盖。
木香将食盒放到案上,拿出了热乎乎的炖盅。
许棠便对顾玉成道:“我来看我弟弟,顺便给他送点东西吃,想着你也在,就给你也送了一份。”
“我在看书,所以一时没有听见敲门的声音,”顾玉成沉声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是顺带着的,”许棠顿了顿,终于说明了来意,“那件事眼下终于有了
个好结果,我原也该来谢谢你的。”
顾玉成看了一旁的木香一眼,木香应该是不知道他接连两夜带走许棠的事的,但许棠倒也没避着她的婢子,说明她的婢子是可信的。
这时木香果然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很是乖觉。
“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顾玉成说着便要为许棠倒茶。
许棠见状忙摆手道:“不用了,我这就走了,这盅是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清淡不腻口,你是喜欢的,赶紧趁热吃了也好读书。”
顾玉成心里一热,她还记得他喜欢什么。
“对了,你暂且等一等我。”顾玉成想起什么,转身便去了内室。
许棠忍不住往里面探头看了看,还是和那日江朝成闹着来搜查玉佩时一样,除了应有的柜子和箱笼之外便没有多余的东西了,一张床也仿佛孤零零的,或许是因为床帐是淡青色的,于是便更显得孤清寂寥。
顾玉成很快便从里面出来,手中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许棠之后,许棠打开看了看,原来是四粒小香丸。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其实我也没什么用处,”许棠不禁失笑,“当时也只是说说罢了。”
顾玉成道:“我手头上也留下不多,等下回出去再买,你拿着玩便是。”
许棠便也收下,想了想又问他:“你和樟儿也马上就要动身去青崖书院了,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没多少东西,已差不多了。”顾玉成道。
许棠果然又上钩,道:“若有缺的,你直接与樟儿说,或是找二夫人也可以。”
“我明白,”顾玉成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笑起来,“看来棠儿妹妹也有不知道的事。”
许棠奇怪:“什么?”
“老夫人已经说了,让我们和你们一同走。”
“一同?”许棠马上便反应过来,“是我和二妹妹上京的时候?”
“对,青崖书院就在你们上京的路上,离京城也不远,我们正好顺路随行,我也是听廷樟昨日所说的,反正时间差不多,一同走更有照应,许家也不用再另派人手,而且老夫人的意思是,或许让廷樟也随你们先去京城,见一见贵妃娘娘,然后我们再去书院。”顾玉成认真解释道。
许棠了然:“这样倒也好。”
就是她心里没来由的,竟又有了丝异样的感觉,本来接下来是与顾玉成没任何交集了,她上京去,他去了青崖书院,等她回来之后,她就要嫁给李怀弥,两人这辈子能不能再见面都不好说了。
如今却忽然说要再同行一路,许棠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似乎还有些提心吊胆。
不过这是老夫人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算是面面俱到,很有道理,许棠没有理由和立场去反驳。
反正一起走,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多与他相处一段时间而已,而且许蕙和许廷樟都在,届时还会有许家的长辈护送他们,不会发生多余的事。
正这样想着,许棠刚打算告辞,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菖蒲压低的声音:“娘子,你在里面吗?快出来!”
第33章 脏水
听见菖蒲的声音, 许棠心里一惊,抬头正巧与顾玉成对视,两人皆入了对方眼中。
许棠还未来得及转开眼, 顾玉成便转身去打开了房门。
菖蒲立刻就走进来,一路上走得气喘吁吁的, 气儿还没喘匀, 便连忙与许棠说道:“老夫人那边突然派人来找娘子,说要娘子立刻过去,我们只好说娘子出去散步了, 娘子,你赶紧过去吧, 看样子恐怕是出了什么事!”
许棠脸色一变。
难道是林夫人那里有了变故?
顾玉成见她面上惨白,便已明白她心中所忧,只是眼下他帮不上什么, 便只道:“入夜风寒,棠儿妹妹小心脚下, 莫要着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沉沉的,除了许棠之外, 就连木香和菖蒲都听不太分明,可许棠听在耳中,却莫名地稍稍定下些心神。
她也来不及说话,对着顾玉成轻轻一颔首, 便匆匆离去。
行动间香风盘旋旖旎而过,待身影不见,鼻息间的余香也越来越淡。
顾玉成伸出手,先是停滞片刻, 而后凭空缓缓蜷起指尖,将手牢牢攥了起来,像是要将她留下的气息尽数抓住。
忽而一阵风平地卷起,冷厉地击打着他裸/露的手背,欲将一切都吞噬而去。
很快,待风尽之后,顾玉成才收回手,笑了笑,掩藏起眼中对许棠的担忧,转身回了房。
春晖堂。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春晖堂的仆妇正挂好廊下最后一盏灯,此时见许棠赶来,默声行了一礼,便赶紧退了下去。
风从廊间穿梭而过,许棠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低声对木香和菖蒲道:“你们在外面等我便是。”
此时正堂内的人已经听见动静,是二夫人出来迎她,站在门口不远处朝着许棠招了招手,面色凝重。
许棠疾步走了上去,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问道:“二婶母,是不是我母亲。”
“不是,”二夫人拉住许棠的手,将她往里面带,趁着还没进去,赶紧小声道,“是冯素娘。”
她一边说话,一边已带着许棠跨过正堂门槛,话音落下之时,许棠便看见了正在老夫人身边立着的,正在说什么的妇人,是许家二姑奶奶许令娥,接着又看见旁边一个少女正掩面啜泣,另有一人揽着她的肩在安抚她,是冯家姐妹。
许棠先听见二夫人说林夫人没事,倒是重重松了口气,然而眼下情形也不得不使她感到无比不安,只是想想总算母亲安好,她自己便怎么都能受得。
许棠先上去请安,只见老夫人的神情和她上午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
一开始老夫人并没有说话,许令娥等了半晌,自己忍不住先对许棠道:“棠儿,素娘和那个姓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从接到冯素娘有孕的消息,许令娥便马不停蹄地往定阳赶了,终于在今日黄昏时入了城。
其实冯素娘不是她的亲生女,她一直也对庶女不看重,当个东西一样的养着,只不过冯素娘与冯婉娘年龄相近,小姐妹俩一块儿玩着长大,感情好,于是冯素娘跟着冯婉娘能蹭到许多好处,包括冯素娘来许家也是这个道理。
但如今人在许家出了事,冯家那边包括她的夫君,总是有所怨言的,许令娥不得不给他们一个交代。
原本倒也好解决,许令娥已经盘算好了,冯素娘一早就把江朝成供了出来,江家那边也已经知道了,她过去之后大家一商量,让江家娶了冯素娘便是,江家就算想抵赖也不可能的。
到了许家,许令娥总要先做做面子,将冯素娘叫来斥责询问一番,毕竟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气,让这个庶女来娘家读书学规矩,反而学出了祸事,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结果还没说几句,冯素娘便哭起来,并且对许令娥吐露了这些时日一直没有对其他人说过的话。
是许棠对江朝成的追求烦不胜烦,这才把她推给江朝成的,并非她天生轻浮淫/贱。
彼时许家老夫人和二夫人这两位女眷也在场,闻言都是心下一骇。
此事虽然是在许家出的,许家难辞其咎,然而江家和冯家不是全无过错,毕竟主角是冯素娘和江朝成,他们有心做什么,许家又岂能防得住,最后那两家一定是要结亲的,大家便都推平过去了。
可冯素娘嘴巴一张,忽然就把许棠牵扯了进来,若真是像她说的那样,性质可就完全变了,许家竟成了罪人,且许棠又如何处置?
老夫人当时便直接堵了冯素娘的话,道:“胡言乱语什么,棠儿品行端庄,何曾会与你们有交集,再胡说便滚出许家去!”
“老夫人只一味相信宠溺自己的孙女儿,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可我也有心气儿,这事我不说出来,回去便一头撞死!”冯素娘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话已出口,再退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老夫人仍不为所
动。
倒是许令娥听了冯素娘的话,有些撑不住了,她赶到许家处理此事,若冯素娘真的撞死了,她回去怎么交代?
且若是她没自尽,嘴长在她身上,该说的还是会继续说的。
“母亲,还是听听她如何说吧,”许令娥忙道,“眼下不让她说,她回去也是要说的,还不如眼下弄清楚。”
“你想弄清楚什么?把好好的棠儿也拖下水?你冯家的女儿不检点,我还没怪冯家败坏了我们许家的门风!”老夫人怒道。
眼见许令娥说不过老夫人,冯素娘眼珠子一转,马上道:“棠儿姐姐本就与江朝成不清不楚,我何曾说谎?便是把江朝成找来,他也是说一样的话!”
“让你嫁给江朝成难道还不够?”老夫人也丝毫不让步,冷冷道,“你与他苟合,若是可以我根本不想听到你们说话,还想找他来对质,真是恬不知耻,当我许家是什么?要不是看在我亲女儿的面上,你早就被我丢出去了。”
冯素娘闹了个大红脸,无异于被老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然而她本性韧性十足,既然认定了便不肯轻易放弃的,想到日后与江朝成的日子,为了自己能好过,只能将许棠祭了,好讨江朝成的欢心。
“老夫人怕什么,难道连叫她来都不敢吗?还有我姐姐,她也是知道实情的!”冯素娘索性豁了出去,又对着许令娥道,“母亲,你难道要看着冯家的女儿在这里被欺负,失了清白都不肯为我说一句话吗?”
许令娥果真先败下阵来,她只想赶紧谈完和江家的亲事去交差,那么首要就是先断了这个公案,只能哀求老夫人道:“阿娘,你就把棠儿叫过来问一问,认不认不还是看她怎么吗?我把婉娘也叫过来,她和她妹妹日日都在一起,最清楚不过了。”
老夫人狠狠斜了许令娥一眼,骂道:“糊涂东西,被个婢妾生的贱种拿捏!好,既然你还要你的亲女儿来趟这趟脏水,那么我也不怕什么了,就把棠儿和婉娘一同叫来便是!”
于是就到了眼下,许棠和冯婉娘都被叫了过来。
许棠听完之后,只觉荒谬。
“我到昨日才知道素娘有孕,在这之前我也不根本知道她和江朝成搅在了一块儿,为何要将我扯进来?”许棠自然不肯认,也不肯少说一句话,并且一边说一边冷冷盯着冯素娘,“损人不利己的事,于我有什么好处?素娘,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对婉娘如何就对你如何,你若受了江朝成欺负,说出来自会有你家人替你做主,平白诬告我,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冯素娘心中也惶惶,眼下与许棠面对面,竟比方才面对老夫人还要再慌乱几分,不过她早就想好了要如何说,立刻便说道:“江朝成喜欢你,这是许多人都看出来的事,他一直暗中追求你,你不堪其扰,便想出阴损之计,在其中穿针引线,将我送给了江朝成,让他不再来缠着你。”
“那我直接找个婢子去就行了,为何偏选中你,嫌自己不够麻烦吗?”许棠反问。
“因为你一直看不起我,认为我不是你家的人,又只是个庶女,所以才……”冯素娘抽泣了两声,“我比你那些婢子还不如!”
许棠冷笑道:“口说无凭。”
“够了!”老夫人此时截断了两个人的话,厉声道,“你们都回房去,接下来的事自有长辈去谈,棠儿和婉娘不许再想这件事,免得脏了心志。”
冯素娘眼见老夫人要帮许棠,此事即将不了了之,她马上喊道:“我姐姐,我姐姐可以作证!”
冯婉娘自她们开始争辩之后便一直躲在一旁,像是没这个人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正要庆幸老夫人出言结束这一段,冷不丁却又听见冯素娘将自己给拎了出来,差点哭出来。
老夫人也没让许棠再说话,只是自己对冯婉娘说:“婉娘,你照实了说,你也是我们许家的女儿,外祖母相信我们家女儿的品性。”
婉娘张了张嘴,竟一时哑口无言,看看老夫人,又看看冯素娘。
那日冯素娘让她帮着自己一起指认许棠,说的话也和今日并无二致,只说是许棠为了摆脱江朝成,才将素娘退了出去。
亲妹妹哭着求她,她又怕妹妹出什么事,便只能先点了头。
可冯婉娘又不是傻的,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蹊跷,而且凭她对许棠的了解,也知道许棠是干不出这种龌龊事的。
冯婉娘已经纠结了很久了,远比她被叫来这里的时间要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帮妹妹一把,还是站在许棠那里,眼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冯婉娘冷汗直流,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见冯婉娘迟迟不语,冯素娘知道这下可能麻烦了,她的好姐姐明显没有完全相信她,甚至当场表现出来非常犹豫。
不过冯素娘一向是有急智的,既然冯婉娘还念着和许棠之间的表姐妹之情,她就马上想办法砍断。
“姐姐,你说句话呀!”冯素娘凄凄哭起来,“你难道还要再帮着她吗?她从前做过的事,也是你一直帮她瞒着,上回你亲眼见到她往二娘子的吃食里放了什么东西,之后二娘子便生了病,还耽误了入京的行程,你也没说呀!”
第34章 悲喜
话音落下, 四周便死寂一片。
二夫人率先打破这种沉默,她上前问许棠:“棠儿,你真给蕙儿下药了?”
许棠定了心神, 毫不犹豫道:“我没有,她胡说。”
然而丝毫没有意外的, 许棠从二夫人的眼中只看到了怀疑。
许棠垂下眼, 罢了,反正她确实也做了这件事,如今二夫人不信她, 她也认了,总归只要许蕙平安无事, 她都是已经重新活过一世的人了,这些没什么好看不开的。
只不过,有些人想污蔑栽赃她, 她也是绝不能忍的。
这种感觉,使许棠想到了前世自己死后, 姚濛雨也是同样栽赃她,最后害得她的孩子们流离失所,她也死后不得安宁。
不知不觉中, 许棠一口银牙死死咬紧。
然而也不过是片刻之后,她便冷静下来,对那边还在犹豫的冯婉娘说道:“婉娘,我不知道她与你说了什么, 但我绝不会做出那种事,你若要帮着她指认我,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你们才是亲姐妹。只是你想想清楚, 指认之后会怎样,许家或许最后只能罚我,让我吃这个亏,但是事有蹊跷,许家也不能完全信服,最后只会导致许家和冯家之间有了嫌隙,甚至二姑母在娘家也不好做人,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冯婉娘一愣,霎时又出了一身冷汗,她看得出母亲也是被冯素娘推着必须处理这件事的,母亲是不想和许家闹的,若许棠此番受了委屈,外祖母或许也要怪母亲,甚至贵妃娘娘知道了,也一定是站在许家这里,这样根本说不清的事,没有反而去帮冯家庶女的道理。
她的话将会决定母亲最后站在哪一边,她为何要将母亲推离许家?
许家以及许贵妃,应该是她和母亲的倚仗呀!
冯婉娘蓦地朝冯素娘看去,只见她此刻正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
可那毕竟也是自己的妹妹,她又能怎么办呢?
冯婉娘闭了闭眼,最后吐出一口气,道:“妹妹说的事,我并不清楚,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在这之前也同样不知道妹妹和江朝成之间发生了什么。”
冯素娘满心以为姐姐和自己要好,也疼自己,她一定会帮她的,却没想到她竟说不知道,霎时一张脸变得惨白。
许令娥倒是松了口气,她到此时才终于慢慢回过味来,顿时庆幸女儿没有帮那个素娘,替她在娘家全了面子,先前只想着要怎么和冯家那边交代,竟然完全没有顾及娘家,也难怪母亲方才骂她糊涂,其实她有许家和贵妃姐姐在身后,根本就不用怕冯家。
“素娘,婉娘都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许令娥立即说道,“你丢人也丢得够了,回家给我安安分分等着嫁人,若让我听见有什么不该听见的话,和江家的亲事也不用作数了,反正那姓江的也不是很想娶你,你堕了胎出家做姑子去便是。”
冯素娘委顿在地:“你……你不能……”
“我是你的嫡母,我说可以就可以,连你父亲也不敢说什么。”许令娥说完,也不让冯素娘再说话,手一挥便让人将她带了下去。
等冯素娘离开,许令娥便朝着老夫人哭哭啼啼认错一番,老夫人却一直绷着脸,显然方才也是被女儿气到了。
直到许棠上前说道:“二姑母不如给冯素娘减去一半的嫁妆。”
许令娥恍然大悟,连连夸许棠出了好主意,又说要裁一半之中的又一半,老夫人这才点了头,算是原谅了她。
一时许令娥也带着冯婉娘离开了,只剩下老夫人,许棠以及二夫人。
老夫人不说话,二夫人和许棠也不动。
也没过多久,二夫人先撑不住了,这才问道:“母亲,冯素娘方才说的事……”
“那个贱婢满嘴没有实话,你也要信?”老夫人反问,但语气比面对冯素娘时已和缓许多,“再说了,棠儿不是否认了吗?”
二夫人仍旧迟疑,片刻后又说道:“可是蕙儿的病确实来得古怪,掐着要上京的时候病的。”
老夫人看了许棠一眼,暂且没有说话。
许棠低头盯着自己从裙摆底下露出来的鞋尖,已经没有非常回应二夫人时那么理直气壮,也没再为自己辩驳。
见她们祖孙两个都不说话,二夫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她第一想到的便是许棠因嫉恨许蕙能成为皇子妃,才对许蕙下的手,只是却不能完全不管不顾说出来,老夫人会生气的。
“你先下去吧,”老夫人终于开口道,“蕙儿就要入京,你再帮她仔细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二夫人一听老夫人果真要打发掉她,怎会肯依,马上就说道:“都是亲孙女儿,母亲怎么这样偏心,我就当棠儿她是小孩子被宠坏了不懂事,可做错了事,母亲难道连管也不管吗?她本就没有母亲,一直疏于管教,这样嫁出去日后也不知天高地厚,惹了事只怕丢脸的是许家。”
原本许棠还没什么,但二夫人一提起林夫人,拿这个来刺她,她心里便不好受起来。
她不是没有母亲,也不是母亲不管她,只是母亲被关起来了。
她做错了事就做错了事,将她母亲搬出来干嘛呢?
好像她没有母亲抚养,也是她和母亲的错一样。
这时老夫人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二夫人见老夫人妥协退让,便知自己非常那些话有用,也知眼下不能得寸进尺,必须要见好就收。
“也不好为了那个人几句话便罚棠儿,”二夫人赔笑着,话却不留情,“眼看着棠儿要嫁人了,到时候反正贵妃娘娘的赏赐也是一样会下来的,照样体面,母亲,依我所说呢,棠儿也不必跟着蕙儿去京城了,万一再有什么事,我们在定阳不好照应,还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在定阳待嫁。”
老夫人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二夫人退下。
二夫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眼下只剩许棠一个了。
“棠儿,这会儿没人在了,只有我们祖孙二人,你自己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望着许棠的目光中隐约有一丝厉色。
许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老夫人相信她不会把冯素娘推给江朝成,却不太信她没有给许蕙下药,她看得出来。
或许在老夫人和二夫人的眼中,她已经成了因妒恨而害自己堂妹的人了。
她无法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如今已经十月,许家没有出事,许蕙也平平安安的,这就很好了。
许棠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对老夫人说道:“祖母,我先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家因为十几年前的旧案而出了事,二妹妹她当时在京城,因此丢了性命,所以我不想让她那么快就去京城。”
说完,许棠便抬头看着老夫人。
她希望老夫人相信自己,希望老夫人详细问一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事。
可是老夫人只是蹙了一下眉。
“家里平时真是太放纵你,你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胡话,听多了便做了梦,简直是胡言乱语的。”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她显然并没有相信她,或许反而认为这是她随便编造出来的借口。
“祖母,我真的梦见……”
“好了,不准再说这件事了,你敢再提起,我就让你一直禁足到出嫁,你看看这是你能随便挂在嘴上的吗?”
许棠垂下头,果然没有再说话。
老夫人这才重重地叹了一声,道:“罢了,你二婶母不想让你去京城,我也只能依了她了,不去也好,在家安心等着嫁人,做人要知足,不要像你母亲一样,你只看到她嫁给皇子有多风光,其实哪有你和李怀弥青梅竹马来得舒服?我会与贵妃娘娘说,不让你去了。”
随后,老夫人便让人将许棠又带去了小佛堂,只是这一回不让她跪了,而是让她留在这里抄一夜经书,直到老夫人说可以出来才行。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只留下案前一盏晦暗的灯。
今日祖母并没有向往常那样让人跪在小佛堂里,但其实这个惩罚远比从前要重得多。
这是要让她用经书来洗去心中恶念,而仅仅是跪着悔过的话,对她来说已经不够。
这一日,真是经历了大悲大喜,甚至这几日,也快让她分不出悲喜了。
原先还想着等到了京城,再向许贵妃旁敲侧击一下,让她与七皇子多加小心,如今也不能了。
好在母亲的事是成功了,她只敢庆幸和慰藉。
只是若没有顾玉成从中协助,恐怕眼下她连母亲都还没有见到,那便更是郁郁无法疏解。
至于京城,不去就不去罢,上辈子她也在京城生活了那么久,也没什么好的。
在定阳等着成亲嫁给李怀弥也很好。
祖母没说要抄多少,只让她抄一夜,她要尽量多抄一些,林夫人明日一早就会立刻被送走,她原本想着悄悄过去望一眼,也算是送送母亲,可眼下被关在这里,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只盼着等天一亮,她把这些给老夫人过目,老夫人能放了她。
手不停,眼也不停,许棠连瞌睡都不敢打,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画写着。
一开始心绪是乱的,但后来倒也渐渐平和起来,其他一切都抛开不想了,且先顾着应付好眼前,明日能再远远看母亲一眼。
到了寅时末,天蒙蒙亮,许棠终于停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抬头便见到蜡烛已经将要燃尽。
应该差不多了,许棠心里想着,便将昨夜抄的经书都整理好,厚厚一沓,祖母只要看见了,便不会觉得她夜里在偷懒。
老夫人年纪大了觉少,这会儿已经起身了,许棠在门外候着,由婢子将经书拿进去,过了半晌,婢子出来了,对她道:“老夫人让娘子回去休息罢。”
许棠松了口气,祖母不想见她也好,省得进去又要被耳提面命,耽误了去见母亲的时间。
出了春晖堂,天色还灰蒙蒙的看不清路,沿路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仆役在打扫,灯笼被晨风吹着,晃晃悠悠的,在昼夜交替之时,有一种独特的晦暗。
许棠先是疾步而行,但越远离春晖堂,她便走得越快,渐渐竟跑起来,而身上的披风迎着风,竟像是一块压在身上的石头。
她一边跑,一边用手去解开披风,将其往后一甩,木香和菖蒲正紧紧跟随着她,披风甩过来的那一刻,她们终于忍不住喊道:“娘子,不要跑了,快把披风穿上,你会着凉的!”
可许棠充耳未闻,她只是想快点赶到门口,去见母亲一眼。
天边慢慢现出稀薄的天光,许棠远远看见府门紧闭着,并不见什么人。
她原先一直在脑海里描绘着,她就这样远远站着,看着府门打开,母亲远去,离开这个禁锢了她半辈子的地方,反正母亲既不认得她,也不想见到她,这样看一眼就很好了,她可以早早
就等着这里,等多久都没关系,哪怕半夜来等着都可以,只要看一看就好了。
但现实总不可能与她设想的一模一样。
许棠喘着气,一步一步往府门走去,一个门房样子的人正在扫地,瞥见许棠来了,连忙请安。
许棠便问:“大夫人还没来吗?”
“大夫人已经走了。”门房照实回答,见许棠的情形不大好,又小声劝道,“半夜的时候就给送走了,这会儿应该都已经到庄子上了,娘子再早都赶不上的。”
许棠点了点头。
这时木香和菖蒲也终于追上她了,连忙上前来用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即便隔着衣物,依旧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冰冷和僵硬,木香便将她紧紧抱住。
“娘子,我们回去了。”她小声对她说道。
许棠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祖母早就已经算好了,根本就没想给她机会,或许将她关在小佛堂一夜,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她悄悄过来见林夫人。
一直吊着她的一口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许棠木然地跟着木香她们往薜荔苑走。
行至中途,隐约有个人影快步走到了许棠跟前。
她低垂着眼,并不想去看清楚。
在熹微的晨色之中,顾玉成先看见的便是许棠不知被露水还是汗水沾湿的零乱碎发。
第35章 熟悉
他忍不住伸手, 将她散落的碎发轻轻拨开,企图使其整齐一些。
一旁的木香已经惊呼道:“顾郎君,你……不可!”
而许棠也抬眼看了看他, 竟然没有多大反应。
顾玉成一颗心直直往下掉。
“大娘子的头发上有一颗飞虫,我替她拂去。”顾玉成不动声色地修整好心绪, 一边说着, 一边又上前一步,几乎耳语般地对她说道,“我已经见过你母亲了。”
许棠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什么?”
顾玉成道:“快到寅时的时候, 我留意着动静,出来看了。”
集真堂离内院各院并不近, 再有动静也不可能传到那里,许棠只是有些灰心丧气,但不代表她傻了, 她略一思忖,便道:“你怎么听见动静的?”
闻言, 顾玉成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
他知道许棠应该会想再来见林夫人一面,也料到了老夫人一定不会想让许棠见到林夫人, 哪怕远远一眼也不可能,因为在老夫人眼里,许棠并不知道林夫人已经疯了,她根本不可能让她们见面, 让这个秘密有被发现的风险。
“林夫人离开的时候有陈媪陪伴着,上了安排好的马车,然后离开了,老夫人还另外派了三个仆妇跟着, 你不用担心。”顾玉成沉声道。
许棠看他一眼,又问:“那你如何……会等在这里?”
顾玉成道:“只是想来和你说一声,去薜荔苑不方便。”
他太了解许棠了,她一定会来见林夫人,若是她能赶上,那么他们便会见面,若是她没赶上,那么她之后一定会回薜荔苑,他一定能在这里等到她。
许棠的脸色稍稍有所缓和,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谢,一阵风吹来,她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木香急了,对顾玉成道:“娘子昨夜一夜未睡,被老夫人关着抄佛经,这会儿风又大,再站下去恐要着风寒了,还请顾郎君见谅,我们要走了。”
原来她又被老夫人关起来了,顾玉成蹙了蹙眉心。
这时许棠已被木香和菖蒲簇拥着,半推半走从他身边经过,顾玉成侧身让了让他们,正好许棠也偏过头来看他,一刹那间眼神交汇,他只看见许棠怔了一下,旋即两人便双双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两厢无话。
一直等到转过了回廊,许棠的步子才微有停滞,方才那一眼所见,她总觉得顾玉成目光深处有一种莫名令她熟悉的东西。
她说不大上来,只是她曾经好像也在顾玉成的眼中见过。
不过再转念一想,顾玉成毕竟还是顾玉成,除了事情走向不同,他是不会变的,那么她觉得熟悉,也是正常的。
上次已经与过去和解,便不必再多想了。
许棠回了薜荔苑,竟又打了好几个喷嚏,接下来被木香她们连灌了一大碗热乎乎的姜汤,然后又塞到了暖烘烘的被子里。
但成效不大,许棠很快便开始发烧。
从与老夫人因林夫人之事起争执开始,她接连三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两晚漏夜去看林夫人,回来后又左思右想,一晚抄了整整一夜佛经,这几日又心绪起伏不定,再是铁打的人也该倒下了。
迷迷瞪瞪也不知睡了多久,期间许棠有时醒来,只听见过乔青弦的声音,还有许廷樟似乎也有,至于其他人,或许是她睡死过去没听见,或许是根本没来看过她,包括一向和她最要好的许蕙,也好像没来过。
若是二夫人将她疑似给许蕙下药的事情悄悄说出去,她在这个家里也确实该声名狼藉了。
反正也不能去京城了,倒不如正好借病躲在薜荔苑,等到了明年与李怀弥成亲便是。
许棠就这样想着。
然而过了几日,白清商却来看她。
此时许棠的病已经稍好一些了,已经可以靠坐在床上,白清商见她精神尚可,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病成怎样了,如今看着倒还好,也放心了。”白清商道,“你今年病了两次,可要小心调理,免得落下病根,以后吃苦。”
许棠眼圈一热,应了一声。
白清商又道:“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许棠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忙坐起身问,“去哪儿?”
白清商按住许棠的手,示意她听自己说下去。
“老夫人原本就不赞成我将男女集在一起讲学,这次冯素娘出事之后,她便要求我像其他先生一样两处分开,我不愿,她便要辞我。”白清商说着话,脸上表情却平和。
许棠一听是冯素娘连累了白清商,顿时又觉得有气涌上来,一阵头晕眼花,只能靠在引枕上,道:“明明是她自己不好,与你有什么相干?难道教过的学生有了错处,全都要赖在老师头上吗?”
“都病成这样了,便不要那么生气了。”白清商笑着给她掖了一下被角,继续缓缓说道,“你祖父没有同意。”
“所以老师不走了?”许棠眨了眨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在家里已经快成过街老鼠了,父亲不管,母亲不在,如果这段时日连白清商都不在了,她要怎么熬过去,就算是李怀弥如今也不能经常来见她,毕竟马上就要成亲了。
白清商挑了挑眉稍,一双眼眸神采飞扬:“走啊,我不愿再留了。”
许棠的希望再次落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么,”白清商顿了顿,伸手轻轻点了点许棠的额头,“我不愿让你难过的,既然你祖父不同意,那么我便以此来与你祖母交换,我会主动辞去,但前提是必须让你去京城。”
许棠没想过白清商要走,同样也没想过白清商会以此为筹码,她张了张嘴:“老师,我……”
却没说出什么话。
“不用说你不想去京城,反正你去不去,我都是要走的,”白清商笑起来,近处看眼角虽已有极浅的细纹,但神情仍如少年一般恣意,此时不再像一位严厉的老师,“正好我也厌倦了在许家讲学的日子,出去快活一阵子再说。”
等到说完这几句,她又稍稍严肃了一些,对许棠道:“我不太清楚为何你忽然不能去京城了,但想来其中有事,你的品性是我看在眼里的,也是我喜爱的,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所以我不愿你留在许家,经受那些与我同样不明真相的人的审视,或是知晓内情者的冷待。”
许棠努力地眨了几下眼,使劲儿把眼泪憋进去,不想让白清商看见,但可惜效果甚微。
“你还年轻,就该到处去多看看,否则嫁了人,若夫君待你好还好,若待你不好,往后或许就是一辈子困在那里,再也没有机会了。”白清商道。
许棠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开不开心,只道:“可是你要走了,我也舍不得。”
“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总要分别的。”白清商想了一下,道,“对了,如果你真的有心,去了京城之后便替我留意一本琴谱。”
“琴谱?”
白清商点头:“《东麟堂琴谱》,里面收录了不少曾经散佚的曲谱,一部分乃是傅家传家私藏,一部分也是他们多年来多搜集整理,这才有了这一本琴谱,可惜多年前傅家卷入那场逆案,阖族被诛,《东麟堂琴谱》也下落不明,我有几次去京城时也曾询问探访过,可始终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
说完,白清商便颇为遗憾地叹气。
许棠牢牢将白清商的话记在了心里。
傅氏一族她倒是略有过耳闻,累世公卿,诗礼传家,门第甚至在许家之上,是本朝首屈一指之士族,当年傅氏族中有人任皇长子侍讲,而后皇长子一案案发,傅氏从一开始便牵扯了进去,随着此案愈演愈烈,一直牵连到了在朝为尚书令的傅氏家主傅青和。
虽然傅家为世家,而支持皇长子的多为寒门,但因时局裹挟,加上傅清和作为尚书令从前便支持立长,又确实在那个当口为皇长子说过话,很快傅家便被打为皇长子一党,指其暗中谋逆,傅家从此灰飞烟灭,那些几世累积之下,浩如烟海的金石书画等藏品珍宝也随之湮灭。
眼下白清商所言的《东麟堂琴谱》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好,老师放心,我一定会记得的。”许棠向白清商保证道。
“我只需要你帮我留个心,但也不必很费心去寻找,”白清商道,“这本琴谱十有八九应该已经不存于世了,只怕最后费尽心思去寻也是徒劳。”
许棠明白白清商的意思,立刻说道:“我懂,万事不必强求。”
“不求你完全懂,但你能说得上来就很好。”白清商一向洒脱,说完了话,便也不欲再留,“我走了,不过应该还会再在定阳及附近逗留居住,你回来之后找得到我,无论是有了《东麟堂琴谱》消息还是有旁的什么事,你叫人来找我便是。”
许棠与她告了别。
白清商离开之后,许棠只觉身上竟好了不少,精神也上来了,倒也不是全因为又能去京城了,而大半更源于白清商有意无意开解了她许多。
有了气力和闲心,许棠便坐在床上盘算起了《东麟堂琴谱》的事,白清商虽然已经去找过了几回没找到下落,但不代表琴谱真的就已经没了,傅氏乃是大族,就算人都没了,但这些东西未必也随着去了,总有人觊觎,也有人接手的,如今是太平盛世而非战乱,要保存下来并不是很艰难。
就是一时要去哪儿找呢?
也只能等先去了再说了。
这边许棠正想着事,老夫人那边便派了人过来,告诉她可以去京城了,并让许棠赶紧养好身子,启程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十,离眼下还有不到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鹿燃的古言新文《茱萸》
将军府二公子翁杭玉出身名门,轩裳华胄,虽性子纨绔跋扈,仍是京中贵女人人最想要攀附的那一门高枝。
但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娶了一个曾在义庄讨生活的贫贱女子为妻。
无他,只因昔日翁杭玉曾意外受失忆,是茱萸将他救下,并给他取名“安之”。
都说茱萸挟恩图报,翁氏若不娶会被人诟病忘恩负义。
家中长辈做主,翁杭玉也只能忍下。
毕竟她温柔体贴,会接下他平日里的怨气,会在他出入教坊司酩酊大醉时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会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帮他物色其他妾室,也会在无数个滚烫缠绵的夜,一遍又一遍痴唤她从前给他起的名字。
尽管他不喜欢,提醒过多回,茱萸仍屡教不改。
直到某天,翁杭玉意外得见茱萸与那位传说与他长相酷似的探花郎相谈甚欢,眼里尽是脉脉柔情,巧的是,这位名噪一时的谦谦君子,曾用名,贺安之,更巧的是,他与茱萸是同乡。
*
是夜,翁杭玉掐着她的细腰将人报复的不轻,满目怨气迫使茱萸对上他的眼:“你每夜唤的,到底是哪个安之?”
第36章 启程
十一月初十, 许棠一行人从定阳出发前往建京。
定阳在南,建京在北,若是路上赶得快, 等到达京城也差不多该是十一月底或是十二月初。
许贵妃的意思也是让他们赶在年前入京,这个时候刚好差不多。
这一日一早便飘起了雪粒子, 要带往京城的行李箱笼早就已经整理好, 被搬到了外面去,许棠早起又点了一遍随身的物事,一切都已妥当。
木香和菖蒲跟着她去京城, 其余都留在薜荔苑看院子,许棠与她们一一告了别之后, 菖蒲便要将她贴身带的妆奁先抱到马车上去。
许棠想了想,叫住了菖蒲。
她转身又进了屋子里,不多时便出来, 也没见拿了什么东西,只是走到菖蒲跟前, 打开了自己的妆奁,然后摊开手,往妆奁里放了几粒小珠子。
一对烟紫, 一对浅碧,都是玉石质地,是李怀弥从前送给她的两只雪鸭子上嵌的眼珠子,一直被她收着。
那时才刚刚重生回来, 一眨眼竟也过了那么久了。
许棠让婢子去问问采薇苑那里好了没,若好了的话便一块儿出去,半晌后婢子回来了,告诉许棠, 许蕙已经先走了。
许棠听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也带着人往外面去了。
以前她和许蕙必是要一块儿走的,可眼下许蕙却一声不吭先走了,姐妹之间的嫌隙终归还是留下了。
等到了门口,许棠下了软轿,还是没有看见许蕙的影子,外面下着雪粒子,她已经先进马车里了。
另一边顾玉成和许廷樟倒还在说着话,也不打伞,只是站在门口宽广的屋檐下,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多数时候是许廷樟在动嘴,一脸的兴奋,而顾玉成神色平淡,不过也没完全冷淡,偶尔还是附和许廷樟几句的。
许棠也不打算理他们,正打算上马车,忽然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仆妇将手往她跟前一拦,差点撞到许棠的身子,连许棠身边的木香和菖蒲都被吓了一跳。
顾玉成朝那边看去。
只听仆妇对许棠道:“大娘子,这是二娘子的马车,你不能坐这个。”
许棠愣了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仆妇的意思,然而菖蒲嘴快,已经道:“可是娘子和二娘子一直是坐一起的,路上那么无聊,她们……”
“这是二夫人吩咐的,”仆妇打断了菖蒲的话,往后面一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给大娘子备着的马车在后面,就是那辆,奴婢带您过去,奴婢伺候您。”
这一趟除了几位主子们,许家也要派不少人跟着,仆婢们亦有要坐马车的,此时许家府门口停了长长一排马车,少说总有个七八辆,循着仆妇所指望去,只见许棠的马车在许蕙后面,中间还隔着两辆,那两辆看规制应是许蕙的仆婢们用的,而许棠的那一辆,也比许蕙所乘的要小一些。
原本二夫人是不肯让许棠一同去建京的,老夫人也点了头,但中途杀出个白清商,把事情搅了搅,许棠又能去了,二夫人心
里只怕又是害怕又是不痛快,府上除了老夫人,最能主事的就是她了,其余几位夫人都要往后面排,入京又是她亲女儿许蕙的头等大事,上下都是她在打点,那么稍微给许棠一点脸色看,出一出心中那口怨气,倒也是正常的。
不过许棠不会难受。
她才不后悔给许蕙的吃食里放桃花花粉。
许棠正要过去,扶着她的木香却没动,小声提醒她:“娘子,这马车这么小,而且你是大娘子,怎么能排在二娘子后面呢?”
木香已经说得很小声且小心翼翼,可那仆妇耳朵极灵,已然听见了,马上就说道:“你这话可不对,二娘子是未来的皇子妃,贵不可言,家中女眷,已出嫁的未出嫁的,除了贵妃娘娘便是她了,跟在她的后面,怎么就委屈了大娘子了呢?”
“那也该换个大点的马车!”菖蒲忍不住了,“我这就去找老夫人!”
仆妇并不怕,只冷笑道:“这就受不了了,将来大娘子见到二娘子还要跪下,又如何是好呢?”
“好了,都别说了,”见越说越不像话,许棠厉声制止了她们,而后才又对木香和菖蒲道,“那辆马车也不小了,我一个人坐,最多也只有你们陪着,用不了多大的地方。”
老夫人也知道二夫人心里有气,眼看着就要走了,再闹上去又有什么意思,更或者老夫人默许了二夫人此举,多给自己找难堪罢了。
那仆妇听到许棠让步,很是得意似的,一扭身便走了,走到许蕙马车便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回了府,恐怕是与二夫人去禀报去了。
顾玉成将一切都收入眼底,他正要过去,却见到不远处有人骑马飞奔而来。
顾玉成眉心蓦地一跳,是李怀弥。
李怀弥翻身下了马,朝着许棠跑过来,还没站好,便先笑问道:“是在等我吗?”
自从与李怀弥定亲之后,两人便不再经常见面,许棠倒想过今日李怀弥会来送他,毕竟他可以留宿在集真堂,一早就能过来,没想到一直到这会儿才见他匆匆赶来。
“谁等你了,我正打算上马车。”许棠见他头上身上都是雪粒子,有些已化成了水珠,便连忙用手给他掸去,“你从家里来的吗?”
李怀弥道:“没呢,我昨日原本是歇在集真堂的,想着能早点来送你,但早上起来之后,我又想起你爱吃桂花糖糕,便想着出去给你去买一些,顺便又买了其他吃食,你路上可以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袱,许棠这才发现他一直揣在怀里暖着,连忙接到手里,果然还是热乎乎的。
“桂花糖糕冷了不好吃,你一会儿上了马车就可以吃了,其他放久了倒无妨,”李怀弥掰着手指头给她数着,“有玫瑰渍出来的青梅,陈皮煮的梅条,蜜渍金桔,杏片,梅子姜,糖荔枝,金丝党梅……还有什么我记不全了。”
许棠听得牙齿都泛酸,但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甜蜜,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你怎将人家的果子铺都搬来了,吃一路,怕是牙都酸倒了。”
“没有多少,每样我只拿了一些,知道你家里也会备着,多了倒不稀奇了。”李怀弥想了一下,又道,“里面还有瓜子和核桃,这些你少吃些,我怕你上火,嘴上脸上若起了泡,入京就不好看了,到时候又生闷气。”
“才不会。”见李怀弥揶揄她,许棠嗔了一句,紧紧将包袱抱住,木香和菖蒲见状便抿嘴笑着,也不去帮着她拿包袱。
一时雪粒子渐渐成了一片一片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伞面上,李怀弥怕许棠立在寒风中受凉,连忙道:“你快进去吧,该出发了。”
“好,”许棠点点头,又对他道,“你也赶紧进去,天上下着雪粒子也不知道打伞,快进去暖和暖和。”
李怀弥笑道:“你见过谁打伞骑马的,这样不好看了呢!”
“那等我回来,你再骑着马来接我。”许棠道。
李怀弥拉过她的手,两人的手皆被衣袖覆盖着,旁人看不清楚,但许棠却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李怀弥正了正神色,道:“我等你,等你回来之后我们便成亲。”
许棠垂下头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姐姐,我们该走了。”这时许廷樟忽然过来说道。
其实他原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许廷樟年纪还小一些,看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但许棠和李怀弥都没在意,他也就继续看了。
是顾玉成提醒他时辰已经不早了,让他去和姐姐说一说,许廷樟一听,这才赶紧过来说的。
李怀弥按了按许棠的手,放开她:“去吧。”
此时雪下得大,不过短短一会儿工夫,便在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有靴子踩踏在地上的声音,李怀弥正想回头看,才发现方才还站在檐下的顾玉成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他今日穿了一件的石青色的斗篷,领口是一圈白色的出风毛儿,更显得他面如冠玉,世无其二。
只听他开口对李怀弥说道:“李兄,你放心便是,我会照顾好棠儿妹妹……”
未等李怀弥反应过来,顾玉成眼风又扫了一下许廷樟和那边已经坐在马车上的许蕙:“和他们的。”
李怀弥原本听见他的上半句,还没砸吧出什么味儿呢,只觉心里一口气被吊起,等他说完下半句,这口气又散了,心气却闷闷的不大舒服,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顾玉成这样清雅疏朗,若山间明月的人,他又怎能以龌龊的心思去揣度他呢?
等李怀弥回过神,顾玉成已经又低声对许棠说道:“你先与樟儿去共坐一辆马车便是。”
许棠犹豫片刻,还是道:“好。”
她知道顾玉成的意思,方才已与许蕙那边因马车有了些许争执,他怕她坐那辆马车心里不好过,才想到让她先与许廷樟坐一道的,这样便不是大庭广众之下的低许蕙一头,灰溜溜地离开了。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许棠想了想便答应了。
“好了好了,都杵在这儿干嘛,嫌外面不够冷吗?”这时只见有一人从府里出来,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有些精瘦,是许棠的四叔许道迹,这回便是他作为长辈护送他们入京,“都上马车,出发。”
许棠与许廷樟一同上了马车,顾玉成便与许廷樟的几个随从上了后一辆,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经过许府外那条长长的街道,马车正要转弯,许棠用手指轻轻挑开车帘,先是风雪扑簌簌卷进来,等她的目光越过雾蒙蒙的风雪之时,马车已经差不多转过了弯,只看看来得及看了一眼许府外站立的那个身影。
第37章 月信
此行并不算得上很顺利。
启程那一日早上便遇上下雪, 等出了定阳城,道路已经泥泞一片,雪也依旧还在下着。
不过因在马车上, 里头干燥舒适,倒也算不得很难受。
许棠一开始是和许廷樟一起的, 无论许廷樟在家时多乖, 但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本来想着出来了可以骑骑马吹吹风,又没有姨娘管束着, 谁知却因风雪要被困在马车上,这一颗心早就野了, 总也坐不住,许棠让他看书写字,稍稍安静一会儿, 便又和是和随从打闹,又是和木香说话, 总之是静不下心的,若不是他对许棠还有些犯怵,不敢闹得厉害, 恐怕连许棠这里也要来烦。
许棠管了他几回,见管不住,也就随许廷樟去了,反正她知道许廷樟是个好孩子, 如今这个年纪,顽皮一些就顽皮一些,想到他上辈子小小年纪就瘸了腿,倒是又要忍不住心疼。
只是许棠也嫌他总是说话, 于是坐了两三日之后,还是回去了自己的马车上,反正已经出了城,没人知道里面坐了谁,没什么好丢人的。
她把原本应该和许廷樟一辆马车的顾玉成重新叫回来,让他来管许廷樟。
或许是因为顾玉成清冷冷的,端庄严肃,许廷樟和他一块儿,倒消停了一些,顾玉成看书他也看书,顾玉成小憩他还是看书,反而比在家里还要认真。
就这样行了大约有七八日,风雪竟大起来,虽在官道上行路是无妨的,但却行程缓慢。
离了上一个驿馆之后,
足足两日有余,还是没到达下一个驿馆。
许道迹与几位管事估算了一下,按照这种速度大概还要再走上一日,才能到驿馆。
其他倒无妨,这一行那么多人,吃的用的都是备足的,只是连日没有在驿馆歇脚下榻,热食热水便有些不够了。
偏偏这几日许棠还来了月信,分外难受些。
马车里放了小炭盆,烧得旺旺的,许棠身上裹了一件厚厚的皮毛毯子,身下也是同样的褥子,轻软暖和,木香喂她喝了一点热茶汤,她才觉稍稍好过些。
小炭盆上架了个小炉子,里面滚着热粥,许棠这几日不吃冷硬的东西,又一时没有可以入口的,便只能熬点粥水来吃,也没其他好料好汤的吊味道,只是白粥。
许棠平日里的身子不算差,但来月信时还是不好过的,在家时精心调养着,自然不会觉得有多难受,可行路中实在是受不了,特别是眼下两三日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喝了热茶汤之后,许棠稍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又打发菖蒲去外面问,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驿站。
因是身上的事,也不能到处嚷嚷着,许棠已经打发人问了两三回,许道迹又不明就里,便有些不耐烦。
“风雪已经小些了,你让棠儿再耐心等等,大约最多再走上个十来个时辰,便也能到了。”许道迹又忍不住道,“棠儿也太娇气了些,这是路上,哪有家里舒服?”
菖蒲只瘪了瘪嘴巴,不敢与许道迹再多说什么。
这时有人打马过来,问菖蒲:“发生何事?”
说话的人正是顾玉成,因为这几日行路艰难,许道迹一个人要主持着整个队伍也是力不从心,顾玉成便来帮他,前面已经见了菖蒲出来几回,这一回他便过来问问。
顾玉成是外男,更不能与他说了,菖蒲只是支支吾吾说道:“没什么,娘子坐久了马车有些不舒服罢了。”
还未等顾玉成开口,一旁的许道迹又道:“你让她去忍着。”
说完便离开了。
菖蒲要回去回话,顾玉成便跟在她后面,等菖蒲进去之后,顾玉成便探头进去看。
许棠歪在榻上闭着眼,一双柳眉紧蹙着,明显看起来很不好过,根本没察觉到他来了。
顾玉成见状便心下了然,也没有说什么,便又回身出去。
他又往许道迹那里去,对许道迹道:“大娘子看起来确实不大好,我们在路上的时间也太久了。”
“那你说怎么办?”许道迹反问,“就这么停下来休整?若平时也就罢了,但眼下万一风雪再大起来,完全不能行路可就麻烦了。”
顾玉成并不回答许道迹的话,他思忖片刻后,立刻便当机立断说道:“天也快黑了,夜路走起来也麻烦,我先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村庄或者人家,给他们银钱,在他们那里休整一晚便是。”
许道迹想了想,倒觉得顾玉成这个办法很好,其实莫说是许棠,就连他也有些疲累了,更何况队伍里的其他人,马车里的倒还好,还有冒着风雪行路的仆役,再下去也是精疲力尽,一旦路上有了什么意外,也根本应付不了。
他正要让顾玉成赶紧去,然而还没开口呢,顾玉成已经骑着马朝前飞奔而去。
大约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顾玉成便回来了,他告诉许道迹,虽然附近没有什么村庄,但往前方东面过去有五六家猎户,他已经与他们说好了,每户人家给十两银子,让他们准备好屋子和热饭食,给他们休整一夜。
许道迹听了只觉谢天谢地,连忙让顾玉成在前面带路。
顾玉成先应下,却也没先去带路,只是又往后面马车去,到了许棠的马车旁边,他敲了两下马车车厢,对里面道:“棠儿妹妹,我找到了住的地方。”
许棠正昏昏沉沉的,蓦地听见顾玉成的说话声,心口便是一紧,但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时候,因疼痛而蜷曲的身子便一下子松弛下来。
她知道顾玉成还没离开,便撑起身子往外面问道:“还要多久?”
“不远,半个时辰不到便能到了。”
随后,还没等许棠说话,外面便传来了远去的马蹄声,顾玉成已经离开了。
马车也继续骨碌碌往前。
木香和菖蒲自然也是欣喜不已。
菖蒲方才进来也不敢对许棠说什么,只怕她因许道迹的话而生气,身子更不舒服,这会儿事情已经定下来,她倒也不怕了,便道:“四爷刚刚倒没有好声气,竟只让娘子自己忍着,也不说想想其他办法,还是顾郎君看见了来过问一句,对了,他方才还来看过娘子呢!”
“他来看过我?”许棠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菖蒲道:“娘子身上难受得紧,自然没注意的,不过他也只看了一眼便走了,后头应该就是去找地方了,这一看就是为了娘子去找的。”
闻言,许棠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何时竟也如此会关心人了。
她想了想,问菖蒲:“你和他说我身上的事了?”
“哪儿敢呢?”菖蒲连连摆手,“这种事情哪敢往外面说,还是他跟前,莫说是给家里老夫人她们知道了,便是娘子知道了也要骂我的,我只说了娘子身上不爽快。”
许棠听了点点头,顾玉成一个没成过亲的男子,应该根本不知道她是来了月信,方才看她那副样子,估计是真以为她病得厉害,怕她死在路上,这才去找地方的。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顾玉成事先找好的地方。
一共六户人家,平日里打猎为主,也种一些瓜果蔬菜,屋舍都不大,临时收拾出来了八间能住人的屋子,有的人家实在没有空余的屋子,为了那一晚十两的银钱,一家老小便挤到一间对付一晚。
饭食都已经开始做了,这几日风雪下的大,猎户们也没出去打猎,只有家里的一些存货,都是酱的或者盐腌的,又赶紧去外面打了几只野鸡野鸭来。
许道迹让许棠和许蕙姐俩先进屋子去休息,一会儿饭好了之后自然有人送进去,可许蕙却不愿和许棠住一间,好在八间屋子勉强倒也够了,两人各带着自己的仆婢们住便是,原本两人加上两人身边的人也是要住两间的。
不过许道迹还是给她们分在了最大的那户人家,这家有两间空屋,一间给许棠,一间给许蕙,还有一间待客的屋舍,便留给保护两人的仆役随从们休息。
许蕙也没话好说,自己挑了一间先进了,许棠便去了另外一间。
其实许蕙的性子一向是温顺柔软的,她眼下之所以会这样,一来是因为二夫人在她临走前一定狠狠叮嘱提醒了一番,让她当心许棠,二来大抵是许蕙自己也真的害怕许棠,怕她再对自己做出点什么。
许棠也没办法和许蕙解释,是以也就无法修补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能就这么随它去了,上辈子两人的姐妹情止步于许蕙因乱离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或许两个人是真的缘分尽了,如今好歹是人还活着,等再过一段时间各自嫁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许棠往床上去躺了一会儿,天黑得彻底后,晚食也就准备好了。
接连几日都没能吃到过什么像样的热食,莫说是许棠,就连木香她们都很高兴,早就眼巴巴地等着了。
端到许棠这里的是一锅刚炖好的野鸡汤,里面还加了不少蕈菇一类的山货,虽然做得远远没有许家平日里做出来的那么精致,但闻起来还是很香的,另外还有一盘酱肉,都是些野味,各式各样的肉都有,也说不上来什么是什么,大锅里刚蒸出来的,随着热气腾腾而来的便是浓郁的酱香味。
其余便是一盘炒青菜,一盘炒萝卜,都是他们自家种的,冬日里可以吃,一碟酱萝卜和酱黄瓜,也是他们自己腌的,很爽口。
许棠吃了一点野鸡肉,木香又撕了一点酱野味给她,她便又就着酱肉和炒青菜用了小半碗饭,因为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加上身上不舒服,她的胃口不好,吃得并不多。
菖蒲舀了一碗鸡汤给她,想让她热乎乎地喝上一碗,但这野鸡汤做得比较粗糙,不会像在家里一样把油去干净,油花厚厚一层浮在上面,任凭菖蒲怎么小心,还是撇不干净。
许棠喝了两口便腻了 ,所幸这会儿肚子里有了热食,也好过了不少,便对木香菖蒲等说道:“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趁热赶紧多吃些,我再去躺一会儿。”
木香便道:“娘子才吃了这么一点,恐怕夜里要饿的,我给娘子留些饭菜。”
“不用了,”许棠摇头,一边说话,一边又歪到了床上去,“他们这里不比家里灶上的火是不熄的,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一会儿灶灭了要再热饭热菜的也麻烦,还是省些事,我已经用过饭了,身上也觉稍稍好些,你们不必给我留着,能用多少用多少便是。”
木香便拿热茶让她漱口,又喂她喝了几口,菖蒲已端了热水进来,两人一同服侍许棠洗漱,只见昏黄烛光下,许棠一张脸脂粉未施,白惨惨的,叫人看着都觉得可怜。
她们连忙安顿许棠睡下,被褥倒都是自家带来的 ,松软干燥,里面又早用汤婆子焐热了,许棠一进去便觉得舒服极了。
这屋子就这么大,木香她们用饭也是在这里,许棠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她们用饭的声音,身上的那点痛渐渐消散,终于沉沉睡去了。
醒来已是翌日清晨,许棠一睁眼便看见天光已经大亮,生怕自己耽误了时辰,结果正要起来,木香已经过来把她按在床上。
“娘子想睡便再睡会儿,”木香道,“半夜里下了大雪,今日不好行路了,要暂且再在这里逗留一两日。”
昨夜吃了热饭食,又好好睡了一觉,许棠今日觉得身上已没什么感觉,想了想便道:“还是先起来吧,出去瞧瞧也好。”
木香一边服侍她起身,一边笑道:“说起来还多亏的顾郎君,若不是他找了地方让大家歇脚,要是在路上撞上大雪了那可就麻烦了!”
许棠听后不置可否,菖蒲却在一旁道:“那你怎么不说应该多亏我们娘子,要不是娘子身子不舒服,顾郎君也不会去找地方的,到时候大家还是被困在半路上,进不得也退不得,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了好了,在屋里斗嘴就罢,可别出去说,”许棠停了菖蒲的话,也不知为何,不由蹙了蹙眉,道,“要是让叔父听见你们俩拿这个开玩笑,仔细他罚你们。”
等用完早食,许棠便出门去,扑面便是凌冽的寒风,雪倒是已经不下了,只是积了厚厚一层在院子里,真是要冷到人骨头里去。
许蕙的房门还紧闭着,院子只有许廷樟和一个他的随从在玩雪,玩得几乎是天昏地暗,连许棠出来都没有看见。他昨夜并不是睡在这一家的,许棠见他衣裳全都湿了,整个人几乎都在雪地里滚过,便赶紧朝着他招招手。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疯?”许棠问,平常都是他和顾玉成在一处,昨夜也是一块儿睡的,他跟着顾玉成倒很能静下心,顾玉成也把他带得很好,“顾表哥呢?”
第38章 驿馆
许廷樟一双手被冻得红彤彤的, 方才不觉得,这会儿被许棠叫过来之后才觉得冻得生疼,难受得皱起了眉。
见状, 许棠连忙把手炉塞给他:“疯成这样,小心手冻坏, 冻得时间久了, 你这手就自己掉了。”
“啊?”许廷樟被吓唬得脸色发白,任由许棠把他拉到了屋子里去。
菖蒲用热热的帕子给许廷樟把手擦干,许廷樟还在害怕:“真的会掉吗?”
木香几个都忍俊不禁:“娘子吓你呢! 不过可不敢出去那样疯了, 真冻坏了可不是好玩的。”
许廷樟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许棠,道:“是顾家哥哥同意我玩的。”
许棠坐在一旁, 喝了一口茶,幽幽道:“你还没说他去了哪儿呢?”
一看就是为了自己脱身,所以丢了许廷樟在这里玩。
“他一大早就和几个猎户出去了, 我想跟着,他不让我跟。”许廷樟道。
果然, 许棠腹诽,她的猜想没有错。
“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和猎户出去干嘛?”许棠不免也有些好奇, “这冰天雪地的,怕是连四叔都不愿出来。”
许廷樟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法回答许棠的问题,也表明了面对许棠的提问, 他都是知无不言的。
桌上正有一盘刚刚拿过来的烤栗子,许棠拿了一颗,也不管剥没剥好,直接就塞到了许廷樟嘴里, 算是对他的肯定。
接下来,许棠和许廷樟就开始剥栗子吃。
仆婢们刚开始要帮他们把栗子肉剥出来,但许棠觉得反正闲在这里也无事,既然许廷樟又有使不完的牛劲,让他剥剥栗子自己吃了,也比去雪地里发疯要好。
许棠拿了把小银剪子,先把栗子壳剪开一个小口,然后再慢慢地把栗子剥出来。
她养着不长不短的指甲,所以剥不快,许廷樟没有,然而因为不熟练,速度也不很快,只是比许棠稍稍快一点。
等姐弟俩刚好差不多把一盘烤栗子剥了个底朝天的时候,外面隐约传来些说话的声音。
许廷樟的耳朵比许棠灵,立刻说道:“是不是顾家哥哥回来了?”
他说着便放下烤栗子跑到门口打开了门,他们坐的地方离门很近,许廷樟才把门打开,风便迅速涌了进来,许棠不由朝外看了一眼,只见小院外有几个人正在说话,顾玉成也在其中。
她想把许廷樟叫住,可许廷樟已经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对她道:“姐姐,好多东西呢!还有鹿和狍子,哥哥同意一会儿烤肉吃!”
许棠重重点了一下许廷樟的脑袋,打趣道:“对你好些你就连哥哥都叫上了,烤肉的时候小心些,别把衣裳撩着了,也别吃撑了,这儿没大夫给你看。”
“姐姐你不去吗?”许廷樟还是很乖觉的,闻言立刻便问道。
“不去了,外面太冷了,”许棠道,“我就在屋子里用就是了,你们有烤好的给我拿些过来,不用很多,我怕吃了不好克化,去吧,你去玩吧。”
许廷樟一得到许棠的赦令,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大约是怕熏到她和许蕙,所以许廷樟他们并没有在这间院子里烤肉,而是去了隔壁。
过了有半个时辰左右,便有烤肉的香味飘了过来。
木香她们都馋的不得了,恰好许廷樟又来叫她们过去一起玩,许棠便让她们几个都去了。
隔壁许蕙也没去,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怕冷,抑或是在躲着她。
若是姐妹两个还是和从前一样,这样的雪天,窝在一块儿说话不知有多开心,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去找许蕙,再试着缓和一下关系,然而不说出实情,即便做的再多,说的再多,许蕙恐怕也很难再原谅她了。
纠结半晌后,许棠最终还是又一次放弃了。
这一路上以来,她有这样的念头不是一次两次,可回回给自己的答案都只有放弃。
正惆怅着,忽然有人敲门。
木香她们都出去玩了,还有几个也忙着去准备饭食等事,一时便只有许棠一个人在,不过她也不怕,外头还是有随从们守着的,不会有陌生人进来。
她没打算问,可外面的人却道:“棠儿妹妹,是我。”
是顾玉成的声音。
许棠过去给他开了门,只见顾玉成手上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盘烤肉,还有一碗鱼汤。
他也没有要进门的意思,见里面没有仆婢,便将托盘给了许棠。
“这是刚刚烤好的鹿肉和狍子肉,都是最嫩的地方,”他对许棠说道,“这碗鱼汤也是给你的,昨夜听菖蒲说起你不爱野鸡汤,嫌油腻。”
顾玉成的话并不多,说完了这几句,他便又笑了笑,转身离开,连许棠想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给她。
许棠转身又关了房门,坐到桌案前开始吃东西。
肉果然是最嫩的,表皮烤得焦脆,一入
口只需稍稍轻咬,鲜嫩的汁水便四溢出来,往常许家也常有庄子上送来的野味,也是这样烤好之后给她送过来,但总归是没有眼下这样刚打来就烤了吃的新鲜。
许棠食指大动,竟吃了好几块肉,接着她又看向那碗鱼汤,显然是刚熬好就拿过来的,还在冒着热气。
她尝了一口,熬得乳白色的鱼汤鲜香,尝不出丝毫腥味,也不油腻,不比昨夜的野鸡汤那般不好入口,她很快便将一碗汤都饮尽了。
这时候木香她们也玩够了回来了,依旧给许棠到了一盘子烤肉过来,见许棠已经吃过了,倒奇怪了,她们方才只顾着自己吃和玩,并没有注意到顾玉成离开。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许棠没有和她们说是顾玉成拿过来的。
眼下也到了晌午了,木香她们回来之后,仆妇便也过来摆饭了,许棠一瞧,果真还有那道鱼汤。
她忍不住问:“外头冰天雪地的,这鱼哪儿来的?”
仆妇回答:“顾郎君拿过来的,听说是凿开了河上结的冰才捉来的,统共才两条,一条给了娘子,一条给了二娘子。”
许棠听后,倒也不说什么。
之后两三日都无事发生,到了第三日,雪已经化了不少,一行人便动身启程了,再行一日便能到驿馆,到时便要在驿馆再做一些补给,猎户们这里毕竟没多少东西。
这一日倒是行得很顺利,比原先预计的还要早一些,他们便抵达了驿馆。
因着前些时日风雪大,行路难,所以眼下驿馆的人很多,都滞留在这里,暂时还没走。
许家来的人多,要的客房自然也多,驿馆只剩下五间屋子,将这四间都拿走了还远远不够。
这样的情况之下,许棠便只能和许蕙再住一间,顺便搭上她们的几个仆婢们。
然而许蕙还是不肯和许棠一起住。
她自己也不出面,只让婢子来说,无论如何是不肯和许棠一间的,若真是没有地方了,她便去马车上住。
这一趟入京本来就是为了许蕙,她是最大的主角,又是未来的七皇子正妃,如何能让她赌气去马车上对付一晚,就连许道迹都没了办法,一劝再劝,然而许蕙平日里温驯,这回却怎么都不肯松口了,只说是母亲嘱咐的。
原本是许棠和许蕙一间,顾玉成和许廷樟一间,许道迹一间,除去他们各自带了自己的随从婢子一起住,还剩下两间分别给剩下的仆役们分住,若许棠不能和许蕙住,便要去挤几个仆妇住的那间,还不够地方住,需要再分几个去许蕙那一间,而且这些仆妇都是粗使的,和许棠许蕙一起根本就不合适。
许道迹又想让许棠去和许廷樟一间,顾玉成就和他挤一挤,然而许廷樟已经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了,和姐姐一块儿终究是不合规矩,也只能作罢。
于是许道迹只能亲自去和许蕙谈,许蕙还是油盐不进,又拿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话道:“要一起住也可以,但若是我路上出了什么事,难道四叔能负责得起吗?四叔想好怎么与贵妃娘娘和祖母交代了吗?”
许道迹铩羽而归。
此时许棠也已经失去耐性,不想在此事上头继续纠缠下去,总之无论怎样,许蕙那里都只有一个答案,白白将她晾在这里丢人。
“四叔不必再烦心,我与那些仆妇们睡一间便是。”许棠道。
“还是不行,若回去之后让母亲知道,一定会骂我的,许家的女儿是千金贵体,她们是粗使婆子,你如何能与她们住一起?况且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了,你还要带着木香她们,地方根本不够。”许道迹想了想,又马上说道,“这样吧,我让那些男仆役们睡马车上去,或是在大堂对付一晚上,这样就能多空出来一间给你住了。”
许棠叹气,又摇头道:“四叔,我与我身边贴身的婢子们这一路上倒还好些,总归是坐在马车上,其次是那些粗使婆子,最后是那些仆役们,一路也没歇的时候,眼下好不容易能有个让他们歇一歇的机会,四叔难道又要让他们熬一夜吗?若接下来路途平坦倒还好,若遇到前几日那样的,几日几夜的找不到地方歇,他们如何撑得住?又如何应付路上有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我做不出这样的事,若实在不行,我去马车上住一夜便是,只是别苛待他们这些人。”
“那怎么办?那可怎么办?”许道迹愁得连连用手背拍着另一只手手心,“那我与樟儿他们挤一挤?可我们身边还有随从,也挤不下了呀!”
这会儿许道迹倒是很想抱怨许蕙的,闷声不响地就给他出难题,出门在外最怕这样的,可她是整个许家除了贵妃之外最尊贵的人了,日后还更有贵不可言的可能,如何能得罪得起?
许道迹知道也不能怪许棠,可又没地方撒气,只能道:“棠儿呀,你说说你,你得罪她干嘛?”
许棠心里自是也有气,闻言便脖子一梗,往旁边扭过去,冷冷道:“我说了,我去马车上住,四叔不必来指摘我。”
“我去便是。”忽然,冷不丁有人插进来说了一句话。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方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顾玉成。
第39章 危墙
顾玉成方才一直冷眼看着, 并不说话,这时才走到了许道迹身边,对他说道:“棠儿妹妹的身子才刚刚好些, 不能让她去马车上睡,况且外面那么冷, 又不安全, 我去才合适。”
许道迹听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棠却不领情,她实在是被许蕙气得不轻, 又无处可发泄,只能自己对着自己发, 不免也波及了此时好心站出来的的顾玉成,毫不领情。
“我说了我去就是我去,既然都觉得是我的错, 才让她对我这样了,那便都由我自己承担就是了, 与旁人不相干,”许棠冷笑,“我这就过去。”
许道迹急得大冷天儿直冒热汗:“你们两个到底能不能消停些?干脆咱们今儿晚上都别睡了, 就在这里干耗着!”
顾玉成上前,用手臂轻轻拦了一下许道迹,而后不疾不徐的,温声对许棠道:“棠儿妹妹, 你四叔也是没有办法,二娘子与你闹气,他看见你们姐妹之间不和,也是不好过的, 二娘子那里说不通,你便体谅体谅他,否则他回去也不好交代,还是说,你最后想你四叔把他的房间让出来给你?”
许棠没有说话。
“我的身边没有随从,所以樟儿只需带着他的人去和四爷住一间便是,虽然会挤一些,但也不是挤不下,若真挤不下,便拨出几人挤到另外一间去匀一匀。”顾玉成愈发和缓了声气,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是最适合去马车上睡的人,若是夜里没睡好,明日再补觉就是了。”
“总之与你……”许棠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顾玉成却打断了她:“两位娘子这几日也很是疲乏了,我已经让驿馆的人烧了许多热水,棠儿妹妹回房之后舒舒服服洗个澡,安心睡下才是。”
他说完,大抵是怕许棠再拒绝,许廷樟也马上接上去说道:“那哥哥去睡上半夜,我去睡下半夜,我们两个轮换。”
“等你长大了就可以了。”顾玉成摸了摸许廷樟的头。
然而许道迹却又是犹豫:“你是客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玉成不禁失笑道:“那咱们今晚就真的不用再睡了。”
许道迹这才闭嘴不提,接着又连连对顾玉成又是道歉又是道谢,虽然顾玉成说是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但为了安全起见,许道迹还是拨了一个随从陪着他。
一场小戏就此落幕。
所有人各自散开,等着一会儿驿馆的人送了饭食到房里吃,然后早早歇下。
许棠回房坐下,看着木香她们忙进忙出,个个都因睡房问题解决了而欣喜不已,可她却没什么心思。
明明是为了许蕙,却被排挤成这样,最后还要顾玉成出面来调停。
若没有他,今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下雪了。”这时菖蒲抱着一床褥子进来,随口说道。
许棠抬头一看,只见开着的房门外飘进来几片雪花,倒是不密,但雪花却大。
驿馆的饭菜很快便送进来了,也没有在猎户家时吃的好,只有一道白菜炖肉汤,小葱拌
豆腐,以及炒鸡蛋,还有一盘子蒸的腌肉,是从猎户家买了带过来的。
许棠也没多大胃口,用汤泡了半碗饭,就着腌肉吃了。
木香几个还在用,见她用完了便要来服侍她,许棠让她们继续吃,自己便借口想透透气要出去站一会儿。
为了不给木香她们添麻烦,她也没走远,就站在院子门口,虽然驿馆的客房不够了,但许道迹还是让驿馆把他们的房间都排在了一个小院里,正好有四间房,只有另外一间在别处。
她就站在院门内侧的屋檐下,看着天上的雪飞旋而下,门上挂着一盏大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也不知站了多久,许棠没注意到有另一道影子走过来,叠在了她的影子里面。
“棠儿妹妹。”
许棠回过神,转头看见顾玉成已经到了跟前。
她的喉间堵了一下,然后才问道:“……表哥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是与樟儿他们一块吃的。”顾玉成点头,又问,“今日的饭菜,棠儿妹妹觉得怎样?”
许棠苦笑了一下:“没什么滋味。”
“我吃着也不甚好。”顾玉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停留在她的身边。
许棠便又想起那道鱼汤,然而眼下无端端说起又仿佛刻意似的,毕竟顾玉成不是单给她的,还有一条给了许蕙,她想了想,只道:“今夜真是要多谢你了,否则,我还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下得来台呢!”
顾玉成道:“无妨,你和二娘子之间只是一时之间的龃龉,先过了眼前,过后便好了。”
许棠不置可否,却又忍不住问道:“你不问问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事吗?”
顾玉成一时没有说话。
“看来你还不知道,”许棠轻轻叹出一口气,“你知道之后,一定又觉得我不好。”
她说着,仿佛为了有什么事可做一般,伸手去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接着灯光看着雪花融化成水珠。
在她的身侧,顾玉成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倏然攥得死死的。
即便周遭昏暗,看不清楚什么,但他还是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神色,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玉一般无瑕。
接着,顾玉成说道:“冯素娘说的话,能当几分真?”
“果真连你也知道了。”许棠又叹。
她忽然就有些后悔跟着一起去京城了,若是留在定阳,至少还有李怀弥,李怀弥是一定相信她的,就这样待在家里等着嫁给李怀弥,倒也很好。
她是个没有什么大志向的人,前世是,今世也是,唯一所愿不过就是大家都安安稳稳的。
这时顾玉成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但总有原因的,你又与李怀弥那样好,所以不可能是他们臆想的那个。”
闻言,许棠笑了笑,似是无奈,又似是无所谓。
“天冷得厉害,今夜睡在马车上恐怕难熬,表哥快些去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吧。”许棠说完,转身朝里面走去。
顾玉成微微侧过身子看她,但为了不使她发现,很快便收回目光,撑起伞离开了。
天地俱寂中,身影颀长萧索,只剩下步子踩在雪上的“沙沙”声,渐行渐远。
越往外走,便越是凄清寒冷,大多数人都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里去躲着,驿馆大堂里倒有几个在喝酒吃肉的,但也只是零星。
许道迹拨给顾玉成的随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道:“郎君,马车里都收拾好了,炭盆也点了,要添什么便与我说,我再去拿。”
顾玉成闻言却并不往马车里去看,只是点点头道:“这样就够了,你先去休息便是,我一会儿再过来。”
“这样冷的天,郎君要去哪儿?”随从道,“让我跟着才是。”
“不用了,我只是在驿馆四处逛逛,消消食罢了。”顾玉成道。
随从见状也不勉强,缩了头自己赶紧去车上暖和了。
顾玉成一路出了驿馆,路上的雪已经有些厚了,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往北边去是一个小山坡,正背着驿馆,不易被人看见。
他径直走到山坡边上,有一条泥泞小路蜿蜒扭曲而上,再往上眺一眺,便能看见山顶,植被稀疏。
“郎君。”有人从背后叫他。
从山坡背面走过来一个人,罩着一件厚厚的赭石色大斗篷,步子稳健迅速,很快就来到了顾玉成面前。
顾玉成对他的出现丝毫不意外。
这人便又道:“再行几日便要到京畿一带,郎君不宜再继续往前了。”
顾玉成没有说话。
“先前我家主人给郎君送过两次信,一次还在许家,一次是在路上,都让郎君及时止步,可郎君都没有停下来,这才派我前来,特意当面说予郎君听。”他也不在意顾玉成说不说话,只是自己继续说道,“我家主人说,京城就快要有大事发生,虽然不会牵连到郎君,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郎君还是避开为妙。”
顾玉成这回微微颔首:“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得了这个答案,这人自然是也不会就此罢休:“主人说了,一定要把郎君劝住。”
“你去告诉伯父,”顾玉成慢条斯理地说道,“到了京城之后如何,我心里有数,到时我也会联系他,他放心便是。”
对方这才没话说,便也不再劝,匆匆又湮没于雪夜之中。
顾玉成独自回到驿馆,倒也没有先往马车上去,他去了驿馆的厨房一趟,驿馆是鱼龙混杂之地,厨房也不可能太干净,这会儿已经晚了,只有两个婆子在洗碗。
他将两个婆子都仔细打量一番,看得人家都颇觉奇怪了,这才指了一个看起来利落干净些的婆子,拿出了一粒碎银给她。
“去做一碗面,要煮得热热软软的,然后给后面许家的大娘子送去,”顾玉成对她道,“记着是大娘子。”
婆子拿了钱连忙应下,便要去煮面。
“一定要做得干净。”他提醒道。
话虽说了,可顾玉成还是在那里立了一会儿,直到他看着那个婆子把面煮好,又拿到他眼前看了,绿油油的葱,细白的面,澄澈的汤水,上面浮着几点香油,果真是干干净净一碗阳春面。
他这才让婆子赶紧送过去。
第40章 贵妃
之后一路皆是畅通无阻, 很快便抵达了建京。
许家在京城亦有宅邸,近几年未有居住过,但仆役婢子们一应俱全, 仿若主人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样。
入府之后,来不及休息, 许棠便沐浴更衣, 梳洗打扮一番,与许蕙一道进宫拜见许贵妃。
因路上耽搁了几日,许贵妃早早便等着她们来了, 快要至京畿一带时,连派了好几拨人来打听消息。
除了许贵妃之外, 今日还有另一位妃子也在,乃是六皇子的生母张婕妤,她一贯依附于许贵妃, 许棠对张婕妤很有些印象,上辈子许贵妃出事之后, 张婕妤因与她交好,也同样受到了不小的牵连,不仅被皇帝申饬, 还降了位了,就连张家亦被贬斥。
好在六皇子还算争气,后来皇帝看在六皇子的面子上将她重新复位,张家最后也是有惊无险。
只是上辈子直到许棠死时, 即便六皇子是一众活着的皇子中最得圣心,也最能干的,但皇帝仍在犹豫储君之位该给谁坐。
许贵妃并不知许棠和许蕙之间发生的事,但许蕙毕竟是她的准儿媳, 她格外待她要更亲近些。
许棠自然也不会在许贵妃面前和许蕙争个高下,虽都是亲侄女,但总有亲疏远近的。
只有一件事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许家的事必要再与许贵妃提一提,哪怕许贵妃像叔父一样斥责她都罢了,她得再尽一尽力。
许贵妃与许蕙说着话,提起了家里许多人,许蕙都一一答了,许棠一时找
不到机会插嘴,也不想插嘴惹人嫌,便思忖着只能一会儿离开前央着许贵妃再单独留一会儿。
她时而垂着头,时而看看许贵妃,显得有些心猿意马。
“……臣妾娘家的花房里最近有许多牡丹就要开了,虽然也不稀奇,但几个孩子倒想着开赏花宴,就在后日,许娘子们到时可要来赏光呀!”张婕妤乐呵呵地说道。
张婕妤家中本是供皇宫花卉草木的皇商的家仆,机缘巧合之下,皇帝驾临皇商家中,偶然遇到了当时正在种花的张婕妤,顿觉天然可爱,便将其带回了宫,很快便生下了六皇子,甚至在许贵妃之前,只是圣宠不比许贵妃。
许蕙闻言自不敢随便应下,许贵妃便道:“好,你们才来京城,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免得别人笑话我们家的女儿不露面,小家子气重,蕙儿和棠儿都去,樟儿也去,还有一个,我听母亲说起过几回,是三嫂那边的外甥,听说很是不错,叫他也跟着一块儿。”
张婕妤道:“臣妾这就让他们去下帖子。”
一时张婕妤走了,许贵妃又与许蕙说了几句贴心话,便道:“好了,这一路舟车劳顿也是不易,我就不耽误你们休息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整几日,到时候高高兴兴地去张家玩罢。”
许蕙便告退,许棠也跟着起身,正斟酌该如何对许贵妃开口,便见到许贵妃对着她招了招手:“倒是我方才忽略了棠儿,蕙儿,你先去偏殿等一会儿,我要与棠儿说几句话。”
等许蕙离开之后,许棠便走到许贵妃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先垂下头不说话。
“棠儿,方才我与蕙儿说话的时候,你有几次抬起头来看我,心里有事?”许贵妃是聪慧灵巧之人,自然一早就看出来了许棠有意无意的异样。
许棠咧开嘴一笑,随即便附到许贵妃耳朵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连近旁的宫人都不可能听见。
她不敢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那恐怕会吓到许贵妃,万一把她当成妖孽就糟了,于是便只挑挑拣拣说了一些,只说做梦梦见旧案又被重新翻起,许家出了一点事,连妖书两个字都不敢提,更不敢提许贵妃和七皇子的下场,包括许家众人的下场。
许贵妃的眉心渐渐蹙紧,拉住许棠的手问她:“真是你做梦的时候梦见的?”
“千真万确的,我也不懂,但我就怕……”许棠没有说下去。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许贵妃怕了拍许棠的手背,安慰她,“你也是个好孩子,虽然做梦是无稽之谈,然而即便无事,也可为家中做警醒之谈,谨慎些并没有坏处,多多查漏补缺也就是了。当年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书也早就被烧毁了,家中只是有些忌讳,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要过多忧虑,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不该为这些事所烦恼。”
许棠道:“我先与二叔父说了,结果才开了个口,他便斥了我一通,还说要发卖了我的婢子们。”
“他就是这个性子,这点上是你父亲的脾气更好,可惜你父亲又担不起事,家业无法全交予他。”许贵妃说着便微微叹了一声,又问许棠,“你与李家那个小子已定了亲了,他素日对你好吗?”
许棠道:“很好。”
“那就好,原先我还想着要为你说一门好亲事,后来才知你们已经差不多定下了,既然你与他是青梅竹马,那我也不做这个恶人了,只要你们好,那才是最重要的。等你回程时,姑母自会为你准备好一份丰厚又好看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成亲嫁人。”许贵妃笑道。
许棠立刻便谢了恩,许贵妃便让宫人将她送出去,而后与许蕙一块儿又出了宫,回去时两人依旧做一辆马车,依旧一句话不说。
虽然和许蕙之间的关系还是不好,但许棠的心情却放松了许多,她入京来最重要的也就是这么一件事,提醒许贵妃多加小心,如今说过了,许贵妃也听见去了,她这一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哪怕是即刻就回定阳也无妨了。
回到许家之后,许棠才知张家的帖子已经送过来了,许廷樟很高兴,只有顾玉成目露犹豫。
见许棠看他,顾玉成便问:“我也要去吗?”
“贵妃娘娘特意说了让你去的,你大胆去就是了。”许棠道。
顾玉成点了点头,也就不说什么了。
***
三日后,张家。
自从张婕妤入宫之后,张家彻底改换门庭,早已不是当初皇商家中侍弄花草的小小仆役,宅邸更是皇帝所赐,同样是皇子外家,竟与许家的规制也相差无几。
说是赏花宴,自然是要赏花的,暖房里养出来的牡丹娇贵,张家便在园中设了围帐,熏了上好的瑞炭,一步入其中便温暖如春,香风袭人。
各色分等级列于其中,居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二乔,同枝并蒂开了两朵,一朵紫红,一朵粉白,令人纷纷驻足于此。
许棠一开始还是和许蕙一块儿进来的,只是很快许蕙便刻意与她分开了一段距离,许棠心下明了,自然也没有眼巴巴跟着她的道理,于是便挑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
因许蕙才入京,这是头一次出现在建京名门世族面前,她又是贵妃的侄女,七皇子未来的正妃,众人不敢怠慢,更是殷勤上前去与她说话。
一时许蕙身边簇拥了许多人。
见此情形,许棠便更不会过去了。
许蕙本就已经对她有了很深的芥蒂,这样的场合,风头合该全是许蕙的,还是避得远些,免生事端。
许棠这样想着,便避得更远了一些,干脆出了围帐,往园子里逛,倒也一些人同她一样出来躲清净的,只是并不多,三三两两地分散着。
许棠找了个水榭坐下,这里原已经坐着一个女子了,长着一张圆脸,身材丰腴,看着很是灵巧可爱,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比许棠稍微小一些。
这样大冷的天,她的脸红扑扑的,竟还拿着一把扇子扇着,见到许蕙过来,她便先道:“你是贵妃娘娘家的那位大娘子吧?”
许棠也不识得她,于是便对她笑了笑,问:“娘子你是?”
“我是张家的娘子,你叫我明湘便是,张婕妤是我的姑母。”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又道,“里面被熏得太热了,我怕热,便出来散散风,许娘子不介意的话,我们就这样一处坐着便是。”
“自然不介意的。”许棠连忙道。
很快,张家的婢子便来为许棠上茶,用上了一些小点心,许棠只喝茶,张明湘倒是一块接着一块地吃着点心。
张明湘忙着吃东西,两人没再说话,许棠也不好盯着她看,便倚在栏上看池中的鱼,谁知张明湘吃着吃着便忽然咳了起来,许棠又不由向她看去。
这时张明湘已经灌下去好几口茶水,咳倒是不咳了,却看着许棠身后叫道:“哥哥!”
许棠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了。
来人她在围帐中时是远远见过一眼的,听说是张家的大郎君,名叫张辞。
张辞先对着许棠见礼,许棠也连忙还了一礼,他便浅笑道:“招待不周,倒让大娘子来这里坐着了,实在惭愧。”
方才匆匆一瞥没看清楚,这会儿人到了眼前,许棠才看得仔细,只见他身长玉立,眉目隽秀舒朗,举止说话间斯文得体,张家出身不高,然而在他身上已经丝毫瞧不见从前低微的痕迹。
闻言,许棠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话。
张辞便又转而对妹妹明湘说道:“你有喘疾,大夫说了要少吃甜腻之物,你却避着人偷偷在这里躲着吃这些,还吹着冷风,为何不去围帐中?”
张明湘立刻辩驳道:“不是我吃的,这位许姐姐是客人,我自然要懂待客之道,这是给她吃的,我只不过是尝尝好不好吃,免得让许姐姐笑话……”
张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张明湘的声音便小了下去。
“舍妹年幼,娘子切莫见怪。”张辞一边说着,一边另婢子们下了张明湘在吃的那些东西 ,“这些点心都已经被明湘动过,我让她们另上一些清甜可口的。”
许棠忙摆摆手:“不用忙了,我只是在这里坐坐,透透气。”
这张明湘倒是天真可爱,张辞倒也不能说不好,只是太一本正经又清雅逼人的,许棠因为从前的顾玉成,对这类人有不好印象,不大愿意再接触,总觉得太累。
张辞听后不置可否,只道:“明湘,许娘子若要继续留在这里,你便好好陪她,不准打扰她,更不准胡闹,这是贵客。”
“那哥哥要去干嘛呀?”张明湘问道。
“我自有我自己的事情去忙,女客这里我不方便多留,但是男客那里,我总要招待的。”张辞说道,又问许棠,“许娘子除了与二娘子二人前来,仿佛也还有其他人是吗?”
“是,还有我的弟弟廷樟,”许棠道,“另一个是我们的表哥,姓顾名玉成。”
张辞点头:“好,我知道了。”说着便离开了水榭。
他走后不久,婢子们便又上了许多点心,许棠看了看,倒果真是与方才的大不相同,她捻了一块绿豆糕尝,绵软细腻,入口即化,也不很甜,仿佛还带了一丝桂花香。
张明湘这回没那么贪嘴了,一开始她见许棠进来,因不知道许棠性子,一时也没有多说话,而方才许棠与张辞交谈,她看着便觉得许棠不是难相处的人,便凑了过来,坐在她对面。
“许姐姐,”张明湘叫了许棠一声,眼珠子转了一下,她长着一张圆脸,连眼睛都很圆,“你说的那个表哥,是与你定亲的那个吗?”——
作者有话说:小顾:有个同赛道的装货来了[小丑]
看了一下存稿还有好多,今天就先更了哈,等下晚上凌晨我还会再更一章,明天也是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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