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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白子因怔了一下, 随后本能地开始挣扎。


    “别动。”一只手掌盖住他的眼睛,“你被下了神经毒素,不要乱动, 我帮你取出来。”


    神经毒素?


    白子因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根, 只见那里不知什么时候陷下去了两个并排的小口。


    像是被尖锐的针所伤, 却更像是两排长扁的物质。


    他脑中快速出现了一个画面。


    ……鱼鳞。


    白子因抿紧唇,任顾青川将自己带回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快速移动造成的气流打在他的脸侧,潮湿水汽在空气中蔓延。


    没过多久,他们停了下来。


    大门洞开。


    白子因低声道:“船长室?”


    顾青川的胸膛震动:“是。”


    视线重归光明,白子因眯起双眼, 看着眼前有些发皱的墙皮道:“你打算怎么帮我排出毒素?”


    顾青川没有回话。


    白子因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了两只有些尖锐的牙齿缓慢探出唇缝。


    ……


    他推了推禁锢在身上的两只手臂,走出几步,转身挑眉看他:“你, 真是吸血鬼?”


    同时, 白子因在心中道:【我一开始不就开个玩笑么, 真没想到你们把屋子弄的密不透风是真因为有吸血鬼啊。】


    系统回:【顾青川确实是吸血鬼,但他可不怕阳光。】


    还没来得及详细问, 白子因就不得不抬起头来。


    没办法, 眼前的视线存在感过于强烈, 实在是不可忽视。


    长发代替了原本的短发,红色双眸变得更加深邃。


    黑色的鸦羽无声地将周身翅翼覆盖, 六对翅膀垂落下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斗篷。


    定定地注视顾青川的新造型许久,白子因慢慢道:“你们不愧是同一个人,造型看起来都怕冷得很。”


    顾青川道:“何以见得?”


    “比如说沈文玉,他的触手也是这种密不透风类型的, 唐归音不必说,小狼长了一身毛——唔。”


    剩下的话语被一片温热抵住。


    好不容易从毛绒绒的羽毛中将脸挣脱,白子因甩了甩头,将嘴里残余的羽毛吐掉:“我靠,你突然干嘛??”


    “抱歉。”


    声音从头顶传来,白子因抬起头去,瞬间被那微微泛着红的脸颊吸引住了目光。


    “变成这样子后,我没办法太好地控制我自己。”


    “……”


    白子因扶额,强行让自己清醒:“那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帮我取出神经毒素?”


    一阵沉默。


    白子因正要再度在起头,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量就覆了下来,随后,温热的气息便扑在耳廓。


    “这样。”


    白子因愣了一下:“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脖颈便微微纳出凉意。


    随后,一点刺痛从那处切入神经。


    他的双眼迅速不受控制地睁大了。


    ……那是一股波涛。


    仿佛是从最炽热的火山里将岩浆抽离,亦或是一个即将溺死之人从海底被托举到海面,似月引动潮汐,或者是更恐怖的东西……那种炙热的、可怖的……令人着迷的错觉,仿佛在一瞬间令人品了无上甘醇蜜露,而一切快乐的源泉,都来自于自己的脖颈。


    血液在回流,从心脏的工厂向外行走。


    他的四肢都酥麻了下来,酸软无比,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站立的能力。好在一只手将自己托了起来,避免失重的结局。


    但这依旧难以忍受。


    堆积成山的回流感唤醒了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脉,让这场治疗显得更像是一场折磨,白子因渐渐有些受不了了,用尽力气,推拒着面前人的胸膛。


    但没有任何作用。


    他努力想让自己浆糊一样的脑袋清醒,却无济于事,关键时刻,白子因本能地取出几瓶体力糖浆,然后尽数用在自己身上。


    就在被爆发出巨大力量的白子因推开的前一刻,顾青川止住了动作。


    而最后一刻,那管银蓝色的毒素也被自己的身体顺利吸收。


    他低下头,看着在自己怀中喘气的人,眸中凝着那些微微泛红的颜色。


    而白子因尚在平复着呼吸。


    待意识终于清醒后,他抬起头,说话还有些chuan:“你。”


    “你绝对是故意的。”


    顾青川声音沉沉:“怎么看出来的?我不是帮了你吗?”


    白子因冷嘲道:“区区一管神经毒素,你还做不到立马吸出来吗?我打赌你一秒就可以做成这件事,拖延这么长时间的原因,谁都能看出来。”


    顾青川移开视线:“你看起来有些冷,是发烧了吗?”


    “别转移话题。”白子因两只手托住面前人的脑袋,强行转向自己。


    他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拨弄着那颗裸露在外的牙齿,忽然问道:“为什么你的进度最慢?”


    虽然碍于某种力量不能明说,但顾青川知道,他是在指“好感度”。


    他沉默片刻,随后意有所指:“有时候并不是最慢的就是最不好的,快溢出来的水杯,总是最难装水的,不是吗?”


    白子因眯起眼睛。


    而后,他用手将那颗牙齿捉住,换了个话题:“……这颗牙不错,是中空的吗?”


    顾青川颔首:“嗯,里面联通着一种类似储存器的构造,可以重新将我吸入的血液分布道四肢中。”


    “还真是方便。”


    白子因摸了摸自己已经没有感觉的侧颈,倏然威胁道:“下次我说停就停,否则你这颗牙——”


    “说起来你想去外面看看吗?这里水已经停了。”


    “你又转移话题!”


    话虽如此,但白子因还是从顾青川怀里跳了出来,正要出门时,对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解决一下吗?”


    “什么?”


    白子因转头,顺着对方的动作指示向下看去——


    随即脸立刻成了绿油油一片。


    也正是这是,先前近乎休止的感官开始复苏。他恶狠狠地思索,看来顾青川的牙也有暂时麻痹神经的功效。


    以及,那个过程是真物理意义上的“活络经脉”。


    他重新转过身去,深呼吸一口气。


    按常理来说,如果面前站着的人是沈文玉、唐归音等任意一个人,他都可以坦然回复类似“那你来帮我啊”之类的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换成了顾青川,白子因就有些莫名其妙地开不了口。


    他上下两瓣唇颤抖片刻,就在最终决定自己还是出门查看的时候,一只手牵上了自己的指节。


    “要我来帮你吗?”那个声音略有些嘶哑。


    “让我来帮你吧。”


    *


    二十分钟后,白子因啪一声打开了门,走出走廊。


    顾青川紧跟其后:“别走这么快,你刚恢复正常状态。”


    他不说还好,他一提,白子因脑中就控制不住地一直重演方才的画面。


    那本来比自己要高的男人蹲了下来,自己被迫从仰视改成了俯视。


    他近乎已经没了记忆,但始终记得那房间里的温度。


    以及自己有些凌乱的呼吸。


    ……白子因尽力将呼吸调整成正常频率,回过头,语气有些快:“别提了可以吗?”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带了些恳求,尽管这是出于无奈作出的行为,可顾青川依旧很是受用。


    那仿佛堕天使的男人站在屋门口,眉梢似乎在微微上挑。


    随后,他用手背抹了把嘴唇。


    白子因忍无可忍,转过身就走。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轻不可察的笑声。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


    那是一块潮湿的墙壁。


    海水一直从底部喷涌而上,将船舱彻底统治。白子因将手放在墙面上,蹙眉。


    “这里的海水是什么时候退的?”


    “大概在你进到船舱的十分钟之前。”


    顾青川见他神情,补充道:“别担心。沈文玉一开始是给我设了点绊子,但就在他将海水重新整理回海中之后,我就已经将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船舱内,你暂时不会有任何风险。”


    白子因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那个。”


    他抚摸着墙皮,向岔路口的方向行了几步,总觉得事情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异。


    “阿蒂斯呢?”白子因忽然没头没尾道。


    顾青川回道:“那是属于你的舞台。”


    白子因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与那双红色的眸子对视。


    那是一双他永远也不会认错的眼睛。


    不管是在指间之恋,还是在卡俄斯游轮,这张脸,这双眼睛,都是——


    等下。


    白子因的脑中迅速响起警铃。


    之前那越来越胀的潮湿墙壁回归记忆。


    那是从进入副本第一天就有的景象,几乎和现在……一模一样。


    白子因猛然抬起头,快步回到船长室,努力忽略里面的气息,几步到了地毯前,一把将其掀开,试图拉开密室。


    顾青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道:“你要做什么?”


    “打开这里。”白子因快速道,“验证某种我一直有所猜测的某样事情。”


    顾青川看着他:“原则上来说,我不能给你开。”


    可上次不是已经开了一次吗?


    白子因微微皱眉,很快,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


    “但我总可以给你特例。进来吧,注意安全。”


    第72章


    一直被掩藏的地方轰然洞开。


    当内里的景象全然映入白子因的眼中之时, 他站起身来。


    “怎么了?”顾青川向下看了一眼,那里是已经积累到极高位置的水。圆形的盖子,澄澈的液体, 乍一看来, 不知道的, 恐怕会以为那是口井。


    白子因喃喃自语:“我想明白了。”


    一直困扰他的问题,终于被彻底抽丝剥茧了。


    时间紧迫,来不及做过多解释,白子因道:“我一会和你说,顾青川, 沈文玉在什么地方?”


    顾青川快速反应过来:“我带你去!”


    “好!”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在走廊之中疾行,路上,顾青川道:“你刚刚是想通了什么?”


    “我一开始只知道, 卡俄斯和指尖别墅是相互连接的。”白子因语速很快, “但是我没有意识过来这两个副本的真正关系应该是‘嵌套’。”


    “嵌套?”顾青川重复了一遍。


    “对, 嵌套,不管是时间上、逻辑上还是物理关系上, 卡俄斯处于指尖别墅的外围空间——你还记得之前在指尖别墅时, 那个鼓胀的墙壁吗?”


    “记得。”顾青川道, “你是说……”


    “没错。”


    白子因目光犀利:“按照正常的时间顺序来是这样的,卡俄斯发洪水, 水被灌注到指尖别墅之中,之后,指尖别墅的墙壁开始发胀。”


    顾青川引他过了一个弯,随后稍作思索:“你说的没错,但这个信息对目前情况的帮助是有效的吗?”


    当然是。


    ……因为, 这是隐藏在副本内部的“底层规则”。


    如果想要通关游戏,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去寻找规律。游戏制作人不会花费过多的时间在设计底层逻辑全然不同的关卡中,或者说,带有相关性,或者带有某种彩蛋式关联效应的关卡,本身就是游戏玩家所推崇的。


    既然副本一直在提醒他们这是“嵌套”副本,那么就证明,这条线索和通关线索应该是紧密相关的。


    白子因凝眸,牙齿咬住唇间死皮一撕,尖锐细小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下来,也得以让过分兴奋的大脑重新开始思考。


    上个副本的名字是指尖别墅,最终关卡和梦有关,最后通关的方式,是利用梦主人的苏醒机制,强行突破梦境,这才得以通关。


    而这个副本的通关机制,难道就会像阿蒂斯给迦蓝呈现出来的那样,抢夺人鱼肉吗?


    不是,也不可能是。


    梦境,是突破过去与现实的壁垒。


    指尖别墅和卡俄斯游轮是梦与现实的关系,梦永远只是小而杂乱的空间,但现实是更加真实的物理概念,所以,卡俄斯游轮是指尖别墅的嵌套方——现实永远可以用它的逻辑性凌驾于梦境之上。


    突破那层壁垒,这是第一轮的通关方式。


    这也就是说,通关卡俄斯游轮,一定是要寻找它和下一副本之间的相关性,再加以突破才行。


    只不过……但目前为止,白子因也只能粗潜地推断出来一些发生在卡俄斯游轮上的背景故事,但是始终无法窥见隐藏在背后真正的全貌。


    营养液海域、月神、红色的眼睛。


    离奇的,农夫与蛇般带有寓言性质,极其戏剧化的剧情走向……


    以及脸谱化的观众。


    ……重演。


    这些因素堆积在一起,是在说明什么内容呢?


    他紧紧地皱起了眉:【统子哥,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才需要以伤害自己的方式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苦难教育。】系统给出了它的看法,【或者一些比较极端的组织……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白子因在心中默默给组织换了种说法。


    没错,只有这种需要利用人达成某种目的的“核心思想”,才需要这样残忍的宗旨。


    无论是苦难教育还是伤害自我,都是对自我的一种否定,它需要你去湮灭自己的人格,将自己的精神训练成最极端可悲的随从,只有当不公产生的时候,才会有人需要用这种东西进行洗|脑。


    这是月神推崇的东西,可月神是副本里的怪物。


    所以,这条通关手法,只能说是狗屁不通。


    这正好和阿蒂斯展现给自己的——解决竞争对手,给自己铺路的说法相吻合。


    白子因抬起眼来。


    被人鱼感染,会变得越来越像人鱼,身体素质虽然会增强,但意识也会缓慢丧失。


    副本告诉玩家,获得人鱼肉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从而引导玩家自相残杀,不惜用主动被伤害的代价来换取生存。


    ……可是,靠被人鱼感染增强的身体活到最后的胜利者,真的还是“玩家”吗?


    “到了。”


    白子因回过神来,随后,心脏狠狠地沉下内腑。


    那里只有一段被挣脱的草绳,以及满地厮打斗争的痕迹。


    一片狼藉。


    “我们来晚了。”他道。


    “是。”顾青川从地面上捡起一段草绳,在眼前捻了捻,“他们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白子因微微叹了口气,随后,盘腿坐在地上,道,“我刚刚是和徐云以及徐叁一起去找迦蓝的,中途被迦蓝引开。”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最厉害的人鱼是谁吗?”


    顾青川抬头:“这就是你让我带你找沈文玉的原因吗?”


    “嗯。”


    一身鸦羽的男人看起来有些不解,羽毛尖戳了戳白子因垂落在一旁的手掌:“最厉害的人鱼,为什么不是阿蒂斯呢?”


    “阿蒂斯确实是人鱼,但在八年前的空间内,规则是要比他的力量强的。”


    “何以见得?”


    “首先,除你、我、阿蒂斯以外,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并且对自己身处的时空适应良好——这就足以证明阿蒂斯的力量并不能抵消这里的游戏规则。”


    “而且,”白子因瞥了一眼仍停留在手边的翅膀,“阿蒂斯最开始对这个副本持有抵触态度,从他试图让我重新抽签就能看出来。”


    “所以,在这个空间里,‘规则’大于一切,也就是说,游戏副本赋予的规则,也即‘身份’的优先权的最高的。沈文玉是那个叫伊甸园的培育室的‘妈妈’,当然也就是最厉害的人鱼。”


    “哦,原来如此。”顾青川点了点头。


    手边的瘙痒始终未停,白子因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等一下,你其实早就知道这些的吧,为什么要再让我跟你讲一遍——还有能不能把你的翅膀收回去??”


    顾青川面上带了点笑意:“我想听你教我。”


    白子因转过头去。


    顾青川不知道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和之前那股死气沉沉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了御赐恩典,开始有了……


    等下。


    虽然不是御赐恩典,但顾青川确实得到了些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白子因下意识转过头去,只见对面那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白子因:……


    白子因猛然站起身来。


    可他遗忘了自己的低血糖,视野刚刚拔高就要迅速倒下,就在大脑意识回笼之后,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怀抱中。


    “我说过你不要起得太急。”他的胸膛在震动,语气一反之前带着笑意的语调,变得有些严肃,“这对你的身体来说是负担。”


    白子因本能地反驳:“可是我已经喝了体力糖浆……”


    “那种东西能随便喝吗?”顾青川语气意味不明,“你是想自己意识彻底昏迷,被别人捡走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吗?”


    二人间的气氛陷入沉寂。


    片刻后,顾青川缓和了语气:“乖,我不是不让你用,只不过担心你的身体,那个东西有成瘾x,对你来说不是最佳的选择。”


    白子因看向他:“那你说最佳的选择是什么?”


    “我。”


    顾青川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语气中含着几分不明显的笑,将头颅埋在白子因耳边轻轻说道:“只要你有需要,我就会到你身边。”


    “……”


    白子因推开了对方的躯体,然后从其怀中挣脱了出来。


    “谢谢。”他道,“我暂时还是锻炼一下我自己的体格比较好。


    他向前走去,顾青川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跟在身后,直到前者停在了一扇舱门前。


    “第三个不同的舱门。”白子因道。


    语罢,他便推开了眼前的屏障。


    那是漫天夜色,寒风扑面而来,白子因本能地眯起双眼,但很快,他又重新睁开。


    一扇翅膀挡在了他的眼前。


    “别吹凉,小心感冒。”顾青川领在前路,“要去哪里?告诉我,然后跟在我身后吧。”


    白子因愣了愣,然后道:“好。”


    正在此时,几名船工不知道从角落处走了出来,用手扇着风,抱怨着:“现在的日照时间怎么越来越短了?”


    “可能是快到祭祀的时候了?”


    “也是,算算日子,我们应该去领营养液了。”


    “……”


    顾青川疑惑地回过头,对站在原地的白子因道:“小白?”


    对方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双眸被隐藏在阴影中,紧握双拳,在灰色雾霭与漆黑的夜的交织中微微颤抖。


    白子因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极亮的光。


    “我知道了。”他缓缓道,“我知道‘日照’为什么越来越短了……不。”


    “我知道怎么通关副本了。”


    第73章


    构成一个最简单的生境需要什么?


    光、有机物与无机物、生物。


    ——“日照”与“月光”, 营养液,卡俄斯游轮中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远行航海的故事,而是一场实验, 针对人性的实验, 在极端环境下的实验, 这里也根本不是什么游轮。


    这里是培养皿与生态箱。


    既然卡俄斯是嵌套在指尖别墅之上的,那么,下一个副本,就是嵌套在卡俄斯游轮之上的。


    想通关,就要终止实验, 那么终止实验的最佳方式是什么?


    当然是关掉电源。


    电源……


    白子因抬头同月亮对视。


    他拦住过路的船工,快速地道:“下一场祭祀是什么时候?”


    船工有些懵,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妈妈还没有通知我们,所以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时间。”


    “妈妈平时除了去伊甸园和大厅, 还会在什么地方?”


    “这我就不知道了。”船工挠了挠头。


    另外一名思考片刻, 补充道:“还有可能在船长室吧?我们有时会在那里找到他。”


    白子因回过头, 看了一眼货真价实的“船长”。


    他转向船工,挥了挥手:“好, 谢谢你们, 你们离开吧。”


    那几名船工以为白子因和顾青川是船上的“贵客”, 诚惶诚恐地鞠躬:“不敢不敢,您有什么问题, 随时问我们就好了。”


    他们不肯提前离去,非要目送着几个人离开,直到重新回到船舱关上门,那几个黑色人影才窸窸窣窣地离开。


    “贵客。”


    白子因嘲道。


    “有什么想法?”顾青川抬起眼,轻声道。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白子因缓缓走在最前方, “曾经有人因为好奇蚂蚁的生态环境,自己连着巢穴一起挖走了一片土壤,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为其提供食物与水,氧气与一切生物生活所需的环境,直到最后一只仍然记得大陆的蚂蚁死在缸中,新生的蚁群便以玻璃罩为世界。”


    “它们认为玻璃缸上方的光是‘神’,定期投放下来的营养物质是神赐,所以它们用最原始的手段来表达自己的虔诚——将自己的同伴活祭。”


    顾青川眸中闪着一层暗光:“然后呢?”


    “然后?”白子因勾起唇角,“当初想起要养蚂蚁的人忽然想起了这缸生灵,于是将自己变成蚂蚁那么大,穿着防护服,带着超越性的规则,混在蚂蚁群中,在它们身边,观察蚂蚁群探索、醒悟、震怒,最后反抗。”


    他偏过头,看向顾青川:“哎,这个故事怎么样?”


    对方看了他一会,而后答非所问道:“养蚂蚁是个不错的休闲方式。”


    “是吗?”


    白子因道:“我也这样觉得。”


    他仿佛别有深意,但又未曾点明,而是轻描淡写地掠过了这一番话,脚步不停。


    最终,他重新站到伊甸园门口,将其推开。


    空无一人。


    扫视一圈,白子因当机立断:“走,去拍卖大厅。”


    顾青川沉声道:“小心。”


    一点电流从骨髓中苏醒。


    身体的本能反应大过意识操纵,白子因迅速弯腰低头,躲过一片凌厉的气流。


    几个利落地翻身,他站在顾青川身侧:“人鱼!”


    顾青川颔首:“沈文玉的实验品。”


    不知为何,白子因对这句话有些本能地不太舒服,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迅速扫视着周遭。似是为了映证他的话,一阵尖锐的嘶吼从面前穿出。


    那是一窝用语言难以形容的物种。


    青色的躯干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瘤子,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病灶,而是一颗颗细软瘦小的脑袋,每一颗上都长着眼睛鼻子和嘴唇,以及顶上稀稀疏疏的金色长发。


    它们像是没有任何神智的怪物,从不知何处窜了出来,白子因皱起眉来——阿蒂斯!


    这里根本不是人鱼进行实验的地方,真正的实验之处,分明在之前去往的徐叁那间屋中,徐叁下路不明,徐云也没了踪迹……这是阿蒂斯刻意放出来的东西。


    顾青川应是也想通了这点,没有任何感情地评价道:“愚蠢。”


    白子因再次皱起眉。


    他回过头,忍不住道:“你为什么对他们攻击性这么强?”


    “有吗?”顾青川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公平公正。”


    白子因正要说话,却忽然顿住。


    因为他发现顾青川正在发抖。


    后者明显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变,单手捂住胸腔,眉毛蹙起,面上泛起一阵薄红。


    他抬起头,快速道:“我知道沈文玉的位置了,走!”


    白子因迅速反应过来:“极端生|理反应的共情?”


    顾青川点了点头,随后卷起白子因,一路疾行到大厅的位置。


    但当他们站在门口之时,一切就已经画上句号了。


    浓重的腥气从门缝里卷了出来,难以形容的刺鼻味道如绕梁,旋而不散,将整间走廊也扫上了这种气味。


    白子因停住了动作,随后,深深喘了一口气,推开了大厅的大门。


    一颗眼珠骨碌碌滚了出来。


    ……


    那是一名——不,一滩已经近乎无法称作是人的生物,肋骨露了出来,尖锐的断口挑起内脏,肠子从腹腔内流了出来,撒了满地。凌乱的发丝被凝固的血液固定在四处,“它”像是从高处摔下后,又被几吨的重锤狠狠摔了无数下,无数难以形容的液体与固体在其身下铺开,手脚不知所踪,一只胳膊上仍然连着神经,在冷空气之下瑟缩。


    那舞台中央不知什么时候被铺了张红色的地毯。白子因仔细分辨,这才意识过来,那根本不是其本来的颜色。


    是被那人的血生生染红的。


    地毯中央放着一颗心脏,一根动脉血管黏连其上,蔓延到地面上那个东西的肋骨中央。


    顾青川淡声道:“还有呼吸。”


    白子因回道:“我知道。”


    他几步走到那滩物体的旁边,用鞋面将贴在其面部的头发清理干净。


    一张布满血污的面部露了出来。


    那是张称得上恐怖的脸,本应是两只瞳孔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一片,其中一只的视神经仍未彻底断开,将眼球囚在其仅剩下半个耳朵的脸侧不远处。原本高挺的鼻梁被踩断了,向下看去,他的面部竟是被活活撕开,人中之下,皆是森森白骨。


    正是迦蓝。


    似是察觉到了面前人的身份,那东西动了动,随即下颔阖动,几颗牙随着动作从头骨间掉了出来。


    它愣了愣,而后笑了起来。


    “……我……”


    白子因凑近:“什么?”


    对方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被扯出了声带一般,发出些无意义的声音,半晌,白子因才听清了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声音是什么。


    “我……我成了。”


    白子因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和沈文玉说什么了?”他道,“他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颗在眼眶之外的眼睛转了转,像是一个小丑在滑动自己的纽扣眼道具:“你怎么知道不会……你就这么了解他?”


    白子因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忽然起了个毫不相干的话题:“迦蓝,我知道通关游戏的正确方法了,你要重新选择我吗?我可以替你杀了阿蒂斯。”


    迦蓝笑了。


    “正确的通关方法……你告诉我?”它吐出一口血痰,“这可真是太好笑了。”


    白子因薄唇轻启:“阿蒂斯能给你的胜利,我一样可以给,你为什么一定要与我为敌呢?”


    “我怎么会与你为友呢?”迦蓝道,“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给我的胜利,一切都在我自己手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定要以此为代价来换取你认为的胜利了。”


    那颗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他,而后,仅剩的面部肌肉扯出一个森然的笑:“……是。”


    白子因简单明了道:“好。”


    随即,他便对准那颗黑白分明的眼珠,毫不犹豫地猛然一踩,浆液爆了出来,撒了满地。


    那一瞬间,地毯中央的那颗心脏停了一下,而后又开始剧烈地鼓动。


    肋骨被剧烈的痛苦高高顶起,喘息声停止了,整间大厅陷入死寂,一秒,两秒……时间仿佛静止了,直到那片躯干再度摔倒在地面上,被重力拍了个粉身碎骨。


    咔吧一声,连接头骨和躯干的那一点彻底断掉,惨烈的叫声迟迟响起。


    顾青川没有说话,伸出双手,捂住了白子因的双耳,又被后者轻轻拂开。


    他似乎有些不甘心,再度探出一片鸦羽,擦了擦白子因额角淌下来的汗水。


    “处理他为什么不叫给我呢?”低沉的男声轻柔道,“这种事,我比较擅长。”


    白子因回过头,笑道:“他死不了,我也算‘人鱼’,越伤害他,他反而会越强。”


    语罢,他将视线重新放到那地上的一滩之上,待其惨叫声彻底平息,白子因才收回靴子,在地毯上蹭了蹭,轻轻笑出声来。


    “这都能让你疼成这样?”白子因推了推眼镜,饶有兴味地踩到地面上人的鼻梁上,“想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你把沈文玉放在了哪里?”


    第74章


    白子因离开了大厅。


    现在局面已经到了几乎无可挽回的程度。


    迦蓝被沈文玉所伤, 很难说他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但无可否认的是,他的身体素质一定已经被加强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现在不过是在缓冲期, 一旦度过这个期间……


    如果现在的他执意于自己为敌, 那么,单单靠顾青川,白子因没有把握能够占据上风。


    卡俄斯游轮,是阿蒂斯与他的博弈。


    顾青川一言不发,白子因回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在心中思索。


    顾青川不可信。


    原因很简单,如果他和沈文玉一样是“可信”的,那根本不会有接下来的那个副本存在的可能性。


    毕竟这款游戏,核心玩法是取材于攻略男主的恋爱游戏, 不是吗?


    按照他推断出来的游戏规则, 紧紧能判断出来, 通过错误的手法来增强身体素质的玩家最终会因不再归属于“玩家”范畴而导致最终游戏失败,但白子因隐隐地感觉, 这场游戏有什么事情仍未曾发生。


    就像他击溃沈文玉那样, 是有一个过程的。远比沈文玉更偏执的阿蒂斯, 难道真的会容忍自己展现的温顺表象而就此满足吗?


    不会。


    所以,一定还有什么环节。


    想通这点, 白子因打算先去找沈文玉。他看向顾青川:“现在你还能感应到他在什么地方吗?”


    顾青川并拢食指和中指,在太阳穴处点了点,而后摇头:“消失了。”


    “为什么一定要去找沈文玉呢?”他垂下双眸,“你不就是想要赢吗?”


    白子因顿了一下:“你能让我怎么赢?”


    顾青川看着他:“现在你什么都不会做就可以赢。阿蒂斯不会继续控制迦蓝的精神了,虽然他肯定早有对策, 但是也撑不了多久。除掉他之后,你最大的威胁也就解决了,现在只要等到——你之前应该推测出来了吧?月神到来的日子,关掉月亮,就可以获胜了。”


    白子因眯起双眼:“所以,你凭什么认为阿蒂斯会眼睁睁看着我关掉月光呢?”


    “为什么不呢?”顾青川反问,“他就是我,我了解他,既然他说过会让你赢,就不会食言。”


    “……”


    白子因微不可察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男人,直到一阵滋啦电子音从心间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任务载入中——】


    【猎人任务判定失败。新任务覆盖ing……


    任务名称:为月神祭祀收集工具。


    任务时间:限时2h


    任务内容: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中,你们之中已经产生了新的母亲与新的月神。旧神退位,新神登恩,请所有队员在三小时之内完成任务,而后前往甲板,共同接受新神洗礼。ps:你的任务是——可以容纳五人左右的箱子。


    任务分派:神使:徐叁 徐云,刽子手:艾克斯。完成任务吗,可获得2-10点好感度奖励。】


    白子因和顾青川对视一眼,而后道:“走吧,做任务。”


    顾青川点了点头。


    在路上,白子因试探性地叫了声系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咬了下舌尖——看来,顾青川的能量越来越强了,可以轻而易举地以碾压的姿态反馈系统与整个游戏机制。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噩梦中的第三层以及阿蒂斯似有似无的“特权”也就有所解释了,这根本就是来自本体的力量而已。


    但当务之急是做任务。


    总任务要求在三个小时之内前往甲板,但是他需要在两个小时之内找到箱子……时间并不充裕。


    而且,可以容纳五个人的箱子,是说找到就能找到的吗?


    白子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八年后出现在甲板上的那只。


    那个箱子第一次亮相,就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人鱼下饺子一样统统跌了下去,并且,质量还很好,主持人又是跳又是拍都没事。


    把这个东西找来,肯定能顺利通关。


    说干就干,白子因立马开始在脑中分析能储存这么大箱子的地方。


    船长室?不可能,那里他去过很多遍。地下走廊?据他所知,这里船体中弯弯绕绕的蚂蚁迷宫,也没有这么大的空间。


    那么,还有哪里?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之前徐云和徐叁推过去的雕塑。


    那种东西想要不被损坏,只能被装在箱子里才行得通吧。


    白子因倏然转身:“扫地工一般待在什么地方?”


    顾青川心神领会:“你是想说清洁室?跟我来。”


    他将白子因一把捞过,卷在羽毛中。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白子因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当他意识过来之时,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了。


    完了。白子因心想。


    他好像适应了。


    “这里就是。”顾青川指了指眼前的小屋,示意白子因跟上。见其不动,他有些疑惑,于是将白子因轻轻地抱了起来。


    视野骤然拔高的白子因:!


    他小声道:“干什么??”


    “看你不走。”顾青川声音中带着笑意,“是累了吗?”


    “下次要是累了,告诉我,或者告诉随便哪一个我。”


    温热的气息铺洒在耳侧,白子因忽然怔住了。也正因此,他错过了绝佳的下地机会,被一路扛进了装满工具的清洁室中。


    这里和现实中的清洁室大差不差,墙面上放着一排拖把和扫把,中央是几只水桶和一个巨大的涮洗池,黄色的橡胶手套被随意搭在池子边缘,几只低矮的木箱被摆放在池子底部。


    白子因示意顾青川将自己放下来,走到池子旁边,揭开了木箱的盖子。


    里面是一些棒槌和螺丝钉之类的工具。


    反复确定了数遍没有机关之后,白子因蹙起眉来,抱臂,绕着整间屋子寻找端倪,但可惜的是,二十分钟后,他依旧一无所获。


    “这里真的是清洁室吗?”’


    顾青川点了点头:“是的。”


    白子因绕了一圈,推了推眼镜:“可是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而且,木箱为什么要摆在池子里,不怕被水泡坏吗?”


    顾青川瞥了一眼,而后摇了摇头:“偷懒的方法罢了。”


    “什么?”


    “非必要情况之下,卡俄斯的船员是不能走出船的范畴之内的。”顾青川说,“因为那些人鱼和船中实验的缘故,他们有些人甚至连船舱也不能随意出。”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采购物品与器材。”


    白子因转过身来:“你是说……可是卡俄斯不是从不靠岸吗?去哪里采购。”


    顾青川:“当然是岛上。海上的随即小岛多得很。如果船员的工具因自然因素损坏,那么他们就可以获得去岛上采集物品的权利,不少船员会故意用这个方法偷懒。”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白子因心中一动。


    木头泡水就会坏,所以船员会故意把木制品放到距离水很近的位置……那么。


    那只木箱怎么可能是八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呢?


    如醍醐灌顶,笼罩在心头的谜团一扫而空,豁然开朗,白子因倏然回过头:“顾总,帮我拿一下箱子吧,我们先去甲板上。”


    顾青川没有多问,沉稳道:“好。”


    语罢,轻巧柔软的羽毛覆上,又是一阵狂风。天旋地转之后,白子因从其怀中跳了下来。


    这就是甲板了。


    这一面是他们始终未探寻过的一面,想必是顾青川刻意选择……那么,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白子因从箱中掏出一把锤子,一只螺丝刀,将后者咬在口中,蹲下身来,对身下甲板稍作研究,就三下五除二拆除了一只木板下来。


    那一瞬间,他脑中响起了叮的一声。


    【任务进度:百分之一。】


    赌对了!


    他抬起头,对顾青川笑道:“顾总,帮忙一起卸甲板吧!”


    顾青川颔首:“乐意效劳。”


    白子因勾唇一笑。


    ……


    半小时后,木板上空了一大片。而原本该是甲板的位置上堆起了高高的木条,恐有两人高。


    白子因将螺丝刀和锤子放回原处,伸了个懒腰:“好!现在组装箱子就可以了!希望我们的木板足够。”


    顾青川没有回话。正当白子因疑惑地看过去之时,那高大的人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前,抬起覆满鸦羽的手掌,遮住了白子因的双眸。


    后者的视野骤然黑暗下来,白子因不解:“怎么了?”


    随后,他就感到自己的额上变得清爽起来。


    ……


    顾青川竟然是在用羽毛给他擦汗。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一点神秘的力量从心底突起,如沉睡在坑洞里忽然复活的流星,撞得那颗心脏开始乱跳。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贴一贴顾青川手掌的冲动。


    白子因勉励抑制住奇怪的反应,将意识清理到最清醒的状态,刚想开口随便说点什么过渡一下这种氛围,那种温热的气息就再次笼罩了最敏感的耳尖。


    “没关系。”顾青川低声喃语,“木板不够的话,交给我就好了。”


    第75章


    太奇怪了。


    白子因看似不经意间脱离了顾青川的范畴。直到那双炽热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消失, 他整个人仍然无法从那种情绪中脱离开。


    他是NPC。白子因对自己说,你不应该再有多余的想法。


    而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入进来。


    ——但他也是A。


    ……


    白子因回过头, 只见顾青川竟是已经开始组装木箱了, 并且还做得有模有样, 他速度很快,没一会就拼出了一个箱底的骨架雏形。


    察觉到白子因的目光,顾青川笑了一下:“要一起来吗?”


    白子因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抬手,遮了遮正夜里汹涌的风。随后, 眨了眨眼:“好啊。”


    “一起来吧。”


    那句话像是一个讯号,点燃了一直沉默在二人之间的气氛。当隐匿的物质被联通之后,他们仿佛能透过彼此的胸膛看到对方心中的想法,没过多少时间就将箱子拼了个七七八八。


    【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怎么是百分之九十九?


    看着眼前已经像模像样的物件, 白子因皱眉, 还差什么东西?


    “内容物。”


    “什么?”


    白子因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是了,内容物!之前填充在内里的那些红色液体!


    “可……”白子因道, “这种东西我之前就想找。”只不过还没找到就被主持人拉到了这里。


    顾青川摇了摇头:“海水就可以。”


    见白子因依旧不解, 他补充道:“那种液体, 你之后就会知道是什么了,现在只需要用海水就行。”


    白子因心中思索一阵, 决定还是依言照做,反正顾青川暂时应该不会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并且也不是自己来装海水。


    最后,卡着点,任务进度条点到了最后一点,百分百的提示响起。


    白子因眼前一花, 四周场景就仿佛是卡机已久的电脑忽然恢复原貌一般,先是嘈杂的声音,后是错乱故障提示一般的雪花与白屏,最后,建模加载完毕,潮水般的人声响起。


    他本能地向后靠了靠,便靠近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鸦羽安抚性地抚摸着他的肩膀。


    【……】


    【这时怎么回事?刚刚不还是顾总小白温馨diy吗?现在这是……?】


    【应该是触发了什么游戏机制,有没有别人直播间的,你们主播刚刚在干嘛?】


    【别提了,徐叁完全傻了,我真是有病才去他的直播间押宝。】


    【傻了?啥意思。】


    【你们不知道吗?除了那个白头发以外,所有主播的记忆都没抹除了,刚刚他被赋予了神使的人物称号,直接以为自己进入异世界了,好不容易才完成任务,一下就到了甲板上。】


    【笑死我了,押对主播没烦恼,还是我们小白好。】


    白子因并不知道弹幕中发生的一切。眼前一波波人群的浪潮却掀起波澜,众人围堵在甲板之上,高声谈论着,激动地挥舞着双手。


    他眯起眼睛在四下寻找一番,看到目标之后,便向着那个身影从激动的人群中挤过去。


    徐云害怕极了。


    上一秒,他还为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出现的声音感到惊恐不安,按照指示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下一秒,就被传送到了这个人挤人的地方。


    发生了什么?徐叁呢?迦蓝呢?猎人呢?


    他正茫然地在人群中张望,肩膀便被用力拍了拍,回过头去,他愣了愣,随即喜道:“猎人!!”


    “长话短说。”白子因道,“你刚刚去哪了?”


    徐云都快哭了:“啊?我还想问你去哪了,不是说要去找表演家吗?怎么你和迦蓝走着走着就消失了?我们在船舱里被困了好久。”


    白子因打断:“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是不是有个声音和你说你是神使?”


    “你怎么知道?”


    “你都做了些什么?”白子因语速很快。


    徐云想了想:“也没什么,我就是按照指示去徐叁平时实验的地方拿了点东西,提示任务成功我就来了。”


    说着,他就想往出掏,但是东摸西摸也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哎,不是,等等……我东西呢?”


    果然如此。


    白子因道:“别找了,找不到的。”


    “啊?可是……”


    “是。”


    一道低沉的声音插来,白子因回头,却被鸦羽轻柔地将脑袋托回原本的方向,一只宽大的带着皮质手套的手掌心轻轻放到他的肩上,言简意赅道:“木箱也没了。”


    没错。他们所有人肩负的身份,目的不过是要他们亲手完成这个所谓的仪式的准备环节。


    白子因和顾青川负责做的是容器,而内容物则是由海水和徐叁、徐云找到的东西共同组成的物质。


    那么,那种东西就是——


    霎时间,一声比一声高的声浪推起,众人仿若癫狂,高举双手,有节奏地跳跃和舞动着,左右人的情绪都被某种难以言明的东西左右着,天穹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云慢慢消散,浑圆的月相如黄澄澄的血液,粘稠又诡异,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下一刻,船舱门洞开,一只极高的木箱从中推出,熟悉的红发主持人站在其上,摊开两只手,高声道:


    “Benvenuti all’apertura dell’asta delle crociere del caos - lo spettacolo delle sirene!”


    白子因心中一紧,这是最开始拍卖会开幕式时主持人说出的话!


    所以,拍卖会就是月神祭祀吗?


    主持人继续高声宣讲,所有人都抬起了脖子,面带狂热地看着他,主持人满意地扫视着台下之人,从箱子上一跃而下,那只木箱嘎吱一声,随即洞开。


    ……如红色血雾般的气体从中蒸腾而上,那一瞬间,白子因仿佛听到了无数冤魂的吼叫从中爆发出。


    那箱子里,被添加进去的,应该就是从伊甸园带出来的东西。


    培育人鱼身上的血液。


    白子因忽然想起让唐归音感到瑟缩的针头。


    他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但这还不是结局,忽然间,他发现自己的手好像动不了了。


    不,不仅是他。


    眼前的徐云惊声叫道:“我这是怎么了——”


    白子因有些费力地抬眼睛看去,只见徐云竟是调转身形,举起双手,向着木箱就走了过去。人群仿佛有集体感知,自动让出来一条供通行的道。


    放眼看去,只见这样的道路竟然还有好几条,他眯起双眼,试图向上瞭望,视野却自动抬高。


    回过头去,只见顾青川向他笑了笑:“想看哪里?我帮你。”


    “……”


    眼下他动不能动,话也说不了,索性有些自暴自弃地供顾青川把他当个洋娃娃一样举起来。见白子因没有任何挣扎的意味,顾青川有些疑惑,轻轻地掂了掂手中小白:“你要看哪个方向,就看哪个方向,好不好?”


    白子因闻言闭上双眼。


    “……”顾青川将白子因调了个位置,将正面朝向自己,语气温和,“不看我,我就要挠你了。”


    “?”


    白子因脑中出现一个硕大的问号——这是顾青川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有些惊悚地睁开双眼,但看对方的表情又不似作假,生怕出现些他并不希望出现的事情,只得慢慢睁开双眼,往木箱处瞟了瞟。


    顾青川温声道:“好。”


    语罢,白子因的视野便再度拔高——他竟是被顾青川放到了脖颈上!


    他疯狂旋转着双眼——这样不会太显眼了吗??黑压压的人群,只有他们两个这里仿佛过家家一般忽然叠起了高高,也太恐怖了一点。


    仿佛知道白子因心里在想些什么,顾青川道:“不会。”


    不会什么?


    “他们注意不到我们的。”顾青川示意木箱处,“看那里。”


    白子因放眼看去,只见徐云已经走到了木箱之前,而在他旁边,站着身影,一挺直一佝偻,定睛一辨——那正是徐叁和艾克斯!


    而此时,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身影也来到了木箱旁。


    迦蓝那乱七八糟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原状,却仍然穿着那身皮破破烂烂的衣服,被两个陌生的人影押送到了木箱之前,他似乎在努力挣脱,但仍无济于事。


    应该也是被控制了。


    白子因微微皱眉,这是要做什么?月神祭祀吗?可是……


    红发主持人忽然一挥手,迦蓝被押到了地面上。


    “祈祷并感谢我们永远的主灵魂回归海底,”他道,“汲取海底的灵魂,在重新寄生到新的□□,护佑我等平安。”


    主持人的双目中被白红交间的雾霭遮盖,看起来已经失去了神智,但口中仍在源源不断地吐出些难以理解的句子。而随着他的语言,人群集体爆发出一阵吼叫,那一瞬间,以木箱为起点,尘埃肆起,将头顶的月亮炸了个震天响。


    随后,在白子因的视野中,徐云和徐叁一步一步走进了迦蓝,前者满面惊恐,后者神色交织着极端的恐惧与慌张。


    白子因从来没在徐叁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


    他二人将迦蓝桎梏在双手中,并将其高高举起,而对方的身影却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白子因猛然意识与过来,是徐叁!


    那人额上青筋爆起,死死地咬着牙,似乎是在和某种力量对抗着,徐云正对着徐叁,面上表情越来越失控。


    而自始自终,迦蓝都是用冷眼淡淡地看着那人。


    直到徐叁气力不敌,最终还是被那种陌生的力量抢占了先机,将手中之人一把扔进了木箱之中。


    刹那间,白子因看到徐叁面上血色尽失。木箱中蒸腾中红色的气体,咕噜咕噜地沉寂一瞬,而后,爆发出一阵尖锐且剧烈的惨叫——


    视野骤然暗了下来。


    “别看了。”那个声音低低道。


    第76章


    那是肉被硫酸腐蚀的声音, 那尖锐的液体,仿佛生了无数张密密麻麻的小嘴,从肉的缝隙与毛孔中渗透进去, 一点一点地啃食干净。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 身为已经被感染的半人鱼, 它拥有极其恐怖的自愈能力。于是,那些被硫酸一样的液体腐蚀殆尽的血肉又开始无缝衔接生长,屡屡红雾散在空气中,让一切都浸透上了难以言喻的腥气。


    骨骼与经脉生长的声音与红色液体摧毁的声音交织,声带方才断裂, 又重新生长起,而在这个过程中,声带的主人甚至来不及停止颤抖声带的欲望,只能在鼓膜的毁灭与重建中听着自己绝望的哭喊。


    周遭众人统统狂热地张开双臂, 围着木箱开始有节奏地舞蹈。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彻甲板, 顾青川放下了手掌。


    而那个——那副骨架也映入白子因的眸中。


    粉红色的筋脉从白骨的缝隙里生长出来, 它颤抖着,用骨架遏住自己的喉咙, 周身冒着近乎透明色的烟。


    它仿佛已经被那巨大的痛苦摧毁了脑子, 即使已经脱离了那些红色的液体, 却还沉浸在痛苦的幻觉中,就这样一下一下地爬, 匍匐在徐叁脚下。


    而后者一动不能动,死死地俯视着脚下之人。


    ……


    这是白子因能想象到最糟糕的场景。


    纵使在黑暗中近乎精神错乱的三百天,也无法让这具躯壳适应这样的画面。极强的冲击力让灵魂与躯体分开,白子因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让我们歌颂主的献身。”


    红发主持人跳向已经合住的木箱顶部,高声呼喊:“新的月神已经降临人世, 旧神将永久地守在秘密之窟。让我们歌颂主的献身,在黑暗之中最伟大的指路人——”


    众人仿佛被集体催眠,高举双手,似是耗尽必生生命力化为虔诚,将一切祝福送给地上那具正在缓慢生长的骨架。


    “接下来。”主持人道,“是主对我们的恩赐。”


    恩赐?


    他们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直平静地停在海面之上的邮轮忽然开始启动,先是顿了一下,而后调转船头。白子因身形一歪,又很快被顾青川的翅膀扶住。


    “月神降临之日,便是游轮航行之时。”


    忽然间,之前船员曾指着天穹说出来的话重现大脑,白子因猛然回头,只见船只最终停在了某个熟悉的方向,向远处瞭去,只见海面的尽头,是一片幽幽绿光。


    而头顶响起剧烈的机械启动音。


    那是一柄正在缓慢旋转的月。


    不知是谁在月体中央植入了齿轮,嘎吱嘎吱的噪声肆起,光线明灭,最后慢慢向着橘红而去。


    月光化作柄柄天体,从穹顶垂落。


    只不过这次并非某种比喻,而是确有其事。


    脑中有个陌生的声音强烈地告诉自己——那就是梯子。是从月上垂下来的天梯。


    在那一瞬间,无数节点在白子因脑中打通,同一时间,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似乎可以动了!


    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心就猛然凉了下去。


    能动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如同猛虎扑食。


    游轮上的人群仿佛在同一时间共同失去了为人的理智,将皮囊抛之脑后,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具白骨,如同在沙漠里渴死的冤魂看到了上等甘霖。徐叁的目光变得极其恐怖,他用尽最大的力气,向下扑去——


    但人不敌人鱼,他还是慢了一步。


    剧烈的惨叫从涌动的人群的缝隙里挤出,一时间,白子因几乎已经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来自徐叁还是迦蓝了。


    闭了闭眼,白子因握紧了拳头,转向月光。


    虽然这场面并不是他乐于看见的,但究他最初劝阻迦蓝不要一意孤行的原因,也不过只是不想多一个强力的敌人罢了。


    在最开始,迦蓝就是想要他死的,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就与他无关了。


    当务之急是通关副本,看向那些天梯的时候,他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顾青川。”他道,“你能飞吗?”


    顾青川挑眉:“在这里,不能。”


    看来这就是限制条件之一。白子因没多做遗憾,只是转过身,言简意赅:“带我往前走。”


    “去哪里?”


    “接近月光的那处甲板。”


    白子因瞭着垂落的橘红色月光接近的那处,那是游轮的另一个方向,距离自己这里还有大半艘船的距离。


    迦蓝的“死”不过只是一个起点,误打误撞开启的月神祭祀,让游轮开始航行,这一切看似都有益于他——


    但白子因不会忘记,最开始引导迦蓝去“死”的人是谁。


    顾青川闻言,迅速地将白子因锢在怀中,向着他所指的方向迅速前进,只在一瞬间,光移影换,而后,突兀地顿在了原地。


    ……果不其然。


    白子因从顾青川怀中走下,看着立在自己眼前的两个熟悉的人影,勾起唇角:“来了?”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眼神阴鸷,金发凌乱:“小白,你还是不太听话。”


    “是。我当然不听话。”白子因笑道,“该听话的不是另有其人么?”


    他将视线转向阿蒂斯旁边,漫声道出那一直沉默的人的名字:


    “唐、归、音。”


    “……”


    唐归音向前走了一步,抿紧嘴唇,似乎不敢直面白子因的视线。


    “怎么不敢看我?”白子因道。


    他眼带玩味,语气恶劣:“你不是我的小狗吗?怎么还偷偷跑去别处认主人?”


    唐归音从从来没听过白子因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仿佛是从骨骼缝隙里碾磨出来的字眼,明明是最下|流冒犯的话语,却无端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跪下的冲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


    “抱歉,哥哥。”唐归音道,“我还是不能让你赢。”


    “为什么?”白子因挑起一边眉毛,“上一局沈文玉还是不够惨吗?”


    阿蒂斯语气阴柔,打断了白子因的单向输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小白,省省力气吧,你要用它们做别的事情。”


    白子因笑了。


    他道:“能让我知道我这次的选择都有什么吗?”


    “从我们之中选择一个,留在这里。”阿蒂斯道,“或者尝试反抗,然后被我们合力重新留在这里。”


    “但是,第二种选择会让你多吃很多不必要的苦头。”


    他舔了舔唇,语气暧昧:“……你不会想知道那是什么的。”


    白子因道:“是吗?”


    他看起来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和表情,右手拍着身旁的栏杆。


    这让注重反馈的阿蒂斯感到很不爽,他语气中充满恶意:“你就不好奇,‘我们’都包括谁吗?”


    “我知道啊。”


    白子因轻飘飘道,“包括……”


    话语未落,那一直立在原地的人影突兀地消失了,也正是同一瞬间,阿蒂斯忽然脊背发凉,他向后一步,险险避开,一声剧响炸在原地。


    烟尘散尽,只见地上凹下去了一个有三十多厘米深的坑。


    ……


    阿蒂斯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白子因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


    “是啊,”那人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你们有三个人,我只有——”


    避开唐归音从侧边突袭的攻击,白子因再次出现在了另一个角落,慢慢补完了后半句话:“可真是不公平呢。”


    他微笑着看着站在原地的顾青川:“顾总,看来我最开始就没猜错啊。”


    顾青川眉眼淡淡:“相信你自己。”


    是啊,四个人,说到底,到现在为止不敢背叛他的只有沈文玉一个人而已。


    而其他的,不过是毒蘑菇绚丽的外衣。


    白子因笑着,右手摩挲到左手手腕,面前阿蒂斯双眼眯起:“你,刚刚是靠攻击自己才忽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的吗?”


    “不然呢。”白子因笑嘻嘻道,“你忘了我也被人鱼污染过了吗?”


    语罢,他手中下了狠劲,将原本只被划了一道的表皮彻底撕开,淋漓鲜血爆出,撒得满地斑驳,而一股力量也霎时充盈进四肢百骸,远比十支体力糖浆要更管用。


    身体反应远比大脑要快,锋利的风口将侧颈撕裂,待视觉反应过来之时,白子因已经奔跑在了橘红色的天梯之上。


    他向下看了一眼,只见方才站满人的甲板空无一物。


    没做犹豫,白子因护住头颈,向下翻滚而去,在即将接触到甲板上的那一刻,一只手牢牢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白子因向上看了一眼,正好和阿蒂斯那双眼眸对视。


    他向下发了狠劲地一咬,强化过的身体素质直接将力气突破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白皙却牢固的手掌,直接被咬断一整块肉下来。


    呸地一声吐掉口中之肉,白子因哼笑一声,在风中翻了个身,将自己荡在了甲板与另一座天梯的接轨处,向上发了猛劲地奔跑,直到再也看不到下面三个人影。


    【系统!】白子因在心底道,【能听见吗?】


    【翁……滋……连接……成功。】


    【宿主。】


    看来那股不可说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顾青川。


    白子因道:【我现在还有多少剩余好感度,通通兑换成体力糖浆!】


    系统应声。而后,白子因身上的力气充盈到了比之前还要旺盛的程度,他将一切念头都抛之脑后,只向着眼前最近的月亮开始行进。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剧烈的喘息声将神智埋没。


    最后,他终于探到了一点月光的痕迹——


    失重感却骤然来袭——


    白子因心中一空,他微微侧脸,一枚鸦羽从脸旁边虚虚擦过。


    第77章


    那一瞬间, 白子因下意识绷紧身体,欲图用核心力量将身下之物甩去。


    然而他失算一步,一股力量从侧面突袭, 狠狠地撞了下他的腰。


    我艹。


    白子因眼前一黑, 再清醒过来, 他已经被温暖的鸦羽罩在怀中了。


    “顾青川?”他道。


    那人没有回话,胸膛却震动。白子因从缝隙里看过去,只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唇边。


    “……”


    夜晚的海风凛冽,将一切多余的情绪都裹挟尽,白子因没费力气挣扎, 因为他知道自己暂时没有挣脱的机会了。


    待双足重新落到甲板之上。阿蒂斯温柔笑道:“小白,为什么一定要忤逆我呢?明明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一切的。”


    白子因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转到了一旁的唐归音身上,深深地看了其一眼。


    “我以为你会聪明一点。”他道。


    阿蒂斯面色不变:“怎么?”


    “我以为你们会聪明一点。”白子因将视线转了过来,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还能有什么?小白, 现在你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你忘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吗?”


    白子因勾起嘴角,鲜血从唇面的纹路间渗透下来, 流成一道暗涩的血印。


    阿蒂斯:“你所有的行为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还有……”


    “谁说的?”白子因打断。“噩梦归潮, 你忘了吗?”


    “噩梦归潮?你以为我们真的——”


    他忽然噤了声。


    是的。阿蒂斯忽然醒悟过来,他并不是所有环节都跟在白子因身后的。


    比如说, 最后沈文玉和白子因一起进入的那个镜像空间。


    ……


    阿蒂斯面色淡淡:“事到如今,我也不多废话了。唐归音,东西在你那里吗?”


    后者闻言将一直环抱的双臂放下,递过来一只试管。


    白子因眯起眼仔细一看,只见淡粉色的液体, 在橘红色的月光下隐隐散发着光。


    阿蒂斯将其上的木塞取掉,摇了摇那只小瓶,然后将其放在了离白子因三步远的位置。


    “这是什么?”


    “正常的通关方法是顺着天梯关闭月光,但这只是最常归的方式。”阿蒂斯微笑道,“小白,你知道吗?有时候故事的干扰项也有可能是最终的结局之一。”


    故事的干扰项?难道是说——


    对了,通关的方法。


    迦蓝到底是因为什么输的?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回答他,因为迦蓝已经不再属于玩家的范畴,所以即使他拿到人鱼肉,也是死路一条。


    被人鱼感染后,意志力和神智会被逐渐蚕食,这白子因知道,可是,如果是这样就因为这样就失败的话,那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荒谬了?要知道,即使是通过正确的方法,靠爬上月光天梯来获取生机,也需要靠前期的人鱼伤害来提高自己的身体素质啊。


    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遏制,或者说,压制人转化成人鱼,并且还可以拥有增强版身体素质的东西。


    那是阿蒂斯给迦蓝服用过的……


    “人鱼的血液?”白子因不知什么时候冷了声线。


    “嗯哼。”阿蒂斯看起来相当开心,他用掌根托着下巴,兴味甚浓地看着自己,“是的,小白,真聪明。”


    “拥有人鱼的血液,你才能拥有保持‘人类阵营’的资格。”


    阿蒂斯道:“小白,只要你求我,我就把这个给你。”


    “然后呢?”白子因语气不明,“再靠我自己爬上天梯?”


    “当然不。”


    阿蒂斯笑了起来,粉色的口腔在光的映射下,打出一种猩红的错觉:“我会让你直接拥有人鱼肉。”


    “毕竟这才是最直观的通关方式,不是吗?”


    白子因没有说话。


    是的,没错,与其去期待那被自己猜测出来,现在来真假都不明的“关闭月光”的通关方式,还不如直接依靠游戏给出的最直白简洁的方法。


    喝下人鱼血液,拥有人类的身份,人鱼的身体素质。


    然后靠阿蒂斯的赏赐来通关。


    “小白,我对你有耐心,但你要知道那是有限的。”阿蒂斯歪了歪头。


    他指向船只前方不远处正泛着绿光的地界,道:“那里是营养液海域,到了那里,寓意游戏的第一个轮回结束。”


    “游戏数据会被回收,时间和事件都会被重演……到时候,你猜猜,留在游戏中的玩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毁灭。


    毫无疑问的,游戏玩家会随副本一起湮灭。


    白子因看向阿蒂斯的双眼,透过那双瞳孔,看清了自己的双眼。


    他无比确信阿蒂斯能做出来这样疯狂的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对他来说最坏的结局就是自己死亡,白子因毫不怀疑,阿蒂斯会跟着自己的遗骨一起赴死。双死对某些人来说也是梦寐以求的快乐结局,他敢赌,并且在赌白子因不敢下注。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


    白子因知道自己应该说“是”,应该点头,这无非只是一瞬间的事,却能直接解决好多难题。


    于是他抬起了头:


    “不。”


    阿蒂斯眯起眼睛:“什么?”


    “不。”满头白发的青年舔了舔唇,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我说不,你听不懂吗?”


    阿蒂斯没有回话。


    他伸出手指,拨弄着白子因已经长到肩膀的长发,用俯视的视角打量着眼下之人,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立了起来,变成了幽深的绿色,仿佛某种冷血动物开始捕食的讯号。


    果不其然,下一秒,白子因就发觉自己脖颈处微微一痛。


    顾青川站在身后,安抚性地摸了摸白子因的脊背,而身前的阿蒂斯则抬起眼,在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轻轻吹出一股热气。


    “你会回心转意的。”他目光中转着黏稠的恶意,“我等你的消息。”


    语罢,如一阵风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白子因睁开了眼睛。


    “他去哪了?”


    顾青川闷闷笑道:“不是你说,你和沈文玉还有什么备用招数吗?想必他应该是去找沈文玉了吧。”


    “你们知道沈文玉在什么地方?”


    “知道啊?”顾青川道,“月神降临了,你不知道吗?”


    “月……”


    是,新的月神降临了,所以旧的月神退役了。


    旧神失去了“母亲”的职责,主持人之前说什么来着?祈祷并感谢我们永远的主灵魂回归海底——


    是了,“重回海底。”但这个海底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海底吗?


    白子因更倾向于这是一种状态的隐喻,他忽然想起,八年后的时间线中,停留在密室之前的那具怪物肉身。


    “看来小白想明白了。”顾青川慢悠悠道。


    “……”


    白子因左右环视一周,然后放松身体,盘腿坐了下来。


    面前那只试管离自己近在咫尺,但白子因没有尝试去挪动它。


    “唐归音。”他忽然道。


    那一直回避他视线的人颤了颤,而后抿起唇角,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你在回避什么呢?”白子因笑了笑,“事到如今,你以为事情还有转圜余地么?”


    他低垂着眉眼,将额发随意地捋到脑后:“你明明知道,你是我最信任的——”


    “别说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将自己打断,冷硬开口:”我只不过是为我自己考虑。”


    “考虑什么?”白子因嘴角扬起,“考虑让我一败涂地?让我跪地求饶?让我的一切都被我自己重新否认一遍,然后抱着过去的胜利自哀吗?唐归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话语吐出:“你就那么喜欢看我匍匐在地上当一条狗吗?”


    “不,我……”唐归音下意识开了口,回过神来,他又强迫自己重新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不看我?”


    白子因仿佛一个被难题困住的学生,用那种带有求知性的目光追着他:“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别太紧张。”白子因放轻了声线,“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那道声音像是一点信号,柔软地探了探唐归音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让他情不自禁开了口:


    “哥……”他顿了顿,错开了那个称呼,“你知道单凭借我一个人是无法拥有你的。”


    “奥……”


    白子因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像沈文玉一样呢?他不是已经拥有我了吗?”


    “他那是拥有吗?他已经疯了!”唐归音忽然激动起来,“他——”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强行将情绪放平:“他已经没有主观的意识了,哥哥,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选择了和阿蒂斯合作?”


    看他不答,白子因确定了这个猜测:“你宁可和一个真正的疯子共享成果,也不愿意……”


    唐归音道:“我实在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看着那双微微泛着绿的双眸,白子因忽然道:“真可怜。”


    “什么?”唐归音愣了愣。


    “我说,真可怜。”白子因目光中透着层参不透的悲悯,“唐归音,没有人为你考虑过吗?”


    “考虑什么?”唐归音皱眉,“你在说什么?”


    正要回答,一道笑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白子因转过头去,顾青川道:“没事,小白,你接着说。”


    第78章


    白子因转过头去, 顾青川神色自若:“没事,你接着说。”


    没有理会这茬,白子因重新看向唐归音, 循循善诱:“如果按照你目前的做法, 你能得到什么?”


    唐归音直直地看进他的眼中, 视线湿漉漉的,仿佛带着一层雾:“你。”


    “……”


    白子因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想想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


    但唐归音别无他法。


    他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焦躁藏都藏不住。但白子因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而是温声道:“你选择和阿蒂斯合作,是因为你目前只能这么做吧。”


    看着对方的神色, 白子因肯定道:“你被他压制了,所以别无他法。”


    唐归音缓缓垂下了头。


    “这是他设计的局面,唐归音,你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白子因一字一句, 口齿清晰, “他有把握制你一时, 就有把握一直控制你,他那样的人, 连沈文玉都容不下……”


    他笑了笑:“你以为阿蒂斯成功后能容得下你吗?”


    面前那个有着棕色卷毛的青年脸上一时涌现了类似于“茫然”的情绪, 但很快又被他死死压下, 生硬地切换成另一种神情:“这不用你管,哥哥, 我自有——”


    “你有什么?”


    唐归音不假思索:“我有——”


    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面前那原本乖乖坐在原地的人,竟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把自己藏进了顾青川的怀中。


    唐归音下意识就要站起身来:“你……”


    “停。”白子因道,“你开心吗?”


    唐归音怔了怔:“什么?”


    “我说。”


    白子因看进他的双眼:“看到我现在的动作,你开心吗?”


    唐归音清醒过来, 想要上前一步的动作也定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对上顾青川毫无胜算,所以根本没有反抗的必要性。


    沉默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因为用力陷进掌心中。半晌,唐归音低声道:“……不开心。”


    “你不开心啊?”白子因笑吟吟,“这算什么?”


    “如果你那可悲的计划真的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成功,结果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白子因看着面前的青年,放柔了声音,吐出来的话却比针尖还要刺耳:“阿蒂斯是个疯子,他能做出来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那么……你猜猜他会不会让你碰到我?亦或者是,如果他留着你,你猜猜他会想让你看见什么?”


    答案昭然若揭。


    唐归音的眼睫颤动着,似是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白子因再一次打断:“这是成功的后果。如果你的计划失败了呢?”


    他和唐归音对视:“我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凝视着面前人的脸颊,他舔了舔唇:“你知道我的决心。”


    世界仿佛被静了音,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被那短短的一句话剥夺了,胸膛中的心脏恍惚一秒,随机开始剧烈的碰撞。


    一直以来尽全力避而不想的结局,就被白子因这么轻描淡写地撕开了那层脆弱的纸。


    他近乎茫然地开了口:“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白子因眸中闪过一点弧光,“乖孩子,你办得已经足够好了。”


    听到声音,唐归音像是久困大漠的人寻到了水源,抬起头来,急切地追寻着白子因的视线。


    后者则道:“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很痛苦,我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但一切都尚处于可以挽回的阶段。”


    边说,他边观察着眼前人的反应,似是语言中谈论的另一个对象不是自己一般,仿佛他真的是一个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引导陷入困境的后辈走出迷途。


    “你知道游戏通关的条件是什么对吧?”他忽然转了话题。


    唐归音下意识回答:“知道……”


    他看向了身旁的天梯,眼中闪过几分挣扎:“你,你要我放你过去吗?”


    “当然不是。”


    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白子因微笑道:“我指的是另一种通关方式。”


    二人的视线在试管上碰撞。


    “你还记得通关条件是什么,对吗?”白子因道,“恢复人类阵营的身份,然后获得人鱼的血肉。”


    唐归音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我点头确认,你觉得阿蒂斯会怎么满足‘让我获得人鱼的血肉’这一步?”


    点到为止,白子因收回话题:“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怜的小唐,但是我为你很不平。”


    他从顾青川的怀里坐起身来,那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腰似乎被什么东西捏了下,侧过头去,却见顾青川神色无辜:“怎么了?”


    “……”


    唐归音没注意到二人之间的细节,只是垂着眼,愣愣道:“那我……我现在——”


    他陷入了某种挣扎,而白子因也真如一位善解人意的年长者,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你不需要做任何选择。”


    “什么选择?”


    后背窜上一片鸡皮疙瘩,白子因绷直了后背,随后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没什么。”


    “是吗?”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阿蒂斯一只手拍上唐归音的肩膀,面上仍带着那副充斥着恶意与好奇的神情,“和你的小狗聊了些什么?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白子因看着他,笑道:“不管我聊什么都无所谓,因为现在局势是掌控在你一个人手里的,不是吗?”


    阿蒂斯语气亲昵:“宝宝,不要试探我。”


    他松开唐归音,向船只的航行方向看了一眼,勾起唇角:“看到了吗?”


    他指向那片泛着绿色荧光的海洋。


    如果说先前那里是地平线上的黄道光,那么现在,那里就已经是半张被浸染成绿色的地毯。幽幽光辉在海平面上闪烁,仿佛最瑰丽的梦。


    极光被从极北的天穹上撕扯下来,缝在海面的伤口之上。可白子因知道那不是什么奇幻之境。


    那是地狱的讯号,时刻待着将空间湮灭成幽灵的死神镰刀。


    白子因道:“还有多长时间?”


    “十三分钟。”阿蒂斯掌心撑住了自己的下颔,眉毛轻轻挑起,“我会等着你。”


    “你还真是宽容。”


    白子因摇了摇头,再次放松了身体:“你刚刚去找沈文玉了,找到了吗?”


    “当然找到了啊,”阿蒂斯故作惊奇状,“你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吗?他——”


    “我当然知道。”白子因道,“退役的月神与母亲,八年后的时间线我就已经见过一次了。”


    “好吧。”


    看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阿蒂斯有些可惜:“真可惜,我还想带你去亲眼看看。”


    白子因:“我看过。不仅看过,那人鱼还差点杀了我,我有什么好亲眼看看的?”


    阿蒂斯看起来有些讶异:“那可是你的沈哥,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我很抱歉。”白子因挑眉,“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阿蒂斯忽然眯起双眼:“你是在拖延时间吗?”


    白子因笑了:“可能是吧。但我拖延时间也是没有用的,但是——”


    他张开嘴巴,一汪深红色的血从口中涌出。


    那里像是个小型喷泉,将所有积压在心脏的原动力都积压到口腔里,而后猛然截断了。阿蒂斯离得很近,轻轻松松便将那横截面看得清晰。


    他脸色骤然一变:“白子因!”


    语罢,他消失在了原地。


    准确来说,是唐归音、阿蒂斯全部消失在了原地,与此同时,一股蛮横的风卷住自己的腰身,视野拔地而起——


    待视线稳定下来,白子因面上这才泛上一阵真切的笑意。他抚摸着手中之物,刚刚张开嘴,就有些温凉的触感反馈进脑海中。


    而后,已经开始发麻的舌根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伤口也逐渐复苏,而那只几只触手慢慢滑落下来,小动物一般,有些委屈地蹭了蹭白子因的胳膊。


    正是沈文玉的两只触手。


    从一开始,他就打了这样的主意。因为不论沈文玉本体的状态如何,它的分体永远都处于最原初的状态——也就是说,它们永远坚守主人深层意识里的那一个信条。


    让白子因免于死亡。


    所以,只要自己濒临死亡,那些触手就会出现。


    一直积郁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顺畅地出来,但白子因却没有彻底松下气来,因为白子因隐约从余光里看到,顾青川也消失不见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忽然间,一直托举着他的触手向旁边歪了歪,白子因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本能地将头偏向一边。


    一枚灰色的羽毛擦着脸颊,迅速飞到头顶——


    白子因向下探去,果然同那双红色的双眼对上了视线。


    他心中一沉。


    顾青川不紧不慢地飞在他身边:“小白,忽然跑那么快做什么?我的服务不合你心意吗?”


    白子因抿唇:“顾总,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打成什么共识?”顾青川道,“小白,刚刚你可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白子因蹙眉。


    方才他诱导唐归音那一长串,只要不是当事人,很轻易就能看出不对味的痕迹,顾青川不可能没听出来,听出来了却没阻止,白子因只能理解为对方是暂时站到了自己这边。


    他心中打着鼓:“那你是怎么想的?”


    顾青川:“我怎么想的不重要。”


    坏了。


    听到那一句,白子因毫不犹豫地从正在天梯之上极速爬行的触手之上跳了下来,凭借被体力糖浆加强后变得极强的核心力量,单手抓握住了天梯的把手,将半个身体荡了上去。


    心脏静止了一瞬间,随即开始疯狂跳跃,鼓动着这具身躯不断地向上跳跃。


    但灰色的鸦羽却更快,它张开了翅翼,巨大的阴影覆盖上来——


    触手推了白子因一把,让其险险躲过。


    “太好了,我……”白子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好什么?”顾青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子因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而后,巨大的翅翼将自己整个人包裹。而后向下坠落,视野再次明亮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唐归音和阿蒂斯那两张熟悉的脸。


    唐归音抓着头发,指着不远处的荧光海,对身旁的阿蒂斯道:“你知道还有几分钟吗?三分二十秒,你到底有没有分寸,你口中的分寸在哪里?”


    “那又如何?”阿蒂斯冷硬地瞥了他一眼,“你能改变什么?”


    “我们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


    “闭嘴。”阿蒂斯烦躁道,“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阿蒂斯转过头来,用那种焦躁的视线看着白子因:“你就不能听话一回吗?你只要服软,我现在就能让你通关——唔!”


    白子因竟是吻了上来。


    温暖的热意将唇舌包裹,阿蒂斯的大脑短暂陷入了一片空白。而这场突然袭击的行凶者却在心中一笑。


    他了解阿蒂斯。


    阿蒂斯既想让自己赢,又想让自己从身到心都彻底归顺他——对方很了解服软和认输对白子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是可惜了,白子因有些恶劣地想着。


    输了他很遗憾,但他不会让任何人如意。


    下一秒,白子因和阿蒂斯分开,而后,用强化过的手指对准自己的脖颈。


    静默的断裂声之后,呈现在视觉中的,是眼前人交杂着惊恐与混乱,惊惧到惨烈的表情。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白子因被盛大的满意与快乐包裹着,走向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与平静。


    第79章


    【系统判定中……】


    【任务状态解锁中……】


    【解锁成功。】


    【亲爱的玩家, 白子因,恭喜您顺利通关第二副本——卡俄斯游轮。您已获得奖励——阿蒂斯与唐……】


    头好痛。


    白子因感觉自己像是被海草落在沙泥底的溺水者,即将触碰到空气, 却始终不如意, 直到尖锐的记忆从水的间隙里钻了出来, 填补进大脑中。


    脑中电子音响了许久,白子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通关了。


    ……也算是意料之内。


    四周环境一如最开始在还未进入游戏时的样子,空间被浓郁的晦涩雾霭包裹。浮动在空气中,好似失重。


    白子因凝了凝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系统的播报之中。


    【……好感度加成与商城限制解锁, 恭喜您成为该游戏副本的唯一胜利者,系统为您筹备了丰厚的修整假期,以及商城购买权限的高额度开通。】


    白子因捋了把已经半长的额发:【现在唐归音和阿蒂斯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为您监测中——】


    【监测结果——阿蒂斯:百分之八十五,唐归音:百分之百。】


    白子因微微皱起眉:【阿蒂斯的好感度没满?那我是怎么通关的?】


    系统冷硬道:【您忘了吗?我曾经和您说过, NPC的好感度和通关并不是因果关系。】


    确实如此。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那么他也不会在一开始就打算把阿蒂斯杀掉了。


    想起这点, 白子因微微有些遗憾——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不过, 能让对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 也算是很痛快了。


    想着预料中那人脸上的表情, 白子因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暗爽。


    但是没能亲眼看到,终究是有些可惜,


    【系统,】他忽然道,【如果我放弃修整,能不能获得别的补偿?】


    系统道:【你想要什么?】


    白子因笑了:【我“死”后到我重新回到这个空间内的所有录像。你那里有吗?】


    【有。确定兑换吗?】


    【确定。】


    语毕,一张全息影像便在白子因面前展开。


    那正是阿蒂斯和唐归音, 而时间线被调整到了自己死亡前的一分钟。


    白子因没什么耐心,拖着进度条将内容看了个大概,最终定格在了阿蒂斯那张交织着极端的痛苦与茫然的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但美丽的脸,皮囊柔顺地贴服在骨骼之上,塑造出无数近乎完美的棱角与转折。


    睫毛轻轻颤抖,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卸下数道狰狞的泪痕,像是丑陋的伤疤,将这副面孔的感觉塑造成截然不同的样子。


    他在哭。


    而他的脸侧,是一片同样狰狞的鲜血的红。


    白子因转向另一侧——那里只剩下骨骼,血淋淋的粉红色骨架。


    亲眼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他心中却没有任何特殊情绪。


    纵使惋惜,但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


    当初他不吝言语诱导唐归音,攻破其心理防线,待他心中坚守的部分被一点一点磨碎之后,白子因再诱导他——你并不是无路可走。


    你还有退路。


    通关的方法有两个,第一个,是爬上天梯,关闭月光——也就是关闭这个实验室内部观察仓生物探照灯,这是通关游戏的隐藏路径。


    第二个,是最基础的暴力通关法——饮下人鱼的血液,在保有人类阵营身份的同时,将人鱼的身体素质发挥到最强。


    第二种通关方法,需要最关键的一点:人鱼的血肉。


    想要获得这种东西并不难,关键是“量”和“提供者”。


    先前白子因就已经加以暗示:人鱼血肉的提供者并不局限于已经被彻底异化成人鱼的个体,只要被感染,就可以算做是人鱼。


    而自己已经被强化过,并不会因为简简单单的被挑动脉就彻底死亡。


    还是有一个缓冲期的。


    于是,自己的生命便被交到了那两个人手里。


    看似是相当孤注一掷的冒险,事实上,这只是白子因随手将生命做了筹码的一场豪赌——而最后,情况显然很如他的预设。


    阿蒂斯喂他喝下人鱼的血液,而唐归音则剥下了自己的皮肉,将其送给白子因,作为通关的条件。


    这就是他埋下的计划。


    凝视了那张屏幕一阵。修长的骨节圆润、丰满,外形优雅。


    它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将自己的血肉抱在怀中,奉送给眼前的神,祈求对方的原谅。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视线在雪白的构架上跳跃着,白子因忽然明白,为什么上一个副本,唐归音一直在强调自己“冷”了。


    这些副本是有关联的。


    不仅仅是简单的嵌套关系,现在看来,副本与副本之间应该有极其强大的相互影响。


    甚至一个副本对另一个副本的节奏暗示,能直接决定另一个副本通关的方式。


    而下一个副本……


    白子因道:【关掉吧。】


    【好的。】系统说,【鉴于您已经拒绝掉了系统为您精心准备的修整大礼包,我们将会直接将您传送到下一个副本。】


    白子因闭上双眼。


    电子音的滋啦声在耳边响起,而后渐渐消失。


    【游戏地点投放中……】


    【投放成功,欢迎您来到约尔克实验基地。】


    “别动。”


    什么?


    一阵模糊的声音传入耳中,面前漆黑一片。白子因正茫然,就被某种未知的仪器笼罩周身。


    失去视觉之后,其余感官被无限放大。


    当四肢被束缚之后,白子因才后知后觉地本能挣扎,但被绑得太严实,他几乎没有活动空间。


    那个仪器却不依不饶,在周围游走。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白子因很不适应,他皱紧了眉头。


    【系统?】


    【……】


    见系统又没了声儿,白子因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幸好,这样的不安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三五秒后,那个仪器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好了,走吧。”


    【向前走,不要出声。】


    白子因顿了一下:【系统?】


    一片寂静。


    方才那个模糊的人声也消失了,仿佛一切都只是白子因的错觉。


    突然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与此同时,僵硬的机械音在眼前响起,白子因眨了眨眼,随后,刺鼻的药水味闯入鼻腔。


    但也在同一瞬间,他的心坠入谷底。


    白子因忽然发现,刚刚的黑暗并不是因为那种仪器和检查。


    而是……


    【世界链接成功。宿主您好,恭喜您抽中S级副本约尔克实验基地,您的身份为——初级研究员。】


    【请注意,您在此副本中为视觉失效状态,为补偿您的生理弱势,游戏特为您准备1.5倍积分。】


    失明者。


    坦白来说,这样的状态对白子因来说并不陌生。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全然无芥蒂地将自己放置到这样的空间之中。


    白子因抿了抿唇,强行将方才本能产生的不适感压下躯体深处。


    他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


    “初级研究员,白子因。”


    环绕在他周围的电子女声突兀响起。


    这应该是实验室的某种自动机器……


    “您好,鉴于您的特殊性,实验基地已为您开启实验保护,请在原地等待三分钟,会有【导盲犬】来协助您进行熟悉实验室的过程。”


    导盲犬……?


    白子因不是很确定。如果是要熟悉基地的话,何不给他直接提供一份盲用地图?


    而且实验基地为什么会有导盲犬?


    他站在原地,指节有节奏地在衣服布料表面摩挲拍打。


    这个约尔克实验基地,并非白子因策划的游戏中的一部分。


    他在心底缓慢地捋着当下的处境和对应策略。


    黑暗之中,思想的流通变得更加有活力,但对时间的精准评估却失了效——白子因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来安抚自己这具焦躁的身躯,以至于他只能用仅剩的小部分大脑空间来勉强思考。


    这自然是比不上之前的全盛状态的,可是他……


    有人来了。


    不是呼吸声,不是脚步声,不是气息。


    是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


    不知为何,潜意识万分确定这一点……那是一股热情到仿佛要将自己洞穿的视线,好似来自各个不同的角落,好似又只集中在自己面前一束。


    那里集中了最炽热的光线,似是要化作带有热意的触手,用最剧烈和扭曲的意识来包裹自己。


    白子因没花任何力气,就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轻启唇:“唐归音。”


    那股视线更强烈了,而此时,原本静悄悄的空间也逐渐响起剧烈而错乱的喘息声。


    那人似乎在尽力维持自己的呼吸频率,好让语气显得不那么恐怖:“……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白子因停了停,而后道:“这不重要。”


    对方更加激动了:“是,是的,这不重要……如果是在实验室的话,您叫我03就好了。”


    “03?”白子因道,“谁给你取的名字。”


    “是我的出厂编号,导盲犬是没有名字的,嘿嘿……”


    温热的触感忽然覆上自己的手臂。


    白子因下意识皱了下眉,却很快将眉心舒展开,眼前那人想必为正观察着自己的神情,小心翼翼道:“那,我带您去看看实验室吧?”


    白子因很轻地点了点头:“嗯。”


    第80章


    如果能给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排个名, “拥有视觉在被剥夺视觉”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人会本能地恐惧黑暗,因为他们是依靠光才能活下去的生物。因此,纵使白子因心理素质再强大, 他也不能做到没有丝毫芥蒂地将自己的全部交给身边的这个人。


    那股灼热的气息似有似无地喷在肌肤表面, 一步一步缓慢行动着, 那人道:“白……先生,您想先去什么地方看看?”


    白子因顿了顿:“工作区域吧。”


    那人热切道:“好!”


    三步直行,两步左转,步行二十八步,他们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工作区域。”唐归音道, “您可以触摸一下您身前的这块屏幕。”


    白子因依言伸出手去,一片冰凉的触感传入神经。


    这是一张约有自己头颅直径三倍长宽的正方形数据面板,边缘凹凸有致,正缓慢抚摸辨认中, 白子因忽然停了动作。


    那些凹凸并非是装饰品。


    那是盲文。


    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浮出水面, 白子因反复抚摸着, 慢慢探清了其中的意思。


    ……从右边……第三个按钮,找到——


    顺着指示, 白子因在屏幕对应位置摩挲着, 果然探到了一排按钮。他顺着按到第三个, 然后继续阅读。


    找到对应“Sx”的按钮,点击, 并戴上……


    戴上什么?


    他皱起眉来,正在思考那其中的意思,双耳便被什么松软之物罩住。


    “戴上耳机。”身边那青年道,“然后就可以和屏幕通感接轨啦。”


    他撒娇一般将尾音挑起,白子因闻言, 将耳机取下一半,淡淡道:“你懂盲文?”


    “作为先生的导盲犬,怎么能不懂得盲文呢?”唐归音小声道,“那我的价值就失去了。”


    白子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怎么忽然叫我先生?”


    那青年语气中带着些不满:“实验室的规定呗。”


    “规定。”白子因重复了一遍。


    这个实验基地看起来并不像表面显现的那样简单。


    失去人权的人类“导盲犬”,开局明显拥有人类意志的检查设备……隐隐昭示着一种人与他物的逆转与颠倒。


    想到这里,白子因摸索着探寻自己的脖颈后方,顺着肌肉的纹理上下抚摸寻找着,而后停了动作。


    果然。他在心中冷笑。


    “您在找什么?”唐归音殷切道,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哦——您是在找您的USB接口吗?您想看看它吗?让我来吧!”


    他欢欢喜喜地主动接过寻找权,然后将耳机轻柔地组装在了自己的主人头颅处,几下操纵,便启动了那个机器。


    与此同时,白子因原本漆黑一片的脑中明明灭灭,忽然闪动起了几点亮光。


    很快,实验室的场景与全貌被直接纳入认知中。


    那种感觉很是奇妙,他并没有实际看到什么东西,那些好场景与布局像是某种代码与信息,直接被名为大脑的中枢处理器加工处理并识别,最终转换成了某种尝试,加入了白子因的认知库之中。


    借着这种认知,白子因探清楚了自己目前所处的场地。


    ……颠倒。


    他的心中忽然出现了这两个字。


    是的,这是一场颠倒,真正的人类现下正从事着机器需要做的事情,而机器已经代替了人类的位置,成为了这里的统治者。


    而身旁的唐归音,仿佛对这种倒错感一无所觉,而是堪称殷切地服务着自己……但通过白子因短暂的观察可以得知,唐归音应该是没有过往记忆的。


    那么,在这个小世界中,唐归音是怎么认识他这具身体的呢?


    正在疑惑之中,一道电子音从正前方穿来。


    白子因有些费力地辨认出……那好像是一声冷笑。


    冷笑?


    那机械仿佛是为了映证白子因的猜想,开口道:“能工作了就好好工作,不要总是给基地添些无谓的麻烦……你以为这里的名额很好抢吗?我告诉你,多少人抢着都——”


    “不好意思。”白子因打断,“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那东西卡了壳,片刻后,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般,声音扭曲道:“你休个假,连我的名字都忘了?你清空缓存了吗?”


    对于机械来说,需要被清空的缓存属于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的垃圾信息,白子因在心中明确这点之后,向感应中那机械站立的位置笃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


    “你——”


    “您不要生气,我的主人遭遇了那场博弈,失去视觉中枢……”唐归音忽然开了口,“这对任何研究院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机械嗤笑:“毁灭性打击?一个小小人类的偷袭都能让他变成这个样子,其实验水平和自身的防御系统也是可想而知了!”


    还没等白子因开口,那东西便道:“听好了!我是你的主管Ruse,因为你失去视力,所以被降为初级研究员,你目前的任务是饲养A-03号实验品并进行记录。”


    白子因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紧不慢道:“A-03在什么地方?”


    “待着你的导盲犬好好找吧!”Ruse阴阳怪气,“也许二十分钟后你会有所收获。”


    语罢,面前的门被重重摔上。空间陷入一片沉寂,半晌,身旁人开了口,那语气不知为何竟是有些委屈:


    “先生,您的主管好凶。”


    白子因失笑:“他凶的人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好了,带我去A-03吧——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是属于您的,凶您难道不也是在骂我吗?”唐归音不满地嘟囔着,随后,他引把白子因向一个新的方向走去,“来吧,先生,我带您去那里。”


    白子因颔首。


    带上无线耳机,连接接口之后,整个实验室的场景都被包揽在脑海中,步子也笃定了不少。


    这次,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来到了那所谓存放A-03的地方。


    “到了。”唐归音道。


    白子因抬起头来。面前是一扇冰冷的合金制门,强科技感的设计与建筑风格笼罩这片小小的角落,一个小小的台子矗立在右手侧,其上攀附着严密的金属仪器,中间留出一个指头那么大的空隙。


    指纹识别器?


    白子因正要将右手食指放上去,身旁人的气息却忽然在脸侧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


    是那人蹲下了。


    唐归音一改之前的情状,将身体沉在双腿之侧,以一个近似于蹲坐的方式坐在了白子因身前——但却不是完全的蹲坐,因为他的两只胳膊也一起垂了下来,双手抵在地面之上。


    那是家养小狗和主人告别时最标准的坐姿。


    “高盲犬不可以和主人一起进门哦。”


    他仰视着面前之人,两只眼睛亮亮地、专注地看入白子因的视线之中,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接口将这一情状转化成文字,原封不动地传入了白子因的大脑之中。


    后者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点莫名的情绪从心底燃着,蔓延到心脏,将带有那种激烈色彩的因子注入每一条神经和血液。


    白子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种情绪应该叫做激动。


    他俯视着唐归音的面部,伸出一只手,在其蓬松柔软的头顶停了停,随即滑落到面部,试探性地触上冰凉的肌肤。


    而唐归音像是真的得到了主人安抚的小狗,用脑袋蹭了蹭对方的掌根。


    白子因呼吸发紧。


    “白先生……”


    那蹲坐在地面上的人让面前的机械沾满自己的气味,喉咙里传来含混的呼噜声——白子因知道这代表着舒适。


    他低垂着眼眸,情绪不明:“你会在外面等我吗?”


    唐归音眸中满是痴恋:“如您心意。”


    “……”


    白子因笑了:“好。”


    他最后再朝自己可爱的导盲犬那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研究起了身前的仪器。


    ……全然未曾注意到,那原本乖顺温软的小宠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降了温,空洞,冰冷,却带有极端剧烈的挣扎与痴迷,仿佛要将眼前人撕碎口中,吞吃入腹。


    待白子因转过头来之时,那人眼神却又恢复了原状,面上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担忧:“白先生,您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磕碰着啊!”


    白子因哼笑:“我会的。”


    语罢,他便再次回过头,将右手食指放到了指纹感应器之上。


    一声清脆的响声,面前大门洞开。


    陌生的气息闯入自己的领域。


    白子因本能地有些不适,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而后向前走了几步,身后合金门自动关闭,带起一阵风,卷过他的脖颈。


    耳机暂时失去效果,接口传入信息读取中的字样。


    ……看来,还需要等待一会,自己才能探清这里的布局。


    白子因推了推眼镜,伸出右手,想要抓握住什么——处于没有支撑物中的黑暗令人很是不安,仿佛处于空空荡荡的真空之中。


    他本来没有抱着抓住什么的希望,但下一秒,一点冰冷湿滑的触感便传到指尖。


    白子因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他想收回手指,但那冰凉的物体却仿佛有生命力般,从手指尖攀缘而上,似是生了神智的藤蔓一般极速生长,白子因还没来得及反应些什么,就被一股巨大的拉力强行拖拽到身前——


    一片数量可观的巨大触手团将他整个人包裹。


    ……!


    白子因反应过来,凝眉,开口:“你——唔……”


    触手填上了空缺,随后,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俯在了自己怀中,像是确认地盘那样仔细地嗅了嗅,口中轻轻喃语着什么。


    白子因凝神细听,那物竟是在重复着两个字。


    “气味……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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