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程不喜呆呆看向屏幕上的几十条短消息, 红色的数字提示触目惊心,时间线清晰分明,直接傻在原地了。
要是换作旁人, 她一定会暗暗先称赞句猛士!然后咂舌这人莫不是活腻歪了吧…居然敢无视她哥的信息。
没想到。
死蛇.jpg
这个时候装死还来得及吗?
啊啊啊啊
正崩溃间,又是一条【你在长安街?】
她登时一激灵, 立马回【哥我手机静音了,才看见, 我我现在就坐地铁回去了QAQ】
那边安静了。
程不喜却觉得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往上翻, 消息伴随着清晰的时间脉络线, 更是叫她不忍多看
(20:58)
【回去了吗?】
…
(21:07)
【?】
【位置?】
(21:33)
【现在几点了?】
(21:59)
【接电话。】
【地址】
【在哪】
…
最后那里明显看得出有怒意。
再一瞥时间:22:04,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小时候贪玩,回家晚, 打小天才电话手表,她不接,后果就是她哥全城定位搜捕。
找到后也不说话, 就单晾着她,一直到回家。后面等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红着眼睛撅着嘴巴小心翼翼挪到他身旁拌乖作软, 求他笑一笑, 不要板着脸她害怕。结果呢?到了晚上还是一个人睡冷被窝,严重的还会被关小黑屋, 如今大了居然也逃不过。
就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叮当敲响, 再如何依依不舍外面世界的绚丽多奇,灰姑娘也必须返回漆黑冰冷的家中。
程不喜:“……”
心说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怎么了?”宁辞问,手里是一支她刚买的糖葫芦。
“我,我要回去了”她脸上血色褪了不少, 整个人也有些不太自然。
宁辞顿了顿,说:“我送你。”
程不喜拒绝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你……”
“你家在哪儿?”她问。
“就环口那儿,不值钱的小平房。”他神态、语气都很平静。
“好…”
“下次再约你…”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很诚恳的语气。
他们来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北一南,回程也同样。
怎么一副很艰难的表情,不就是约出来碰个面么?宁辞笑:“行。”-
糖葫芦见了底,他俩也到了临别地。
就在她走进地铁口的一瞬,“程小满。”他喊。
程不喜身形顿住,回头:“嗯?”
“没事儿。”他咧开嘴角笑,串冰糖葫芦的木签子还在他掌心,轻轻一挽,好似剑花。人流涌动处就属他这一页最顶,最嚣张意,最不羁,最刺,“就叫叫你,去吧。”
程不喜愣了愣,下一秒,冲他挥了挥手。
他套头卫衣拉到顶,莫名让她想到一句诗: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
坐上地铁程不喜才缓过劲,消息回过去后她哥仅仅说了句在地铁口那里等我,就再无音讯。
静下来后又想起宁辞,吃饭时俩人聊天,宁辞说他每天要打好几份工,很辛苦,说得有鼻子有眼,程不喜也立马跟话说她也快要进厂实习,前路未卜。二人在装穷这方面有着惊人的默契。
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口中的不值钱的小平房,其实是东区的四合院!而他也压根不穷,而是知名药业集团宁家的二少-
出了站台,程不喜一眼就注意到路口泊靠的那辆黑色宾利。
挂满霓虹灯的夜色里通体泛出冷冽银黑的弧光。
大约是不常见,又或者车牌号太引人瞩目,有几员年轻男女被吸引着多看了几眼。甚至还有穿着暴露的女性胆大去敲窗,不出意料统统被拒绝,踩着高跟鞋邦邦邦愤怒离场。
她火速整理头发和衣衫,确保整齐得体。收束举止,往车边挪,不料刚走两步,车就主动往她那儿开了。
手机解除了静音,此刻传来消息提示音。
她看过去,只有一句【站那儿别动】
闻此令犹如被点穴,程不喜立马乖乖照做,停在原地等待。
正局促得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车已经到达眼前,车窗下落,不消片刻露出后座的人脸,含带愠色。
“哥……”她一紧张就开始整理耳朵边碎发,干巴巴地叫,喉间一阵滞涩。
陆庭洲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她干净清爽的唇面,下一秒,“上来。”他说。
程不喜心尖哆嗦,乖乖上了车-
她今天打扮得很成熟,和平时不太一样,陆庭洲隔着很远就注意到了。
深蓝色的针织羊绒衫很衬她的肤色,裙裤修身,一晃多年,女大十八变,站在人来人往的香风街口,像盛开的蓝花楹。
或许是时光太易逝,面对从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幼妹,如此直观的变化不禁令他晃神了片刻。
这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成熟装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和哪个异姓约会去了,陆庭洲知道她没那个心思,也不敢有。毕竟白女士正大张旗鼓给她物色相亲对象。
这个褃节儿,她不会不给陆夫人面子和眼色。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皱起了眉头:“不知道看手机信息吗?”
“这么晚去哪儿了。”
“电话也不接,不知道会担心吗?”
这宛若连珠炮弹似的问题,打得程不喜措手不及,手心也汗湿了,她只能挑其中的一个问题解释:“和朋友,看电影”
“看电影要那么久?”他平静淡漠的注视下,是一抹病态的占有欲,“现在几点了。”
程不喜看向时间,已经十点半了。老天爷!她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只要和宁辞有关的事情她就像变了个人。
“为什么不看手机?”
“静音了”
“?”眉梢处的迷惑。
触及到他锐利不解的目光,程不喜立马解释:“洗澡的时候放储存柜,静音忘记关了”
陆庭洲没有再多问,“看电影要那么久?”
“还,还吃了饭…”她说。
“吃的什么?”
“关东煮……”
车厢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僵停了一瞬。
程不喜十分肯定以及确定她哥怒了,不是那种因为她晚归的怒,而是一种十分费解的怒。
下一秒,陆庭洲吩咐:“掉头,去荣园。”
今日司机是辛集,辛哥身为董事长秘书,不是正儿八经受过训练的司机,今天纯粹是加班。闻言差点儿踩成急刹,得亏他反应快——今年的年终奖
幸免于难。
惊出一后背冷汗的辛大总助并不复盘刚才差点酿成的失败,只一味地听命:“好的董事长!”
很快宾利便在一路绿灯的马路中心线上掉了头。
程不喜有些罕惊,不明白他这么晚了为什么要去餐厅,问道:“哥……你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吗?”
“不是。”
“那是肚子饿了吗?”
“不饿。”
“……那为什么?”
“你不吃主食,能好吗?”陆庭洲打断她。
原来如此。“……”一瞬间消音了,他果然还是深谙她的习性。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能不吃,就是不能不吃主食。不论吃多少奶油蛋糕,蛋挞棉花糖,最后都必须吃一口主食才算停当。
关东煮那是什么玩意儿?陆庭洲一脑袋黑线。
程不喜回想起今晚吃的众多美食,老京城的浩繁菜谱也算是开了一页角,小声嘀咕:“其实,其实也吃了很多了的,还吃了冰糖葫芦……”
陆庭洲满脸的我不管,转而问:“你那朋友呢?怎么没见。”
忽然提到那个莫须有的朋友,程不喜心室一紧,忙解释:“他他家在地铁口附近,提前回去了。”
“喷香水了?”
程不喜愣了下,说嗯。
这时她才意识到车厢里用了十分女性化的小苍兰香氛,和他本人爱用的深沉冷冽的木质调反差还挺大——无一例外都巨高级好闻。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陆庭洲没有继续再问,程不喜虽然也好奇,他哥为什么会用如此女性化小众的香氛,但也老实本分不僭越不多问,毕竟当年的苦头吃得太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怕疼。
…
可事实是两个多小时前,陆庭洲曾煞有介事地询问过辛集和万怡,现在的年轻女孩儿一般都喜欢什么样的香味装点车厢。
辛集是个大直男,脱口而出宝格丽香奈儿等一众大咖香,万怡则贴心多了,说最近小苍兰很火,正好楼下的调香室就有,陆总您要买给程小姐吗?
陆庭洲虽然没有当场明确回答,但在经过那家调香室时,还是没忍住抱着尝试和讨她欢心的想法,进去消费了一瓶,并且用在了车子里。
程不喜浑然不觉。
后续当从幼妹口中得知她很喜欢这个香氛的味道后,陆庭洲虽然明面上涓滴不惊,平心易气,但还是在隔天又前去充值了一张VIP卡,年卡,包终身售后的那种-
荣園是陆氏集团控股的高档餐厅,前年因为被某部文艺片的导演相中取景,而小火出圈一把,那部文艺片的女主演姓骆。
餐厅整体的装修是中式园林风格,既是园林,假山亭台必不可少,两边是抄手游廊,中间是穿堂。四面八方碧练环绕,水榭华庭,一轮明月当空印,犹如仙境。
程不喜来这儿次数不多,每次从曲折的游廊经过时总能叫她想起电视剧红楼梦里年幼的黛玉第一次出场的情景。
青砖黛瓦,画栋飞薨,一看就是真金白金堆起来的。
因为电影拿了很多大奖,这里每天慕名前往的食客不胜枚举,还有很多知名人士前来打卡留念。
身为顶头股东,陆庭洲一来便引起管理层不小的震动。他置身于大堂内,原本已经歇业的店面重新亮灯,华光透堂,满室巧思,禅意十足。
店长几乎是小跑着出来,躬身抱歉说:“陆总,不知道您临时要来,今天只有二队的厨师在您看?”
陆庭洲不语,看了一眼对面同样低头沉默的程不喜,幼妹对窗外景色的兴趣似乎要比对他这个二十四小时没睡觉的哥还要热衷有兴趣得多。
心下暗暗说了句小没良心,淡淡抬眸吩咐:“不要紧。一份茶汤泡饭,温热,白灼菜心,半份糖蒸酥酪,饭后甜品冰糖官燕。”
女店长没有半分犹豫:“好的!陆总您请稍等。”
走之前忍不住打量了程不喜好几眼,她是新来的副店长,虽然陆庭洲这几年一直不在北城,但是每次回来都会光顾这里。从未听说他有过什么女伴傍身,不禁对程不喜的身份感到好奇。
哒哒哒,脚步声近了又去。
程不喜局促坐着,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好了,怎么看都是像鸿门宴啊。
喝了一口服务生刚泡好的的茶,她一门外汉都尝得出这茶叶是极品,入口细腻,先苦后甘,其他人就更别说了。
正装死松泛着,陆庭洲目光从ipad上面密密麻麻的合同报表上挪开,“周日的fitting,不要迟到。”
突如其来的提醒,因为她是个迟到精,光是今天就已经有所领教,更别提沈修时和他是一伙的,肯定也知道她之前迟到的新闻。
程不喜一惊,差点把茶杯弄倒了,咳嗽连天中连连回答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知道,大哥蹙眉。
陆庭洲心说越长大越毛躁,小时候还灵巧些,调侃她:“大了反而不如小时候。”
程不喜:“……”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知道哪儿又得罪他了。
见她缩着臂膀,陆庭洲又问:“冷吗?”
程不喜囫囵摇头:“不,不冷。”
第17章-
明眼人都瞧得出, 她虽然外表看上去温温顺顺,很听话,像个漂亮的小挂件儿似的带来带去, 实际骨子里抗拒、畏惧,但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在这里, 接受着兄长自上而下给予的关怀和好意。
当事人大哥就更不用说了,几回接触下来, 她那点小心思都不用猜, 谨小慎微, 提心吊胆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生怕惹到他。
好在西装马甲身高一米八的服务生及时出现,灯下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介绍即将登场的菜品, 缓和了气氛。
不得不说,这里的服务从头到脚都堪称顶级,也难怪会在开业短短两年就登上黑珍珠餐厅的榜首, 还长久地高居不下。就这口才,做播音员都浪费。
造型精致的餐品陆续上齐,诚如她哥所说, 不吃主食的话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就算吃了一肚子小吃,晚上必然也会嚼几片饼干或者面包溜溜缝, 那才叫圆满。
听完一串专业的讲解, 譬如今天茶泡饭用的茶是烟熏小种红茶,南城特有, 早年得过金奖。茶汤的颜色橙黄透亮,有淡淡的桂圆香和松烟香,米饭被浸泡得颗颗饱满分明。
又譬如酥酪是紫光园的老师傅亲手活的面, 有十几种佐料…再譬如…
光听都觉得食指大动,更别提美味就在眼皮子底下。
见她不动,只一味盯着茶盅,“吃吧,愣着做什么。”陆庭洲说。
说着,他拿出湿的纸帕巾递给她——男妈妈,兜里好像什么都有。
程不喜刚刚已经洗过一遍手,听话之余接过来又擦了擦,紧接着又接过服务生给的热毛巾。
一套流程做完,她拿起漂亮的豆绿色的玉质筷子,刚准备夹一块金黄酥脆的咸甜酪开开胃,筷子正要落下之时忽的顿住,似乎想起什么,紧急转问:“哥,你不吃吗?”
水润莹莹的小鹿眼睛膨圆,差点失了礼数。
陆庭洲回答:“不吃。”
窗外圆月高悬,明亮的月色照亮了亭台水榭,假山姿态料峭奇绝,一练流水波光粼粼,也有几分拓在他高深俊朗的眉宇边。
“那这些都是我的吗?”程不喜问。
“嗯都是你的。”
哥眼神微垂,丰唇似抿非抿,一股淡淡的倦意扑面。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已经24小时没睡过觉了,中途还去了一趟她学校。仔细看唇角平直几乎没有弧度,只有在看她进食的时候才会抬起矜贵的眼帘。
穿的还是今天在体育馆时见到的那身,黑色过膝羊毛大衣,内搭叠领羊绒衫,绒衫的颜色很温柔,有点像枪烟色;直筒修身黑西裤配黑色牛皮鞋。最近似乎钟情于暗
红色的条纹领带,连续好几回都见他这么搭配,系的是半温莎结,银色的领带夹勾勒三分不羁。他身长玉立,通身气派不凡,这身装扮更显儒雅本色,风度翩翩。
危机解除。看样子真就只是带她来吃饭溜缝的,不是为了今天拉拉队的事情而责备于她,程不喜彻底放心下来,专心享用珍馐。
…
她吃饭很赏心悦目,虽然不太淑女,但是很有食欲,陆庭洲给自己也点了一份。
兄妹俩难得安安静静坐一块儿消磨光景。
吃了小半盅,菜心几乎没动,酥酪倒是吃不老少,陆庭洲忽然问她:“今天玩得开心吗?”
程不喜:愣。
怎么突然这么问。
他都知道了吗?
还是单纯的关心。
桌下的手指一阵蜷曲,果然不能随意扯谎,这得要用多少个谎来圆。
啊啊啊啊
罪过啊罪过。
“开心”她说,嘴角还粘着一颗米饭粒。
嫣红嫣红的唇,好似果冻,陆庭洲心念一动,伸出手,想帮她把饭粒子取下来,不料她却如临大敌一般,惊慌失措地躲开了。
动作幅度大到如逢洪水猛兽。
陆庭洲的手就那样孤零零停在半空。
气氛有一瞬间的紧绷。
明明,明明从前,小时候她格外亲昵他,触碰是最常见的事,怎么现在像完全变了个人?
——
哥的眉心闪过一抹殊色,仔细看那眉宇间的浅沟,那里充斥着极为复杂的隐忍和不解的情愫。虽然表面故作从容,波澜不惊,但手势微微发紧,暗流涌动之下,目光克制为平静。
把手收回去,丰唇紧抿,下巴上抬,瞳色也深了几分。
程不喜察觉到什么,伸出红色的小软舌,将嘴角的饭粒子勾走,又嘿嘿傻笑着两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装作天真懵懂的样子,继续埋头干饭。几根菜心被她吃出花儿来了。
是啊,不喜欢吃蔬菜,喜欢吃甜食,不喜欢喝粥,喜欢吃豆腐脑。从小就是如此。
陆庭洲点完那菜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此刻直观。
似乎还是那个记忆中天真烂漫的幼妹,既然这样,那他们之间的隔阂与嫌隙,是不是也可以同样忘记呢?
显然做不到。
因为对面的人不允许。
他眉骨稍抬,看不得菜心被她蹂。躏:“不吃就不吃,不要再糟蹋了——电影好看吗?”他问。
“呃、”差点忘了还有这茬,程不喜立马放下筷子,思索了片刻说:“一般”
她和宁辞并没有去看电影,只是半路经过皮影戏楼,见外面有露天的文艺表演,工作人员搭了个戏台子,免费表演给游客看。
俩人无所事事,奔着买衣服来,结果衣服也没买成,干脆停步欣赏,演的是《花木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宁辞笑说他身边也有个木兰,女中豪杰,卷卷有名,十分英勇。程不喜听出来他话里的揶揄和调侃,涨红了脸,赶紧催促他走掉了。
好在这个话题点到为止,他没有再往深处细问,不然极有可能穿帮,程不喜暗自庆幸。
心说他问的东西倒也正常,暗暗嘀咕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只是明摆着有种故意找话的嫌疑。
……
吃好喝足。
程不喜已经想好了晚上睡前再和宁辞商量怎么抓虐猫的变态,周末再一块儿去福利院看看小朋友,给附近的流浪猫们安个家。不料陆庭洲却说:“今晚跟我回花东。”
熟悉的语调,那是君王般的说一不二。
她脑袋轰的一下,“为什么呀——?”她急了,“哥我想回学校。”
“你就那么喜欢睡宿舍?”
“……”气势瞬间减弱。
“到底哪里吸引你。”陆庭洲非常不理解,当初她执意要住校谁也拦不住,“是一点二米,乘以一点九米的硬板床,还是翻个身就会磕碰到的床边护栏?”
程不喜瞪大了双眼,满眼的不可置信,“哥?”
这话明明三年前他就可以这样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难道就因为他回来了吗,那之前缺席的九百多天又怎么说?
“明天有课的”她揪紧了眉,眉心中央两道清晰的细纹路。
大哥轻松回对:“我记得是下午。”
“……”
软的不行她只好来硬的:“哥,我不想去花东,我想回学校。”
“理由。”
还能有什么理由,不想和你共处一室,不想让你捕捉到她紧张惶恐的一面。毕竟她之前犯过错,不是吗?
“我…我不想去,哥你送我回学校吧。”几乎是祈求了。
不知不觉整个厅堂都空了,连半个人影子都不见,刚刚门口还站着两员服务生,这下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这样万籁俱寂的场合令程不喜想起那部取景的文艺片,女主角在空洞的游廊上唱曲,同样也是夜色里空无人烟。
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落在眼底,更加重了陆庭洲心中的郁闷因子。一直很想问她,从回来到现在,这么久了,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小喜,你怕我。”
“为什么?”
还是问出来了,“对你来说,我回来这件事,就那么令你感到不安?”
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有也是心寒,心乱。
程不喜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波纹颤动,显而易见的事情,红口白牙他还要再问吗。
“……”
“说话。”
她一哆嗦,“我,我”
“你不喜欢我回来,是吗?”
“……”她喉咙一阵紧缩,胸口像是被重物压迫般沉重难受。
上次从她脸上窥见如此恐惧茫然,惊慌无助的神态,还是三年前的除夕夜,妹酒后胡乱告白被他严厉拒绝的时候。
“你不希望我回来,是这样吗?”
步步紧逼。
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尽数成了勇气的催化剂,已经不想再和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毕竟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赢过。
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她能不害怕吗?
她一直都是那只可怜兮兮的小鼠,被他肆意地搓扁揉捏,程不喜红着眼,干脆爽快承认了:“是。”
“理由。”
“我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原来那些就是大逆不道了,倘若她知道他的心思更极端,想把她关家里,哪也不准去,那岂不是龌龊,天地不容。
陆庭洲其实一直都知道她芥蒂那件事,几乎已经成了心结,绕不开的藤蔓。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正面回应:“我只当你年幼,并没有怪你。”
“小喜,你当时年纪小,我不怪你。”
寥寥数语,程不喜又想哭了。
不怪她吗?为什么所有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那样的轻描淡写,冠冕堂皇,而饱受折磨的永远都是她?这几年她过得有多小心翼翼惶恐无比他难道看出不来吗?
“不怪我?”不知怎的,程不喜鼻尖突然开始泛酸,“那为什么三年来你完全不理我?忽视我,打发我,你明明就是厌恶我。”
终于说出口了,憋太久了。
厌恶吗,不是的,他要是真的厌恶你,绝不至此。会在精神高度紧绷的工作之余思考给你买什么零嘴吃,会亲手给你编围脖,会每年给你手写生日信——当然没有寄出去。这会是厌恶吗。
绝不会是。
陆庭洲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表达,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爱吗?肯定是爱的,兄长的爱,监护者的爱,下对上的爱
除此以外呢?他不知道,也害怕知道。
他恐惧唤醒心底深处的某只狂暴撕扯的野兽,就好比17岁那年的盛夏夜,他望见妹妹趴睡在茶几台,毫无防备酣睡,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这圣神的一幕,情不自禁的躬身一吻,唇沿落下之际,道德审判的重锤将他砸得眼冒金星,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卧房——
此刻面对银牙紧咬泪水涟涟的幼妹,天真易碎的瓷器,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将她揽入怀中,也算是给之前酒后的失言彻底地画下一枚句点:“小喜,我不怪你,也不讨厌你。”
“真的吗…?”程不喜脸埋在在他怀里,声音呜咽不清,“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嗯,不怪你,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
是啊,她不懂 。
错把孺慕之情当成爱慕之情,她天真幼稚,罪该万死。
这三年来她不停为自己洗罪开脱,逼着自己忘掉从前的好,期间所有的不闻不问就当做是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惩罚——
作者有话说:现在说得多清白正直,后面就有多破大防了,呃当然也没多正直(吐舌)
第18章-
她哭得厉害, 抽抽搭搭话都说不明白,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半边脸紧紧贴着他胸口,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脆弱苍白, 楚楚可怜。
打小就不争不抢,性格好脾气也乖, 除了挑食以外几乎没有缺点,唯一出格的就是三年前除夕夜不知死活地跑去告白, 下场可想而知。
这三年过得心惊肉跳, 没有一天不后悔, 情绪全在此刻爆发了。这模样任谁看了都动容,更何况这个从小宠爱她的哥哥呢?也是她不知死活告白的对象。
那天陆庭洲去她学校看比赛,本意是看她, 结果撞见她穿得不伦不类跳啦啦队,一怒之下起身,离开前沈修时还说了一句话, 语焉不详,但他还是听懂了——“罚得有些重了”,意思说他不闻不问三年, 现在知道着急了, 那会他着急去见她,没说什么, 但还是顿了下脚步。
只不过, 谁说他这三年来不闻不问了?张嘴就来是吧。
这会子她哭这么厉害,不也是在怪他这三年来对她的忽视吗?他没法儿讲, 因素太多,但绝不是不闻不问。
身高体格力量的差距,程不喜在他怀里就像只兔子一样轻小柔软。
还是熟悉的乌木红枫味道, 浅淡的,幽凉的,带霜的,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理智的,清醒的,克制的,像古寺里的一阵青烟,抓不住,握不着,但偏偏能许愿,还偏偏把她的魂给勾不见。
怀抱透骨温柔,想溺在里面一辈子不出去。
随便吧,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落子无悔,说就说了,她不后悔,又不是什么犯了什么滔天的罪,容不得她改。
大不了从现在开始慢慢一点点地变不喜欢,不就好了?
一想到这儿,她哭得更凶了。
兄长就是兄长,怎么可以逾矩呢?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事到如今也该放下了,已经给过她一次机会决不能再犯。
知错就改可是她的首本好戏,哭什么!没出息!
大约是知道结局,鼻尖酸涩得更厉害了,泪水迅速湿濡了领带的一角,带着某种濒死动物般的依赖。
怎么越哄哭得越来劲,陆庭洲这当哥的更加舍不得了,温热掌心在她背上轻柔拍打,不断安抚,源源不断给予她安心。
“不哭了。”
一声接着一声。
“扣扣,你想要什么?”
她不吱声,只一个劲儿淌眼泪水。
——她想要的,恐怕这辈子都得不到了。
扣扣。
程不喜听见这声‘扣扣’,心还是剧烈抽动了一下,通常他都叫她小喜,或者直接喊大名,年纪更小一些还隐晦地喊她过夕夕——太久远了。唯一一次叫她‘不喜’是在三年前除夕夜,抵着门框,高低错位,瞳孔深黑,吐字凉薄决绝,别提多心碎。
陆庭洲的确不怎么这样叫她,准确来说是不喜欢。扣扣,本能的,他非常不喜欢这个小名,但又暗含某种隐秘的期待,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私心。
为什么期待,因为扣,是扣子,扣住了就跑不掉,弄不丢,往后再也不用担心。
可这样很残忍,不是吗?没有人愿意像扣子一样一直被扣住。
养在笼子里的小鸟,无论被多么精心地饲养,羽翅光亮,也终究不如外面的云雀自在翱翔无限活力。
他既要她听话,又希望她叛逆,矛盾体。
“想回学校是吗?”
哄了半天还是哭,哭不停,无奈之下哥只能这样哄,除了顺乎她心意似乎没别的办法。
程不喜拖着浓重鼻音,重重‘嗯’,脑袋往他怀里埋得更紧,仿佛她所依靠的就是整个世界。
头顶传来深长无奈的叹息,“好,那就回去。”
“不准哭了。”-
已经很晚了,从荣园出来,店长和服务员在门口排成两排,虽然临时被叫过来加班,但三倍报酬,服务的还是顶头大老板,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紧绷着,生怕出错。
可服务的对象又是那样赏心悦目的人,虽然位高势重,但谦逊温润,端方有礼,漂亮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有些人光光是存在就已经是恩典,就足够叫人心情愉悦了。说了那么多年的如沐春风、清雅蚀骨,此刻有了最直观的应验。
九十度躬身目送他们上车,很快几人在视野中就模糊成了黑点。
等周围没人后,胆大的服务生凑上去问店长:“杨姐杨姐,那位就是陆总的…”
新来的副店长也是头回遇到这种事儿,心里别提多打卦,就刚刚接待那会儿,别看她在台上口吐莲花表现得多游刃有余,其实私底下手心库库冒汗,到现在还湿着呢。
按理说混到她这种级别的,怎么着也是人精里的人精了,先前她在万豪希尔顿这些地方,一路过关斩将,也服务过不少的千金名媛小姐,不说旁的,什么口味啊,忌口啊,就光是一个眼神劈下来,那都是要揣起上百个心眼的,个顶个儿的尊贵难缠,生怕哪里出了纰漏,没想到还有这样温和像水的,那可是陆家、陆庭洲啊!有这样的靠山,甭说是背菜谱了,就算让她当众来段二人转都不在话下的。
正心有余悸着,旁边有人悄咪咪跟话:“一早听说陆总有个心肝幼妹,可宝贝了,极少露面。”
“是嘛?”有人听完眼睛淬亮,“刚才好像是听见叫哥呢,再看大老板那细致宠爱的样子,八成是了。”
“真是漂亮的人啊,我去倒水,离得近,那睫毛又密又长,皮肤超级白,居然一点粉都没擦!是纯素颜,整个人超级香,每天餐厅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漂亮有钱的人多了去,还真没一个能比得上的。”
“就是说啊,本以为陆总已经够惊为天人了,妹妹更是祸水!”
祸水?这时久不发话的副店长突然沉下脸,冲几人严肃道:“员工守则里准你们私下讨论客人了吗?”
“还是今天加班费给得太多,让你们不知道好歹忘形了?”
所有人都闭嘴了-
用哭换来的妥协没几分真心,就像作弊,当哥的即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答应把她送回学校去。
俩人都坐后排,出了荣园还没说过话,车内气氛滴溜溜结着冰。
刚哭过,小姑娘家家的有心气儿,脸皮子薄,哭得时候没感觉,哭完了知道要独自冷静冷静。
陆庭洲知道,很体面地给她时间消化。
程不喜背靠车座,肩膀微微向内卷,着了魔的看向窗外一帧帧倒退的街景。
头绳在哭的时候不小心弄散了,她天生的头脸小,身量长,骨瘦露节。一头黑发浓墨般倾泄,包裹住白皙泛红的小脸,下巴尖尖,像刚捞上来的菱角肉,碎玉瓣,街灯璀璨,仿佛绚烂烟花在她瞳孔中噼里啪啦地绽放。
这是回学校的路,她的心稍稍安定,又有些担心哭红的眼睛会被寝室的人注意,然后问东问西,这样野蛮的座驾就该停在离学校一公里远的马路,深巷子里。
好在今晚和他把话说开,堵了九百多个日夜的心结也终于被解开,以后见了面也能更坦然。
如果说三年前他那番话像是往她的心里灌了满满一车水泥,毫不留情地迅速凝固,那么今夜,水泥被敲碎,心逐渐空洞,又似乎被另外一种东西一点点填满。
她的心可以试试装下别人,与此同时浮现出青年玩世不恭的脸,她一惊。
其实忘记很简单,时间和新欢。
不过分,一点都不,她试图说服自己。
车灯亮度正好,浅暖色灯光大面积晕染在她周遭,由于刚大哭过,她仍旧保持一点点抱臂的防御姿态,缩在角落里不吭半声。
可随着慢慢开往目的
地,学校就是她的乌龟壳,她能一直缩在里面,身体也随之放松,虽然看起来柔顺无害,但似乎有道无形的网,硬生生将她和外界分隔开来。
陆庭洲看着看着,忽然就回忆起幼年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
…
…
程不喜最开始是随妈姓的,名字叫陈夕,五岁前都不知道自己有爸爸,全世界只有妈妈。
母女俩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生活,靠在羽绒厂踩缝纫机填棉花过日子。
那段时光怎么说呢,穷是穷了点,但很温馨,她温润漂亮的底色,就是从母亲那里滋养定型的。
只可惜好景不长,五岁那年,一场大病的通知单,击碎了这场母女缘分。
缘分浅薄,缘分像冰,缘分不堪一击。
那天小屋里涌进来好多人,她妈偷偷生下她的事情也被家里人发现,陈家甚至都没钱给女儿治病,何况是她这个拖油瓶?
姥姥姥爷不要她,陈家容不下她那她能去哪儿?没办法,只能去找她亲爸去。
陈严雪在病危之际给她亲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彼时的程爹人远在津市,接到电话整个人是懵逼的状态。
他和陈严雪是陆家老宅认识的,二人是彼此的初恋。陈家经营菜园,祖辈都是菜农,家里一共五个孩子,她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嫡子嫡孙的大哥,底下还有俩妹妹和一个嫡子嫡孙的幺弟弟。
因为是女孩子,不受重视,经常被遣去陆家送新鲜的鸡毛菜。
陈严雪长得很漂亮,十里八乡不缺媒婆来说亲,家里也看中她姿色,还指望她将来能攀个高枝,嫁个有钱人家,摇身一变成金凤凰,顺带反哺家里。
她不仅皮囊好,脑子也灵光,可惜家里不给她学念,只有哥哥和弟弟有资格读书。
俩人在雨后的廊檐下一见钟情。
程家祖祖辈辈都是陆家的兵,程宝山也不例外,从小就被送到陆家,跟在陆家的老爷子手下做事,算半个干儿子,也是陆庭洲半个老师,幼时教过他写字和骑马。
程爹为人呢,很正派,又很谨饬,逢人没一个不夸的,做事干脆利落,长得也很孔武板正,陆庭洲那么矜贵傲岸的一个人见到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喊声,程叔。
可以说程不喜是他人生几十年来唯一的败笔。
当年俩人爱得死去活来,可男方家中长辈咬死了不接纳,穷菜农上不得桌,他程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门第悬殊,棒打鸳鸯后来不了了之了,结果多年后,她一通电话突然打过来,说当年分手时她其实怀了孕,还偷偷生下了孩子。
得知这个消息,程宝山像是被雷劈了,十分惶然惊骇,因为彼时他也娶妻生女了。
当年俩人偷偷恋爱,陆匡海和白淑琴是知情的,婚后好久连陆庭洲都好大了,本以为只是单纯的恋爱,没想到怀了孕,居然还偷偷生下了孩子。
分手后,程宝山迫于家中长辈的压力,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虽然不爱,但是长辈喜欢,嫁妆颇丰,老丈人家里有千亩地皮。
正派又持重的人,人品贵重没得说,但大多愚忠愚孝,很不幸两点他全沾,娶了新人,离开旧人,这件事本以为到此为止,没想到她居然怀孕偷偷生下了孩子。
感情这跟丝线经不起细扥,稍微用点儿力,就缠得心房窒息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电话那头虚弱的声线戛然而断,他听完头皮酥酥麻麻,心也抽搐得如雨打孤舟,激流飘摇。过往的一幕幕重现,他开始追忆当年的情分,毕竟是初恋,人海茫茫又能有多少一见钟情?
当年是他太过窝囊,反抗不了家里,本就对不住她,惊闻噩耗,伤心之余也开始心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闺女,毕竟是亲生的,家里的老两口帮他把亲子鉴定做了不下十几遍,就算再难以置信,那孩子的眼睛也几乎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女,又没了母亲庇佑,不论摆在那里处境都十分尴尬,好在程爹的天良还没丧尽,力排众难将她接过来养在手边。
草草办完丧事,年幼的程不喜就这样脱离了母亲,被接到父亲家里。
那时候她太小,不懂分别这种情感,对于死亡的概念也比较模糊。
可当她看向摆放母亲遗像的灵堂,那张永恒不变的黑白照片时,冥冥之中意识到这个人再也不会在清晨日落出现、用温柔的臂膀将她抱在怀里、再也不会冲她微笑时——她开始嚎啕大哭。
哭得昏天黑地,哭到精疲力竭沉睡过去,醒来已经来到陌生的家。
一个自称是‘爸爸’的男人用温和的声音和她说话,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望着陌生的一切,小小年纪就饱尝颠沛流离的苦。
同父异母的妹妹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就这样懵里懵懂生活了小半年,程宝山有天陪陆老爷子钓鱼回来,无意间望见她身上有伤,深浅不一,问她她也回答得含糊不清。
年纪太小了,口齿不清,稍微长一点的句子都说得费劲。后来暗中留意,发现家中老母亲时常虐待她,后母继妹动辄也是对她苛待谩骂,不仅如此还警告她不准告诉别人,尤其是他这个当爹的。
心疼坏了但是没什么话语权的爹在这个家中深感无力,头发都熬白了。
毕竟是他当年种下的业果,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行,这哪里是安身立命的地方,明明是水深火热的泥潭。该如何是好呢?权衡再三,他求到了陆匡海面前,毕竟打小就跟在他后面跑,海哥海哥叫了三十多年。
得知这件事儿后陆家夫妻俩十分平静,毕竟当年亲眼目睹过这段情,再有当年生陆思雨的时候白女士难产,陈严雪为了她跑东跑西,还输血救急,夫妻俩心里有数,当天下午就动身去程家接人。
至于不喜这个名字,是后来取的,程家的爷奶因为仰仗亲家公一家,当然不会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便宜孙女,厌恶还来不及呢,取名字也很随便,两眼一翻,干脆就叫不喜了,就是字面意思的不喜,不喜欢她。也算是堵住亲家公一家幽幽的众口。
而另一个孙女就不同了,叫程欢伊,欢一欢一,只喜欢你。
差距可想而知。
后来接到陆家来养,白淑琴也曾经征求过程不喜的意见,问她要不要改名,她那会儿已经明事理了,摇摇头说不改。云胡不喜,父亲教过她的,这是个好名字,并且她喜欢这个来之不易的名字。
她当时模样很认真也挺笃定,老两口也就没坚持。
夫妻俩当年去接她,赶巧了,陆庭洲恰好也在家。读中学那会儿,那是个大夏天儿,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他们,印象很深,刚打完球,那场球比分缠得很紧,沈修时在对面,他俩出身差不多,年纪也相仿,可以说从小比到大,技术不分伯仲。
比赛的最后几秒,他家控球后卫一记三分球压哨绝杀,以两分之差拿下比赛。虽然赢了,但他明白这场打得非常烂,要不是最后那极限一球就输了。回来时心情一般般,脸也很臭,一门心思只想冲澡。
将篮球包往管家怀里随手一扔,进屋没想到他妈居然在家,没去和那帮贵太太阔姐们儿喝下午茶,蛮意外。不仅如此,她还神叨叨地靠在楼梯扶手旁对他说:“庭洲,妈给你接个妹妹回来,好不好?”
他闻言挑了挑眉,以为是远在苏州,养在外公府上的亲妹妹陆思雨。兄妹俩自小就不太对付,感情也不深厚,闻言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地说了句“可以”,就反身折去浴室冲澡了。
可没想到,在临出发前俩小时,他妈非要把他也带上,不答应还不行。
第19章-
“庭洲, 你跟妈一块儿去接。”白女士对他说。
“?”
他那会儿刚洗完澡,准确来说是冲凉,关上阀门随手套了
件纯白T就出来了, 身上水也没擦,想着等会儿去花房晒太阳。脖子上挂条毛巾, 大马金刀往那一戳,整个人英气勃勃的, 脖颈修长, 气质桀骜不驯。
俯身向下看时, 眉骨的立体感就越发鲜明,年纪轻轻那个时候就已经透出日后惊世风华的影子了,眉眼间的锋芒已经遮不住了。
听闻母亲提出的离谱出格的要求, 站在二楼扶梯护栏前的他挑弄起眉尾:“什么?”
那其实是一种特傲慢,又居高临下的站位,这要求来得太突然, 他很意外,还没来得及下楼。
白女士望着已经翩翩长成的各方面都优秀不俗的儿子,眼底满是欣赏。
陆庭洲却一脑袋的抗拒, 可别了, 只要一回想起他妹从前犯下的‘累累罪行’,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眉头就拧得越紧:“她多大了, 至于您二老一道去接?”
“霍霍您老还不能够,连我都霍霍上了?”
白女士笑得颇为神秘:“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准是那丫头胡搅蛮缠,养得太乖戾了,在溺爱下长大一丁点儿规矩都没有。
正要回不去, 白女士像是算准了他,直接二话不说拍板子:“庭洲,你陪妈去。”
“……”
陆庭洲也纳了闷儿了,陆思雨给爹妈下了什么迷魂套,居然这样斩钉截铁说一不二。他本不想去的,可鬼使神差又想起下午球场上被压制的不爽。
沈家宗亲多,沈修时那些个叔伯姑婶家的妹妹也去给他充场子加油助威,一没血缘,二没利益的,长辈还背地里争家产,也亏是沈修时了,谦谦君子笑面虎,也就他能受得了,哥妹之间相处倒也融洽。
他虽然不喜欢花裙子的鼻涕虫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衡的,索性卖爹妈个面子,答应了一道去接。
白女士见目的达成,立马欢天喜去安排车程,还特别隆重打扮了一番,陆父也似乎是专门从单位里拨冗回来总而言之二老特重视这次接人之行。
陆庭洲心里也有那么丝丝疑惑,从没见过这么大排场,但也没多想,爱这么着怎么着吧,反正见了面他是一句好话都不会对那丫头说的。
就包括去时,他也几乎是睡了一路,全程戴眼罩,什么都没管。从出门去机场,到下飞机、坐专车,全线耳朵上塞耳机,一路上闭目养神。
直到看见陌生又熟悉的地标,似是而非的路径,似曾相识的宅院,渐渐清晰起来的人脸——才反应过来这压根儿不是姥爷家,而是程叔家。
程叔。
都多少年没见了,当年骑马写字就是他教的,虽然多年不见,但每逢佳节还是有书信往来。
同时陆庭洲也反应过来,接的压根不是陆思雨,那是谁?不重要,反正他就是一充场子的,想到这儿他整个人都轻松了。
从北城到津市说远也不远,打个飞的快得很,就当暑假结束散个心了。
程家离陆家老宅也很近,开车十几分钟。
他身份贵重,程家人拿他当小侯爷,从小就是如此,陆匡海和白淑琴那就更别提了,千拥万趸地引进屋里边。
因为小时候养在老宅,老爷子那头又和程家走得近,程宝山又是他启蒙时代的老师,程家他来过不老少回,对这边的住宅结构还是比较门清的。
虽然不知道爹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与他关系不大,只要不是陆思雨就行。正打算找个地儿默默隐身,就在这时,他听见母亲用很轻,很温柔的语气对着角落里的一个奶团子喊:
“宝贝。”
他前脚刚点地,满腹疑窦,这接的祖宗到底是谁?于是凌空一瞥,就这么直直地看了过去。
——
好乖的一副眼。
黑白分明,像围棋。
很纯粹,没有半点杂质。
围棋是这样的,你来我往间无声无息硝烟弥漫,靠的就是你追我赶,拼死相争,结局就在这厮杀博弈中定下来。
这是二人的初见,也是陆庭洲对她的第一印象,哪怕光阴轮转,时过境迁,过去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但凡她稍有委屈,都会触碰到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他们一行人抵达时天已擦黑,程家一家上下为了迎接早早就着手开始准备,大屋内灯开得极亮。
陆庭洲一眼就发现了角落里的她,和一般的小娃娃不一样,她没哭没闹,特别懂事地缩在老屋的角落里,梳紧紧俏俏的双马尾,啃一只洗白的梨子,坐姿端正,小巧沉默。
这丫头谁也不亲近,气息很淡,不哭不闹,即便被奶奶从凳子上强行拽起来,也知道先把吃了一小半的梨子放回盘子里摆摆好,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动静。
仿佛天生就会取悦这些冷血无情的大人们似的。
陆庭洲的字典里没有‘弱’这个字,也没有‘怜惜’和‘心软’,他不喜欢弱者,对者强都不屑一顾,指望他去同情一个弱者?做梦。
但偏偏,这一刻,他动了恻隐的念头。
或许是那一眼太深刻,又或许是他骨子里舍不得,天性中的保护欲被激发总而言之,他心软了。
破了个大洞了。
那一屋子那么多人,她像是展架上陈列的商品,奇货可居,被打量,被衡量,末了还要被贴上代表价格的标签。
他皱眉,他不喜欢这样。
程不喜看着闯进来浩浩荡荡的人马,吓得躲到父亲的身后,牢牢抓住父亲的裤缝,可当视线扫向角落里的某个人时,她看呆掉了,目不转睛一个劲儿打量他。
好好看呀流口水了……
可是除此之外,其他人都看起来都好凶呀,她不想离开爸爸
陆爹陆妈一团和气,又庄重养目,贵气雍容,生出陆庭洲和陆思雨的人能样貌普通吗?只不过他俩的穿着打扮都偏贵派华丽,很容易让她想起继母和继妹,即便夫妻俩是掏心窝子地待她,还是让年幼的程不喜有些吃不准起来,第一次见,还不熟悉,难免害怕。
白淑琴也看出来了,她也怕给小姑娘造成心理压力,干脆就说:“这样吧,咱们让孩子自己选,好不好?”
“宝贝呀,你选谁?”
白女士循循善诱:“喜欢谁,宝贝就跟谁好不好?不要怕。”
按理说她应该听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才对,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懂。但是她知道什么是“喜欢”,妈妈教过。
她先是犹豫了会儿,紧接着不知道暗地里下定了什么宏愿决心,忽然咬牙撒开抱住爸爸裤缝的手,精准跑向角落里的那个人——天神一样的哥哥。
并且一把抱住了他大腿!她那会儿个头特别矮,站直了都没他大腿高,就这么个看上去碰一下就会摔倒的小东西,死死地缠住了他。
陆庭洲身体极为明显地僵了僵,瞳孔也剧烈地颤动。
白女士金口玉言,选了谁就要跟谁,她选的人居然是他,她打算跟他?
这时同父异母的妹妹程欢依从保姆口中得知那个小贱种要被送走,兴奋地从楼上跑下来,好送她一程。
没成想一眼望见陆庭洲,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更别提讨人厌的继姐还抱着他,心里瞬间失衡,立马开始放声哭闹起来,嚷嚷说也要被抓走。
程不喜这大半年来经常被她欺负,十分怕她,只要她哭必然会遭殃,不论什么由头,不分青红皂白全怪到她头上,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恐惧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见她突然哭了,以为自己又要被惩罚了,激得一哆嗦,麻溜迅速地从陆庭洲腿上下去了。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呆呆无措地看着不远处的妹妹,眼底满是惧怕和惶恐,仿佛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我也要漂亮哥哥!我也要!妈妈我也要他!
“程欢伊尖锐地哭嚎。
要他?她也想要他吗?程不喜脑袋飞快运转,年幼的她字典里没有占有,只有忍让和退缩,她不想要了,不然又要挨罚。
大脑中有了这个指令,四肢被驱动,她于是伸手去推身边的人,推谁?推陆庭洲。
力气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陆庭洲还是察觉到她的意图了,她在用力将他朝那个蛮横粗野的女孩那边推。
“?”
真拿他当物件了,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是吧?
陆庭洲察觉她在抖,恐惧的模样刺痛到他的某根心弦,大概也明白今天这件事儿的起因,包括他妈的动机,这哪是接个妹妹回去,分明是接个小可怜。
可这小娃娃的举动令他十分不满,他忽地沉下脸,问:“你不要我了?”
大概是他语气有点儿凶,程不喜心头发悚,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这样好看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小孩儿,你不要我了吗?”他眼角无波无澜,又问了遍。
一改往常高冷的调性,居然开始主动招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起来。
察觉她还是很害怕,两只眼睛又开始死死盯着那头,他无奈,直接蹲下身去,捉住她的两只小手,给予她安心:“不怕。”
“乖孩子,跟哥哥走吗?”
他的嗓音像有某种魔力。
程不喜看着近在咫尺的、放大的俊美容颜,又一次呆掉了。
程欢伊见状,撒泼地更厉害,就差在地上打滚了:“妈妈我也要!我也要被抓走!”
陆庭洲就跟看不见似的,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粉雕玉砌的她。
白女士这边心领神会,直接越过程家老小,对程宝山说:“这孩子我们就接走了,你放心。”
程爹能说什么呢,这无疑是最好的局面,千恩万谢。
白淑琴望着年幼的小丫头,她正被漂亮哥哥也就是好大儿半围在怀里,无不惋惜地说:“当年我怀思雨,都快生了,哎呀非要去外面看什么劳什子的樱花,一不小心摔了跟头,都见血了,是你和小雪俩人拼了命送我去医院,也多亏了小雪给我输那么多救命的血……”
“海哥夫人…。”这本来就是他份内的事情,夫妇俩能亲自来一趟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这份大恩大德程爹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陆匡海拍拍他的肩,承诺:“我们会好好善待这孩子的,你放心。”
“她以后就是陆家的二小姐。”-
二小姐。
陆家后面确实履行承诺,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千倍百倍娇宠着,甚至连陆思雨这个亲生的有时候都会酸溜溜说一句爹妈偏心,陆庭洲就更别提了,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程不喜就是在他手底下养大的。
除此之外,陆家爹妈还给她取了扣扣这小名。
为什么取这个,当年返程时,他们从邻居口中得知她小时候因为奶奶看管不严,又或许是故意串通,差点被人贩子卖掉,还是邻居家的婶婶留了个心眼子,这才没得逞。
不仅如此她还曾经溺过水,感冒被灌不知来历的土药,小命差点都弄丢了,陆家养父母疼惜她,怜爱她,就给她取了个小名,扣扣。
意思是像衣服上扣子一样的扣住了,就不会弄丢。在外人眼中是极好的寓意,程不喜一开始也这样觉得。
可人是会变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明明已经得到了陆家的庇佑,那是多少人都望尘莫及的殊荣,又妄想得到陆庭洲,简直大错特错。
沉默一路,“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她突如其来的发问,绕过太多,陆庭洲神色微怔,继而开始揉捏眉心穴:“你闻到了。”
刚才堵车,整条道都叉上了,他心里头鼓噪,下车抽了半支,本以为风能吹散,没想到还是给她闻见味道。
程不喜印象中她哥极少抽烟,几乎是碰都不碰的,唯一一次撞见,还是那年的除夕夜,他离开家前,白瓷的烟灰缸里凌乱掉落着好几枚烧尽的烟屑。
辛哥在前面谨慎行车,有了来时的经验,这会儿可谓是顶级老司机,耳聋眼瞎的本事也是相当之炉火纯青。
陆庭洲也没存心遮掩什么:“从你背着书包去上大学那年。”
程不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信誓旦旦地封口:“哥,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下换做陆庭洲一言不发了。
不过程不喜心里知道,他听进去了。
也好,从今天起,她真的不会再喜欢他了。
到此为止了。
这一刻所有尾灯都拖成长长的红线,像无数道未及结痂的伤口,消失在后视镜边缘的黑暗里。
她也没奢望得到一句回应或者是点头,心知肚明就好。
说罢继续扭头望向车窗外,数着掠过车窗的橙色路灯,每一盏的光晕都像被泪水稀释过的月亮。
连绵这么多天的坏天气,终于是要放晴了。
她也该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1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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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抵达校门口, 程不喜几乎是在车停的一瞬间按下车门开关。
“我回去了,哥你注意安全。”
她礼节性飞速说完,抬脚就走, 连个侧脸都不留。
陆庭洲甚至没来得及张口,她人已经走出几米开外, 纤薄的背影无声诉说着某种厌恶和抵触的情愫。
太阳穴附近有些绷得生疼。
辛哥看向后视镜,踌躇开口:“老大, 您要不还是找个机会和程小姐说明白吧, 这三年您也是没人身自由的, 所有能活动的时间都去见她了。”
辛哥憋狠了,说了句公道话。
是啊,不论是除夕夜匆匆忙忙赶回来, 只吃一口年夜饭,吃完就走;还是炎热暑假,深夜带回来一盒日期新鲜的广式凉豆糕, 当日限量50份,连面都见不着;亦或是深秋老爷子过大寿,黑西装革履手持贺礼, 象征性地出面, 遥遥对望一眼匆忙就走…
这三年他好像从未有过什么停留,连宅院外蔷薇叶子上夕荣朝毙的露珠都比他呆得长久, 以至于他们现在兄妹不像兄妹, 仇不像仇。
路口等红灯,目睹自家老大黯然神伤, 在幼妹面前吃瘪,妹妹还是他最最宠爱放不下的。
这般声势赫奕、举世无双的人也有处理不了的感情问题,忠心耿耿的辛哥实在看不下去, 没忍住好言提议:“那帮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再说了您对程小姐这么好,她一定能感觉得到。”
事实真是如此吗。
想来还是气不过,末了又用粤语小声嘀咕了句‘人心又唔係一嚿石头’
人心确实不是石头,但总有比石头还硬的时候。
说起辛集——辛哥十六岁出道,先前是湾仔区嘉宝路肇庆洋楼武章哥头马,后来机缘巧合跟了陆庭洲,一路看着他从空壳子的集团傀儡,半点话语权没有到大权在握,从各方势力眼中不成气候的太子爷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少董,期间各种艰辛,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当然,辛哥也压根不知道三年前还有酒后告白这一出事横在兄妹俩之间,让整个事情变得没那么容易转圜。
在他的视角里,不过是宠惯坏了的妹妹在赌气这么多年大哥离家不归。
多简单的事儿?
果不其然,刚说完后排就响起他怫然不悦的呵斥,冷冰冰的住口,“你今天话有点多了。”
辛哥苦心孤诣,讨没趣,自觉封嘴。
有道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辛哥觉得这矛盾来的莫名其妙,但被骂是意料之中。
视线里,那道蓝花楹色的纤细身影还没彻底消失。
步子迈得快到近乎小跑,有种迫不及待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决绝味道。
真就那么不愿意他回来吗?和他亲近难道是一件如此难以忍受的事情吗?
陆庭洲目光缓缓低黯,如深不见底的孤潭。
贵金属领带夹和银色腕表在夜色里晃荡着独有的
冷冽光泽,他肩背脊梁至今都绷得紧紧的——那是一种随时可以破门而出,将她按回车里的预备动作。
当然,他还有理智,他没有那么做
直到亲眼目睹她踏入学校大门,陆庭洲才眷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
看着后视镜里略显麻木的自己,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地变质,趋于失控。
视线下压,注意到白衬衫领口那里还沾着她的口红印,应该是伏在怀里哭的时候太用力沾上的,淡淡的贻红色,像雪地里碾碎的山茶花。
皱眉。原来她今晚出门还特别化了妆吗?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后知后觉的意外。
会是什么样的朋友?从前她出门玩耍至多喷点香水,极少化妆——也确实不用,素颜就很好。可今晚却不同,不仅穿着打扮很隆重,甚至还专门化了妆。他不禁开始好奇这个今晚陪她看电影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男,还是女?
“老大,接下来去哪?”
辛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没法掺和越界的事情,就好比他明知道万怡只是单纯的行政秘书。那种货色,要不是他们陆总仁慈,连公司大门都进不去,情妇?那都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可即便这样他也不能在程不喜面前多嘴半句。
沉默片刻,“回家。”陆庭洲说。
“…今晚不去花东了?”辛哥还有些讶异。
陆庭洲低低嗯。
没有她,在哪都是一样。
说完,又遥遥看了学校大门一眼,她的小乌龟壳子,恨不能躲进去就万事大吉。
商业帝国里杀伐决断的帝王也有茫然索居、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深深的无力感席卷。
辛哥得令,汽车缓缓发动。
陆庭洲料峭孤拔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是啊,没有她的话,哪里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
回到寝室,这个点基本都睡了,肖颖颖不在。
这姐虽不在,可造成的冲击却不减分毫,桌面垒了无数化妆品,像是刚打完仗,堪比垃圾场,甚至还有吃剩的外卖盒子和破了洞的黑丝袜掉落到程不喜座椅旁边的地上…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这一幕更是火上浇油。
寝室小群从下午就开始吐槽,说这姐白天逃课,睡醒就马不停蹄往脸上施法,一准又是和园区的二代男友约会去了。
程不喜没在群里说过话,当晚群消息999+
……
收拾完躺床上打算睡觉,北城最近秋寒猖獗,昼夜温差大,程不喜手脚冰凉的毛病又犯了,脚心窝子冰冰凉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躺下后又困又冷,最后没招了,她跑去蓄了个热水袋。
没人逼她,自己选的,要是去花东,那里到处铺着波斯特供地毯,地毯下面是24小时恒温的地暖。
可她就是宁愿睡宿舍也不愿意和她哥待在一块儿。膈应,生怕又说错什么。
热水袋揣着,可脚心怎么都捂不暖,八成是小时候经常光脚的缘故。悔恨、叹息、回天乏力。
夜里冻得直哆嗦,她不后悔没去花东,只是一回想起吃饭的时候就觉得窝囊,好端端的陈述事实,在大哥面前哭什么呢,好像她无理取闹一样,有理也变得没有理,只知道用哭解决问题,和那些难养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强迫自己睡觉,明明困得要死,可闭上眼愣是怎么都睡不着,相反特别想找谁说说话。
反复纠结,大半夜她又跑下楼去,顶着寒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宁辞打了电话。
凌晨一点多了,不知道他睡没睡,电话响了一阵还是接通了。
那边鬼哭狼嚎的有点吵,像是在八加一那样的地方。
但很快动静就消了,他应该是专门跑到没人的地方,就为了能安安静静和她说会儿话。
声音一如既往慵懒磁性,十分撩人,“有事儿?”
有无边夜色作陪,他人虽不在,但也好像都变得具象和立体起来。
有一种人是这样的,傍近的时候好像间隔很远,可离得远了整个人又饱满鲜明,念之生情。
宁辞就属于这种。
程不喜浮躁的心多了几分安逸,嗓音糯糯,问:“你回家了吗?”
那边懒洋洋的,“没啊,今儿不是拿了冠军吗,半路被队友拉出来聚餐了。”
怪不得,她一阵语塞,“……”羡慕到极点又很生气。合着她委屈了一晚上没地儿倾诉而他正在外面和朋友们喝酒开趴,玩得起劲,没准儿还围一堆漂亮妹妹。
话说完了半晌也不吭声,宁辞耐心十足,笑起来时小虎牙若隐若现,问:“这么晚了,怎么,打电话有事儿?”
“……”
又整这死出,宁辞丝毫不慌。
程不喜手划拉着衣服下摆,半天憋出句,“不小心碰到了。”
明晃晃的赌气呢。
这样拙劣的借口,也亏她想的出,直接给宁辞逗笑了:“原来是不小心碰到的啊,唉,哥们还以你想我了呢。”
“那成啊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挂了。”
“——别挂”
听见他说挂电话,程不喜急的小奶音都飙出来了,她日常声音就是那种圆润脆脆的,平时分贝不高,可一旦嗔笑怒怪起来,就格外招人。
之前上大一,还有配音社团的人大老远跑阶梯教室找她,拉她入团,奈何她念台词太呆了没感情,最后还是选择退了,后面才去的话剧社。
她突然开口撒娇卖乖,神仙来了也慌神,听得宁辞心里又热又胀,毕竟血气方刚的年纪,二十来岁头一回动心,一撩一个天坑。
喉头不自觉上下轻滚。
追来的浩子正要开口,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干脆跑到天台去了。
目光往下,隔着一条马路,一面墙,湖水幽幽。
宁辞边走边问:“到底怎么个事儿,说了我给你摆平。”
“……”依旧沉默,无从开口。
“?”
“不说话。”
“就这么折磨我。”
“还有良心没有?”
嘴上这么说,明晃晃的还是宠。
程不喜半晌嗡着声:“和家里人吵架了,你也会给我摆平吗?”
宁辞挑眉,俨然一副不应该啊,这么人见人爱的姑娘,家里长辈也舍得,“叔叔阿姨说你了?”
“比这个严重多了。”
他走到天台角落,往下瞥去,“嗯,说来听听呢?”
“……”谁说孩子乖巧父母就一定会偏爱了,差得远了好吗。程不喜沉默。
宁辞也不着急,转问:“你在哪儿呢现在?”
程不喜回答:“学校,人工湖,一棵树。”
恍惚间听见他传来声笑。
“那行,你等会儿。”
不等程不喜问清楚什么意思,约莫三两分钟,只听见身后的高树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一秒,他翻墙落到她面前的时候,就好像神兵天降。
程不喜呆呆盯着他,如同月下魔法师一样突然出现在眼前,连眨眼的动作都忘了。
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说是当真爱降临的时刻,整个世界都会静止下来。
“…………?”真爱吗?静止吗?
见她傻不隆冬的,“这么吃惊干嘛?”
宁辞拍了拍手,身姿矫健挺括,掸去刚才翻墙时不小心沾到的灰土,一步一笑走到她面前,边走还不忘吐槽,“你们学校附近的KTV,装修也忒次了。”
原来他说聚餐的地方,是隔壁的金天空,那里紧挨着她学校,相隔只有半条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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