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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5

    第111章-


    陆老大这种人, 外表庄重禁欲,高风亮节,实则道貌岸然, 骨子里阴沉闷骚,喜欢另一半是骚浪的贱-货。


    亲眼见过她对其他人发-骚, 又怎么能容忍她对自己冷冰冰呢。


    摩羯男,公司家庭两点一线, 常年禁欲, 自律批, 哪怕一个很细微的东西坏了,他都要买个一模一样的,他真的真的很不喜欢新鲜感。


    因为他自己就足够闷骚, 所以就希望另一半也骚,也不是那种明着骚,而是那种表面正经低调, 但是私底下会勾-引他的,这种人他受不了。


    可偏偏,这个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妹妹。


    他每天装模作样, 扮演着那个温润可靠的兄长, 孰不知内里隐忍憋屈得快要炸掉。


    摩羯在神话故事里是一个只喜欢偷偷寻欢作乐的神,不敢抛头露面, 但又很好色, 他恰如其分,觊觎了这么久, 肯定会大饱口福的。


    “长这么乖,脾气一点不乖。”他掐她下巴,指腹蹭着她细腻的皮肤, 被打了也不生气。


    “不如小时候。”


    “那你去找小女孩啊,你这个变-态。”


    空气静了几秒,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眼睫稍眯,这是愠怒的前奏。


    大掌缓缓落在她的后颈上,不重不轻地捏了一把,带着微凉的温度。程不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往床里缩了缩。


    “又胡言乱语。”


    “看来是罚的不够重。”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语气暧昧又下-流:“昨天晚上不够爽吗?”


    他今天穿了一件摩卡蓝色的衬衣,很骚包的颜色。


    大胸肌被撑-顶得鼓鼓囊囊,领口的纽扣没扣严实,而是色气地分拨开,露出一小截森凸的锁骨。


    因为有一次监听回放,听见妹妹说喜欢看“他”穿蓝色紫色等等鲜亮的衣服,说黑色太沉闷了不喜欢。


    虽然此他非


    他,但他也认定是他,故而把衣服都换成了颜色鲜艳的,以此来讨妹妹的欢心。


    殊不知他就算穿得再骚包,妹妹也没心思多看半眼。


    她缩起脖子,像只受惊的小乌龟,“这么敏-感。”他低笑一声,指尖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碰一下都不行,他也能让你这样爽吗?”


    程不喜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要一巴掌扇上去,却被他稳稳握住手腕。挑眉,“看,这是什么?”


    他慢悠悠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条贝壳白的发带。


    程不喜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他们之间的那点情分或许早在之前的那一把火里,随着宁辞送的那条紫色发带一起烧成灰了。


    她心底冷笑连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蔑地问:“你不怕我烧了吗?”


    “你可以试试。”他声音很平静,“是你烧得快,还是宁家那位破产快。”


    她脸色顿时变了-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热带岛国什么都好,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就是一旦到了潮湿雨季,就哗啦啦下个没停,空气里到处都是黏腻的水汽。


    她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红疹子,浑身都在痒,每天都胡乱地抓挠,一开始是胳膊,后面又是两条腿,浑身都被她抓得满是红痕。还嫌不够。


    外面雨下个没停,室内也灌满了水汽,窗帘紧闭着,脚踝上锁了链子,她就坐在地毯上,不停地抓,挠,抓完了就跑去洗澡,狠狠搓,誓要将身上的一层皮都搓掉。


    夜里雷声轰隆作响,程不喜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发抖。


    哥推门进来时,也带了一身的潮湿腥气。


    他手里拿着一条薄毯,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角,想给她把毯子披好,再抱回床上躺好。


    她却像被烫到一样,激烈地往旁边躲,脚踝上的铁链被扯得当啷响。


    “别碰我。”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浓浓的抗拒,“看见你就恶心。”


    大哥的动作顿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没说话,只是将薄毯放在床边,转身去关窗户。


    雨声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近来温柔很多,大约是生理心理双重满足,一朝开了荤,什么下流的脏话都来,对她的怜惜也跟着加多,帮她清洗,帮她按摩,她却只叫他:“老光棍。”


    “自己不结婚,还不准别人结婚,我就算死也不会喜欢你。”


    他也不气恼,只当她太累了,说的胡话。


    “嗯,我是老光棍,我老牛吃嫩草,我下-贱,我不要脸,我惦记你的蓬门,还有一对肥-臀。”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完他也不恼,反而眯着眼笑,将她禁锢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胯-前,心疼地执起手:“手摸摸,打得疼了?”


    “死变态,老东西,老淫-魔。”


    “嗯。”他像是彻底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书写。


    大哥需求很旺盛,但是又很孤傲,很能隐忍,之前小打小闹,现在尝过滋味儿后更是着了魔地有瘾,会变着法子折腾她,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尝试各种办法。


    这天她洗完澡出来,想绕开他,却被他发现身上大大小小的抓痕印子,他脸色顿时沉下去,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浴后的热气和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在一起,让她浑身僵硬。


    “怎么弄的?”


    她无动于衷。


    “说话。”他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印子哪儿来的?”


    她不说话,只觉得那处皮肤又开始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紧接着她又开始神经兮兮地抓,指甲刮擦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红色的抓痕,像错乱的伤疤。


    “不准再抓了!”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好痒,好脏,我要洗澡,我要擦,擦干净它。”


    “我脏了,宁二哥哥,我脏了,小喜脏了……”她状态不对劲,一边狠狠地抓,一边胡言乱语。


    被关了两个多月,期间除了他一个人都没见过,没疯掉,已经算是万幸了。


    哥冷脸将她抱进浴室,放了一缸温水,帮她擦洗背部,她蜷缩在浴缸里,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的忽的,又开始哭,泪珠子一颗颗砸进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她萌生了把自己溺死的念头。


    这念头才刚萌生,就被轻而易举地洞穿,她的下巴被牢牢抵住,那道残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又残酷:“你活着,才有资格恨我。”


    “你的身上,只能有我的印记。”


    “哭什么?他给你的,我都能给,甚至更多。”


    他不懂,他看着妹妹无神的眼睛,倏然间变得偏执又疯狂:“我不过是想要你,我哪里错了吗?”


    他的语气陡然狠戾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本来就是我的,是他,是他下贱,不要脸,妄想抢夺我的东西。”


    “我没把他弄死已经是仁至义尽。”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凑到她耳边,语气残忍又恶毒:“你本来就是我的,好妹妹,你都已经这样了,你觉得你的宁二哥哥还会要你吗?”


    她浑身血液发凉。


    他开始笑,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后面越笑越响,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下一秒,天旋地转,妹妹的气息倾覆下来,她用力伸手拽扯他领带——小马标,竖条纹,又是那条生日送他的领带,转瞬的分神,“不准笑!”她冲他大叫。


    他不反不抗,任由她欺压在身上,她的动作好像真的能把他掐死一样。


    “扣扣,你才是最恶毒的,不是吗。”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像蛊惑,目光闲凉。


    “你从小就勾-引我,无所不用其极。怎么?现在大了,反倒开始要脸了?”


    就在她僵愣之际,位置顷刻间倒转,变成她被压在身下。


    “我只不过是满足你,满足你多年的心愿而已。”


    她气得整个人都在抖,这样无耻的魔鬼,她究竟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她快要被折磨疯了。


    这些天他爽死了,她也累趴了,对她要求也没那么严苛,开始准许她下楼,但活动范围也仅仅是别墅内部,甚至二楼休闲区还多了台电视机。


    看了电视程不喜才知道,原来她在的地方,是新加坡-


    这个国家她幼年来过,跟随剧院的歌舞团来这里演出。


    那时候她还小,家里的养爹养母给她报了很多的兴趣班,远渡重洋她也不怕,她胆子很大,只记得这里秩序很好,人也都很和善,没想到多年后她会被困在这里。


    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被关在一栋,属于她自己名下的别墅里。


    …


    二楼除了那两间和公馆家中一模一样的卧室,程不喜发现这里还有一个房间,位置很隐蔽,在廊道的拐角尽头,不特意找,根本不会留意到。


    有天她实在闷得发慌,鬼使神差走过去,试着拧了下门把手,发现居然没有上锁,一拧就开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循着好奇,信步走进去,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随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起,她浑身的血都凉了,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她的照片,成年后的各种角度,有些连她自己都没见过。还有一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私人物品:内衣,内裤,奶-罩,绑带,发圈……使用过的牙刷还有梳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甚至还有一只精致的BJD娃娃,照着她的三围1:1等比缩小,与她身材数据完全一致,他给这只娃娃买了一万件娃衣。


    只是这个娃娃没有头,只有身体。


    右边的柜子里,是她学生时代的准考证、成绩单、毕业照,甚至还有课堂上传过的她早就忘了内容的小纸条,字迹都模糊了。


    还有很多很多,一张张被烧过的她与别人的合影,火苗只燎掉了她身旁的人,只保留了她。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她僵在原地,看完浑身发抖,天旋地转,她想吐,想放一把火把这里给烧了。


    她愣愣站在自己那排奶-罩子前,这些内衣从大到小折叠摆放。


    她说自己的内衣怎么老是找不到,原来都被他给偷走了,这个变-态。


    就在她浑身发冷,几乎要站不稳之际,大哥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有力的手臂就将她揽入怀里,下巴搭在她的颈窝,熟悉的乌木皮革气息,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潮意,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住。


    他对准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得令人骨脊生寒:“你看,这些都是我的战利品。”


    程不喜浑身一冰,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后背。


    “扣扣,我比你更早开始爱你。”


    “你疯了。”她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层又一层,牙齿都在打颤。


    “你真的疯了。”


    “你是疯子,你放开我——”


    她的挣扎犹如蜉蝣撼树,这点力气在他面前跟挠痒痒无异,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勒得她肋骨生疼。


    那股窒息的恐惧,铺天盖地涌过来,几乎要将她溺死-


    一楼的玄关角落有个座机,她有天偶然发现,欢天喜地跑过去,正要拨打,却愣住,打给谁?怎么打,这里是哪里?


    她尝试拨打110,119,911 ,不出意外这些号码毫无反应。


    她甚至将它当做他玩弄自己的另一个把戏。这个电话根本就打不通,就是故意放在这儿的一个虚假的道具,等傻子入瓮,然后来个瓮中捉鳖,这样他就又有理由折辱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程不喜思考的动作瞬间停下。


    转过身时,大哥已经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醒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兄长叫醒妹妹,将牛奶递到她面前,“刚热的,喝了。”


    程不喜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手,眼底满是戒备与厌恶:“拿开。我不喝你的东西,谁知道你有没有下药。”


    大哥的手顿在半空,眸色沉了沉。他没强迫,只是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指尖擦过她脚踝的铁链,冰凉的触感让程不喜打了个寒颤。


    “我还没龌龊到用这种手段。”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乖乖吃饭,按时睡觉,我能让你在这里过得舒服点。”


    “舒服?”程不喜嗤笑一声,眼眶泛红却强撑着不肯掉泪,“被你像狗一样锁着,这叫舒服?你别做梦了,就算死,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待在你身边。”


    “从今天起,不许再想他。”


    程不喜挣扎着,眼泪掉得更凶:“你毁了我的人生,你是畜-生。”


    “我毁了你的人生?”他笑意更盛,“那昨天在下面翻白眼哭着求我的人是谁?”


    “别闹。”他的声音软了几分,轻轻摩挲她下巴,“好好吃饭,不然我不介意换一种方式喂你。”


    程不喜偏过头,拒不回应。


    大哥也不逼她,只是站在床边静静陪着,直到她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饿极了她什么都能咽得下,才重新将牛奶递过去:“喝了,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虾饺。”


    程不喜咽了咽口水,饥饿感让她有些动摇,可想到自己的处境,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知道,一旦接受他的示好,就等于向他妥协,她不能输。


    僵持到中午,程不喜饿得头晕眼花,大哥却始终没离开。


    佣人送来午饭时,他亲自将餐盘端到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虾饺,递到她嘴边:“张嘴。”


    她饿极了乖乖张嘴,一口一个,哥很喜欢她吃饭的样子,那是她最温顺无害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AMH集团大厦, 董办。


    万怡和辛集垂手立在办公桌前,脸色都不大好,眉头紧锁的, 桌上那支录音笔正断断续续响着,里面传出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 听不出原音。


    说话的人很狡猾,就隐匿在集团内部, 他们想抓, 抓不住, 三年前就拿他没办法。


    录音开头是一串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道耳熟的港腔口音响起来,他们听出是蒋梁昌。


    “佢个风头太劲, 为咗条女连条命都唔惜,呢条女唔死,实系个祸根, 一定要做低。”(他风头太盛了,为了个娘们连命都不顾。这娘们要是活着,将来肯定是个祸患, 必须得处理掉)


    又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 依稀是女人的声音:“那位说到底是陆庭洲心尖上的小妹,要是真嫁给了宁家那傻小子, 这两人早晚得报团儿, 到时候,咱们手里的筹码只会更少, 唯一的办法……”


    末了,幕后之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狠戾:“陆庭洲不是最宝贝这位妹妹吗?要是她意外身亡, 还死在宁家的地盘上,你说,陆庭洲会疯成什么样?”


    一声叮当碰杯的声音,录音到此结束。


    …


    录音放完,整个办公室都寂灭了。


    所以他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关起来,当然,他不可否认,其中有他的私心,但是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度过这段时间,后面什么后果他都认。


    小两口结了婚,第一件事儿就是环游世界,在国外动手可太容易了,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死,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承担不了这个后果。


    “您为什么不告诉小小姐,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她。”


    万怡忍不住开口,“嫁进宁家,她必定会被幕后的那位还有蒋梁昌盯上,还不如让那个替身去……”


    万怡话还没说完就被制止了,识趣地闭上嘴。


    他又何尝不觉得苦恼,满脑子翻来覆去的都是她整宿整宿,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哥哥,我讨厌你。”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根本没想怎么样她,谁知道她居然主动勾/引他,欺骗他,嘴里还尽说些诛心的话。


    说她和小白脸上


    过床了,把他逼得失去理智,结果呢?她干干净净根本和小白脸没做过,他又气又……竟然有点高兴。


    其实她是喜欢的,喜欢他那样对待她,他看得出来,她对他并非全是厌恶。


    他们从小相伴,她对他有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他自己拉不下脸,后面她也主动了好几次。


    可他更清楚,这只是肉-体上的,她心里压根没他,她照样阳奉阴违,照样变着法儿地气他,怎么让他难受怎么来,只要能让他痛苦,她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大哥好几天没来了,她夜里睡觉老失眠,居然也会开始怀念他的拥抱。


    “呿。”她暗暗咒骂自己,“你贱死了,陈夕。”


    “程不喜,你怎么可以这么贱,他对你一点儿都不好,你背叛了宁辞,你这个坏女人,等着日后下地狱吧。”


    骂归骂,可是她居然贪恋那点温暖,她唾弃自己,从起初的歇斯底里,背叛爱人的恐惧,绝望,到后面被他折腾得习惯,甚至会觉得快乐。头顶的水晶灯一晃一晃,她觉得自己上了天堂,又被强行拽进地狱,反复拉扯,不得解脱。


    她越发抱紧了自己,护住膝盖缩在地毯上,脚踝上拴着的铁链又粗又沉,比之前那根足足粗了一倍不止,长度足够她在屋里活动。


    虽说没有自由,但他不曾苛待她,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一应用度都和在家里的无差。


    异国他乡的电视机里正轮播新闻,剪彩仪式上,忽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原本看得漫不经心,直至目光扫过镜头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时,猛地僵住,呼吸都漏了节拍。


    杨二少——杨南序。


    算起来,这是第几面了?她攥紧手心,呼吸骤然加剧。


    屏幕下方滚动着他企业的联系方式,她屏息,默默将那行数字记下,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一楼那台固定电话她曾试过很多次,起初不知道这里的报警电话,打119 110 911各种号码都尝试过,打不通。


    甚至乱按着那些烂熟于心的号码,不出意料听筒里永远只有一片忙音,渐渐认定这个东西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装饰品,等着她自投罗网的新鲜诱饵,对它避之不及。


    这几天她又变得温顺了,让干嘛干嘛,甚至还会主动吻他的下巴,哥心情大好,又将她脚踝上的链子解开了。


    转天趁他离开,她抹了一把脸,连鞋都没穿,飞快下楼,抓起了那台电话的听筒。


    指尖颤巍得厉害,循着记忆按下那串号码,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嘟——嘟——”


    两声忙音过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


    “喂?”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听筒两端的人,均是一愣。


    “……程小姐?” 对面的男声带着几分迟疑,像是不敢确信。


    “太好了!”她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这是被关的这么多天,第一次听见除了他以外活着人的声音,“杨先生,是我!我是程不喜,求你救救我!我被我哥关起来了!你帮我报警!我在新加坡,我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但这里有很多树,还有一个很大的湖泊。”


    “你在新加坡?”杨二少的声音沉定下去,带着明显的错愕,“可是你不是结婚了吗。”


    “不是,我没有!”程不喜急得语无伦次,对着听筒大吼,“你们都被骗了!我被他关在这里,求求你,救救我!”


    “你知道这里的报警电话是——”


    她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电话被掐断了,又变成单调的忙音,她又对着听筒急切地喂了好几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迫近的人影。


    “他找不到这里。”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不喜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哥目光无波无澜,就站在那里。


    缓缓逼近,轻轻掰她肩头,强迫她面朝自己。


    无视她发颤的瘦弱身躯,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这栋别墅的产权人,姓程。”


    她愣住了,仓皇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后知后觉,原来这栋别墅是她自己的,她被关在自己名下的别墅里?多么荒唐又可笑。


    久久,唇瓣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哥弯腰,拇指轻柔地擦拭过她的眼尾,擦掉那点未干的泪痕,目光依旧平静,清晰地重复:“我说,这栋别墅,是你的。”


    “是我用你的名义买的,手续齐全,产权清晰。”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得程不喜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你以为,凭什么这里的电话打不通?凭什么外面的人找不到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偏执得扭曲:“这里是你的地盘。”


    “我的傻妹妹,我在你的地盘上,圈着你。”


    她听完,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靠在墙壁,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神香一点点燃尽,微醺的乳香味道在空气里缓缓浮沉。


    她原本靠在沙发里,抱膝盯着窗台的明月出神,一点儿都不觉得困,不知怎么,眼皮却越来越重,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睡醒床上铺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定睛一看,瞬间僵住,睡意全无。


    居然是各色式样的情趣/服,学生妹,水手,JK,女仆,玩偶,猫女郎,应有尽有。


    “挑一件穿。”哥坐在床畔,兴致盎然。


    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当我是什么,妓/女吗。”


    “在他面前就能穿,我就不能吗?”


    他挑眉,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偏又极干脆。


    “对呀,他是我的丈夫,我只穿给我的丈夫看。”她回以轻蔑的妖笑。


    “他看到了吗。”他忽然问,嘴角扯出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这句话让她顿时脸色大变,“你混蛋!”


    “看到那副骚/样的人,是我。”


    “扣扣。”他笑着贴近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沙哑,“原来我才是你的丈夫。”


    “叫声老公听听。”


    她气得又要动手打人,扬手就要落下之际,手腕被他稳稳握住,攥紧,摆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衬衫,能感觉到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迅速冷静下来,勾着眼尾调笑,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抚摸上自己的头发,手指拨弄着越来越长的发丝:“你看到又怎么样,又不是穿给你看的,我的丈夫才不会像你这样。”


    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刺。


    “你就这么忘不了他?”大哥目光转冷,声音骤沉下去。


    他忽然压过来,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扣住,按在头顶。


    她只能被迫仰躺着,即便自己毫无胜算,也依旧侧偏头,不仅不惧怕,嘴角反而漾出丝丝嘲讽意十足的笑,说:“当然啦~”


    “他比你年轻,比你潇洒,也比你温柔,知道怎么让我爽,怎么让我舒服,你呢?”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带刺,“你就是个疯子。”


    房间里霎时一片死寂。


    一句话,让他所有的好心情消失没踪迹,脸上最后的一丝笑意也隐去。他抚摸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来回转动,这是警戒线,之前点到即止,这次他不敢保证会不会把整个扳指都塞进去。


    她越是滔滔不休,他的脸色就越来越阴黑。


    周遭的气压低得吓人,程不喜甚至做好了他发怒的准备。


    孰料,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极其平静地开口:“好,不穿就不穿。”


    就仿佛他终于想通了,他不再执着了。


    程不喜愣住了,他居然没有生气。


    他松开她,温柔按压她被掐红的手心,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宽广结实的胸膛圈抱住她,将她整个拢在怀里。


    他的声音很低,一声声恍如经年的低喃轻语:“扣扣,你恨我从前违背你心意,带你出去胡闹。”


    他忽的说,声音哑了哑,带


    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怅然。


    她呆呆听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独白絮语,忘记了做出反应。


    他想起那天她的声声控诉,想起她年幼时的可怜遭遇,害怕被抛弃,总是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终日小心翼翼,仰人鼻息,费尽心机攀附,努力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想起从前他们在一起的一点一滴,想起很多很多,零零碎碎的过去。


    “你总觉得是哥哥强迫你,逼你,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可在哥哥的视角里,你爱篮球,爱赛车,爱酷酷的东西,我才会带着你。”


    “你厌恶上学,厌恶兴趣班,我就带着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藏在心里,我只能猜。”


    “可我猜不透你,我猜来猜去,我以为你喜欢我陪着你,以为你希望有人带你逃离那些枯燥的规矩。”


    她彻底怔住了。


    被他箍在怀里,一动不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哥说完这些就松开了她,他没再看她,转身漠然的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而后,长达半个月不见踪影-


    不可否认,她天生下-贱,她喜欢做那档子事,喜欢和大哥做。


    一个月不见,大哥推门进来就看见她穿着那套白丝兔女郎,跪坐在门边的软垫上,翘着屁股,眼睛亮得像勾人的小狐狸,哥对此毫无抵抗之力,瞬间就乱了。


    她急急忙忙把手伸出来,仰着小脸问他讨要东西,哥不解,没明白她要什么,她说那个啊,“避孕药。”


    “你昨天没戴套。”


    他顿了顿,发散的视线陡然聚焦,沉默了几秒,喉结滚了滚,吐出的话却让她彻底怔住。


    他说:“怀了,就生下来。”


    他弯腰,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扣扣,你给我生个娃娃。”


    程不喜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迷茫,误以为她是害怕,毕竟怀孕很辛苦,她从没经历过,伸手解开她身上那些碍事的蕾丝绑带,将人整个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乖,别怕,给我生个娃娃。”


    “生个像你一样的。”


    “你疯了吗?”她止不住地抖。


    “听话。”


    她可以忍受这样不正常的关系,她喜欢和他做,爱,喜欢沉溺在他给的那些温存里,甚至可以承认自己喜欢和他亲近。


    却无法接受自己和他孕育出一条生命,她不保证自己在看见肚子一天天隆起,里面有个不伦不类的小野种时,自己会不会发疯,会不会一头撞死。


    母亲要是看见他们这副模样,会不会一巴掌把她打死?她越想越怕,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没有避孕药,没戴-套,这几天她浑浑噩噩,她大姨妈很久没来了。


    …


    这天喝水时她突然晕倒了,把阿姨吓了一跳。


    阿姨吓得魂都飞了,尖叫着扑过来扶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手忙脚乱地叫了医生过来,是个亚裔面孔的女医生,提着医药箱,穿着白大褂,检查完之后,语气平静地报出结果:“这位小姐怀孕了,已经有两个月。”


    听闻,她的声音破了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怀孕?”


    她突然疯了一样猛烈地往自己的肚子上捶打。


    阿姨吓得赶紧去拦,却根本拦不住她发了疯的样子,混乱中,大哥赶了回来。就这样,她又被五花大绑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重复的还是那句话:


    “乖,给我生个娃娃。”


    程不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初为人父的藏不住的喜悦,和那抹偏执病-态的光,她所有的耐心,隐忍,惺惺作态的顺从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声音又哑又冷:“生出来一个什么?怪物吗。”


    “它该叫你什么,舅舅还是父亲?”-


    罕见的,别墅来客人了,一个名叫邱禹的医生,是大哥在外的私人医生,顶级医科大学毕业,年薪百万。


    鼻梁上架着副银丝边眼镜,看着斯文干净,话却少得可怜。


    呿,装模作样。


    程不喜靠在床头,看着他给自个儿换营养针的药水,动作标准严苛,衣服袖口没有一丝褶皱,长得也很骚气。


    这么漂亮的脸居然白板一样,没有情绪,真是白瞎了。


    看着看着突然来了兴致。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俯身凑近他,鼻尖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颈窝,在他颈窝轻轻嗅了嗅。


    她就像只勾人的小狐狸,只要看上的,都会用毛绒绒的尾巴去缠绕,去触碰。


    经过身边时会故意用尾巴蹭绕着你腿部,勾缠撩拨,然后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你,身子还是朝着前方的,只有一双眼睛往后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媚。


    可这位医生先生面对她的近距离打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像是天山上的神木。


    “呿,木头医生。”她弯着眼睛,语笑吟吟的,带着勾惹气。


    邱医生的眉心极为细微地裂开一丝缝,快得让人根本察觉不到,他公式化地淡淡开口:“抱歉,小姐请您配合我的工作。”


    她偏不,扭过头,拒不打针。


    “你就告诉我,这个小野种能活多久。”


    “我无法忍受它,它在我的肚子里。”


    她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语气嫌恶,“我虽然喜欢和他做,但是我不会生下他的孩子。”


    木头医生收拾着医药箱,语气依旧捱板,公式化,没有多余温度:“程小姐,请按时吃饭,保持心情愉悦。”


    “吃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拔高了声调,尖锐的声音里满是嘲讽,“难不成给这个小野种增加营养吗?要让他顺利降生到这个世界吗?”


    医生先生眉心的那道痕迹,陡然间变得更为清晰了些。


    …


    没有意外,那个孩子还是没了,日复一日的作,不吃饭不配合,就算被绑起来,日夜打营养针又能怎么,她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觉得耻辱。


    看着腿间汩汩流淌出来的血,染红了洁白的床单,像开了一地凄厉的花,她忽然咯吱咯吱地笑了。


    大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她软绵绵地伏在他肩膀,笑得猖獗又得意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哥哥,你万众期待的孩子死掉了。”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你开心吗?”


    “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最开心的一次了。”


    “这个怪物本来就该死。”


    “他不配活着。”


    “闭嘴——”大哥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意。


    可程不喜像是没听见,依旧笑个不停:“我还以为它能撑多久呢,这就死了,你的种和你一样,懦弱无能,让我觉得恶心。”


    “生出来也是个野种,死得好呀,太好呀,下辈子投胎去个好人家,别钻我的肚子了。”


    “我让你闭嘴!”大哥彻底失控了,抬手就要堵住她的嘴,旁边的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拼死扑上来拦住他。


    “大少爷啊!您不能这样做!小小姐刚小产,您……您这样会弄伤她的!”那位妇人拼死拦下他。


    她靠在床头,依旧得意地笑着,抚摸平坦的小腹,那模样,得意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得意洋洋-


    睡醒,地上多了个东西。


    定睛一瞧,是公馆阁楼里的那只lv中古箱。上次陪大哥回家,闲的无聊去阁楼里转了一圈,随手打开过一次,里面塞满了她少时珍藏的好东西。


    哥就曲腿盘坐在箱子旁边,从里面翻出那本《呼啸山庄》,他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是她小时候写的那张契约书,准确来说是“保证书”。


    “这是你从前写的。”他目光倦倦的落在那行歪歪扭扭、像醉蟹爬过


    的青涩字迹上,神色柔缓,漫着沉沉的眷恋。纸张的下部,还有他俩当年的签名。


    「保证书」


    哥哥要一辈子对扣扣好,偏心扣扣,扣扣会一辈子爱哥哥,听哥哥的话


    妹:程不喜 哥:陆庭洲


    她才不管什么保证书,扫了一眼,半点兴趣都欠奉。她伸手一把将其抓过来,三两下直接撕成碎片,扬手就往他身上泼。


    纸屑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下一秒,天旋地转,她再度被按回床上。


    “又不听话了。”


    哥俯身定定看着她,语气淡得没一丝波澜:“小时候不是总缠着我,让我读书给你听吗?”


    她扭了一下屁股,让自己趴得更舒适些,漫不经心地开口:“忘了。”


    “你记性是差,该罚。”


    “罚你一个月不许下床。”


    他俯身逼近她,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那味道陌生又熟悉,却让她莫名感到一阵久违的温暖。


    程不喜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软软开口,“哥哥,你念给我听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哥身形顿了顿,有些没预料,但心情肉眼可见是好的,他从来都是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他重新坐回床边,翻开了那本经年陈旧的原版书,低低读起来。


    低沉的嗓音泡在午后的光里,眉眼低垂,半边高大的剪影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投射在墙面上,带着点岁月的斑驳,仿佛与多年前的一幕重叠。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名叫希斯克利夫的吉普赛弃儿,幼年被呼啸山庄主人收养,与主人女儿凯瑟琳青梅竹马,两人灵魂相契,却因阶层差异和世俗偏见被迫分离,凯瑟琳为了物质和地位,另择他嫁。


    多年后,希斯克利夫携财富归来,开始疯狂报复,他夺走呼啸山庄,折磨凯瑟琳的哥哥亨德利,又诱拐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将仇恨转嫁到下一代身上。


    而凯瑟琳夹在对希斯克利夫的思念和对丈夫的愧疚里,日夜痛苦挣扎,最终难产而死。


    希斯克利夫的复仇并未给其带来解脱,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空虚。他日夜思念凯瑟琳,最终在一个风雪夜,抱着这份疯魔的爱,孤独地死去。


    当读到希斯克利夫内心那些阴郁的独白,那些浸着血泪,阴沉偏激的言词时,他不自觉垂眸看了看窝在怀里的人。


    Be with me always,take any form,drive me mad!


    “永远陪着我,什么形态都好,哪怕把我逼疯!”


    妹妹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呼吸轻轻浅浅的,带着点刚小产完的虚弱,很乖很乖,乖得让人心头发涩,生出怜惜感。


    可说出的话,依旧像小刀子似的,一下下剐着他的心。


    当他念到那句:“May you not rest, as long as I am living. Drive me mad.”(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安宁。把我逼疯吧),她忽然动了动。


    唇角微微翘起,带着点娇媚的戏谑笑意:“这个人和你好像啊。”


    她趴在他怀里,扭头,上下扫了他两眼,坏笑道,“也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先发一半出来,后面写完再补,记得刷新


    and之前说的70%卷的戏份不打算写完啦,感觉这样有些ooc,哥哥是爱她的,妹宝骨子里其实也爱哥哥,打算好好往下写啦,后面会解释大哥这么做的动机,也有报警自首什么的,妹宝不肯(大家轻点骂她)…预计60万字完结,后面个人感觉还是很好看的


    第113章-


    她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猫,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蔫蔫盯着窗外绿得失真的植物,一成不变的碧海蓝天, 或是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大哥每周都会来, 有时一次有时两次,有时夜夜过来, 只是她睡瓷实了不知情罢了, 第二天醒来, 枕边总有淡淡的乌木与皮革的气味。


    睡梦中下面被-舔,舒服得让人晕眩,醒来时丝毫不觉得异样, 那里被清洗的干干净净,衣服也穿好了,各种白色的碎花、蕾丝、百褶小吊带。


    大哥给她买了很多很多漂亮的新衣服, 白色是大头,其他颜色也有,当然——除了粉色藕色浅绿色, 她的衣柜里再也找不到这三种颜色的衣服了。


    有时候她找不到想穿的颜色, 干脆就不穿,只穿个内衣内裤在屋里晃悠。


    大哥从电话里听佣人妈子说起这事, 眉头紧了, 心里妒忌发疯也不忍心苛责,说随她去。


    耍性子归耍性子, 她大多数时候还是会乖乖穿上的,毕竟别墅里还是有人烟的。


    他像个勤谨周到的兄长,每次过来都会给她捎带以前爱吃的点心, 港城陈意斋的燕窝糕,德成号的特级鸡蛋卷,老京城的桂花拉糕,玫瑰豆蓉酥,芸豆卷,还有她之前偶然夸过一次的山楂熟酪。


    星洲当地的吃食不符合她口味,他会给她带酒,当地的鸡尾酒,名叫司令,她酒量浅,喝醉了会主动和他做一整宿。


    因为有一次窥见妹妹和其他人闲聊,得知她已经不爱吃樱桃糕了,不仅不爱吃了还有点讨厌樱桃的味道,故而再也没买过。


    他从不提宁辞,不提外面发生的一切,也不提她为什么在这里,仿佛兄妹俩只是换了个气候温暖的地方,悠闲地度假。


    她起初是愤怒的,歇斯底里地砸过东西,最疯的时候,她把能搬动的瓷器、摆件都扫到了地上,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一片狼藉。


    她站在废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烧着绵绵无尽的火。


    大哥来了,只是漠然地站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所有东西恢复原样,连碎裂的痕迹都没有,仿佛那场爆发只是她的幻觉。


    她用最尖利的话质问过他,辱骂他,也绝食抗议过,没有任何用。


    他像一块冰,一块万年不化的铁,不论是捶打还是用火烤,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他永远平静,平静地看着她闹,平静地让人收拾满地的狼藉,平静地在她饿得头晕眼花时,端来一碗温热的粥,亲手喂到她嘴边,语气带着诱供,却容不得她半点拒绝:“闹够了吗。”


    “闹够了就给我吃。”


    渐渐地,她被无休止的关闭磨得没了力气,所有挣扎都抵消。


    她不砸了,也不绝食了,她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反应,失聪,喊她她没反应,要过很久才能有知觉。


    有时佣人端着点心进来,唤她好几声,她呆呆坐着毫无反应,茫然看向声音的来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和她说话。


    她是个正常人,却硬生生被这人为的阻断,这不见天日的日子,逼出了心理障碍。


    …


    时间久了,她慢慢开始变得顺从,他带来的点心,她会吃,他问的话,她会简短地回答。


    他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处理公务,她也不再赶他出去,只是背对着他,要么发呆要么看自己的书,或者被抱到怀里,坐在他身前,一边办公一边顶,红果乱飞。


    大哥似乎很满意她的这种变化,他来的次数更多了,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有时会试着和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食物、花园里新开的花,或者某一部她从前爱看的剧,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甚至开始对他产生一种奇怪的依赖。


    上周他因公务推迟了几天才来,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焦躁,甚至…还有些许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他的到来。


    脚踝上的链子硌得慌,磨出了一圈红痕。


    兄长来后蹲在床边给她上药,碘伏擦在伤口上,刺痛感瞬间席卷开来,她忍不住闷哼出声,下意识地想躲,却


    被他牢牢按住脚踝。


    “别动。” 大哥的态度依旧强硬,可指尖的力道却放得很轻,“忍一忍,上完药就不疼了。”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程不喜看着他这份专注的模样,心里又恨又委屈,她恨自己淫-荡下-贱的身体,恨自己对他产生不该有的依赖。


    直到那天傍晚,她无意间听见两个在外廊打扫的佣人用粤语低声交谈。


    “先生今次请嚟个老医师,听说好犀利,是从南洋深山里请出来的……”


    “嘘,声细的啦。药煲好未啊?要准时送入去,老细吩咐过,一餐都唔可以漏。”


    “在厨房温着了。你说……呢剂药到底有咩用?小姐看起来也冇生病啊。”


    “我们做工的,少打听……”


    程不喜站在门后,闻言定住,手脚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想起这段时间,每天早晚雷打不动送来的那盅味道奇怪的补汤,他总是亲自端来或是让佣人看着她喝完,说是她身体虚,小产完需要调理。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补药。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反手抵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刺骨的绝望,和难以言明的恶心。


    他复制了家,复制了她熟悉的一切,难道连她的情感和依赖,也要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复制和培育吗?


    那天晚上,大哥照常来了,佣人端来那盅还冒着热气的药汤。


    他接过,走到她面前,语气如常:“趁热喝。”


    程不喜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相伴十余年,她竟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久久,才扯着发颤的唇角,很轻地问了一句:“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你给我下-蛊。”她偏开脸,声调细弱决绝,死死抿着唇,拒不喝下。


    闻言,他捏着瓷碗的手指慢慢缩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碗边捏爆。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强行抬起,力道很大。


    大哥他没有半句辩解,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喑哑,说:“你不是不爱我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上,一字一句,笃定得可怕:“没关系。”


    “喝了这个,你会爱上我。”


    “一年,两年,十年,总归会爱上我。”


    她气得直哆嗦,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夜里不出意料又是一顿猛炒-


    卧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很大,正对着床。


    “睁眼,扣扣。”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低低的,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


    她下巴被捏着抬起,被迫转向镜子。


    镜面清晰得残酷,映出两个人紧密交缠的身影,她不肯,抗拒地别开眼,身后却传来更深的侵入,让她瞬间失了力气,只能半睁开眼,视线无处可逃。


    灯盏全开,明晃晃的光线下,一切无所遁形。


    镜子里,她被他从身后完全拥住,一只大手牢牢圈在胸前,头被迫上仰,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上面布满了新鲜的红痕。


    他的唇贴着颈侧,视线却通过镜子牢牢锁定住她。


    “原来,”他声音哑得厉害,呼吸喷在她皮肤上,唇角勾起,“你喜欢这样的。”


    …


    别墅里,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


    她的沉默,比任何哭闹更让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一个月,期间他们依旧冷战。


    都是闷葫芦,兄妹俩从小就是如此,喜欢嘴硬,喜欢对抗,喜欢把所有心事憋在肚子里,相互猜忌,一猜就是十来年。


    晨起给她穿鞋,妹妹那只脚就软软地搭在他掌心,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她目光定格在窗外,当他不存在。


    大哥蹲在那里,鞋子穿好后,抬头看向小妹苍白的侧脸,深黑的眸光汇聚一处,惊觉她薄淡得像一帧宣纸,轻轻一扯就会破了-


    有天夜里,俩人无所顾忌睡在一张床上,就和寻常夫妻一样。


    不知是不是认命了,她忽然想开了,趴在他身侧,两条白生生的小腿从宽大的裤管里伸出来,就这么悬在半空,悠闲地晃荡。


    脚后跟时不时轻轻碰在一起,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说:“哥哥。”


    “我就这样陪着你吧。”声音软的像棉花糖。


    “等你倦了,就放我走呀。”


    他定住。


    “将来我也不会恨你。”她继续说,眼睛看着虚空,脚丫子时不时蹭一下空气,眼神朦胧,“毕竟从前你对我最好了。”


    “以色侍人能得几日好呢,你要是厌倦了我,一定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呀。”


    可是说着说着,她开始悲伤,声音发颤,眼睛里逐步漫上水汽:“我想他。”


    “明明我才是他的新娘。”


    “我这样,他肯定不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本来就有分离焦虑,坐起来,又开始疯狂抓自己的手臂,神经兮兮:“我觉得自己好脏,我好脏。”


    机械一样的将自己的身上抓出一道道红印子。心疼吗?心疼啊,但是又能怎么办呢,他离不开她。放任她走,让她和其他人厮守终生不如让他去死。


    十年的徐徐宏图,开疆破土,没了她,这座他费尽心机打下的江山还剩下什么?一片孤城废墟。


    本就是为了她才去夺权,为了让她此生荣耀风光,彻底摆脱娘胎里的身份,他要整个集团做她的嫁妆。


    她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在他怀里呜呜地哭着,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哭得不成样子,哽咽着:“哥哥,我只有你了。”


    他喉间发紧,反手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感受着她脊背传来的细密的颤抖,心碎成一片一片-


    夜,像浓稠的墨,沉沉地灌满了整个房间。


    冷战期间,还是大哥率先沉不住气,他会试图和她说话,语气强硬或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试图诱哄的调子,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需不需要什么。


    她的回答永远只有两种:沉默,或者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单音节词——“嗯”、“不”。


    她的眼睛始终不会落在他身上,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碍眼的家具,或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除了做,爱她会很主动,很亲昵,其余时候她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偶。


    她被允许出房间,活动范围变成了整个庭院,那里有一架秋千,是抱在阳台上激烈时她随口说想坐秋千,他一边深。捣一边说好,哥哥什么都满足你,一整夜不肯出去。


    清晨温热的风拂过庭院,吹动了秋千架,嘎啦嘎啦地晃着。


    这里是热带,一年四季都暖洋洋的,不用担心天儿冷挨冻,如果不曾有这样的事,她或许会考虑年年冬天带宁辞过来玩几天。


    她坐在秋千上面,脚尖勉强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荡着荡着,她忽的想起幼年时很喜欢的一只水晶球。


    那是养母送给她的,从香港带回来的,水晶球里面有一栋很漂亮的小木屋,门前是绿油油的庭院,摆着一架秋千,还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屋顶上嵌着一颗黄澄澄的小太阳。


    水晶球的底座是软的,铺满了细细的金粉流沙,只要拿起来轻轻一晃,那些碎金就跟着慢悠悠地旋起来,纷纷扬扬地飘着,再懒懒地沉下去。


    那时候她还小,每晚睡前总要捧着看上好半天,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就盯着那些光点在小小的世界里起落、飘散。


    直到最后一点金色都安安稳稳落定了,她才肯把它放在枕边,乖乖闭眼睡觉。


    大哥也是知道的,他那会儿很是纵容她,可以说是最最宠溺无法无天的那一段时间,


    有时甚至还会陪着她一块儿看,看完一起睡觉。


    秋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水晶球里了-


    补药喝够了天数,停药以后那份对大哥的依赖并不曾削弱,如果他不来,外面必定有事情绊住他。


    是宁辞吗?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如今什么都有了,权势、财富、地位,样样都攥在手里。


    有些人,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品尝过,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是要用来仰望的,而不是拥有的。


    那些女人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笼子里的弃莺,她一面痴痴地等,一面悄悄地恨。


    …


    北国春寒料峭,这里的气候温暖得像天堂,穿条单薄的睡裙,在室外刚好也不闷热。


    她闲来无事,坐在秋千上打发时间,露出的脚踝和小腿瘦伶伶的,没几两肉,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目光痴痴投向远处紧闭的雕花铁门,那扇门的外面,是她再也触摸不到的世界。


    昂贵的琴底鳄鱼皮皮鞋踩在石板小径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酒擦色,程不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铁门的方向,面对来人并不想搭理。


    大哥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稠阴影,将她和那小小的秋千一并笼罩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落在她踩在冰凉石板上的赤脚上。


    “凉。”他说。


    拿起放在一旁小凳上的白色棉袜和柔软的平底鞋,试图托起她的脚踝,动作很轻。


    妹妹的脚冰凉得像块玉,白皙脆弱,似瓷非糯,任由他握着,没有一丝反抗,却也感觉不到一丝配合。


    说白了,她的腿,乃至整个人都是软的,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任凭他摆弄。


    “哥哥。”她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嗯。”他应得低沉又温柔。


    “哥哥,哥哥,哥哥…”


    她又叫了好几遍哥哥,他一一耐心地回答。


    大哥低着头,专注地将袜子套上她冰凉的脚,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然后拿起鞋子,慢慢替她穿好。


    整个过程,程不喜的视线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她突然幻想自己的手心变出一把尖刀,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心口刺进去,想象着鲜血喷溅她满身。


    直到鞋子穿好,他抬起头看她,摸了摸的脑袋。


    她才惊觉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她看着铁门,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蹲在她面前为她穿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起初,她还能清晰地记得日子,会在地板上偷偷划下标记。到后来,日升日落都模糊成一片,她懒得再记了。


    这栋房子太像‘家’了,像到每一个细节都令人毛骨悚然。


    她太熟悉沙发的触感,熟悉窗帘拉合时滑轨的轻响,熟悉脚踩在地垫的柔软,甚至就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梅子香薰味道都和她公馆的卧室一模一样。


    同样的床,同样的梳妆台,就连床头那盏阅读灯开关上的细微划痕,都如出一辙。


    应该是直接从家里搬过来的吧?哪里能伪造得这么分毫不差?


    她有时候长觉睡醒,甚至会误以为自己就在家里,根本哪儿也没去。


    可这里没有四季,窗外永远是绿得发假的热带植物,和一片蔚蓝得不真实的湖泊。


    没有宁辞的消息,没有朋友的电话,没有养母时而烦躁时而愧疚的唠叨。


    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这栋完美的屋子,还有每周定时出现的——捉摸不透的大哥。


    她想起宁辞,想起他翻墙而来时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他说私奔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那画面像遥远世界里的一点微光,是她对抗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唯一能攥住的念想。


    可那光太远了,远到她有时会害怕,害怕自己会在日复一日的禁闭和侵蚀中,连想起那点光的力气都没有。


    大哥又何尝不是心乱如麻,看着她日渐消瘦下去,看着她眼中活泼的光彩被沉寂取代,妹妹像一个精美但易碎的瓷器,被他锁在华丽的展示柜里。


    他心里有怒,有痛,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更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惶恐害怕。


    没错,他得到了一具听话的躯壳,可他知道,那个会哭会笑,会顶嘴会撒娇活生生的妹妹正在这完美的牢笼里一点一点地死去。


    直到这天,他来时脚边跟了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是多比,这么久没见,多比已经长得很大了。


    程不喜愣在原地,回过神后欢天喜地跑过去将它抱在怀里,一如之前每天回到家一样,僵硬的嘴角难得扯出一点笑意。


    可摸着摸着,她脸上的那点笑意逐步敛去。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你知道它当初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她问。


    dobby is free,不等他回答,她轻声说:“多比自由了。”


    她声音很轻,“可是现在它不自由了。”


    话音落,她忽然用力将它丢回他怀里,言辞决绝毫不留情:“我不要它!你把它带走,我不会养它的!”


    多比很想念她,一直汪汪叫,摇着尾巴跑过来蹭她的腿,她当看不到,不顾一切驱赶,“别碰我!”


    这件事以后,她脚上的铁链子没了,再也没了。


    后来她从邱医生的口中得知,那些每天看着她喝下的汤药就是寻常的补药,只不过里面的药材很珍贵,求药的过程也同样艰辛繁琐。


    大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弥补她,弥补那个孩子,让她的身体不会因此而落下毛病,能恢复原样,仅此而已。


    是她连日里神经紧绷,草木皆兵,误以为他卑劣到给她下-蛊-


    这天正午,阳光很好,他正在书房翻看文件,别墅变得越来越像公馆的家,一楼也初具雏形。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慌乱推开,佣人吴妈妈喘着粗气,脸都白了:“先生,先生!”


    他抬头,手里的钢笔没停:“什么事。”


    “小小姐、小小姐她……”吴妈妈声音发抖。


    笔尖在纸上骤然顿住,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呼吸一凛,放下钢笔站起身:“小姐怎么了?”


    吴妈妈急得直抹额头的汗:“刚才爬树摘果子,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了!醒了之后,之后谁都不认得了,连自己是谁都……”


    他大步向外走:“叫邱医生过来了吗?”


    “叫了,在路上了。”


    …


    穿过两道月亮门,远远就看见杨桃树下围了好几个人,妹妹坐在石凳上,佣人妈妈正给她擦手上的灰,她愣愣地缩着肩,眼神空荡荡的,像只受惊后找不到窝的雏鸟。


    大哥走过去,旁人自动让开,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妹怯生生地看着他,往后缩了缩。


    “摔哪儿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些。


    妹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他。


    他伸手想去碰她额角那块泛红的擦伤,却换来她抗拒的一躲,后背抵住了石廊边沿。


    那眼神里的陌生和防备,像根细针,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邱医生就住在附近,迅速赶到,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直起身,语气严密谨慎:“身体没什么大碍,皮外伤。但记忆方面出现了暂时性缺失,可能是受到撞击后的应激反应。”


    大哥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她,妹正低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泥印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


    “认得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她又摇头,眼神有点茫然,又有点不安。


    他没再问下去,只是站起身,对旁边的吴妈妈说:“带她回屋换身衣服,把手上药擦了。”


    语气平静如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攥得青白可怖。


    转身要走时,袖口忽然被轻轻拽住了。


    他回头。妹仰着脸看他,睫毛颤了颤,小声问:“你……是谁?”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沾了泥渍的手,停了片刻。


    千回百转,忍了没说-


    暮色渐沉,露台的风温热地贴着脸边吹拂着。


    大哥站在二楼露台点了支烟,没抽,只是任它在指间慢慢燃着。


    看火星在指间一寸寸暗下去,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很快被风吹散了。


    下午她又晕了几次,邱禹过来给她打了镇定剂,人总算睡着。


    晚间他推开房门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房间里只留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床上的人陷在雪白的被褥里,显得格外小又畸零,脸上没什么血色,平时总像含着水光的眼睛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左手腕缠着纱布,露出的手指白皙柔软,此刻安安静静地搭在身侧,像一截温润的玉。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还没出声,床上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那眼神很空,带着刚醒的茫然,四处看了看,最后落在他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抵触、戒备,或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倔强,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陌生。


    她看了他几秒,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带着不确定:“…你是谁?”


    下午才刚说过,这会儿又忘了。


    大哥喉结动了动,没立刻答,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稳,目光却始终牢牢紧锁着她。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只是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语气也下意识地放缓和了。


    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目光依旧还在他脸上探寻。


    看了一阵,似乎失败了,没能识别他的身份,然后慢慢移开,看了看房间,又看回自己的手。


    “我……”她迟疑着,“我怎么了?我好像…不太记得事情。”


    “从树上摔下来了。”他说,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听不出什么波澜,“磕到了头,医生说是暂时性失忆,休息一阵子,慢慢会想起来的。”


    她“哦”了一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样子有点无措,像个突然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孩子。


    大哥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头一软。


    平时那总是傲气微抬的下巴此刻收着,显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他想起前几天在书房,她还梗着脖子跟他争,冲他尖锐辱骂,眼睛里烧着两簇不服输的火苗,声音脆生生的,像冰珠子砸在玻璃上。


    现在那火苗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动作有些顿,但还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怕不怕?”他问。


    她似乎被这触碰惊了一下,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害怕,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摇了摇头。


    “就是…就是…”她小声说,手指揪了一下被角,“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点疑惑。


    他掩饰般的清了清喉,没多说,只是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反对,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什么,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我们……”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认识吗?”


    陆庭洲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瞳眸,妹妹的眼睛里面清晰映出自己的剪影,纯粹干净,没有之前见到他时那种厌恶、防备、不甘,只有单纯的好奇。


    “认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其他一概不提。


    “哦。”她又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继续揪着被角,声音更小了些,“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站起身,替她把被角掖好,动作熟稔又仔细,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听话,好好休息,别的不用想。”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床边又站了会儿,烟瘾忽地犯了,正要离开,惊觉衣摆被轻轻勾住了,他脚步顿住,回头。


    妹妹不知何时蹭到了床边,上半身微微探出来,小屁-股撅着,右手小心地伸着,几根手指正勾着他西装外套的一角。


    见他回头,她也没松手,反而仰起脸,那双因为失忆而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盛满了不自知的依赖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她撅着身子,腰背弓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弧度,因为动作,睡裙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颈子,波光绵绵。


    她抿了抿唇,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醒不久的鼻音,像只讨食的小猫:


    “大哥哥……”


    陆庭洲整个人定在那里。这个词,像一颗巨石,猛地投进他心湖的最深处,惊起滔天的浪花。


    他们之间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和平共处地说说话了?久到他几乎忘了。


    在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跟在他身后,用这种湿漉漉的调子喊他。


    他不打算走了。


    而是重新坐回床边,稳住胸腔里有些躁动不安的心跳,目光落在她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我,我想回家……”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怯的恳求,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我丈夫还在家里等我。”


    “你可以带我去找丈夫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脸上刚泛起的一丝丝柔和转瞬凝住,身体也禁不住微微绷直了。


    第114章-


    她说完抿了抿唇角, 似乎在给自己鼓气,手指蜷得更紧了些,把他的衣料揪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目光怯生生的, 似罩着层湿濛的雾气,又尝试着恳求了一遍:“你可以带我去找我丈夫么?”


    大哥呼吸仓皇一滞。


    他看着她, 看着妹妹那双黑葡萄一样干净纯澈的眼睛,里面没有防备, 没有怨恨, 只有近乎天真的请求。


    她忘了他是谁, 忘了他们之间那些针锋相对,彼此折磨的日日夜夜,却在潜意识里记得自己有个丈夫。


    只是她不记得那个丈夫什么模样了。


    该死。陆庭洲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 就算失忆了,眼里装的心里记的,还是那个男人是吗?


    脸颊的肌肉很不听话, 牵扯着嘴角,想努力维持住平日里那点体面的弧度,却终究无力地失败了, 只留下一点生硬的痕迹。


    瞳光深处有一簇幽怨的火苗在暗暗灼烧,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眸色比平时更深。


    下颚骨的棱角愈发分明, 咬肌微微抽动, 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狠狠闭了下眼,深吸气, 后槽牙也咬紧了,到嘴边的那句:“你就这么忘不了他?”被强行咽了回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短短几秒, 却漫长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指头松了松,眼里的光黯淡了些,声音也更轻了:“是不是,不太方便呀?”


    说话时肩膀骨缩着,目光怯怯,有些无措,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等到大哥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激荡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漆黑。


    他重新坐回床边,动作很缓,没有惊动她。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完全包住了她微凉的手背。


    她惊得瑟缩了一下,想抽回去,却被更深的力道抓握住,来不及了,完完全全动弹不得了。


    “没有不方便。”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他就在这里。”


    她眨了眨眼,好似没听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又重新抬起来看了看他。


    视线不安地扫过屋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努力理解的模样。


    “……在这儿?”


    她小声重复,眉头又蹙起来,像是在努力拼凑一个模糊的图案:“那…他在哪里呀?我怎么…看不到别人?”


    大哥握住她手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迷茫,无助,胆怯,还有一丝后怕。


    他看似放松随意地坐着,佯装体面和镇定,可小臂的肌


    肉却处于蓄力状态,血管脉络根根分明,腰腹收紧,背部筋肉突起,分明就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看着我。”


    “你的丈夫,就是我。”


    她一愣,下意识地头摇不止,用眼神明明白白说你不是。


    “我是。”


    他重新坐回去,按住她的小手,摸摸她的头,平静陈述:“我们结婚三年,你摘桃子,从树上摔下来,醒了就忘了些事。”


    “……”这话听着没什么破绽,可程不喜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呆呆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圆,嘴巴也无意识地开合着,像是消化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一时还有些迷茫。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喃喃道:“你,是我的…丈夫?”


    “是。”他应得毫不犹豫,“我是你的丈夫。”


    多么卑劣又下作,但是他没得选。


    妹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梁和嘴唇,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缠着纱布的额头,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和后怕:


    “可是我的丈夫,他,他比你瘦。”


    她脑海中似乎有个具象的人影,只是面容模糊不清。


    “你记错了,我就是你丈夫。”他耐心地重复,后槽牙却咬得发酸梆硬,满脑子该死,就连失忆了还是只记得他是吗?


    榻上的人儿更为苦恼了,她对眼前的人毫无印象,甚至有点怕他,潜意识想远离他,总觉得不安,仿佛他曾经伤害过她。


    可是他又给她看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合照,她依偎在他怀里睡觉,脱得光溜溜的,睡得很安稳,甚至还有一些有年代的旧照,证据确凿。


    他们两个的的确确是亲密的关系没有错,难道他真的是自己的丈夫吗?


    那为什么她对他全然没有夫妻的亲昵感?好奇怪。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深知这样沉默很没礼貌,只好垂下眼,手指用力绞着衣角。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似是说服了自己,默默认下了这层关系,可面对他时的不安又不减分毫,便很小声地说:“那…那我不记得你了…你,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要我?”


    这句话问得毫无逻辑,带着浓浓的不安和稚气。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过去一年,他们彼此之间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话,做过那么多残酷折磨的事,她却从未用这样脆弱的语气,问过他会不会“不要她”。


    这样无邪,这样乖巧。


    大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用双臂将她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牢牢圈进了怀里。


    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贪婪嗅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奶香气息。


    “不生气。”他的声音闷闷的,响在她发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笃定,“永远不会不要你。”


    “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我们重新开始。”-


    妹妹的呼吸渐渐平稳,在他一下下轻轻的后背拍打中睡熟了。


    长长的睫毛垂覆着,没了白日里的忐忑不安,睡得很沉。


    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在她额头纱布上轻轻碰了碰,确认温度正常,才放轻脚步退出去。


    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屋里的浅暖气息。


    廊道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冷硬的轮廓。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那里绷了一天的神经,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钝钝的疲乏。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个人,一身熨帖的白大褂,银丝边眼镜,手里捏着份病历夹,是邱禹,他还没走。


    大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没散去的紧绷:“她这情况,会持续多久?”


    邱医生推了推眼镜,翻开病历夹,语气沉静刻板:“脑震荡引发的选择性失忆,没有固定的恢复周期。”


    “有人几天就能想起,有人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大哥眉峰狠狠蹙起,瘾头有些犯了,想吸烟,又没处点:“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快点好?”


    “药物只能辅助缓解头痛和焦虑,对记忆恢复没有直接作用。”


    邱禹合上病历夹,言辞滴水不漏,“最稳妥的方式是引导,多带她接触熟悉的人和事,避免刺激。”


    “刺激?” 他冷笑一声,呼吸节奏变沉,却刻意压缓频率,“她现在连我是谁都不记得,还能有什么刺激?”


    邱禹没接话,二人合作多年,不分你我,对于这份畸-形的爱恋,他持观望态度,不主张,不倒戈,身为医者救死扶伤,其余一概不管,只是客观陈述:“病人潜意识里对您存在抗拒,从今天的问诊记录能看出来,她面对您时,肢体语言始终处于紧绷状态。后续引导,建议循序渐进。”


    大哥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当然知道她抗拒。


    这不废话。


    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子,那些被他亲手搅得一团糟的过往,早就在她心里刻下了疤。


    他不再多言,转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邱医生平平道来,“饮食清淡,保证睡眠,定期复查脑部CT。”


    抛却虚浮的礼节,说得言简意赅,“另外,尽量不要让她接触可能勾起负面记忆的东西,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恢复。”


    大哥沉默少顷,挥了挥手让他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邱禹定了定眸,交代完没多逗留,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他眼睛发涩。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下属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的行程要不要调整。


    他没回,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无人能懂-


    一周没见,大哥推门进来,她原本正打算睡觉,听见动静吓得僵在床角,愣愣看过来。


    手里攥着被单一角,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受惊的小鹿。


    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没能彻底放下对他的戒备,即便她已经慢慢接受他们是夫妻,可是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的害怕。


    他想做,每次只要喝了酒,他就很想折腾她,很想做,翻来覆去地狠-捣。明明她也是很喜欢的,会放声地叫,会主动贴近他。


    进屋后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扯松了领口。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盖住了她。


    “怕我?”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往墙角又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墙,目光瑟糯不敢直视他。


    他走到床


    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一点外面的凉气。


    “抬头。”他说。


    她迟疑着,慢慢仰起脸。灯光落进她眼睛里,湿漉漉的,似含着泪。


    他的手掌贴上她脸颊,掌心温热,虎口有薄茧,顺着下巴缓缓摩挲,擦过她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下意识想躲,那只手却稳稳地固定住她的下颌。


    “别动。”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然后,他吻了下来。


    不是试探,没有犹豫,直接覆上了她的唇。


    力道有些重,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她浑身一僵,两只眸子倏然瞪大,手指死死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唇齿被撬开的瞬间,她发出一点细碎的呜咽,被他悉数吞了进去。


    炙热滚烫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涌过来,除了烟草和酒味,还有一种更深刻的东西,一种她看不懂的沸点情绪。


    她吓得发抖,手抵在他胸前,想把他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动。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往怀里带,吻得更深,更狠。


    舌尖扫过她上颚时,她腿软了一下,险些滑下去。


    可就在她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的力道忽然缓了下来。


    吻变得慢,变得仔细,一下一下,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厮磨,像是在安抚。


    粗粝的拇指抚过她耳后,揉着那块小小的软肉。


    她紧绷的身体不自觉松了些,抵在他胸前的手,力气也松渐。


    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炙热的呼吸喷在她鼻尖,带着酒气。


    “呼吸。”他说,嗓音哑得厉害。


    她这才猛地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呼吸,视线模糊,只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快要溢出来。


    “记得吗?”他低声问,拇指蹭过她湿润的唇角。


    她茫然然摇头。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吻下来。


    这次轻了些,却更密,吻她的唇角,吻她微颤的眼睑,吻她发烫的耳垂。


    每一下都又重又缓,像是要把什么硬生生刻进去。


    “会想起来的。”他在她耳边说,热气钻进耳蜗,痒得她浑身发软,“我们是夫妻。”


    “这样很正常。”


    “夫妻之间,这样做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一遍遍篡改记忆,似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给自己鼓劲,模糊卑劣的行径。


    妹瘫在他怀里,浑身发软,只剩睫毛还在不停地颤-


    他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夫妻,可她完全不记得他,夜晚趴睡在他怀里,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挣脱和远离。


    可是腰间横亘着铜墙铁壁,她就连动一下都不能够。


    这般强势贴近的距离让她浑身发僵,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像只被圈住的小兽,连挣扎都忘了。


    除了大脑发射出来的抗拒,身体倒还算是习惯,毕竟睡了那么多次。


    渐渐的,她倒也认定他们就是夫妻。


    毕竟——倘若不是夫妻,她怎么能这样纳入得如此习惯呢?倘若不是夫妻,他又怎么会这样好吃好喝地招待她,家里还请了那么多的佣人,只为了照顾她。


    这具背叛了理智的身体,在面对他的亵弄时会产生奇异的快乐,做到最后时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他察觉到,停下来,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里带着苦涩的沙哑,固执强调:“记住这个感觉,扣扣,你是我的。”


    “我们是夫妻。”


    说完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强行亲吻下去,嘴对嘴亲了很久,久到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靠在他怀里,直到快喘不上气他才会停。


    看着她被亲吻得红肿的嘴唇和迷蒙的眼睛,他一遍遍蛊惑:“只有我才能亲这里。”


    “扣扣,我们是夫妻。”


    “是恩爱的夫妻。”


    …


    失忆后的她,洁净无暇得和白纸无二,乖软又听话,在她眼里,他就是天,是全世界,是丈夫,是伟岸的雄鹰,是能让她觉得快乐的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半分忤逆都没有。


    就连在床榻上也顺从得不像话,也更容易害羞,会软软地迎合,摆成各种姿势,叫得也更浪,眼里心里全是他。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块她最爱的奶酥,故意逗她。


    “叫爸爸。”


    她跪坐在脚边的地毯上,小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点心,沁黑透亮,像只讨食的小奶猫,乖乖叫:“爸爸。”


    他勾了勾唇角,又道:“叫哥哥。”


    “哥,哥哥。”


    “叫老公。”


    “老公。”这声喊得又轻又快,说完就火速低下头,不敢看他了。耳垂通红,像熟透的樱桃,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绯。


    “叫主人。”


    “主人。”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全然的顺从。


    “叫哥哥大人。”


    “哥哥大人。”她乖乖应着,脑袋垂得更低了,脸也更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纹路。


    陆庭洲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下一秒,他目光忽而定住,所有的光线都汇聚一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一字一顿道:“叫阿、洲、哥、哥。”


    她愣了一下,不假思索,旋即扬起脸,声音清甜糯糯,带着满满的依赖,笑着喊:“阿洲哥哥!”


    喊完,她就像只归巢的小鸟,一头扑进他怀里。


    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蹭到他的衬衫,满是安心的味道。


    陆庭洲被这甜蜜的冲击迷得晕头转向,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脑子里在放小小的烟花,噼里啪啦地绽放。


    从小到大,她从未这样叫过他,只要他不主动提,她就绝口不会主动叫。


    博弈,猜忌,提防,试探,伪装。


    兄妹俩就像秤上的黑子白子那样,十年如一日沉默的对抗。


    谁也不主动把心剖开了给对方瞧瞧。


    哪怕难得一方进攻一次,也会被对方当成兵临城下的狡猾计谋,而后杀个片甲不留。


    夜晚,抱着她入睡,夜色漫进卧室,月光薄薄地覆在床沿。


    夜深得没了声息,窗外的路灯昏黄一片,隔着窗帘也漏进来几缕模糊的光。


    她早就睡得沉了,呼吸绵长,像只树袋熊,手脚并用缠绕着他。


    胳膊圈着他的腰,腿搭在他的腿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皮肤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痒得人心里发慌。


    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有些僵硬地平躺,睁着眼枯望天花板。


    怀里的温软是真的,她的依赖是真的,这满室的安宁也是真的。


    ——可这些,全都是他偷来的。


    他骗了她,骗她说自己是她的丈夫,骗走了她的亲近和信任,骗来了这段虚假的温存。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丝又软又滑,几个月没修剪,已经很长得很长很长了,之前烫的小波浪弧度已经不明显了,刚洗完头,带着缠人的草本清香,吐息间还能闻到一点奶味,是睡前喝的热牛奶残留下来的。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她小时候摔了跤,哭着跑来找他,他一边给她擦药一边说“下次不许不穿鞋子,不许光脚乱跑了”,她扁着嘴,阳奉阴违。


    嘴上说着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泪珠子还在掉,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勾缠撒娇“要哥哥吹吹就不疼了”“哥哥陪陪我”“我以后会听话的”,然后没隔多久又摔出新伤。


    想起她后来渐渐长大,看他的眼神开始闪躲,开始有了秘密。


    后面更是为了一个野男人跟他争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倔强和防备,大逆不道,说出来的话不管不顾,像冰冷的碎刀子,扎得他生疼。


    直到现在失忆了才重新变得依赖他,黏着他,会用这种毫无保留的眼神看他,会因为他晚归而露出不安,会在他逗弄时露出娇怯的羞颜。


    这一切,都是他偷来的。


    用最卑劣下作的手段,从上天垂怜的命运手里,从本该属于她的人生里,偷来的一段时光。


    他知道这不对,每分每秒都知道。


    可他就是放不了手。


    “扣扣,哥哥对不起你。”他嘎着声道,胸口闷得像是堵了团湿棉花,“不该困住你。”


    “可是哥哥真的害怕,害怕哪一天睡醒,身边就没有你了。”


    这温存是偷来的,这甜蜜是假的,连她此刻毫无防备的依赖,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他甚至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她,怕这份偷来的安稳在眼前哗啦啦碎掉。


    他贪恋她的体温,贪恋她的吐息温存,可越是这样,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就越清晰。


    她睡得那么安心,他却清醒得像个罪人-


    本以为这样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变故还是发生了,这天做完,她突然认真比划了一下,说:“我丈夫比你瘦,嗯…腰也比你窄一点点,那里也比你颜色漂亮,你的好粗,颜色有点


    深。“她不喜欢。


    他心口猛地一沉,喉结滚了滚,哑声问:“你不喜欢粗的吗?”


    她说我丈夫的也粗呀,其实差不多,“但是你的弧度有些弯。”她喉咙浅,弯的不舒服。


    “大哥哥”她又开始叫他大哥哥了,不再当他是丈夫,将下巴抵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娇缠他,“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我先生呀……”


    “我想他。”


    “我丈夫是很厉害的大老板。”


    “也很有钱的!”


    “我很想他的,他见不到我会着急的。”


    “他在等我回去嫁给他。”嘴巴越说越瘪了,委屈缠人的劲儿几乎要把他即刻绞杀。


    一句句,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血肉里,他像是哑巴了,一肚子话,到嘴边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邱禹的话在耳边回荡,强行篡改记忆会引起精神上的紊乱,虽不舍得,他们做了9日的夫妻,是他偷来的。


    他早该知道的。


    这段夫妻梦碎了,拼不全了,迟早的。


    他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涩意,不知下了多么大的宏愿决心,才嘎着声说:“外面不安全,等安全了,我带你去找他。”


    “真的吗!”


    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星,猛地抬头看他,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温热的软意:“谢谢你!大哥哥!”


    她笑得那样甜,全然没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痛楚-


    她虽然不再将他认作丈夫,但那份黏糊糊的依赖并没有削弱,相反更为腻人了,毕竟大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是能陪着她,能让她品尝到快乐的。


    屋子里冷气被她调低了,妹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露在外面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纤细的手臂在胸前收紧,那睡裙便跟着绷紧,身体的曲线一览无余。


    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眼睫垂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乖乖坐在那儿,就能牢牢攥住人的视线了,天生就是诱人的精怪。


    即便失忆了还是喜欢往窗外看,有时候能抱着膝盖一眨不眨看半天,直到他出现。


    “大哥哥!”


    她会立马从地毯上站起来,欢天喜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腹,脸颊蹭着他的衬衫,带着雀跃的欢喜。


    “你今晚可以陪陪我吗?”


    她在跟前焦急地蹦跶,“呜…我一个人睡觉害怕。”


    他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哑得厉害,说好。


    夜晚,兄妹俩钻进被窝里,头偎着头看电影,像很多年前那样。


    是很老很老的片子,《宾虚》,《琼楼遗恨》。妹妹看得很认真,头靠在他的怀里,偶尔遇到激烈的打斗场面,她会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一缩,眼里有一打打闪烁的弧光,像揉皱的银箔纸,随着光影的变换一晃一晃。


    等剧情回到温柔的片段,那光又会沉下来,温润如曜石,映着银幕上的悲欢,也映着他垂眸时的轮廓。


    她在看电影,他在看她。


    她看书看电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很安静,专注到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沉浸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这样安逸的时光,是他做梦都在奢求的。


    上天到底是在垂怜他,还是在玩弄他?


    等她恢复记忆呢?


    这些缠绵相拥的夜晚,这些毫无防备的依赖,这些贴着他颈窝吐出来的温热呼吸,都会变成一把把尖锐的刺刀,狠狠贯穿他。


    他不敢想,不敢想她醒过来之后,看他的眼神会有多冰冷,有多厌恶。


    不敢想她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陪着他演了这么久的戏,会有多崩溃。


    其实他该满足的,他盼望着能这样抱着她,安安然然,盼了多少年。


    等她记起来,她会恨他的吧。恨他的欺骗,恨他的自私,恨他把她困在这虚假的温柔乡里,耽误了这么久。


    到时候,他要拿什么留住她?


    他什么都没有。


    这偷来的时光,总有一天要还的-


    例行检查。


    邱禹从屋里出来,将听诊器放入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


    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管壁,语气波澜不起:“病人这种状况,一旦恢复,失忆期间的记忆也会存续。”


    他听完太阳穴微跳,似乎很烦躁,不肯多提及:“先这样。”


    邱禹对他的暴躁习以为常,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替那位可怜的小姐检查身体,他的心莫名有些烦躁。按理说不该有这种情绪的,他出生在贫穷的大山里,爹妈早死,靠着奶奶辛苦拉扯大,当年凭借高考全省前10进入S大学医,一路硕博,步步为营走到今天。


    这辈子,唯有金钱能撬动他这颗冰冷的心脏。


    可是脑海中偏不受控地闪回到他第一次来这栋别墅时的画面,那时她还没有失忆,怀着孕,身体虚弱,他被喊来保胎,即便被折腾得不成人样,她依旧张扬明媚,嚣张阴损,在床榻边发骚勾引。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他自认是个处处理性克制的人,这些年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早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性子,哪怕泰山崩在跟前儿,也能做到面色毫无变化,可偏偏一池春水被搅动了,让他生出些许不安。


    敛了敛思绪,打工的,既然老板都放话了,他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明白,我会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按时服用。”


    说罢拎起医药箱,正要走,身后又传来男人低沉的询问,声线绷得极紧,尾音沉得发涩:“要是一直不恢复,概率大不大。”


    邱禹脚步一顿,转过身。


    书房内没开大灯,只靠着落地窗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映亮周遭的环境,男人的轮廓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神色。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应激性失忆。”


    “且她患的是选择性的,丢的是身份和人际关系等相关的长期记忆,医学上称为暂时性全面遗忘。”


    大哥没说话,而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人头马,倒完就这么一直举着,没喝。


    他握着杯子踱了两步,又问:“能恢复吗?”


    邱禹顿了顿,这个问题已经是问诊以来他第N次问了。


    倒不是觉得不耐烦,毕竟有问必答是他身为私人医生的操守。


    “极大概率会。”他停顿完,又补充:“只是时间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


    客厅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喷水池的水声,哗啦啦的,衬得这屋子愈发空旷。


    男人握着玻璃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难下的决定。


    “要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森寒,“一直不恢复呢?有没有什么办法。”


    邱禹看向他,这一次他没立刻回答,而是龃龉住了,像在斟酌用词。


    心想到底还是问出来了啊,就知道他存了这样的心思。


    “有这种病例。但概率不高。”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公式公话。


    “多高?”


    “低于百分之十。”


    玻璃杯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邱禹看着他,暗地里冷笑,他现在连演都不演了,每次检查那位小姐身上全是欢好的痕迹。


    饶是他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都惊觉他的狠,在情-事上毫不节制,一朝得到了,他尝过了,肯定是疯魔的。


    身为见证人,他骨子里对这份背德的爱并不看好,毕竟是扭曲的,虚假的,偷来的,欺骗的,迟早要还的,但他不会置喙半句,本就不是他该忧心的事儿,说白了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医生,何苦惹一身腥呢。


    但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话到嘴边还是拐了弯儿了:“陆总,身为医生我有必要提醒您,她现在相信的一切,都建立在记忆空白的基础上。”


    “一旦记忆开始恢复,她会想起所有事。包括你,包括这段时间,包括你们之间……”


    “我知道。”他打断,声音有点紧。


    邱禹停住了。


    傍晚的风从露台吹进来,带着点院子里的草木气,窗帘被吹得轻轻摆动,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偷来的,知道她醒来时喊的“大哥哥”或者“丈夫”,都不过是因为她记忆里缺了一块,而他刚好站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


    可这几天,他亲眼目睹她的眼神从防备变得依赖,从满腔的憎恶变为缠绵的爱意。


    这些细碎温情的时刻,像某种慢性毒药,无声息地渗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上瘾,让他舍不得。


    他甚至开始习惯。


    习惯她醒来第一眼找他,习惯她吃饭时把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夹到他碗里,习惯她做噩梦时钻进他怀里小声说“怕”。


    这是他这些年遗失的记忆和爱,是从他掌心流走的没能握住的细沙。


    这些画面太过于美好了,让他不太愿意去想恢复这件事,而是想着怎么能够存续和保留下去。她是


    瘾,戒不掉的。


    “治疗方案。”他换了个话题。


    “静养为主,避免刺激。可以适当引导回忆,但切忌强迫。”


    邱禹顿了顿,“以及,我不建议您继续使用丈夫这个身份。这属于人为干预,可能会造成认知混淆,不利于……”


    “她刚才叫我哥。”他突然说。


    邱禹停下来,眉心忽而起皱。


    “下午她问我,你是我哥吗。”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说是。”


    邱禹沉默了几秒,心想看来还不是无可救药。


    “她接受了?”


    “嗯。”


    邱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在病历单上涂涂画画,“知道了,后续我每天都会过来一次,有突发情况随时联系。”


    走到门口时,邱禹没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更深了,客厅没开灯,男人的身影半陷在昏暗里,只有指间那点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在无边的黑夜里,固执地亮着。


    “陆总。”邱医生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了这满室的沉寂,“她不是物品。”


    说完,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旷久没动,直到烟烧到指尖,灼人的痛感传来,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窗台。


    抬起头,看向二楼。卧室的灯还暗着,她应该还在睡,裹着他昨晚给她换的鹅黄色被子,缩成小小一团。


    如果一直不恢复…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更清晰,更顽固。


    如果她就一直这样,不记得宁家的小白脸,不记得那些争吵,不记得他曾经怎样伤过她心。就只记得他是一个善良可靠的大哥哥,或者,是她说“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未尝不可。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内心的激愤和渴望,转身上楼。


    推开门,她果然在睡,但睡得不沉,听见声音就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大哥哥?”她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睡意。


    “嗯。”他在床边坐下,“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伸手来拉他袖子。手指碰到他手腕时,凉凉的。


    “你怎么才上来。”她小声说,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


    他没说话,挨着床边躺下。


    她立刻像只小猫似的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手臂,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他反手握住,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进掌心。


    “我做了个梦。”她声音闷闷的,“梦见你不认识我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然后我就醒了。”她抬起头,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像在确认什么,“还好你在。”


    他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她躺下去,却还拉着他的手不放。他只好跟着侧躺下来,面对着她,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手指还松松勾着他的手指。


    他看着妹妹天真熟睡的样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小孩子。


    如果一直这样。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更清晰,更强烈,更顽固。


    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就这样,一直把他当成丈夫,或者当成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他闭上眼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有夜鸟飞过的声音,很远,很轻。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很久没有动。


    第115章-


    清晨阳光铺地, 织就一片朦胧的金雾。


    卧室里静悄悄的,温馨又安谧,日上三竿, 兄妹俩还在榻上酣睡,从未有过的柔情时刻。


    陆庭洲醒来时, 怀里还窝着一团温热的小身子。


    妹妹睡得很沉,小脸埋在他的颈窝, 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覆着, 手脚并用缠绕着他, 生怕他消失,呼吸温热均匀。


    他没敢动,就这么僵着身子, 静静躺着,低头凝视着她的睡颜,指尖克制地拂过她柔软的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人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惺忪。


    看见近在咫尺的英武面庞,是他, 非但没觉得慌乱, 迅速躲闪,反而像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声音软得发糯:“早,大哥哥……”


    “早。”他刚睡醒, 声音还有些沙哑,格外低沉,“再躺会儿?”


    她点点头, 手奶乎乎地环住他的腰,把自己蜷得更紧。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气,虽有些寡淡生冷,不太近人情,比不得她喜欢的琥珀和焦糖栗子味道那般暖融融,但这味道让她无比安心。惬意闭上眼睛,又赖了十几分钟才肯起身。


    大哥先下床,穿戴齐整,帮她把要穿的居家服递过来,端茶倒水的秦始皇。她接过衣服,却没立刻穿,只是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大哥心领神会,走过去,耐心帮她穿衣。


    摩羯男是这样的,闷骚嘴硬,又死要面子天生下贱,天生的劳碌命,喜欢伺候女人,尤其是事儿逼的女人。


    先将袖子套进妹妹细长雪白的胳膊,又帮她一颗颗扣好胸前的玉色盘扣,她穿衣服时倒还好,还算配合,穿裤子的时候就有些不规矩起来了,坐在床沿,弓着腰,跟没骨头似的,两条胳膊无力垂挂在身侧,像两根面条,把脸贴在他的小腹处,懒洋洋不肯动。他无奈又没辙,只好将她抱起来,坐到自己的大腿上,两条腿悬空帮她穿好。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吐司加煎蛋,她不爱吃包子豆汁,就爱吃些清爽不腻的。


    程不喜坐在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咬着吐司,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身上,他正低头看平板处理工作消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去:“怎么不吃了?”


    “想让你喂。”她小声说,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坚持着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换作从前,她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大哥心头一软,放下平板,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递到她嘴边。她乖乖张嘴,咀嚼的时候,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得到了奖励的孩子。


    …


    上午他在书房处理公务,程不喜没去打扰,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孤零零一个人玩拼图。


    那是一幅很大的星空拼图,她拼得有些吃力,时不时皱着眉,小嘴微微撅起。


    他忙完出来,预备休息片刻,进门就看见她趴在地毯上,小脸都快贴到拼图上了,手里攥着一块拼图,半天找不到合适的位置,眼眶微微泛红,像要哭了似的。


    “卡住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程不喜抬头看他,委屈地瘪了瘪嘴:“找不到放哪里。”


    他接过她手里的拼图,扫了一眼拼图板,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位置,替她嵌了进去。


    她眼睛一亮,对他的崇拜之情更强烈了,一把抱住他的腰:“大哥哥!你好强,做什么都好厉害!”


    目光似有若无瞥他胯。下那团肉,纯情又荡漾。他本打算进屋看一眼就走的,结果


    没能起得来身,就这么陪着她一起拼了。


    时不时指点她两句,她学得很快,后来凭借自己的本事找到一块正确的,急忙抬头兴奋地同他分享:“大哥哥你看!我找到了!”


    “嗯,我们扣扣真厉害。”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纵容。


    她被夸得脸颊发红,却更黏人了,拼着拼着,就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时不时抬头跟他说两句话,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这里居然有蝴蝶,好多好多蝴蝶,哪怕是一片树叶子也说得兴致勃勃。


    樱花唇瓣一开一合,碎碎叨叨,前言不搭后语,逻辑不通,但是滔滔不休,像是不觉得累。


    大哥瞬也不瞬盯着那两瓣红唇,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吟叫,心里软成一滩水-


    午后阳光正好,他睡在阳台的躺椅上陪妹妹读书,妹妹听困了,就蜷在他身边,脑袋枕着他的腿。


    小脑袋一点一点,很快就睡熟了。


    他放下书,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风轻轻吹过,带着院子里热带花草的馥郁香气。


    指尖在细嫩的肌理上摩挲、流连,忽而顿促,他深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他用谎言堆砌出来的甜蜜。


    可看着她这般依赖黏人的模样,他就舍不得放手。


    哪怕这份甜蜜是偷来的,他也想一直攥在手里,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栋别墅面积很大,上下两层加起来共计一千二百平,不算庭院。当初一共买了两栋。


    还有一栋在对面的街区,位置巧妙,任他们怎么查,怎么追踪,都只能到那一处空空荡荡的院落,找不到这里。


    也算是天意了。


    院内种植着很多当地的乔木,热带岛国独有的参天大树,榕树,青龙木,雨木。


    晚饭后的天还没完全暗透,天边飘着几缕粉紫色的云。


    哥牵着她的手在院里散步,她的指尖细软,嫩滑无骨,可以被捏成肆意形状,乖乖地被他攥在掌心,走几步就会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一靠,像只怕冷的小猫。


    路过那架秋千时,她停住脚步,仰头看他,声音软乎乎的:“大哥哥,我想坐。”


    陆庭洲依了她,将她抱上秋千,站在后面轻轻推着。


    晚风拂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仰头看着漫天的晚霞,笑得眉眼弯弯,裙摆随着秋千的晃动轻轻扬起。


    “再高点。” 她晃着两条小腿,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陆庭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着她裙摆飞起来的模样,喉结轻轻浮动。


    从前她荡秋千,总要嫌他推得不够高,吵着闹着要自己来,哪会像现在这样,软软地跟他撒娇。


    秋千越荡越高,她吓得轻轻叫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慢点慢点!大哥哥我怕!”


    陆庭洲立刻停下,俯身将她稳稳地抱进怀里,指尖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不怕,有我在。”


    她窝在他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衬衫上,能闻到熟悉的乌木香气,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真好。”


    陆庭洲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哑:“乖。”-


    后院有两座月亮门,还有一座拱桥,下面是一泓涓涓流淌的小溪流,溪水清澈映底,还有几尾红色的小鲤,他专程差人挖凿的。


    桥旁边是一棵巨大的香灰莉木,树下悬着一张奶白色的吊床,细密的浅色藤条经纬交织,兜成一道柔软的弧,挂绳边缘还缀着一簇手工系的棉线流苏,风一过,便懒洋洋地晃。


    吊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羊绒垫,踩上去软乎乎的。


    最近几天她总爱趴在上面晒太阳,胳膊肘抵着羊绒垫,小脸埋在叠好的碎花枕头上,晃着两条光裸的小腿。


    捧着本薄薄的诗集,小声念叨着:“名花名花”


    刚背到一半的句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皱着小眉头,鼓了鼓腮帮子,抬手用指尖轻轻锤了锤自己的脑瓜,语气带着点懊恼的气音:“笨死啦。”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那道熟悉醇沉的嗓音,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她猛地一愣,撑起胳膊肘坐起身,吊床跟着轻轻晃了晃。


    抬头就看见朝思暮念的男人立在树下,夕阳透过枝叶洒在他肩头,碎光斑驳。


    她一愣,匆忙坐起来,眼睛亮了:“大哥哥!”


    她欢喜极了,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衬衫上,鼻尖厮磨。


    诗集掉在地上,风痕拨了纸页,露出上面完整的诗:


    清平调·其三


    【唐】李白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阑干-


    这阵子她是越来越黏人了。


    失忆前,她见了他就跟见了仇人似的,眉眼带刺,话里藏刀,半点好脸色都欠奉。


    如今倒好,睁眼是他,闭眼念叨的还是他,一口一个 “大哥哥”的叫,软得像块棉花糖,恨不得成天挂在他身上。


    这天傍晚,她在卧室捣鼓自己那些万金贵重的化妆品,都是二姐姐送的,什么海蓝之谜,迪奥阿玛尼,JB、LP,娇兰,她底子好,平时很少用,这会儿一样样翻找,倒是来了兴致。


    大哥来看望她,她扒着他的胳膊晃了半天,央求他,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我想给你画眉毛。”


    他刚处理完工作,满身疲惫,却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能依了她,乖乖坐在梳妆凳上。


    她想挤进他两腿间,便立即指挥他:“大哥哥,你把腿分开一点嘛。”


    他挑眉,依言微微岔开长腿。下一秒,她就踩着软乎乎的拖鞋,挤到了他两腿之间,因他坐着,她便刚好能视线平齐,凑到他眼前。


    她握着眉笔,又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抵着他的下颌,把他的头微微抬起来些,来回探测,像是在思索哪边是最好的方位,最易落笔。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奶香,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绒毛。


    哥呼吸急促了。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得不得了,眉头轻轻蹙着,小嘴微微抿起,一笔一划,细细致致地在他眉骨上描着。


    气息拂在他脸上,痒丝丝的。


    陆庭洲没动,就这么仰头看着她,只有喉结不听话的上下浮动,看她认真的模样,看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薄汗,看她偶尔歪着头,拿手比量两下的憨态,心底那片硬邦的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放下眉笔,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啦!”


    他没去看镜子,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带着笑意:“丑。”


    她脸爆红,却没躲,反而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大胆又羞涩地笑:“才不丑呢,这是我画的!”


    陆庭洲喉结滚了滚,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笑出了声。


    他忽然想起,她少时初学化妆的时候,也是这样。


    笨手笨脚地给他画眉毛,画得像两条毛毛虫,他说难看,要她擦掉,她却耍无赖,笑得一脸得意。


    原来兜兜转转,岁月轮转,他还是会一头栽在她手里,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晨光从没拉严的帘子缝里斜斜透进来,笼着她半边身子,皮肤白得晃眼,像新雪,又像上好的凝脂,薄薄一层,几乎透光。


    颈子细长,线条柔顺地滑下去,肩头圆润小巧,锁骨窝微凹。


    一觉睡醒,就看见瓷娃娃一样的天使妹妹,侧躺正对着自己,大半张脸陷在枕头里,乌发凌乱,猫瞳欲睁不睁,肩膀骨放松,眼神迷茫。


    那种浓烈的满足感,包裹感,无法言说,让他又一次失控起来。


    …


    梳洗穿戴好已经是中午,妹妹累的无法动弹,二度睡死了过去。


    傍晚,闲来无事,她想听他读书,读书柜


    里的那本边角卷起的旧情爱小说。


    指尖拂过纸页,发出熟稔的粟粟声,他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室内漫开。


    读到:“她哭得伤心极了,脸上却连一点悲伤之色都没有,忽又压低声音,道:喜欢你的女人太多,我就知道你会渐渐忘了我的,所以我每隔几年就要修理你一次,好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窗外的虫鸣一阵轻一阵,热风裹挟着湿热。


    妹妹似听非听,指尖缠绕自己越来越长的头发玩儿,绕了一圈又一圈,嘴里浅浅哼着不成气候的小调。


    哼着哼着,忽然停了,仰头看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下意识问:“喜欢大哥哥的女人多不多呢?”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晃荡的细碎光影,喉结滚了滚,勾着唇角笑:“吃醋了?”


    她忽然定住了,绕到一半的头发从指间滑落,眯眼问:“我们这样是偷情吗?”


    “我明明有丈夫,你是小三吗?”


    “大哥哥是小三,我是坏女人。”


    她越说越笃定,小脸上满是认真,末了还急急补充一句,带着点维护的意味:“我丈夫是很好的人,你不要造谣我呀。”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了,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暴戾与痛楚,失忆这么天以来第一次毫无缘由地强行进入,将她的哭喊与挣扎视若无睹,动作里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也藏着无处遁形的绝望。


    窗外的日光灼得像泼了一地的热汤,尽数倾倒在两人鸾凤交缠的身影上。


    这份偷来的温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最近烟抽得很凶,酒也不节制,应酬场上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宁陆两家的婚事被他毁了,两家彻底决裂,宁辞和他势不两立,处处明着戕行对干。


    邱禹叮嘱他戒酒,至少半月不宜饮酒,他照旧豪饮,来者不拒,喝完酒就抱着她登极乐。


    商圈欢场尔虞我诈,阿谀奉承之辈泛泛,说陆总海量,他淡笑不语,他知道杯中酒的辛辣,杯中的酒知道他心里的滋味吗。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该还的。


    这夜胃病复发,额角渗满冷汗,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少时肆意,无拘,潇洒,挑食成性,也得过胃病,不严重,但折磨人,需得静养调理,彼时妹妹尤其担心,整宿守候在床榻前,生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她牢牢紧锁着榻上的人,是兄长,也是护身符,他没了,她好日子也到头了。算命的说她骨心凉薄,被养母回怼了过去,又说了别的什么,她没细听。


    程不喜是被他压抑的闷哼声惊醒的,赤着脚跑下床,看见他卧在沙发上。


    如此魁梧,高大,勇猛,无坚不摧的男人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她总以为他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她脑海中忽然涌入很多陌生奇异的片段,来不及思考,循着本能手忙脚乱地去翻医药箱。好在这里药品齐全,什么药都有,找到胃药,又去水吧倒了温水。


    盯着杯子里的水一点点续满,她忽然一阵头晕眼花,用力摇晃脑袋,眩晕止住了,来不及归拢那些涌入脑海的片段,急急忙忙跑回卧房。


    她焦急无措,伺候他服下药,“大哥哥,你还难受吗?”


    他服下药,渐渐安稳了下来。


    看他脸色有所回缓,她也稍作心安,蹲在榻前,无事可干,她忽然灵机一动,说:“大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吧。”


    榻上人微微一顿。


    她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始唱起来:


    “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忍心让你受尽冷风吹。”


    “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


    “还有我在这里默默等你回。”


    恍惚是他17岁生日那年,年幼的妹妹学习了一首歌,宾客散尽,她缠绕他膝畔,唱给他听——


    “就算全世界离开你,还有一个我来陪。”


    “怎么忍心让你受尽冷风吹。”


    “就算全世界在下雪,就算候鸟已南飞。”


    “还有我在这里痴痴等你归。”


    唱完她自己也不禁愣住了,那些缺失掉的记忆正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是假,只是一味地呆愣-


    星洲又在下雨,窗外的雨丝敲着玻璃,淅淅沥沥的,书房里没开灯,只有老式收音机搁在茶几上,咿咿呀呀唱着折子戏。


    她窝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胸口,手指缠着他的衬衫纽扣,听得入了神。


    戏文里的调子拖得绵长,动人心弦。


    “悔不该惹下冤孽债——”


    “怎料到赊得易时还得快——”


    调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抬头,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声音软乎乎的,问:“大哥哥,这唱的是什么呀?”


    他低头看她,昏暗中,妹妹的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澄明干净得不像话。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指腹摩挲着她的发顶,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


    戏文还在唱,那一句 “赊得易时还得快”,像根针,又细又尖,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当然懂,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鸳鸯扣,宜结不宜解,可他和她之间,哪是什么名正言顺的结,不过是借着她失忆的空子,硬生生把她扣在自己身边,偷来的,抢来的,见不得光的。


    苦相思,能买不能卖,他的相思,早就成了执念,攥在手里这么多年,早就没了退路,也根本没想过卖。


    还有那句悔不该惹下冤孽债,怎料到赊得易时还得快。


    他早该知道的。


    从他把她困在这里,虚假的家园,华丽的围笼,狂热的国度。从骗她说自己是她的丈夫,日夜侵占她,就已经欠下了滔天的债。


    这些天的温存,这些抱着她入睡的夜晚,这些她黏着他喊daddy的时光,全都是他赊来的。


    赊的时候有多爽,还的时候就有多快。


    他甚至不敢去想,等她记起一切的那天,这笔债要怎么还。


    怀里的人似是察觉出他的僵硬,只以为他没听清,又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更软了:“大哥哥?”


    他回神,低头,对上她干净的眼神,喉结滚了滚,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哑着嗓子哄她:“没什么,老粤剧的戏文。”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重新窝回他怀里,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他过快的心跳,小声嘟囔:“你的心跳好快呀。”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那句戏文反复在耳边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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