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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小唐归音迅速地眯起了眼睛, 不适地抖了抖耳朵。


    “你——你干什么?”它大概是真的不舒服极了,眼角溢出点泪水,“能不能松开我?”


    白子因惊道:“你会说话啊!”


    小唐归音用力地点了点头:“当然会!”


    白子因松开自己手指, 将其抱到稻草上, 后者则伸出舌尖, 开始舔舐方才被某人揉乱的毛发。


    它抖了抖耳朵,过程中,好不容易才将自己清理干净,而后抬起头来,有些怯怯地看了眼对面的白发青年:“对不起, 我刚刚不是故意咬你的。”


    说到这里,小猫鱼看起来有些沮丧,耳朵都耷拉了下去:“我只是——有些害怕,控制不住自己, 对不起。”


    太乖了。


    白子因的视线已经被牢牢黏在了那两只茸茸的耳朵之上, 直到收到小唐归音好奇的视线, 他才醒过神来:“……嗯,嗯?”


    他清了清嗓子:“咳、没事, 正常, 人之常情。”


    无心一句随口安慰, 却没想到让小猫鱼更难过了,对方抖了抖耳朵, 低低道:“可是……我甚至不是人。”


    ……


    白子因双手掐住唐归音的腋下,再次将其抱了起来,对方茫然无措地大睁两只眼睛看着白子因。


    “嗯——”白子因端详了一会,评价道,“真可爱。”


    小唐归音愣了一下, 随即面部迅速攀上一层粉红:“什、什么?”


    “我说你真可爱,毛茸茸的小动物。”白子因道,“不是人怎么了?我就觉得不是人的小朋友可爱!”


    “真的吗?”唐归音的双目中泛出莹莹光泽,但很快又熄灭下去,“但是,不是人的话,他们不喜欢我。”


    白子因抱着它换了个姿势,坐在稻草堆上,将小猫鱼放在腿上,安抚性地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他面上做出一阵惊讶姿态,不动声色地开始套话:“怎么啦?谁会不喜欢你?”


    “是我的同事……”小唐归音吸了吸鼻子,“他们都讨厌我。”


    “还有这种事情?”白子因讶异,“他们欺负你了吗?”


    小唐归音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不敢,有妈妈管着,他们只敢暗中对我挑挑拣拣,不和我一起工作,一起睡觉……虽然没有人真正打过我,可是这样我也很难受。”


    “妈妈”?白子因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名词。


    也就是说,沈文玉实际负责的任务,是和这个有关的吗?


    但额外的,他也在内心感叹:看看,连游戏NPC都受不了这种隐性的冷暴力。


    白子因顺了顺唐归音柔顺的后脑瓜:“这样啊,他们确实坏极了,我知道你肯定也很想和他们一起玩,对不对?”


    但他却没想到小唐归音竟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和他们交朋友,只不过没人想和我一起工作,就会让我的效率降低,妈妈不会管那些细节的东西,只要我落后一点,就会受到惩罚。包括睡觉也是。”


    小唐归音补充道:“如果我不和大家挤在一起,妈妈就会认为我的社会性仍然不足,我还是要受罚。”


    竟然是这种情况吗?白子因意想不到地扬眉:“那么,你想怎么做呢?有没有试过试着接近他们——你一起工作的小伙伴们,或许,他们不接受你,只是觉得你太漂亮了。”


    小猫鱼却再次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道:


    “如果是因为人数少就必须因为所谓的效率而受罚,这是绝对不公平的——没有统一的标准,这也是妈妈的漏洞。觉得我太漂亮了而不敢接近,和故意这么做让我失态是不一样的,前者只是害羞,后者却带有恶意。”


    像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家伙竟然能头头是道地吐出这么清晰完整的句子,白子因微微惊讶:“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小猫鱼口齿清晰,一字一顿:“他们人数多,我就杀掉那些多余的人数,他们让我不合群,我就挑拨离间,让他们呢也‘不合群’,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才能解决问题吧。”


    “……”


    手中暖烘烘的小猫鱼忽然不香了,白子因一时不知道该抱还是该扔。


    怀中人见自己没有回复,还扬起头来,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白子因:“怎么了?”


    他颇有些小心翼翼道:“我……说的不对吗?”


    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白子因终于彻底确认,怀里这只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幼年版,不是临时穿来的原装货。


    但这么萌的小猫耳朵人鱼,却思路清晰、毫无障碍地说出这么一段刀子似的话,实在是有些过于割裂了。


    白子因斟酌道:“所以,你确实那么做了对吗?”


    “是的。”小唐归音点了点头,“我做了,妈妈表扬了我的手段,但是同时告诉我,因为‘伊甸园’的规定,我也不得不受到惩罚。”


    所以,它趁着沈文玉外出,逃了出来。


    白子因心中补齐了后边的话,淡淡地注视着小猫鱼。


    天真残忍。


    白子因脑中忽然出现了这四个字。


    同时,这也恰恰印证着唐归音本质上贴近野兽而非人类的一部分。


    但……白子因心中慢慢思索,真奇怪,按照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应该把这一小坨能扔多远扔多远才好,但他却不然。


    他原本想碰碰运气,找到的话套套话就走,找不到就算,但现在……白子因竟然有些不舍得将这只过分可爱的小猫鱼独自扔到这里了。


    他越看越觉得适合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闷闷地笑了起来,小唐归音意识到对方胸腔的震动,疑惑地问:“怎么啦?”


    白子因收住笑容,道:“你一直在提工作,你这么小就有工作了吗?”


    “我可不小!”小唐归音下意识挺胸,“我已经32个培育周了,我的工作伙伴们平均寿命是60个培育周,我已经是这里的老人啦!”


    看它那副小孩装大人的样子,让人忍俊不噤,但同时,话中携带的信息却如同根尖锐的小刺,扎进白子因的胸口。


    “培育周……?”


    这可不是个多么好的名词。


    要知道,这种词汇一般是和“实验品”沾边挂钩的,但想也知道,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灵魂的小生命被当作“实验品”这件事有多么不对劲。


    他从来没给过卡俄斯游轮这样的设定——白子因骨子里还是很排斥那些湮灭人格的事情的。


    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冷了脸,白子因继续道:“你们的日常工作是什么?”


    小唐归音尚未察觉到不对劲,掰着手指头努力数道:“嗯……差不多就是采集数据,体检,测量身高,喝药,输液。”


    “啊,”它想起了什么事情,“还有采血!”


    说起这个名词,小猫鱼忍不住抖了抖耳朵:“我最害怕这个——但是每天都要做。”


    它那张脸上第一次显现出了一个幼崽该有的神态,可白子因却已无暇关注,他面无表情,心中冷冷想道。


    社会化培育,采血,输液……


    联想起自己之前看到过的“人鱼”,白子因只觉一阵阵不好的猜测如同浪涛,卷席脑海。


    “最后一个问题。”白子因沉默一阵,再启唇,“给你们采血——我是说,主导你们工作的‘上司’,就是你说的‘妈妈’么?”


    小唐归音果断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啊,妈妈不做这些的,他负责哺育我们。”


    冰墙消退,白子因面上重新挂起笑容:“哦——那就好,等等。”


    “哺育?”白子因道,“是怎么个哺育法??”


    小唐归音想了想:“嗯……就是做饭给我们吃啊,蛋炒饭,咖喱盖浇饭,烤羊排,牛肉……”


    白子因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差点以为沈文玉那两个不容忽视的外部特征真要派出作用了……那可太惊悚了。


    话说到这里,白子因再次摸了摸怀中小猫:“那你能不能带我去你平时实验的地方看看呀?”


    小猫鱼本来被摸得舒服地打着呼噜,闻言忽然警觉,面露挣扎:“可是,我刚从那边逃出来,不会再被抓进去吧?”


    白子因语气笃定:“暂时不会,我让一个很厉害的哥哥把妈妈引开了。”


    小唐归音思考了一阵,小脸皱成一块,半晌才点头答应:“好吧。”


    它严肃道:“只是,速度一定要快。”


    白子因笑着颔首;“我保证。”


    于是,他将小猫鱼抱在怀中,脱下衬衫裹住其身体,只露出个脑袋来,按其指示,一路来到了走廊深处一件陌生的地方。


    白子因推开大门。


    这里是一处厨房,不论是摆设还是物件,都熟悉非常——白子因心中一顿,和曾经在指尖别墅第三层的厨房非常相似。


    但奇异之处就是,徐云竟然拿着条拖把,站在大厅里,双眼圆睁,不解道:“你是谁?”


    被裹在怀中的小猫鱼扭了扭身体,却在衬衫口袋中看到将掉未掉的一根灰色物体。它好奇地将其从口袋中拿了出来:“这是什么?”


    白子因闻言,视线移向他手中。


    那是一枚巨大的灰色羽毛,恐有近三十厘米长,细小的绒毛在柔顺修长的羽周簇拥着,给人一种温和无害的错觉。


    白子因笑了笑:“啊,那个啊。”


    “那是——”


    话音未落,暴露在电子眼中的物什开始闪烁光芒,惊地小猫鱼耳朵也变成了飞机耳,一阵电子音在脑中响起:【恭喜您解除目标顾青川证据(1/3)。】


    徐云恍惚道:“嗯……我怎么忽然感觉……我以前见过你吗?”


    第62章


    白子因装没听懂:“很拙劣的搭话手法, 先生。”


    徐云的恍惚瞬间被冲散,脸色青红交加,疯狂摆手:“不不不是你误会了,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哦, ”白子因点点头, “你是这里的清洁工人吗?我怎么记得之前好像在大厅那里见过你?”


    “大厅?”徐云反应过来,“哦,那是我在帮忙搬雕像——害,表演家和投球手起了冲突,本来搬雕像是投球手的活。”


    他略带不满地嘟囔了几句:“反正每次都这样, 我已经习惯咯。”


    白子因则疑道:“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矛盾,怎么会起冲突?”


    徐云闻言却有些讶异:“你不知道吗?他们两个是老恩怨了。表演家喜欢猎人,他这个人吧,说好听点是比较机敏, 说不好听, 就是习惯性草木皆兵, 他老觉得身边所有人都在和他抢猎人,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没见过猎人的真容呢。”


    猎人?


    等下, 那不就是……


    “撞上别人还好, 大家忍忍就过去了, 毕竟他弹钢琴确实好听,我们这里也没有其他可以弹琴的人。”


    徐云啧啧道:“但是他好巧不巧撞到了投球手, 投球手直接火了,到船长那里告状自己名誉受损,表演家收了处罚,两个人就此结下了梁子,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搞得卡俄斯乌烟瘴气。”


    白子因:……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表演家应该是阿蒂斯,投球手是迦蓝,猎人……是谁就不必多说了。


    很好,白子因沧桑地想,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又莫名其妙成了蓝颜祸水了。


    但是,细细想来,表演家正常,但是迦蓝??是不是有些太割裂了。


    白子因道:“那投球手为什么这么生气呢?也是性格使然吗?”


    “一方面吧,”徐云认可地点了点头,“另一方面就是他确实不喜欢猎人——据我所知甚至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


    白子因追问:“啊,你怎么肯定投球手确实对猎人无意呢,如果……”


    “肯定对他没意思!”


    徐云将拖把放到一边:“投球手喜欢得可是我弟弟啊,他两个情比金坚,有猎人什么事?”


    一声言语,振聋发聩,白子因默默地静了下来。


    “好吧。”半晌,他幽幽道,“我忘了这茬了。”


    “什么叫‘你忘了?’难道你见过我弟弟吗?哦,都说到这里了,你见过猎人吗?”徐云好奇道。


    白子因嘴角一抽:“……没见过。”


    “没见过可是可惜了,看你衣着,应该是上等服务员或者嘉宾吧。”徐云摇了摇头,“听说那位猎人长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漂亮,”


    白子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为什么是漂亮?”


    徐云摸了摸脑袋:“形容女子不应该用‘漂亮’吗?哦……抱歉,是我刻板印象了,也许这是一位英气的女性。”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啊!


    白子因心中无声地呐喊着,却感知到怀里的小猫鱼似乎不太舒服地动了动。


    他低下头,小声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小唐归音微微皱眉,“就是感觉好奇怪,不太舒服。”


    白子因暂时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徐云惊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这是你儿子吗?长得真可爱啊!”


    白子因:“?”


    他下意识仔细看了看小唐归音,后者身体暖暖的,像个小火炉,乖乖蜷缩在白子因的臂弯中,两只耳朵和身体都被衬衫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两只大眼睛,不细细看的话,确实可爱的紧,很难注意到那些非人的细节。


    但……即便如此,儿子??


    白子因:“……”


    这可真是有点太超前了。


    但这种情况下,随便抱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反而更加可疑。白子因只好端起笑脸:“对,是我儿子,长得像我吧?”


    他向上掂了掂小唐归音,聪明的小朋友迅速领悟了白子因的意思,也大睁双眼,看向徐云。


    徐云却是仔仔细细观察半天,随后诚实摇头:“不像。”


    白子因微笑,心中抓狂,和系统道:【不像,就只能灭口了。】


    “虽然外表看着不像,但是你别说,气质还是挺像的。”徐云补充道,随后下了结论,“孩子妈妈外貌基因强大,你的基因被挤到身体里了。”


    白子因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还没出口,徐云就再次主动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让人感到十分欣慰。


    【统子哥啊。】


    系统:【?】


    【孩子傻也有傻的好处,】他慈祥地看着徐云,【你看看,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会主动合理化不合理的事情,真是令人省心。】


    徐云被小唐归音吸引了注意力:“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孩子,这真的是人类幼崽吗?我以前遇到的亲戚家小孩都烦人得很,怎么你家的这么乖?”


    他边说,边绕道想过来近距离看看小唐归音,怀中小猫鱼却忽然炸了毛,对着他龇出一口虽然不多,但却是个个都顶锋利的白牙。


    “好吧。”徐云站在原地,投降道,“看来是我不招小朋友喜欢。”


    白子因好笑地看了眼怀中小孩,同时又有些心疼,想起沈文玉相关,他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想找个借口继续留在这里多探查一番,故随口搭话:“哎对,你刚刚提到你弟弟,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哦,你说他啊。”徐云笑呵呵,“本来他和我一起打扫,但是刚刚有人急匆匆地过来,把他叫走了。”


    什么?


    白子因倏地一顿,他停下脚步,脚尖转向门口:“你知道是谁把他叫走的吗?”


    徐云:“还能是谁?肯定是妈——”


    话音未落,眼前的白发青年就弹射起步,消失在视野里了。


    徐云:“妈——啊?你跑什么呀?”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却眼见地在地上看到一枚灰色的羽毛,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赶紧捡了起来,跟在其身后:“哎!你的东西!”


    白子因却已经跑出一段路程了。


    中途他分了个心,将刘海重新别到耳朵后面——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长了。


    除此之外,自己的裤腿那里似乎有些发紧。


    怀中的小猫鱼稳稳抱住白子因的胸膛,疑惑发问:“哥哥,为什么我们要跑?”


    当然是因为已经被沈文玉发现了。


    沈文玉明明已经被顾青川溜走了,现在却忽然遣人来叫走三人中战斗力最强的徐叁,除了发现了自己行踪,想要瓮中捉鳖以外,白子因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但对着小孩没必要说这么多,他只是言简意赅道:“妈妈发现我们了,我们得赶紧逃跑。”


    小猫鱼的表情瞬间变了,两只小手紧紧扒住白子因的黑色内衬,忧道:“那……怎么办?我不想受罚。”


    “放心,”白子因声线沉稳,“我在,谁能抓走你?”


    话音刚落,他便紧急刹车,停在了一扇大门之前。


    一阵吵闹声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认识猎人,不认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另一个声音冷冷抢过:“人话人能听懂,就怕你不是人。你不认识猎人,谁知道真假?谁又知道猎人认不认识你?”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而后近乎不可置信道:“也就是说,哪怕我见都没见过猎人,只要猎人对我多了几分目光,你也要找我的麻烦是吗?”


    另一方没有正面回答,阴沉道:“障碍物都该被解决,才能达成最终的目的。”


    ……


    错了,不是这里。


    白子因收回自己正要拉开大门的手,向另一个岔路口跑去,却好巧不巧撞到手里拿着羽毛的徐云。


    徐云大喜:“太好——”


    白子因一把抽走羽毛,说了声谢谢,就迅速地消失在另一个路口。


    徐云:“?”


    徐云大惊:“等等——”那里是通向甲板的!


    但为时已晚,白子因着急跑路,又被打了岔,一时不测,就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迷了路。


    他再次推开眼前的门时,一阵清凉海风迎面吹来。


    白子因眯了眯眼。


    这里……似乎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舱门。


    他关上身后的门,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最后停在了栏杆附近,向下探去。


    那是一片深遂到如固体般凝滞浓稠的黑色汪洋。


    正在这时,他心中倏地一凉,回过头去。


    ……而后与手里提了把斧头的沈文玉来了个面对面。


    对方还穿着原来那身衣服,浑身却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样,湿透一片,他因湿润而弯曲的额发黏在眼角,衬出眼中那层暗色的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里,无声无息地朝自己靠近。


    “小朋友,我抓住你了哦。”沈文玉温柔地笑道,“你怀里的是什么?让我帮你拿着吧。”


    白子因抱紧了唐归音,双眼紧紧盯着对方,无形地抗议:“不必了,妈妈,小孩子总有抱玩偶睡觉的权利吧?”


    沈文玉慢慢道:“当然有。”


    他的视线如同蛇信,凉凉地在一人一鱼间游走,最后轻轻地笑了起来:“只不过,玩偶可不会呼吸哦。”


    白子因喉咙一紧。


    身后是如同深渊一般的海水,面前是沈文玉,在海风中,湿淋淋的人握紧了那把沾染着淋漓鲜血的斧头。


    在记忆和状态完全归零的状态下,如若做出什么不符合预期的行为,白子因毫不怀疑对方会一斧头劈过来。


    他尝试着打断沈文玉,却被先一步抢过话头。


    “让玩偶的呼吸消失吧,”沈文玉表情不变,“或者现在将它扔到海里,回到我身边。”


    第63章


    白子因双眼紧紧地注视着对面人, 半晌,他缓缓开口:“我能确定一下,除了这两个选项外, 我别无他选, 对吗?”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沈文玉微笑点头, “不过,小朋友,虽然妈妈可以给你一些私人决策的空间,可是那是有限度的哦。”


    “什么意思?”


    他忽然感到衬衫被勒紧,低下头去, 只见小唐归音对着“母亲”龇出虎牙,面露凶色。


    但死死攥在自己衬衫上面的手却诉说着其真实的情绪。


    白子因抬起头:“我有多长时间?”


    “三分钟。”沈文玉不假思索滴给出了这个数字。


    语罢,他唤出一只触手,在唇边一吻:“小朋友, 我很喜欢你, 但我的宽容并不是无条件的哦。”


    “……”


    白子因点了点头:“好, 我答应你。”


    沈文玉:“那么,计时开始。好好和你的小宠物道个别吧。”


    察觉到怀中小兽不安的挣动, 白子因低低安慰:“别担心。”


    语罢, 他便在心中开始敲系统:【统子哥, 好感度现在多少?】


    系统:【经查询:唐归音好感度为83。】


    听到这个数字,白子因吓了一跳:“这么高?”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 心中产生了一些想法,紧接着道:【那沈文玉呢?】


    系统再次扫描:【经查询,沈文玉好感度为7。】


    果然!


    在记忆归零之后,好感度也随之变成了相应的状态,唐归音处于幼年体状态, 正如自己之前做的分析那样,幼时的唐归音并不是什么难搞的角色,他是这几个人中设定心思相对最单纯的一只,好感度涨得快,降得也快,如果年龄降低,那么这种涨幅和降幅还要再明显一些。


    而沈文玉就很理所当然的回到攻略最开始状态了。


    沈文玉轻声打断:“一百三十秒。”


    白子因稍作思索,而后向系统询问:【统子哥,你们商城内的攻击性道具都有什么?】


    【撬棍,声波,】系统补充,【还有基础工具套餐。】


    白子因:【……为什么这么少?】


    系统:【宿主,别忘了你到现在为止只过了一个本,商城还在解锁中。】


    白子因无奈:【好吧,那你给我——基础攻击套餐都有什么?】


    【你不主动想挣脱,就能续航五十年的强力胶水,外骨骼,油漆,毛刷,以及头盔。】


    【……】


    白子因:【你这个是攻击套餐?确定不是粉刷匠套餐吗?】


    他紧紧地蹙起眉头,还是都买了下来,与此同时,心中不忍思索——难道自己真要用撬棍去和巅峰状态下的沈文玉干架吗?


    “八十五秒。”


    尚且是噩梦归潮中的虚弱状态,并且还有好感度加持,自己用徐云的油锯道具都也只能勉强削掉其几根触手……更别提现在这种状况。


    如果是以前的那种开局,白子因大可利用玩家优势和副本进度来拖延,但现在一开始就要肉搏,自己难道就要栽在这里吗?


    “三十秒。”


    快想想办法……一定有什么办法!


    白子因咬紧了唇,心中忽然一沉。


    沈文玉那边的倒数也已经接近了尾声:“二十秒。”


    “……三、二、一,结束。”沈文玉拍了拍手掌,声音温和又不容置喙,“小朋友,考虑好了吗?”


    如一柄黄钟敲击心穹,白子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考虑好了。”


    也许是太过于紧张,他的嗓音有些嘶哑,沈文玉心疼地皱了皱眉:“小朋友要多喝水身体才能健康,不要贪玩了,妈妈带你离开。”


    离开?


    是囚禁才对吧。


    白子因心中冷冷想道。


    纵使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沈文玉,但这只建立在对方的心理仍然处于之前那种被“驯化”的状态之时。


    未知且无解的局面,他破局的方法,从来都是鱼死网破。


    白子因忽然做出一副微笑:“我想好了。”


    沈文玉本来已经重新恢复了笑容,却在对方的下一句话出口后消失殆尽。


    白子因说:“我选第三条路。”


    语罢,他抱着小唐归音,迅速转身,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一声深重的落水声传来。


    沈文玉面色骤然一变。他三步并作两步,紧紧地扒住栏杆,向下探去,然而为时已晚,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隐于水下的深色影子,以及四周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水花。


    他定定地注视水面一会,面色辨不清喜怒,站了几分钟,确认已达到人类的憋气极限,对方真的投身海底,这才撤回步子,缓缓向来处走去。


    吞噬一个生命体对海来说不值一提,短暂的涟漪之后,海面也很快恢复了平静。


    ……


    一点细微的涟漪又从海面上泛起。


    白子因上臂,发力猛然将自己的下半身从海里拔了出来。


    纵使上半身没有入水,但还是无可避免地沾上了湿痕,小唐归音有些着急,试图用胳膊擦塞那上面的湿润:“哥哥……你没事吧?”


    白子因捋了把头发,长舒一口气:“当然,我身体灵活的很,说了让你别担心,肯定不会出问题。”


    他坐在凹槽中,将整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显然,这里不是什么装饰物,也不是功能性配件,仔细看来的话,还能在边缘看见一层细小的木刺。


    这是之前唐归音在船底挖出供白子因坐的凹槽。


    方才,他在慌乱之中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在顾青川屋中躲藏的位置——密道。


    如果之前的推测都准确无误的话,那么,那里应该就是连接指尖之恋和卡俄斯游轮的密道。密道是在他们来到卡俄斯游轮后存在的,他们是在当前时间线的八年后来到卡俄斯游轮的,那么,同样是八年后被唐归音徒手挖出来的凹槽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白子因在电光石火间想明白这个点,果断跳海,将撬棍扔进海中做伪装,自己则利用强力胶,将整个人强行定在了底部。


    计划很美好,结果也很美好。


    ……就是过程不太美好。


    白子因垂眸看着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层皮的手掌表面。


    但无所谓,只要达到目的,这只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成本。


    他正想活动一下身体,思考一下下一步的计划,就听见了小小一声惊呼。


    “哥哥!”


    白子因:“嗯?怎么了?”


    他伸手欲摸其脑袋,小唐归音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那只手,将其一把抓住。


    白子因:“?”


    他低下身,让小唐归音动作没那么费劲,低声道:“怎么了?”


    对方却是没有回答,双眼直直地黏在手掌心,像是要把那里看穿一个洞。


    长期保持一个姿势,白子因的胳膊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酸,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掌:“嗨,没事,受点伤而已,你——”


    他的话音乍然收住。


    因为一点火辣的触感从掌心反馈到了自己的大脑中。


    那是一滴泪。


    小唐归音哭了。白子因彻底怔住,他有些茫然,本能地想抽出一只手摸摸唐归音的脑袋,却在触碰到发丝之时,疼地更厉害了,忍不住嘶了一声。


    声音一出,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小唐归音彻底忍不住了,将自己的掌心捧在一旁,脸对着凹槽,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哥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才受伤的。”


    白子因顿了一下,而后试图安抚:“怎么会是因为你呢?明明是我要逃命。”


    “不是这样的,”小唐归音擦了一把眼泪,“本来哥哥把我扔下来就没事的,但是……但是。”


    他说到但是说不下去了,强忍哽咽宣布无效,泪水终于全部夺眶而出,将那张雪白小脸衬托得可怜无比,鼻头通红,两只眼睛兔子似得,水灵灵地看着白子因。


    小猫鱼的两只手也捧着白子因那鲜血淋漓的掌心,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强烈的情绪似乎快要冲破什么东西,将他的情绪扭转到了一个奇异的爆发点上。


    “如果,如果我不是这样的就好了。”他啜泣,“如果我不是鱼就好了,如果我能长出双腿……不,或者直接变成豹子、老虎、狼,就没有什么可以——”


    白子因叹了口气。


    他一指堵在了小唐归音的嘴唇上:“停。”


    对方抬起头,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白子因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我救你并不是因为我好心,只是因为我对你有所图。你的‘妈妈’就是我的追击目的,第二,刚刚没有把你交出去,也是因为我有所图。”


    白子因严肃道:“本来我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你似乎对我有一些误解。”


    他本意只是想止住唐归音的哭,却没想到对方打了个小小的嗝,而后哽咽接道:“我知道的,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舍不得……”


    他知道?


    这可是白子因没有想到的部分。


    他有些惊讶地挑起单边眉,正想进一步询问,却忽然打了个寒颤。


    白子因迅速地回过头。


    海面的波浪轻轻摇曳。


    他却没放下警惕,而是迅速地做出一个保护性姿势,示意小唐归音噤声,果不其然,一点诡异的触感从右臂传来。


    白子因不假思索地一捉,定睛一看——那正是只外形十分熟悉的触手。


    “好感人呀,小朋友和小朋友的新宠物。”


    一个柔柔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白子因倏地转过头去,正巧和扒在边缘的沈文玉来了个面对面。


    他满面粘满湿发,却又实在俊美,深色肤色更显相得益彰,趴在那里,就像是一只溺死在海中的水鬼。


    第64章


    忙活半天, 白子因还是被沈文玉抓住了。


    只是这次,沈文玉没有再提扔掉唐归音的事情,而是一边一只触手, 将二人紧紧卷了起来。


    和两个生物笨拙下海的方式不同, 身为触手怪, 沈文玉几个灵活的跳跃就来到甲板上。


    白子因眨了眨眼,只觉自己一直盘旋在手掌心上的火辣辣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舒适的凉意。


    看来是被粘液治愈了。


    他眯起眼,用安抚性的目光看了挣扎不休的小唐归音一眼,对方正试图通过咬触手的方式重获自由, 而后被沈文裕的触手狠狠照着屁股抽了一下。


    小唐归音:!


    它屈辱地呜呜几声,嘴上又被缠了一层。


    ……


    白子因扭过头来,心中迅速思考着对策,他的目光放下了甲板与船舱接壤的地带——如果现在能出现个人就好了。


    无论是阿蒂斯还是顾青川, 都——


    一只脚踏了进来。


    白子因先是有些惊喜, 随即抬起头来, 与大张着嘴巴的徐云大眼瞪小眼。


    徐云:“……”


    白子因:“……”


    上天听话了,但是不如不听话。


    徐云看了看沈文玉:“妈妈, 你——”


    他注意到了两个人的姿势, 下巴缓缓掉到了地上:“我——你们——”


    沈文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徐云心中一凉。


    五分钟后,两人一鱼被脱落的触手五花大绑, 统统关在了一件封闭的舱室里。


    沈文玉拍了拍手,微笑:“好了,事情都解决了,小朋友,我说了不要乱转, 你怎么就不听呢?”


    “你说了吗?”白子因道,“亲爱的妈妈,我只记得我们在玩捉迷藏。”


    他试图挣动,触手却绑得越来越紧:“妈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捉迷藏的规则,现在该我来抓你了。”


    沈文玉眉眼弯了下去:“小朋友,捉迷藏可没有突然拣回小动物的流程——你已经违反规则了哦。”


    白子因:“那你打算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文玉温声道,“做错了就要接受惩罚,小朋友先好好反省一下吧,妈妈处理完别的事情就来找你。”


    过程中,他连半分目光都没有施予徐云,后者也老老实实地蜷缩在角落里,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白子因心中一顿,果然。


    顾青川既然已经在明面上选择了帮助自己,照他的人设,就一定不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来——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人设依旧没有发生改变的话。


    所以,他说引开沈文玉,就一定不会半途而废,沈文玉之所以能临时逃脱,应该是因为其发现了什么端倪,临时设计困住的顾青川。


    但这种手法必然不能长久。


    白子因目光一凛——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必须得合理利用,先从这里逃出去再说。


    不然……


    想起自己曾经设定过if线里完全黑化的沈文玉做出的那些事请,白子因咽了口口水。


    能胜利者确实是能屈能伸,但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希望自己能“屈”到那种地步。


    “你……您。”


    白子因缓缓转过头,见徐云似乎咬了舌头,把脸都皱到了一起,半晌才缓了过来:“您……和妈妈有什么恩怨吗?”


    “恩怨?”白子因心中一转,而后道,“没有公仇,但有私人恩怨。”


    他清了清嗓子:“我是猎人。”


    徐云:“啊?”


    白子因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不给对方分毫喘息时间:“表演家和投球手,我一个都不喜欢吗,我喜欢船长。”


    徐云:“啊??”


    “但是,船长对我没感情,只对妈妈情有独钟,妈妈喜欢我。我为了逃脱妈妈的掌控,设计与船长生下了一个孩子,妈妈也因此因爱生恨了。”


    徐云:“啊???”


    他的三观在短短十几秒内被打碎又重建,到了现在,连瞳孔都仿佛在颤抖:“啊?不是,所以你……你是猎人??等下,吗的。”


    他低下头,和面无表情的小唐归音面对面,又抬起头看了看白子因,口中念道:“难怪,难怪。”


    白子因:“难怪什么?”


    徐云恍惚:“难怪孩子和你长的不像……等等,这是鱼吧,我没看错的话,孩子长的是鱼尾巴?”


    白子因瞥了眼方才挣扎掉落的衬衫,点头承认:“是人鱼。”


    “人鱼但是有猫耳朵,还会说人话?”徐云声线虚浮,“等下,你们俩不都是男的吗?谁生的??”


    看他那副凌乱的样子,白子因忍笑,却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当然是船长,你怎么能擅自假定船长的性别?”


    一招出手,趁着徐云还没反应过来,白子因话锋一转:“所以,有关投球手因此被表演家针对的事情,我很抱歉——虽然那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


    “哦哦,没事。”徐云下意识点头,“但我还是很在意——”


    白子因微笑:“不要在意。说起来,我还是很好奇你弟弟的事情,他和迦……我是说投球手是怎么认识的?”


    徐云:“啊?你竟然不知道,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和我弟弟从小因为一场海啸失散了,这么多年都互相以为对方死了,但事实是,我被卡俄斯的船长救了下来,我弟弟呢被投球手收养。”


    他说起这个,很快就遗忘了其他的事情,开始滔滔不绝:“我弟弟这个人呢,比较重感情,投球手对他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所以他也顺理成章地爱上了投球手,成年后一表白,追了投球手几个月,对方一开始还在那里别扭,但是后来一合计自己好像对我弟弟也产生了些感情,所以就在一起了。”


    是这样。


    白子因敛眉。


    之前在走廊里,他只拼拼凑凑听了个大概,现在看来,事情应该另有样貌。


    他撇了徐云一眼,心中思索——在八年后的卡俄斯,也就是他们所处的时间线中,徐云和徐叁和现在的关系可谓是天差地别。


    而自己之前隐约有一个猜想,就是八年前这个时间线,虽然说和八年后有所不同,但基本事情发展是取材于八年后的。


    如果这个猜想正确的话,那么,事情的全貌应该是这样的。


    徐云和徐叁在很多年前在副本中失散,后一同被艾莎公会收留,徐叁可能和迦蓝一开始关系匪浅,被抚养长大之后,可能发生了一些事情,对方被赶出了公会。


    多年以后,徐叁再次来到了这个副本。


    之所以这么推测,第一是在徐云叙述中收养他的“船长”在八年后并不存在,第二,他清清楚楚记得徐叁刚加入副本时候,徐云脸上的表情。


    虽然像是厌恶、惊惧、害怕……但撕开表面的那层皮之后,留下来的,是藏都藏不住的久别重逢的浓烈情感。


    迦蓝亦然。


    “说了这么多,猎人,你有啥好方法吗?”徐云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怎么办,妈妈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白子因抬起头来:“为什么这么说?”


    徐云道:“唉……就是,你知道吧,我和徐叁除了扫地这一个身份以外,我们还是实验室的守卫。”


    “守卫?”白子因挑眉,“怎么个守卫法?”


    徐云习惯性地想抓头发,却被限制住了动作:“这间实验室,是船长独有的,妈妈来管控,一般情况下除了特定的扫地工是不允许他人进入的。我失职了,肯定要受罚。”


    白子因看了眼地上的小唐归音,对方也眼巴巴地看了眼他。


    “实验室?”他说,“我没听过。”


    徐云:“没听过正常,你是新来的吧,那你听过禁区吗?”


    其实这个词白子因也没听过,但是为了套话顺利,他还是点了点头:“听过。”


    “反正都要完蛋了,我也不瞒你了。”徐云蔫头耷脑,“这个禁区呢,是妈妈出生的地方。”


    白子因心中一动。


    “什么意思?”他道,“详细说说。”


    徐云:“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这里似乎是培养祭品的地方,妈妈就是祭品,由他来哺育下一代祭品。”


    “祭品?”白子因微微蹙眉,“你们信仰什么神?”


    徐云理所当然道:“月神啊,赐予我们营养液的月神。唉,不过现在说信仰还有啥用呢?月神宠爱自己的祭品,肯定由着妈妈来。”


    白子因咬了下唇肉。


    徐云声称自己是实验室的清洁工,但是他对小唐归音身上明显符合实验室特征的那些性状却没什么特殊反应,这说明,他根本不能接触到核心的试验品。


    这件事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知为什么,白子因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和通关八年前的主线必然息息相关!


    想通这点,他不再犹豫:“我有方法可以离开这里。”


    徐云:“啊?你有啥办法,妈妈都对你因爱生恨了,你跑也是小黑屋,不跑也是小黑屋……”


    ……


    白子因意外地看了一眼徐云,没想到这人懂得还挺多。


    徐云憨笑,而后面容变成了惊惧。


    因为他看见白子因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姿态将自己折叠了起来,而后舌尖对准一只触手,轻轻地舔了一下。


    身上的禁锢骤然一松。


    因为姿势而有些吃力,白子因面上泛起一阵微红,微笑:“我就说我有办法吧……啊?”


    一点冰凉的触感从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传来。


    这个方向,徐云看不到他的动作,白子因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半透明的白色触手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粉红,亲吻着脚踝,顺流而上,一只扒开细软的白色嫩肉,另一只钻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白子因:!


    第65章


    白子因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徐云不明所以:“大佬, 怎么了?”


    ……


    白子因尽力稳住声线:“没、没事。”


    语罢,他低下头来,用了最大的力气, 狠狠咬上了触手的边缘。


    原本以为能让触手吃痛, 放开自己, 白子因早就观察过了,脱落沈文玉身体的触手耐痛力没有他的主人那么强,但天不遂人愿,那触手确实开始颤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抖。


    是兴奋地颤抖。


    白子因心中一沉,张嘴松开触手, 而其也仿佛在噩梦归潮之时一般开始扭动。


    目睹一切的白子因:……


    这是疼还是痒???怎么这么奇怪?


    长时间不移动,胳膊已经开始感到阵阵发麻,方才那徘徊的触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新鲜玩具一般开始游动, 白子因近乎以为那是条活泼的鱼。


    白子因心中一急, 重新一啃, 没想到这次力气却大过了头——


    ……在原处倏地爆炸。


    白色和粉色交杂的物什——应该是那种东西的血.液,沾了白子因半张脸,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 陷入短暂的嗡鸣,视野一片模糊。


    那粘.液散发着香气, 似乎有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一时间,徐云惊呆了,小唐归音愣在原处,而白子因微微张着嘴, 意识暂时走失。


    恍惚中,鼻梁一轻,眼镜被人摘了下来。


    镜框之外的世界撞入脑海,白子因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沈文玉仿佛刻着副微笑面具的面庞。


    对方面带柔和笑意,可眼眸中却闪烁着暗光,说不清是玩味还是黏稠的恶意在其中流转,白色长发的人薄唇轻启,俯视着身前被弄脏满身的白子因:


    “瞧瞧,我不过才离开一会,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用食指挑起白子因的下巴,左右端详一下,俯下身去:“不过……”


    那张深色的面颊距离白子因越来越近,最后,温热的触感骤然出现在眼睫上。


    那人将他整张脸上的东西都仔细清理干净,用温热迷恋的声线轻声呢喃:“宝宝,你真漂亮。”


    ……


    一道从刚刚开始就存在的呼吸声忽地加重,沈文玉面色不变,左手迅速伸出,抓住了个什么东西。


    白子因晃神,甩了甩头,强行清醒下来,眯起眼睛,只见一条蓝色的小人鱼死死咬在沈文玉的手掌上。


    触手将它捆地死紧,可小人鱼却依旧没有放弃挣扎,它略显柔弱的四肢甚至暴起青筋,喉咙里发出一阵介于猫与狼之间的威胁性的呜噜声,两只碧绿色的眼,紧紧盯着面前对它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庞然大物的“怪物”。


    白子因从来没在唐归音面上见过这样直白的愤怒。


    他将目光转向沈文玉,强行忍下身体的不适感——那触手倒是没有再进一步了,但仍然停留在很尴尬的位置。


    白子因沉下声线:“有必要为难小孩子吗?他们还称你一声妈妈。”


    “是吗?”沈文玉轻笑,“可没人问过我需不需要这一生‘母亲’。”


    “……”


    白子因皱眉:“什么意思?”


    沈文玉确实没有继续下去的打算了,他将小猫鱼卷了卷,三两下就卷成了一只小鱼团,用触手绑着,随意投掷到了身后的空间。


    见白子因的表情不对劲,他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别担心,它不会怎样的,耐造得很,已经习惯了。”


    白子因没有回话。


    沈文玉自顾自地站起身来,看他的表情,低低地叹了一声:“宝宝,好好听我的话不好吗?乖乖地呆在这里不好吗?这里没有那么多纷争,没有大海,你不用再从心爱的宠物与死亡之间做出选择,我说过。”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我很喜欢你,只要是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接受。我可以照顾你,饲养你——只要你乖乖听话。”


    话音刚落,一阵沉重的闷响从身后传来。


    沈文玉动作一顿。


    他目光一凛,沈周火速送出两只触手,那触手离开了本体,就像一条成了精的蛇,隐匿在地板的花色中,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白子因盯着地板,脑中近乎出现了“嘶嘶”的声音。


    沈文玉再度叹气,摇了摇头:“宝宝,看来我们要一会再见了。”


    他转过身,临走前,语气中温和带着些警告:“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宝宝,听我的话吧,我并不介意……我拥有你时,你还会不会呼吸。”


    这样的警告或许不是发自肺腑,但也许确实效果非凡,没有再听到被绑在地上的人发出什么声音,沈文玉向前踏出一步。


    而后就此停住。


    因为沉默被打破了。


    那并不是交谈声、呼吸声或者说话声,而是一声嗤笑。


    那一声只是个开关,而后跟着的才是正文——一段抑都抑不住的笑声从身后断断续续地传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主人公经历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文玉转过身来。


    忽略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将自己转了过去摸摸惊悚的徐云,他对那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发青年意味不明道:“笑什么?”


    “……”白子因喘匀了气,“不笑什么,我笑你事到如今,还在捂着你那点遮羞布。”


    沈文玉:“哦?我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吗?”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白子因双眼紧紧盯着对方,从唇舌中一字一顿地将字眼碾出:“一个破游戏,能把你玩上头了?你是怎么想的——沈文玉,当妈妈这么长时间,难道你真的接受了能够哺育生命的伟大人设了?”


    他毫不掩盖自己的嘲讽:“你配吗?”


    沈文玉一言不发。


    他那双深沉的眸子中凝滞着一层说不明的物质,在暗不见光的地界盘旋。


    他心里知道自己应该让这个人闭嘴。


    只要召唤出一根触手、或者再分泌一点粘液,堵住那人的口鼻,或者活活用液体将其溺死,这样让他不适的因素都会毁灭。


    但一种奇异的力量却控制着自己的神经——这一犹豫,白子因吐出一段直戳人心肺的语句。


    “你表面上在照顾着这些——小怪物们,对他们施予惩罚的时候,你不会做梦吗?”白子因的目光中带着咄咄逼人的探究与质问,“沈文玉,你不会想起曾经在这些实验品中挣扎的自己吗?”


    一语惊人。


    明明心知肚明这只是扰乱他心神的手段,但沈文玉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烦躁。


    他的语气逐渐开始脱离控制:“关你什么事?”


    话一出口,沈文玉才意识过来。


    坏了。


    果然,白子因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缺口,冲着那处猛打进攻:“戳到你的痛处了吗?也是,你从实验室那种地方拼了命地挣扎,却没想到结局是成为下一任‘妈妈’,从‘受害者’的角色用命挣了出来,等待你的却是不得不成为‘加害者’的结果……这是多痛苦的一种轮回。”


    他舔了舔唇:“你在你的实验室——哦,你应该叫它伊甸园——培育中下一代妈妈,然后你光荣退役,向月神最后献祭一次,成为血肉盘结的可怖怪物,全部的生命力和意识都会被红色的眼镜吞噬。”


    “你要被投入海底,被杀死,或者成为某个密室门前的‘守卫‘……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沈文玉的假面彻底绷不住了,瞳孔骤然缩小,低喝:“住嘴!”


    他的触手长度暴涨,而后迅速地游动到白子因的唇侧,而后,他的目光对上了白子因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神。


    沈文玉一滞,剧烈的痛觉传入脑海。


    他痛得感觉浑身都有些发木,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人挑着眉,嘴角满是白色的汁液。


    “不好意思。”白子因笑道,“不小心把你最粗的两根触手爆了浆。”


    【体力糖浆*2已生效。】


    白子因看着对方额角滴落下来的汗,声音微冷:“沈文玉,你还没察觉过来吗——你不知道这艘船在利用你做些什么吗?”


    “你在替奴役你的人做事,你在为虎作伥、蒙着眼睛杀人,现如今对只有几面之缘的我‘另眼相看’,不过也只是因为你在船上看到了唯一一个所谓活人罢了,我没参与过你们的勾当,没做过那些事情,所以你把我当成了你脆弱且阴暗的内心唯一的慰藉。”


    他一点一点地揭露着事情的全貌,然后道:“沈文玉,你手上沾染的鲜血,洗得干净吗?”


    沈文玉紧紧抿着双唇。


    这本来是他可以轻易避开的对话,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离开这里都仿佛艰难无比。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种进了脑海里,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要他在隆冬里赤|裸地接受审判……


    而对方依旧不依不饶。


    最后一枚子弹,是白子因那带着怜悯的眼神,和他打开嘴唇,轻轻吐出的字眼:


    “沈文玉,我真可怜你。”


    ……


    沈文玉忽然倒了下来。


    他颤抖着,双手抱头,缓缓跪在了地上,跨度八年的记忆彻底紊乱,真实和虚假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将他这个入戏过深的配角的血肉活生生凌迟。他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仿佛自己的神智是冰川,却被烈焰与熔岩尽数覆盖。


    沈文玉在恍惚中颤抖:“……我……我错了。”


    白子因笑了笑,用脚尖挑起面前人的下巴。


    而后,他语气冰冷地命令道:“爬过来。”


    第66章


    意识恍惚中, 沈文玉真的向前挪动了一步,而后一个踉跄,停在了原处。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某种金属, 被困在马蹄形磁铁的中央, 反复迂回拉扯, 直到磁铁骤然失效,神智被惊响的钟击回原处。


    “……发生了什么?”沈文玉抱着头,痛苦自语,“我怎么了?”


    他倏地抬起头,对白子因道:“你做了什么!”


    白子因将靴子落回原处,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淡淡道:“或者你不应该问我做了什么,而是该问我是什么人,有谁替我做了什么。”


    “什么意思?”沈文玉凝眉。


    “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白子因直勾勾地俯视着眼前人, 一字一字道:“我是猎人。”


    沈文玉没有说话, 可他颤抖的嘴唇暴露了其内心情绪。


    “猎人?他的声音也在无意识地颤抖, “你怎么会是……”


    “我怎么不会?”白子因道,“沈文玉, 你恨透了船上的人, 将他们每一张脸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不想想,我是从哪冒出来的?如果我不是猎人, 那么那个活在传言里,你一直想抓到的‘神秘客’是谁呢?”


    ……


    沉默良久,沈文玉扶了下地面,随后站起身来,将飘在空中的小鱼团拿好, 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临行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子因。


    门啪地关上。


    过了一阵,徐云声音发飘:“他这是要去哪里?”


    白子因接道:“找船长或者表演家。”


    “……”


    “你怎么知道?”徐云看向他,“刚刚又是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既听不懂也看不懂。”


    感受到徐云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味道,白子因慈祥道:“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被关着,但是很快就要出去就可以了。”


    “哦哦,好的——等等,出去??”


    徐云仍有些怀疑:“怎么出去,猎人,你刚刚那操作那么亮眼,不还是被妈妈真实了吗?”


    白子因没有再回话。


    他对系统说:【系统,还能再兑几瓶体力糖浆?】


    【我看看……大概四瓶。】


    【都兑换上。怎么这么多?】白子因有些意外。


    【唐归音对你的好感度一直在涨。】系统道,【额外的,就在刚刚,沈文玉的好感度涨了三十。】


    刚刚?


    白子因回忆了一下,“刚刚”指的是他用鞋尖挑起来沈文玉的下巴的时候吗?


    ……很难以评价。


    他闭上双眼,再度睁开,体力糖浆已经尽数生效。


    【统子哥,这里应该是很接近水密舱的地方了吧?】


    【水密舱?】系统道,【卡俄斯哪来的水密舱。】


    【……】白子因叹气,【好吧,那我换一种问法。这里应该是很接近海水的地方了吧?】


    【是。】


    他记得沈文玉这次并没有将二人关到走廊里的房间内,而是下了几层台阶,这才寻到了几件舱室。虽然按照白子因自己的估计,这个深度大概接近于船的高度,但仍有不确定。


    得到系统肯定的答复之后,白子因微微一笑。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的甲板一撞——


    咚的一声巨响,仿佛是巨兽在吃痛地闷声吼叫,白子因抓住时机,对着船舱再次猛力一撞。


    徐云惊呆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密封舱的侧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凹陷了,见有丝丝水痕溢了出来,他忍不住大吼:“你干什么?猎人?这他吗我们都要被淹了!!你哪来的那么大的劲!”


    白子因再次咚地撞上去,也大声道:“怕什么?这根本不是真正的船!”


    他说完后便没有再回答徐云的话了,可怜的扫地工没有体力糖浆,只能在原地看着那个白发青年疯子一样地咚咚咚,而船舱也十分给力地裂了一大半。


    见那里的状况,白子因深吸一口气,暗中蓄力,最后对准船舱的伤口,猛力一击——


    船舱沉默了下来。


    啪的一声,流水轰然冲出。


    徐云再也忍不住,开始鬼哭狼嚎:“啊啊啊啊裂了裂了!!我们要完蛋了,我们要被淹死了!”


    白子因太阳穴上跳起根青筋:“闭嘴,别叫了!”


    水流从那个狭小的洞口冲入,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总是说“水利与万物而不争”,但事实上那才是最凶猛的,可溺.毙,可埋没,可以将大陆上的山石冲刷成它想要的模样。而现在,水也势不可挡,将那处裂口越拆越大。


    舱内的水位越来越高,白子因和徐云两个人已经被淹没到了胸口,徐云呸出一口海水,呜呜地哭了起来:“猎人你这个王八蛋,你自己情场不如意,就要拉着我一起死……我就是个扫地的,你怎么能这样!”


    “我还没见我弟弟和投球手结婚,还没赚足够的钱报答船长和投球手,我刚刚想着干活累了想吃点饭也没吃,我……哎?”


    那些触手仿佛失效了,从他的身上离开,而后化作两股力量,一左一右,突破舱门的缝隙,将二人绑住,飞速送出。


    徐云眨了眨眼:“……啊?”


    在他右侧的白子因眼中带笑,没有说话。那触手亲昵地贴了贴自己的脸颊,随后带着二人加速前进。


    二人身后,密封舱的门终于撑不住水的肆虐,轰然洞开。


    徐云回过头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一股近乎冲天的巨浪。


    白色的浪尖将走廊包裹,如同挟持了龙的灵魂,形成一股冲势极其强烈的水波,尖啸着追击着两个海洋的落网之鱼。


    白子因一把提起他的领子,强行转了过来:“别往后看,小心摔下去!”


    他正想收回手,却感受到右手背上溅落了些什么阴凉湿滑的东西。


    是海水。


    他抿唇敛眉,低下头去:“快一点,宝宝,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触手白色的躯干霎时变得粉红。


    它娇羞地点了点头,停滞一瞬间,而后像是吃了火箭,和自己的同类们簇拥着二人七拐八拐,一路向上冲刺。


    “慢——点——”徐云被巨大的阻力弄得睁不开眼睛,“我要——吐了!”


    他想偏过头去,却被两只触手扒拉回原位,绝望地继续被风将嘴巴灌得合都合不严实。


    相比之下,白子因这边的状况就好了很多。


    触手将他的脸不牢牢护住,甚至触手不够的时候,还从徐云那里额外调过来两只,白子因在触手笼罩的白色空间里,有一种自己在做按摩的即视感。


    从缝隙里看见徐云的模样,他有些担忧道:“你用触手遮一下脸!虽然不会怎么样,但是会很难受的!”


    徐云:“不是我不想遮——我要吐了——呕——”


    白子因闭上眼睛,做回原处。


    沈文玉的触手移动地十分快,几乎没花多长时间,就将两个人送到了原先接近一层的位置,到了一层走廊之后,触手横冲直撞,最后撞开船舱,直接将两个人送到了甲板上。


    舱门被砰一声关闭,触手们将二人放下,而后如蛇一般迅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徐云好一阵才缓了过来。


    他撑住甲板,晕晕乎乎道:“我们……我们得救了?那些触手怎么走了?”


    “当然要走。”白子因打量着周遭的环境,“那个密封舱的洞虽然不会导致船沉下去,但是会让我们今天晚上一直睡在水里,我只是个会有几率得风湿的凡人,触手优先考虑的是我的安全问题。”


    “什么叫你的安全问题?”徐云瞪圆了眼睛,“那玩意还会思考??说起来,刚刚是怎么回事?”


    白子因拍了拍身上的水渍,语气淡然:“首先,妈妈是很喜欢我的,你看出来了吗?”


    徐云愣愣点头:“这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白子因赞许颔首:“是的,所以要明确一点,他喜欢我,所以‘我’必须是活着的,或者说我不能死在他以外的人手中,包括非人的造物。”


    “所以……?”


    “所以,我先用我的猎人身份引开他。而他留下来了这些触手。”


    他看了眼船舱的方向:“那些东西是没有太多神智的,但妈妈留下来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我的安全。’”


    “怎么才能让他们松绑?”白子因伸出一根手指,“当然是让我不再安全。”


    “我的生命越濒临死亡,成功的概率也就越大。”


    徐云大张着嘴巴,半晌,他感叹:“你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白子因挑眉,“我还是王八蛋吗?”


    徐云疯狂摇头:“不不不……肯定不是,我刚刚脑子不清醒,全是胡说八道。”


    他意识过来自己现在和白子因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搓了搓手:“那啥……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找你弟弟。”


    “找我弟弟?”徐云纳闷,“找他干啥呀?”


    白子因整理着袖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尽管到了八年前,但白子因仍然不认为阿蒂斯就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让事情脱离掌控,那么,不管迦蓝有没有被回复正常的记忆,他都会在阿蒂斯的控制之下。


    那么,想通过正常渠道找到迦蓝,只有徐叁这一条路。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按照白子因的猜测,他根本不需要去通关所谓的游戏,他的重心,从来就只在这些“设计”和“掌控”副本的男主之上。


    要隐蔽地接近阿蒂斯,就要找迦蓝,要接近迦蓝,就要找徐叁。


    “别问那么多为什么,”白子因拍了拍徐云的肩膀,“你肯定知道你弟弟在哪,带路吧,我们先离开——赶在沈文玉反应过来之前。”


    他正要挪动步子,后腿却突然有一种滞涩感。


    白子因回过头,只看见一团布满鱼鳞的尾巴。


    第67章


    白子因:“……”


    他蹲下身去, 略显忧愁地将那团鱼鳞抱进怀中。


    【它这样没办法恢复原状了吗?】白子因站起身来,举起那个圆鼓鼓的球,【我觉得这样不是很方便携带。】


    系统:【我想是的, 除非沈文玉主动把它恢复原状。以及, 其实你可以松开手, 就会发现你其实不用特意抱着它。】


    白子因闻言松开手,而那团圆滚滚确实如系统所说,停在了空中。他向左转,鱼团也向左转,向前走, 鱼团紧随其后。


    【宠物小精灵。】白子因评价。


    【什么?】


    白子因说:【你看过洛克王国吗?】


    徐云打断了主鱼二人的欢乐互动,有些急切道:“我们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妈妈再找上来怎么办?”


    “说的对。”白子因道,“所以你得告诉我你弟弟在哪里,不然怎么找?”


    徐云眼神飘忽了一下:“我、唉, 但是船舱现在暂时都没淹了, 我们也找不到他。”


    “哦……”


    白子因慢悠悠道:“船舱被淹了你却一点都不担心你弟弟的安危, 说明他在一个无法被水波及和淹没的地方。”


    徐云:“啊?”


    “你方才的说辞是你弟弟被妈妈叫走的,”白子因思索, “所以应该是在一个沈文玉知道, 并且不能和你共享的地方。你们两个人有不同的分工领域, 你负责清洁,那么培育相关的——数据记录之类的任务谁做?”


    白子因托着下巴, 笑道:“在你们说的‘伊甸园’不远处,对吧?”


    徐云:“……”


    徐云傻眼了:“啊??”


    他眼睛瞪得老大:“不、不是,怎么,你怎么知道?”


    “啊,”白子因看着他的反应, 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我猜对了。”


    徐云彻底沉默了。


    他神色变幻莫测,最终还是停在了挫败上:“好吧,我承认,就是在那里,我知道具体位置。”


    “知道就好。”白子因道,“带路吧。”


    他跟在徐云之后,慢慢向船舱的另一面甲板处行去。


    事实上,这也只是一个猜测。白子因原本想诈一诈徐云,没想到一诈一个准,对方直接把老底交代出来了。


    摸了摸身旁一直浮在空中,乖巧跟着自己的小鱼团,白子因对着对方的背影眯起眼。


    徐云不信任自己。


    他不肯说实话的原因是他仍对沈文玉有所忌惮,不想失去最后一张“底牌”,殊不知沈文玉从来就是想杀就杀,根本没有什么“酌情谅解”。


    而对方对沈文玉的忌惮似乎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白子因将小鱼团捞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而对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亲昵地和白子因的手指贴贴。


    照自己的验证,卡俄斯的世界观基本能齐全一大半。


    在原本的剧情里,这一章节的主线不过就是简单的游轮旅行,但改版明显加入了一些奇特的元素。白子因大胆猜测,这应该是一个有关农夫与蛇的故事。


    可能在某天,某条发了善心的人鱼拯救了落难人类的姓名,对方因此发现了人鱼的奥妙,回道大陆之上,到处宣扬,最终设计将那只人鱼捉了回来加以研究。


    最后,自以为发现秘密的人类成群结队地出了海,美其名曰是通过寻找人鱼来寻找人类的未来的另一种可能性,一面四处“招募员工”,捕捉耗材,进行秘密研究。


    但这场研究应该是以失败告终了。


    研究对象彻底失控,将所有人都感染成了半人半鱼的怪物——就像之前阿蒂斯在甲板周围召唤出来的那样。但游轮仍然未停止,被困在痛苦中的怪物和那些实验品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己过去做的事情,以至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目的……以至于最后甚至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徘徊在卡俄斯上,有血有肉的幽灵。


    这艘游轮上,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


    以白子因兼职文案、主业策划的经历,大概能用有效信息推道这个地步,但是……


    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忽然回到“八年前”呢?


    有什么东西是存在于八年前,而八年后不存在的呢?


    白子因皱起了眉,而徐云也停住了脚步。


    “到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就是这里。”


    卡俄斯游轮的面积很大,先前他们所接触的,仅仅是一小部分船舱,绕路来到这里,才发现别有洞天。


    从外表来看,这里就像是那种20世纪60年代,M国西部地区特有的那种梦核照片中的餐厅。


    那感觉不好形容,非要说的话,白子因觉得像是给加油站安了个帽子,里面摆了几张餐桌。


    只不过这些餐桌都已经很老旧了。


    “这里是……”白子因试探性地拍了拍门框,心中一转,“妈妈烹饪的地方?”


    徐云肯定道:“是的,而且也是培育中心。”


    他摩挲着手指:“我只是隐约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不清楚培育中心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金色的阳光打在餐厅中,破碎的玻璃映出些扭曲的影子,打得贴在门板上麦O劳小丑的脸也有几分破碎,白子因握住门把,尝试性地扭动了一下:“没关系,我们进来找找。”


    吱呀一声,门歪歪斜斜地开了。


    这里看似封闭,可室内的气息却很新鲜,是一种海风里特有的味道,白子因吸了口气,视线在叠放的餐桌间来回寻找。


    “猎人,”徐云忐忑地跟在身后,“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


    白子因放开小鱼球,任其独自玩耍,右手抬起一张被压在凳子之下的海报。


    “想知道永生的秘密吗?快来卡俄斯吧!”


    夸张的印刷体之下,是一只红色的巨眼。白子因将凳子放了回去:“嗯?什么商量?”


    “就是……”徐云道,“哎嘿,猎人,你看,我这也是死饭碗。”


    白子因没有说话,转到了另一个角落,视线被一只巨大的钟捕捉。


    他快步踱道钟前,徐云也屁颠颠跑了过去,停在白子因身侧,殷切道:“这个……妈妈其实这人吧,为人还是挺严苛的,很有原则——当然不是说这样不好啊!就是我觉得有点对底层人员不太好,你看。”


    徐云对了对手指,憨笑:“猎人,我带你来这里这事你知我知,别告诉第三个人行吗?”


    白子因哦了一声,然后道:“不行。”


    “什么?!”徐云急了,又小步转到另一侧,“猎人你行行好吧,就当给自己积德了行不?我要是丢了饭碗,我弟弟得连坐啊!我……”


    “别急,我不是说不行。”


    白子因示意了身后,露出一个笑来:“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呢?我可以不告诉第四个人。”


    徐云下意识往身后一看,只见小鱼球忽然绷直了球身。


    就好像一个什么人挺起了胸膛一般。


    【宿主,你是真恶劣。】


    【怎么恶劣?我说的是实话。】白子因看了眼小鱼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按人设这真是我的好姘头亲生的,怎么不算我家崽?】


    系统:【……】


    活跃了下气氛,白子因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钟上。


    这是一只复古西式风的落地钟,外表刻意模仿了哥特式建筑特有的极繁装饰,与麦当O的整体的风格格格不入。


    但最值得关注的不是这里,是玻璃罩后的表盘。


    两根指针,一长一短,一新一旧,一根上面堆满了灰扑扑的灰尘,而另一只则明显更干净一些。


    仿佛有人刻意去经常拨动它。


    白子因试探地摸了摸玻璃罩边缘。


    没有机关。


    他眨了眨眼,道:“退后。”


    徐云:“啥?”


    一声清脆的重响骤然充满整个房间,徐云本能地遮住面部,待反应过来时,他从指缝中看到,那个自称猎人、长相花瓶一样的白发眼镜男已经把手从被锤开的玻璃罩口中放了进去,试图拨弄那根指针。


    徐云:“……”


    他默默地去角落里继续毛骨悚然了。


    【宿主,说实话,你砸开也没用,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间啊?】


    白子因勾唇一笑:【我知道。】


    他将指针顺时针转了七环半,最终停在了19点31的时间上。


    身后突然传来很弱的一声“唧”。


    二人回过头去,只见小鱼球立在一张餐桌旁,而餐桌之下,已然出现了一张方正的地窖。


    徐云恍然:“它怎么还会说话?”


    “不对。”他意识过来,“你怎么知道就是这个时间??”


    白子因敛眸,他当然知道。


    19点31,他猝死后的第二十一分钟,也是出现在沙发上,和沈文玉正是相遇的时刻。


    这不是傲慢,而是上位者从容的安抚与验证。


    白子因走到地窖前,将其掀起,一排阶梯瞬间出现在了视野里。


    “走吧。”他淡淡道,随机率先下了台阶。徐云紧随其后。


    二人在狭小的通道里运动片刻,慢慢地,离头顶那处空白方框越来越远,徐云吞了口口水:“咱们要走多久啊,这里……额,好恐怖。”


    他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和玩密室逃脱似的。”


    “你还知道密室逃脱啊。”白子因轻飘飘道。


    【恭喜猎人找到证据:不符合时代的即视感。】


    系统感叹:【宿主,厉害。】


    白子因:【厉害什么?送分题。】


    徐云恍惚一瞬间:“对啊,等等,我为什么会知道密室逃脱?我……谁?!”


    他后背发麻,猛然回过头去,后背空无一人。


    空白没有给徐云任何安慰,反而将不安继续放大,他有些凌乱,声音下意识地发紧:“猎人,我觉得有东西跟着咱们。”


    白子因蹙眉:“怎么——”


    他忽然顿住。


    视野正前方照样是一片灰暗,而自己的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第68章


    一晃神, 那双眼睛便也消失不见了。


    【系统,兑点东西。】


    白子因笑道:“哪有什么东西,你神经过于紧张了吧?”


    “不、不是, 真的……”


    徐云一边说, 一边有些不安地向后张望, 他正待向后回头,却被白子因按住了肩膀。


    “快走吧。”白子因道,“还急着找你弟弟呢!”


    徐云咽了口空气:“……好。”


    二人一前一后地行在狭小的空间中,这里的楼梯并不是直上直下的,像是螺旋状, 但并非圆滑,而是突兀地扭转,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被什么力气极大的怪物强行扭转成了这副模样。


    空气中泛着股潮气, 墙壁上黏着着湿滑的青苔, 抚摸上去, 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被粘液浸泡到柔软的粗粝,就好像……


    他们走在什么东西的舌面上。


    徐云打了个哆嗦, 白子因不动声色, 看似随手将在一旁飘着的小鱼球捞了过来, 轻轻拍着。


    再次拐弯。


    一点触感在肩膀上反馈到脑中,白子因回过头去, 只见徐云的脸色白了下。


    “猎人,怎么了?”徐云哆哆嗦嗦道。


    白子因顿了一下:“没什么。”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直到再很难望见穹顶小小的一方白色,白子因后背竖起的汗毛终于落了下去。


    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不见了。


    白子因心中舒了一口气:“有个事我一直想问问你,你和这位投球手很熟悉吗?”


    “还、还算可以吧。毕竟我算他大舅哥。”徐云的声音飘忽传来。


    “别自己吓自己。”白子因道, “什么都没有。”


    徐云苦笑:“你知道我这人就是胆子小……”


    白子因摇摇头,继续之前的话题:“其实我是想说,你要是和投球手熟悉,你知不知道他平时都是做些什么的,打排球吗?”


    徐云很快否认:“打啥排球……他这个投球手只是称号,真名叫迦蓝,以前是专门培养来做驯兽师的。”


    驯兽师。


    这三个字如同石子,投入白子因心间水波,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眉:“什么意思?解释得详细点。”


    “啊……其实你应该知道,咱们这儿呢,就是以人鱼为主的。”徐云抓了抓脑袋,脚下不小心打了个滑。


    白子因:“怎么了?”


    “没事……哎呦。滑了一下,这里有点太潮了。”


    徐云接着道:“贵客们不是一直在船上的,他们每个一段时间都会被直升机送回去,然后再来新的一批,但纵使这样,卡俄斯还是无聊得很,所以就诞生了一种职业,投球手。”


    白子因稍作思考,拍了拍忽然瑟缩了一下的小鱼球:“所以,投球手的任务就是训练人鱼表演节目看?”


    “是的,但也不全是,因为观众的兴奋阈值越来越高了,所以对人鱼的训练方式也在逐渐转变,一开始,确实就是马戏团里能看到的那类型训练,接球、骑车、跳火圈。”


    “但到了最后。”


    徐云停顿了一下:“有一种全新的玩法,叫烤火鱼。”


    即使这个名字本身就透露着很不友好的气息,白子因还是重复了一遍:“烤火鱼。”


    “是的,投球手会设计一只火盆,放到舞台中央。”徐云慢慢道,“然后引诱人鱼玩投球游戏,最开始捡回来球有奖励,这个奖励可以是吃的、喝的、自由三小时……”


    “”到了后来,奖励会越来越大,他们吸引人鱼上钩,不断地完成抛球捡球的操作,最后,奖励是‘解开枷锁,永远自由。’”


    “然后他们会怎么做?”


    徐云:“然后啊,为了观赏性,投球手会用这种方法诱捕在甲板上刚刚被抓到的人鱼。”


    “将球投进火盆里……然后……”


    那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喷洒到了白子因的颈窝。不是带着粗犷气息的声线,而是阴柔、虚幻、仿佛情|人口中轻声的呢喃。


    白子因当机立断,向后一拳暴起,将准备好的改锥向后狠狠一扎,待听到血肉扑哧一声后,他抱起小鱼球迅速转弯向上跑去。


    第一次转弯、碰壁,第二次转弯亦然,听到身后一声轻飘飘的冷笑,白子因咬破手指,在墙上抹做记号。


    血液滴在小鱼球的鳞片上,那小东西本能地抖了一下。


    而后,他仿佛知道了那是什么,开始剧烈的颤抖。


    “老实点。”白子因低声道。


    他不敢停,一直向上运动着,体力糖浆作用在被改造的身体上,将体能提高到了一个以前从来不可能达到的地步。然而,就算这样,身后那阵不紧不慢的声响还是越来越近。


    再快一点。


    白子因闭目,狠狠咬住下唇,心中祈祷,再快一点。


    肋骨里的心脏仿佛意识过来了自己活在囚笼中,开始不甘地怒吼,剧烈地弹跳,如同一个吃了兴奋剂的拳击运动员,鼓动出巨量血液,充斥到周身血脉。


    他努力将呼吸调整到正常范畴之内,不敢过于用力,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白子因陷在恍惚中的神智忽然意识过来。


    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消失了。


    终于摆脱了……吗?


    他不敢向身后看,大脑正在空白中缓缓加载当下的场景。


    随后,视野在墙角中捕捉到了一片和灰色极其不符合的东西。


    那是之前抹上去的血液。


    白子因的心骤然沉了下去,鸡皮疙瘩肆起,惊悚感顺着脊髓炎攀援而上,直到一阵温热的呼吸出现在耳根。


    “还要跑多久?”那个东西说,“我亲爱的猎人。”


    白子因猛然回过头去,瞳孔骤然缩小成针尖。


    那是……阿蒂斯。


    但不是正常状态下的阿蒂斯。


    他一直穿着良好整洁的繁复衬衫如今变得破破烂烂,饰品被尽数毁坏,脏污将那人染透,但凡是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好的,处处透着伤痕与被撕咬的痕迹……他的下巴甚至见了骨。


    阿蒂斯偏着头,一直用其中一只眼睛看着你。


    而另一之中,正插着一只改锥。


    红色和白色混杂的液体缓缓流下,白子因定定地凝视着那里,迅速抬起手,想要将改锥推得更深。


    却在中途被一只有力的手截住。


    “不是说好了听我的话吗?”阿蒂斯歪了歪头,“怎么这么叛逆?”


    白子因冷笑一声:“你果然还有记忆!”


    阿蒂斯眨了眨仅剩的眼:“为什么我不能有?你看,你也有记忆啊。”


    他说着,就将一只手伸了过来,亲昵地拨动着白子因的额发,抚摸着那只鱼鳞,而后被一只手用力撇开。


    白子因揭穿:“放屁吧,一开始我抽到这个身份,你看起来可没那么轻松。”


    阿蒂斯幽幽地叹了口气:“当然啦。”


    “毕竟,你可是我最珍贵的藏品。”


    白子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将别人设置成什么都不知道的NPC,陪你玩过家家很有意思吗?还有你这副样子,故意给我看吗?”


    他眸中氤着冰冷:“我想你应该知道,我除了拍手之外,不会有其他的情绪。”


    阿蒂斯仿佛受伤一般,捂住胸膛:“真是无情……白子因,对沈文玉和唐归音就那么好,对我就是这样的态度。”


    见白子因没有回话,他笑嘻嘻:“好吧,我这样不是做给你看的。”


    他举起双手:“是做给迦蓝看的。哦不,或者说,投球手。”


    做给迦蓝看……?


    白子因飞速地打量着面前人,心中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那些伤口不像是自然撕裂或者是正常的磕碰,反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扯后留下的痕迹。


    电光石火间,他心中的线索串联起来,白子因迅速推明前后事件,滔天的怒火从心脏开始沸腾。


    他一把抓住阿蒂斯的衣领,语气冷到了极致:“你在诱哄迦蓝主动被人鱼伤害。”


    阿蒂斯仍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知不觉间,他的双手虚虚搭在了白子因腰侧,小鱼球飘了出去,茫然地在角落里颤抖。


    “你还没放弃。”白子因道,“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别那么激动嘛……”两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住自己的手背。


    阿蒂斯歪头:“我在帮他获胜呀?你没有看到吗,小白?我被咬成了这个样子,但还是好端端地站在原处,甚至——”


    他握住白子因的一只手,强行让其落在了他眼睛上的改锥上,白子因欲图挣扎,却始终被那只手制衡着。


    “感受一下。”阿蒂斯喟叹,“这里的温度吧。”


    白子因心觉不好,语气有些不定:“你——你干什么?”


    “刚刚不是想捅进来吗?”


    阿蒂斯声音未落,便手心用力,带着白子因一起将改锥捅得更深一些。


    ……直到闷闷的一声噗嗤,他才停下动作。


    穿透了。


    白子因心中想着。


    “怎么样?”阿蒂斯慢慢将手放到了白子因的额头上,温柔地抚摸着。


    感觉怎么样?


    白子因垂下视线。


    他应该是害怕的、恐惧的、甚至崩溃的……甚至惊恐的。


    但没有。


    那样的动作如同带动水龙穿透一片荒漠,是甘霖从梅雨中缓慢蒸发,电流在那一瞬间贯穿神经。


    他觉得,那种情绪应该叫兴奋。


    第69章


    白子因将自己的呼吸抑制到平稳的状态, 尽量不让它显得自己过于激动。


    阿蒂斯松开了手,于是两只手一起垂落。


    “怎么样?小白,”阿蒂斯轻声道, “他们让你感受过这些吗?”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股炽热的温度, 像是一抹被泼成蓝色或是黑色、再被关进骨肉里的阳光, 像是浓烈又阴暗的毒蛇,在对方的脸颊上肆意舔|舐着,探求着每一寸表情的细微变化,以及其后掩藏的情绪意味。


    白子因的视线与他相接。


    半晌,他开口, 轻声一笑:“当然没有。”


    “你是我见过最独一无二的。”他抚摸上面前那张微微发凉的面孔,视线沾染着湿热上下扫滑着,“……你很漂亮。”


    “嗯……我的荣幸,可是, 小白。”


    阿蒂斯忽然擒住了自己那只正随意游走的手:“这可不是你随意忤逆我们的规矩的理由。”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温度,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 仿佛身份都会一下从情|人转化成猎物,但白子因没有任何触动, 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慢下来一丝一毫。


    阿蒂斯在生气。


    而且不是之前小打小闹的那种生气……白子因垂下眼眸, 心中冷静地想着, 他要暂时稳住这个不确定因素。


    而稳住对方的唯一方法,就是——


    “请问我忤逆在哪里?”白子因抬起眼道, “阿蒂斯,这个罪名可真是够好笑的。”


    阿蒂斯道:“那套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在我这里是无效的哦,小白,你知道吗?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刚刚你是去见沈文玉了吧?”


    说着, 他的头就凑了过来,抵在白子因的锁骨处嗅了嗅。


    白子因伸出手掌,轻轻抵住其额头:“你这是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而后眼珠一转,不咸不淡道:“在学唐归音吗?”


    那颗脑袋停顿片刻,随后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进白子因的双眼。


    沉默一阵,阿蒂斯轻笑:“你还真是懂怎么精准地让我生气。”


    “你不就喜欢我这点吗?”白子因点破,“你看,说我忤逆你的人是你,连原因都不让我说的人也是你,这是不是有些太好笑了?”


    阿蒂斯没有回答,二人之中的气氛渐渐古怪下来,直到自己额角的那枚鳞片忽然开始瘙痒。


    最后,面前人黑色的双眸转化成沉沉海蓝。


    “好吧,”它说,“你知道我爱你,所以我永远会给你更多一次的机会。”


    白子因摸了摸他的眉梢,手感似乎比之前更浓密了。他低声问:“变成本体形态,会让你的毛发更旺盛吗?”


    “是的。”阿蒂斯温顺地用眉心触了触对方的手掌,“毕竟我不是属于陆地的生物。”


    “难怪。你的头发看起来都更鲜艳了……”


    白子因的声音很轻,好像在同一片羽毛对话,他凝视着对方的脸颊,右手慢慢抚摸其上。


    随后,他握住了那把改锥,向外轻轻抽了抽。


    “放松点,亲爱的。”阿蒂斯语气甜蜜,“不过是一个改锥,但你如果太过于用力的话,就会……”


    白子因手中骤然发力。


    随着他的动作,固液混合的物质便飞了出来,涂了自己满身。


    就像是哪个喝醉的流浪S人狂,用刀片沾着脑浆作画。


    “……会弄到你身上哦。”


    话音刚落,阿蒂斯仅剩的一只眼珠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喟叹:“小白还真是调皮。”


    白子因却没有回话,而是垂眼看着那只改锥,像是在看着什么旧识。


    随后,他伸出舌尖,将其上附着着的红色粘液卷入腹中。


    听着耳边愈来愈重的呼吸声,白子因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猫顺毛一般,将那支改锥梳理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抬眼看着对方,一言不发。仿佛对接了什么信号一般,阿蒂斯吻了过来。


    最开始,那只是尚未波及核心的一场试探与较量,没有人肯丢盔卸甲,率先认输,直到白子因微微张嘴,照着那片唇狠狠一咬——


    “嘶……”


    这并不是基于常规情感的亲吻,起码在形式上,并没有那些始终伴随着这个名词的东西在,比方说“温情”,“温馨”,亦或者是“爱”。不知道谁的手率先把住了谁的后颈,将最后一点离开彼此的退路彻底燃尽,让这场行动显得不像是情不自禁。


    反而像是两个野兽之间预谋已久的较量。


    ……


    直到那些呼吸声和温热的触感统统散去,单一的脚步声在灰色的楼梯里步行许久,白子因仍然抿着唇角。


    其实嘴唇已经有些肿了,但没办法,没有红霉素软膏,他也不想耗费积分兑换那种东西,只能默默告诉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宿主。】


    宕机已久的系统突兀地开了口。


    【怎么了?】白子因转过一个弯,有些不适地用袖口蹭了蹭嘴唇。


    【你……嗯,宿主,你难道真的接受阿蒂斯——】


    【为什么不?】白子因笑了,【帅哥人长得养眼,还免费带我通关游戏,代价就是我依赖他就可以——这么美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系统卡了一瞬间。


    它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人一般,有些诧异地开口:【啊?可是……】


    【才怪。】


    白子因嗤笑一声:【统子哥,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你不会觉得我真是那么想的吧?】


    系统没有说话。


    【阿蒂斯刚刚找我要解释,你以为真的就是要我解释我自己的行为吗?】


    【难道不是吗?】系统不解开口。


    【当然不是。】白子因道,【他如果要解释,那么还需要从我这里获得吗?阿蒂斯自始自终要的就是两个字“态度”。】


    系统有些没太听明白:【什么意思?】


    白子因淡淡道:【我心里真的喜不喜欢他,根本不重要,他要的就是我明明不屈服于他,但是还是刻意做出来的一种态度。真正占有欲强到这种地步的人,不会在意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们的终点是完全控制你的每一条路——你的成功、失败都要和他有关,你的喜怒哀乐与最剧烈的情感波动每一项都要来自于他。】


    停滞片刻,白子因接着道:【你见过那种售卖空气的商业骗局吗?就是“喜马拉雅的空气”易拉罐,五十块钱一单那种。】


    【阿蒂斯想让我生存在名为“他”的物质之中。】


    系统安静良久,随后道:【那,你还要杀他吗?】


    白子因没有犹豫,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心中一字一句道:【无可救药的疯子无法被爱感化,在我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语气让人感觉自己好像生存在不见天日的地底,透彻着难以言喻的冰冷。


    和之前的热情判若两人。


    这里的楼梯看似个个狭窄,但密集地分布到一起,还是让白子因费了一番功夫才成功走到尽头。


    那是一扇铁质的门,把手上是斑驳漆皮,就好像是有人频繁来到此地,屡屡触摸那个位置。


    将门拉开,两张脸顿时出现在视野里。


    这是一间看起来和三次元中白领办公室相差无二的小房间,徐云徐叁一坐一站,正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徐叁莫名其妙:“你是谁?”


    他忽然一下意识过来,弓起身形:“我艹,你是怎么进来的??”


    “别别别激动……”徐云紧忙安抚,“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个人。”


    徐叁眯起眼睛:“就是你?你有什么目的?”


    白子因心中一转:“我找阿蒂斯。”


    “……你找表演家做什么?”


    “结果你不必要知道,”白子因缓缓道,“我只想让你协助我过程。”


    徐叁蹬了一下椅子腿:“拉倒吧,我凭啥帮你呀,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饭?”


    白子因笑了。


    他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报酬?”


    “那最起码……钱是要有的。”徐叁眼珠一转,“金子,你有吗?”


    白子因摇了摇头。


    徐叁有些不满:“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白子因淡淡道,“只不过你太愚蠢。”


    “什么??你——”


    “别激动,别激动……”


    白子因道:“你难道从来不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徐叁眯起眼睛。


    “你很聪明,很有谋略,你从来不怀疑你自己的方向。”白子因凝视着对方的双眼,“从小到大你都是一个相当有手段的人,想要什么你从来都可以得到。”


    “你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你难道从来没有思考过,你为什么只是游轮上一个小小的清洁工呢?”


    徐叁:“故弄玄虚没有用,你这是……”


    “我当然不是在故弄玄虚。”白子因将手指竖到唇前,“这只是一个噱头。”


    “……”


    这些话,说对徐叁没有一点触动,是不可能的。


    是的正如面前这个陌生的面孔所说,他从来不是一个甘心囚于海上的人。他早就发现,自己有些远超于常人的洞察力与想象力,无论是谋略还是智力还是武力,都不落于人后。


    那么,他的过去,和他现在处境的“选择”……究竟是为什么呢?


    静默半晌,徐云看气氛似乎有些凝滞,干咳一声:“哈哈,弟弟你有所不知,其实他是——”


    “我可以帮你。”徐叁忽然道。


    “……猎人——啊?你同意了??”


    “但是阿蒂斯是直接找不到的。”徐叁没有理会哥哥,双眼紧紧盯着面前人,,“不过我有个好方法,跟我来吧。”


    白子因紧随其后。


    徐云摸了摸脑袋,也慢慢跟上了。这次,他们没花费多少功夫就来到了如迷宫的走廊般的另一面,看着眼前近三米高的大门,白子因伸出手,屈起指节,弹了弹表面。


    随即,他退后一步,转头看向徐叁,示意其上前。


    后者顺势敲了敲门:“迦蓝?在吗?”


    门内十分安静,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白子因皱起眉来,过了一阵子,那扇门中才迟迟传来回应。


    “徐叁?”对方的声音有些发闷,“怎么了?”


    徐叁:“找你有点事,你方便吗?如果方便的话我就进去啦。”


    对方又是一阵沉默,而后道:“你就在门口说吧。”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就想是参加完马拉松第二天没吃早饭的运动员,发着虚,徐叁闻言色变,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迦蓝!你在干什么!”


    白子因心中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低下头,只见一片黑色的阴影打在门缝处,随着光线的晃动在颤抖。


    不,不是颤抖。


    是在缓缓向门外流动。


    那……也不是什么黑色的阴影,而是一滩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如同最上乘的红漆。


    第70章


    “迦蓝!”


    徐叁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和之前那副有些吊儿郎当的轻浮模样判若两人:“你再不回话,我就进去了!”


    大门一片寂静,甚至连之前的窸窣声都消失殆尽, 红色的液体越晕越远, 徐云被冲晕了头脑, 一只手抵住门把,硬生生用蛮力将紧锁的门开了个缝。


    就在他继续用力之时,那门晃动了一下。


    而后,自然向内洞开。


    徐云趔趄了一下,随后大步进入门内, 却在看清眼前场景的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白子因眯了眯眼,紧随其后。


    那是一名头发极长的青年。


    面色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难以描述的生命力与攻击力,一双黑眸已然变成一片澄澈的蓝色, 他似乎长高了, 比之前白子因观察到的还要高, 可以加以佐证的随身衣物却被脱了下来,替换成一张虚虚盖在身上的长袍。


    他手中捉着一只高脚杯, 红酒在其中旋成水波, 此时正淡淡地睨着来者。


    而其足下, 是一只已经被打翻的红酒,液体向门外流出。


    ——那正是他们之前看到过的“红色液体。”


    白子因敛眸, 心中思索。


    这就是被人鱼伤到之后的效果吗?


    可艾克斯的状况……


    “迦蓝,你到底在干什么?”徐叁沉默半晌,语气有些发涩道,“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我在干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迦蓝牵起嘴角, 随后迅速归于虚无:“难道不该是我来问你这句话吗?莫名其妙地跑来我这里,语气这么坏,你是想干什么?”


    徐叁:“我干什么?我们是——我当然……”


    话还没说完,他扶了扶额头,深吸口气:“好,我们先不说这件事,我今天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徐叁错身,将白子因和徐云露了出来:“他想找阿蒂斯,你有什么方法吗?”


    迦蓝没有说话。


    他将酒杯轻轻转了几圈,甚至没有向这边看哪怕一眼,仿佛世界中只剩下了那杯甘醇蜜露。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迦蓝动作顿住:“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白子因似是刚刚注意到自己之前的表情,面上带着歉意,“抱歉,我只是想找你帮忙,不知道你这么为难。”


    迦蓝的食指点了点杯壁,发出清脆的嘟嘟声:“请人帮忙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徐叁都免费带我过来了。”白子因挑眉,“你这里还要二次收费?”


    迦蓝:“不然?他是他,我是我,帮不帮还是我说了算吧?”


    徐叁似乎有些急切,小声道:“迦蓝,这次事情特殊——”


    他看了眼身后二人,见徐云和白子因一个装聋作哑一个面带微笑,索性转过头来,向迦蓝快步走去。


    迦蓝皱眉:“你干什么?我说了——唔。”


    “嘘,我跟你悄悄说,啊,哎,你别踢我啊。”


    迦蓝恼羞成怒:“大庭广众你能别动手动脚吗?”


    “好好好我的错,说正事,这次是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的那个问题……”


    看起来有些恼怒,但迦蓝却并未对这种过分亲|密的姿势提出什么异议,而徐叁更是旁若无人。留得剩下两个人一起沉默。


    徐云有些尴尬:“哈哈,他俩就这样。”


    “所以我不经常去和他俩一起玩。”


    他正小声嘟囔着,却没发现白子因已经在神游天外。


    体力糖浆为什么还没过期?


    他心中沉沉转着弯,之前的几次,明明很快就到了时间,然后自己的身体就会陷入透支的状态,现在却并没有重现。


    忽然间,一点灵光在脑内串联,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难道是——


    “可以了。”


    一道声音打断思绪。


    白子因抬起眼来,只见迦蓝面无表情,语气淡淡:“跟上我,我带你去。”


    身后,徐叁一改之前的神色,面上一片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什么奖。


    徐云莫名其妙地摸了眸后脑勺,而白子因却眼尖地注意到了迦蓝侧脸上一点红痕。


    ……


    他垂下视线。


    这里四通八达,和之前船内结构截然不同。众人走着,渐渐行到了一处楼梯前。


    迦蓝转过身:“现在,我只可以带一个人去。”


    徐云下意识道:“啊?可是……”


    “没有可是。”迦蓝打断,“阿蒂斯不会见那么多人,你们都去反而见不到。”


    徐云回头,求助性地望了望白子因,见其沉思少许时间,而后颔首:“可以。”


    他干脆利落地走出人群,站在楼梯边缘:“走吧。”


    迦蓝勾起唇角。


    这楼梯和之前的很不一样,盘旋交错,好像一条环绕在山间的盘山公路。方向在这里无效,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们确实是一直在向上行走。


    走了一阵,白子因看似不经意道:“我们似乎走了挺长时间了。”


    迦蓝回:“嗯,阿蒂斯在比较隐秘的地方。”


    他们没有停下,直到白子因已经近乎听到了海的呼啸。


    果然不出他所料,下一步,两人来到了甲板上。


    迦蓝走在前面,示意他走进船舱——


    白子因猛然抬头。


    是时候了。


    自始自终,白子因想找的,只是迦蓝而已。


    “你还装什么?”白子因一把抓住迦蓝的手臂,“阿蒂斯早就为你恢复记忆了,对吧?”


    迦蓝下意识想将自己的胳膊从中抽出来,但意外的是,不论他怎么使劲,自己的手臂都纹丝不动,衣袖反而因为这样的动作被掀了下来,露出一只手臂。


    那上面遍布疤痕和撕裂性伤口,有的甚至还没有痊愈。


    触目惊心。


    迦蓝蹙起眉头:“是又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怎么没关系?”


    白子因笑着点明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你想杀我。”


    二人之间的空气停了下来,陷入滞涩之中。


    片刻后,迦蓝笑出声来:“是,我承认,但游戏不就是这样吗?解决竞争对手,才能成为最终的赢家。”


    白子因:“可你为什么总是相信别人告诉你的呢?”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迦蓝:“‘被人鱼伤到可以增强身体素质’是阿蒂斯跟你说的吧?”


    迦蓝双眼中闪动着玩味:“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找到的线索呢?”


    “因为阿蒂斯一直在帮你!”白子因低声喝道,“你真以为这是帮助吗?”


    “就算不是真情实感的帮助,你以为我有退路吗?”


    “……”


    白子因整理了下思绪,试图从最开始的说起:“别激动,我和你好好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要增强身体素质的话,是因为你从某处得知,这场游戏获胜的唯一条件,就是夺取某样通过常人身体素质绝对拿不到的东西,对吧?”


    他道:“那东西是人鱼肉,没错吧?”


    观察着迦蓝面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白子因在心中慢慢思索。


    ——他本身并不惧于与人为敌,敌人的数量是一个还是两个,甚至一群——都无所谓!但问题是,不必要的敌人会增加他失败的风险,白子因从来不惧于在博弈中将生命作为筹码。


    但他更渴望胜利。


    好感度始终是有限的,体力糖浆用完的那一刻,就注定自己再也无法通过武力来制衡局面……这时,游戏规则、阿蒂斯以及他两条听话的狗,会将自己彻底咬死在失败的位置。


    可是,既然阿蒂斯可以将人变成“狗”,为什么他不行呢?


    他当然可以。


    策反从来都是最高明的降敌手法。


    迦蓝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获胜的条件自然是常人无法轻易得到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避轻就重。”白子因点破,“迦蓝,阿蒂斯不是通过正常手段和你‘合作’的吧?他告诉了你很多以你的权限本来不该知道的信息,而要求就是让你去遵循他设计出来的成果之路。但你心里不一定这么想,是吗?”


    “你不理解如果是一段正确无误的通关手段,为什么会被以这样轻而易举的方法透露出来。但那些信息和你在最初的渠道——”白子因停了一下,“我猜是公会。得到的线索又一般无二,所以你既猜疑,又不由得暗暗相信,但同时,你不想任人鱼肉。”


    “所以你盯上了我。”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阿蒂斯一开始给你的信息就是错的呢——动动脑子,虽然这话很不对劲,但是你有想过吗?游戏的通关途径从来都只有一条,他给了你正确的,给我什么?”


    白子因缓缓补上后面的话:“你觉得阿蒂斯舍得我去死吗?”


    两双同样狭长的眼睛对视着彼此,一双氤着凝沉的黑雾,另一双却填满海蓝。


    海蓝色明明灭灭,迦蓝眨了眨眼。


    他忽然没头没尾道:“你好像长高了。”


    白子因莫名:“什么?我当然——”


    “头发也长了,”迦蓝笑了,“进来副本没时间打理吗?”


    白子因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有可能吧。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


    迦蓝敛下面上全部表情,语气有些怪异:“你说的非常对,这始终也是我想不明白的那个点——阿蒂斯怎么舍得让你去死?”


    白子因见话似乎有效,微微松了口气:“是啊,所以这点……”


    “但想起他本身就是NPC的角色,我觉想明白了。”迦蓝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这对我来说不重要,赢才重要。”


    白子因顿了一下,而后匪夷所思:“我难道不是在讨论这件事情吗?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不知道。”


    迦蓝忽然贴近,覆身而上,在白子因耳边轻轻耳语:“如果没有看到你额头上的鳞片,我有概率变成下一个徐云。”


    什么?


    白子因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心中就猛然一冷——不好!


    之前被沈文玉做过手脚的人鱼伤痕!


    他正想张嘴,却发现嗓子已经失了声,身体被一寸一寸冻住,正欲挣脱,迦蓝却早有预谋,用·不知道什么道具,将白子因一把推进了船舱里。


    他的身体骤然失重,眼前似乎变成了慢动作,迦蓝已经趋于非人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似乎做了个口型。


    那是……


    “白子因,知道卡俄斯最厉害的人鱼是谁吗?”


    随即,身体再次开始下坠——


    直到脊背触到一阵温热的触感。


    晦暗降临的同时,他陷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没事吧?”一个沉稳的声线道,“有没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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