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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

    第14章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 无限蔓延,淹没整个房间。


    陆乾看看画,又缓缓转头, 看向僵在原地的苏岑。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


    苏岑多希望此刻老天劈道雷, 劈出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就在此时, 那道老旧木门被敲响——


    “咚咚咚”。


    一道充满年轻活力的男声随即传来:“岑姐,在家吗?我给你发消息没回,我就直接过来了。”


    门外的人嘀咕了一句, 又清了清嗓,改口, 语气变得亲昵异常,“亲爱的,我来了, 给老公开门呀。”


    是金仲森。


    苏岑心中一惊,抬眼看向墙上的钟——时间竟已近傍晚五点。手机随大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她全然没留意任何信息。


    像被他的声音闷头敲了一棍,她昏头脑涨,几乎是下意识地, 在催促般的敲门声中向大门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扉上方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摁住。


    陆乾隐忍低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后传来,气息灼热:


    “苏岑, 家里只有我和你。我穿着他的衣服,手上拿着你画我的……luo//体油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种质问。


    “你确定, 现在要给你男人开门?”


    门的隔音很差,陆乾的声音极低,仍漏了几丝出去。


    门外的金仲森疑惑地嘀咕:“嗯?怎么好像有男人说话的声音?我走错了?不对啊……是这儿。那就是我听错了。”


    “咚咚。”他又试探性地敲了两下。


    门里门外,两个男人的声音在苏岑脑海中电光火石地碰撞,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陆乾耳边,用气音飞快地轻语:“对不起……我忘了今天下午约了他。真的很抱歉,但是……能不能请你,先在家里……回避一下?我出去,把他带走,等我们走远了,你再……离开?”


    开也不行,不开那头仍在执着敲门。这是在当下紧迫中,她想到的唯一方法。


    “你让我躲起来?”陆乾眯眼,“需要我提醒你吗?苏同学,我是你请来的,不是小偷。”


    陆乾沉了口气,似乎想恢复理智:“我把画收起来,我们就是老同学吃个饭,实话实说,他不会误会。”


    苏岑知道金仲森当然不会误会,但一旦开门,以陆乾的智商,金仲森那蹩脚的演技,几句话之内必露馅。


    大约是她面上的为难太过明显,陆乾仅坚持两秒,颓下口气,松开了摁着门的手,后退几步:“算了。你走吧。我待会离开。”


    苏岑如蒙大赦,却又涌起强烈的愧疚。她一抱拳,应门道:“来了来了,你等我一下!”


    冲进卧室抓上大衣,将门开了条缝溜出去,转身时,只来得及给陆乾留了个抱歉的眼神。


    门外,金仲森被推走,声音渐远:“嗯?不去你家聊?都到门口了。”


    “诶诶慢点,你别摔着。”


    苏岑的声音气急败坏:“别说话了快走吧!”


    门外归于平静。


    苏岑真没想到金仲森会直接找到她家来,金仲森也很冤枉:“姐,我给你发了消息!而且你早上给我的信息第一栏就是你的家庭住址,后来也没给我发新地址,我以为就是约家里的意思……”


    苏岑冷睨他:“那‘亲爱的’、‘老公’又是怎么回事?”


    “你资料里不是写:‘尽早开始练习,找到热恋情侣状态,避免生疏’嘛?我演技差你知道的,我就想着早点进入状态……”


    苏岑没辙了。硬说起来,谁也没错,只是个乌龙。


    两人找了个咖啡厅,刚坐下,苏岑收到消息:


    L.Q:【走了】


    苏岑回了个抱歉的表情包。


    对方没再回复。


    她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怅然。和金仲森快速核对好双方信息,又彩排演练了几次。


    “我前几天参加个晚宴,和我伯父相交很深的一位长辈,已经知道我要结婚的事情了,所以……”


    她提醒金仲森,“这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到我伯父伯母那儿,他们可能随时会约我带你去家里吃饭,你得随时做好被抽查的准备。”


    金仲森胸脯拍得响:“没问题。”


    苏岑又问了几个问题,他内容倒是都记得住,就是这个演技……一说到和她相关的信息点,就像背课文。


    苏岑扶额,想起和他拍婚纱写真的惨痛记忆。


    “这样。”她想了想道:“这样,接下来,不管是你跟我发消息、打电话或者见面,都要用真正的情侣的情绪和口吻,就像你今天在门口叫我那样,你演不出来就体验体验。体验派演技,听过吧?”


    金仲森琢磨片刻,点头:“亲爱的,我努力!”


    金仲森又给她看了大象映画的样片剪辑成品。苏岑确认无误后,又想到什么,拍拍他的肩,“这几条视频,还有这几张照片,都发给我。”


    接下来四天,苏岑没接到伯母的电话。


    这让她有种风暴即将来临的隐忧。


    以徐昕然那种听风就是雨的性格,


    知道她竟要闪婚这么炸裂的消息,居然能耐得住一直不联系她。


    越平静,越令人不安。


    苏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周六,是苏鑫林五十四岁生日。


    并非整寿,加之他身份敏感,从不大肆操办。通常,伯母徐昕然只会在枕溪邸安排场家宴。


    周五早上,苏岑果然收到徐昕然的电话。


    “岑岑啊,这周末你们有空吧?”


    苏岑注意到,她说的是“你们”。


    “伯母,有的。”


    “伯母也不是八卦,就是上次听你伯父去和沈伯伯喝茶,无意中聊到,我们岑岑,有个男朋友了?”


    苏岑“嗯”了声,耐心等着。


    徐昕然话说得滴水不漏:“你这孩子,这么好的事,怎么也不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正好,趁着这次伯父生日,也不是很严肃的场合,就是一家人吃顿便饭。你带他回来,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好。”


    双桥云河总裁办公室。


    连着四天加班到凌晨的陆乾,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眼下带着两抹青黑。


    齐淮将几份待签文件放在他桌上。


    陆乾快速浏览、签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沉声下达指令:“和灵眸科技的合作,暂缓推进。目前接触他们的资本不少,他们现在坐地起价。”


    “但关系要维持住。等我们拿下威尔登的项目。威尔登会是未来智慧生活的实验场,灵眸的AI技术和模型急需这样的落地场景和海量数据喂养。届时,威尔登会是我们谈判最硬的筹码。”


    齐淮记下:“明白。”


    他顿了顿,“但威尔登项目……苏鑫林那边的态度,还是不明朗。”


    这个项目最近卡在了苏鑫林那里。项目是政府牵头注资背书的,就算沈卿煜再想跟双桥云河合作,也得等他点头。


    但苏鑫林始终没有给他们明确的答复,说好的会面,一拖再拖。


    就在这时,齐淮的手机震了震,他看了一眼,神色微动,将手机推到陆乾面前。


    “是苏鑫林秘书的短信。”


    【齐秘,您好。本周六(X月X日)晚,苏厅将于家中设生日便宴。此为纯粹家宴,仅邀数位亲近友人小聚,沈卿煜沈总亦会到场。苏厅与夫人特嘱,请您与陆总拨冗光临,万望放松,切莫备礼。专此邀请,恭候光临。邓秘书 敬上】


    陆乾垂眸,盯着短信出神。


    齐淮提醒:“苏鑫林的生日宴,苏小姐……应该也会出席。”


    陆乾抬眸看了他一眼:“嗯,去给苏鑫林挑个礼物,古玩雅器一类,预算你定。”


    “周六全天空出来,行程会议集中安排今天和下周。”


    齐秘书应下,见他又转向电脑看尽调资料,神色专注得像个工作机器,拿起资料打算离开。


    走出几步,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折返:“陆总,您和苏小姐吵架了?”


    陆乾抬头,挑眉看他。


    “以前,您每次偷偷飞去法国或国内看苏小姐,回来都是这样。”


    “我何时……”


    “这份……”齐淮打断他,将一直拿在手里却没递出的一份文件放在桌角。


    “是我自己查的,关于金仲森。您说和苏小姐是朋友,也不会有进一步动作,所以我想您或许不关心。但现在……还是您自己决定吧。”


    他说完,转身出去。


    陆乾的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眸色深沉如夜。


    周六,阳光灿烂。


    苏岑特意选了条粉白色针织鱼尾裙,外搭米白长款大衣,微卷长发披在肩后,脚上是镶着珍珠的米白乐福鞋,配了同色系手包。


    从头到脚,一副温柔乖巧、最招长辈疼爱的模样。


    这套衣服她提前发给了金仲森,让他搭配了全套同色系。


    驱车接上金仲森,他一身清爽米白,白色针织打底,休闲西服,粉色三角巾,有着年轻特有的青春朝气,正式却不沉闷。


    “穿搭,你果然是专业的。”苏岑点了个赞,心中感叹,那份饱满的胶原蛋白和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来。


    车抵枕溪邸,门卫识别她的车牌,铁艺大门向两侧滑开,苏岑一路开至苏鑫林家的别墅门前。


    车库外已停了两台车,苏岑径直向前,停好车,和金仲森两人下车步行折返。


    走着,听身后的金仲森嘴里念念有词,苏岑头上顿时冒汗:“别背了!念经呢?”


    苏岑抬眼看着两百米开外的别墅大门,那门里都是人精,这样下去,金仲森这念经唐僧,一进门就会被吞吃干净。


    “这样,”她停住脚步,“你就把这当成是打游戏,忽悠一句话,你就加一分,你的任务就是赚满100分回来。要是能圆满完成,大大有赏。”


    说到游戏,金仲森忽然就悟了,挺起胸膛,“没问题,我懂了!”


    别墅二楼。


    苏鑫林拍了拍站半圆楣窗边的男人的肩,“小陆,过来聊天,一个人站在这儿看什么风景?”


    陆乾扭动百叶窗开关,精致的木质扇叶“唰”地落下,隔住窗外并肩走来的一双亲密人影。


    他转身,嘴角带着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微笑,沉声应道:“没什么。您这儿景致好,花园打理得尤其漂亮,忍不住多看两眼。”


    苏鑫林受用:“你这么年轻有为的年轻人,既然回国定居,房子也要尽快落定。家先定下来,把婚结了,再发展事业也不急。有没有看中的楼盘,伯父给你参谋参谋。”


    徐昕然见陆乾仍有些生分,笑着递过一盏刚沏好的茶,橙红茶汤在骨瓷杯里漾出琥珀光泽。


    “来,小陆你苏伯特意交代我给你们泡的茶,九龙窠的头采肉桂,试试看合不合口味?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爱喝些什么茶。”


    “谢谢。”陆乾接过,行至沈卿煜身边的单人沙发位落座,“房子置办好了,正在装修。今天正好向苏伯和伯母讨教些装修心得。”


    “我们家的设计,主要是我侄女苏岑把关的,她学画画的,这方面倒是审美不错。”苏鑫林问徐昕然,“你问问,小岑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楼下门铃响起。


    苏岑按门铃,是伯父家的家政阿姨秦姨开的门,见是苏岑,热情地迎接她和金仲森进去。


    他们换上早给两人备好拖鞋,只见秦姨走到对讲面板前对楼上传话:“沈先生、太太,苏小姐到了,我请他们上来。”


    电梯门“叮”地打开。


    苏岑和金仲森走出电梯,步入二楼会客厅,脚步顿了顿。


    怎么这么多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卿煜。他今天穿了件领子挺括硬朗的藏蓝色Polo长袖和卡其裤。气质清冷。


    “岑岑,来了,好久不见。”他语气平淡,仿佛晚宴上的事并没发生过。


    “卿煜哥。”苏岑颔首问好。


    紧接着,视线落在他旁边的身影。


    陆乾?她眼神的惊讶这次没能藏住。


    刚才在楼下一瞥,只觉得那黑车眼熟,未来得及深想。


    陆乾今天穿了件深灰羊绒衫内搭暗纹白衬衣,下身是质料柔软的斜纹棉布裤。


    着装休闲,看来也是被邀请来参加生日宴的。


    他抬眸,对她极淡地扯了下嘴角,便垂眸,继续喝茶。


    “伯父,伯母。”苏岑的视线最终落在苏鑫林和徐昕然身上,乖巧问好。


    苏鑫林身着本白色改良中式上衣和同料宽腿裤,胸前一块温润玉牌,腕间一串佛珠,鼻梁上架着幅玳瑁细框眼镜,儒雅中透着威严。


    他上前拉住苏岑,仔细打量,语气亲切:“岑岑到了。”


    苏岑等他松手,才后退半步,向厅内所有人介绍:“伯父、伯母,这位是金仲森,是我……未婚夫。”


    “苏伯父、伯母,您好,我是金仲森,初次见面,这是我和岑岑为您二位准备的礼物。”金仲森笑得灿烂,露出虎牙,递上苏岑精心挑选的礼物。


    苏岑了解伯父伯母喜好,词儿都让金仲森背好了,她轻轻戳


    了戳金仲森的背。


    金仲森语气自然介绍到:“苏伯父,这是龙泉徐爱明老师的粉青斗笠杯。老师说,这只杯子的釉色是他那窑里最接近‘雨过天青’的一只,用来品茶,能衬茶汤。”


    徐昕然的则是条B家经典格纹丝巾。


    “苏伯母,我特意选了这款羊绒与真丝混纺,比普通丝巾更显柔和贵气,触感像云朵,您试试。”


    苏鑫林镜片冷光一闪,笑着拍拍金仲森的肩,扭头示意徐昕然接过礼物:“费心了,年轻人,徐爱明的作品,可不好买。”


    徐昕然今天穿了身干枯玫瑰粉香云纱改良旗袍,收置好礼物,又笑容满面地拉起苏岑的手,将她引向陆乾的方向:“来,岑岑,给你介绍下。”


    “这位是陆乾,陆总。你伯父和卿煜哥不是弄了个婚庆园的项目最近在拉投资嘛?陆总就是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陆乾这才起身,垂眸,没什么温度的眼神落在苏岑身上,“苏伯母,我和苏岑认识。”


    他语气无波无澜,苏岑却感觉到一股冷压袭来。看来上次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那件事,他依旧介意。


    这周一二,她借工作事宜,给他发过两条消息,却都只得到他不冷不热回复,且均是半夜才回。


    【陆总,妗妗说十三幅画的报价给齐淮报过去了。】


    23:35 L.Q:【好】


    【我们算了隅间最低折扣,友情价,希望陆总之后也能多多光临】


    00:02 L.Q:【好】


    “哦?你们认识?”徐昕然惊讶。


    “是啊。”沈卿煜也加入话题,“他们是高中同学。”


    “啊……这么有缘啊。”徐昕然的眼神愈发微妙,在即人之间来回打量。


    “嗯,”苏岑抿唇,点了点头,“陆乾之前和我是前后桌,高中关系……还不错的。”


    “是么?”沈卿煜截住话头,语气平缓,话里却似藏着锋利,“高中时,我们每周都见面,怎么也没听你提过?”


    苏岑叹了口气。沈卿煜今天,果然也是来着不善,她请陆乾挡住他微信好友申请,他必然有别的方法找到她微信,但他没有。


    他确认了,她的态度是铁了心的回避他们。


    他现在不满的,是她的态度。


    “来,小金,陪我喝喝茶,聊聊天。”苏鑫林往茶桌前坐下,朝金仲森招招手。金仲森立刻乖巧跟过去,并未察觉身后几道视线落在他背上。


    苏岑生怕他说错话,下意识要跟上去。


    “岑岑啊,”徐昕然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伯父最近收了几幅名家字画,我也看不懂,卿煜,你不是最懂这些门道?”


    她将几人带到电梯口,直接按了“下”:“岑岑,你带你卿煜哥去一楼书房,帮你伯父掌掌眼呢?”


    “我……”苏岑看了眼金仲森,对方递来个“放心”的眼神。


    “苏伯母。”


    陆乾声音不高,却清晰响起。他似笑非笑,停在一旁的雕花楼梯口,长身而立。


    “我最近在装修房子,今天到贵府,觉得府上设计既雅致又实用。刚听苏伯父说,当初主要是苏小姐主持把关。”


    陆乾说得客气,语气却分寸不让。


    “能否先借苏岑小姐一会儿,我想请她带我逐层参观,替我讲解一二,我好借鉴些灵感。”


    苏岑左边,是等在电梯口、神色平静的沈卿煜。


    右边,是等在楼梯口、目光讳莫如深的陆乾。


    徐昕然面色露出为难,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游移。


    苏岑的脚步,像被两根反向的绳拉扯,钉在原地。


    几乎没有犹豫。


    苏岑眼神淡淡掠过沈卿煜,走向陆乾的方向,得体礼貌道:


    “老同学是第一次来,我陪他转转吧。”


    “岑岑陪客人吧,伯父和我提过那两幅墨宝,伯母可以随我去书房一同看看。”


    几乎是同时,沈卿煜开口,神色如常,语气亲昵。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他刻意咬重了“客人”二字。


    徐昕然见状忙应下,同沈卿煜先后步入电梯。


    门关上前,苏岑都能感受到沈卿煜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带着一丝温凉的压迫。


    苏岑微微吸口气,转向陆乾时已换上轻松神色,微笑抬眸:“那陆总,咱们边走边聊?”


    陆乾“嗯”了声,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率先顺楼梯往上。


    两人行至三楼转角,苏岑开口,低声轻语:“陆乾,你其实根本就对他们的装修设计不感兴趣吧。”


    陆乾回头,走廊暖光在他侧脸投下深邃阴影:“哦?”他尾音微扬,“怎么看出来的。”


    “很难猜吗?他们的这梨花木雕花太师椅中式风……你家装修要走这种风格,我怕我忍不住叫你声陆伯。”


    话一出口,陆乾脚步一滞,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笑意。


    对话简短,空气里漂浮着某种默契的静默。


    来到三楼露台,他们踏过青石板,穿过月洞门,停在博古架式的花架前。绿意盎然,文竹纤细的叶片垂下。


    苏岑斟酌了片刻,手指拨弄着花架上一株文竹,声音比叶片更轻:“那天……不好意思啊。”


    陆乾不高不低的“嗯”了声,陈述事实:“你请我吃饭,我下厨,你也没吃两口,然后走了。”


    苏岑被他如此直白地一总结,心虚得直冒汗。


    “别生气啦……”


    她尾音无意识拖长,下意识半咬下唇,一双柳叶眉扬起,杏眼眨巴两下,歉疚之情几乎溢出,本就小巧的鹅蛋脸在上午的光线中,显得精致俏丽。


    陆乾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干咳了一声,喉结微动。


    “所以,那天他来你家找你是……”话问至半,猛然截断。


    他面色掠过一丝郁结,像是懊恼于自己的失言,眼下淡青透出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叹:“算了。”


    苏岑莫名。


    二人闲聊庭院设计,视野里,一楼有人步入院子。


    沈卿煜讲着电话,一路信步走至院墙池塘边的长椅,落座。


    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朝他们方向望来。


    苏岑下意识后退,几乎要撞进身后陆乾的怀里。


    一只温暖的手掌及时地、极轻地在她腰后虚扶了一下,稳住她的身形,旋即松开。


    那触碰短暂得像错觉,却留下鲜明的灼热感。


    陆乾未动,只是朝楼下微微颔首。


    沈卿煜在下方看着,电话还贴在耳边。


    两人继续往下,二楼,是半开放式的茶室会客厅和伯父伯母女儿苏语晨的房间。


    “语晨还在国外念大学,只有暑假才回来。”


    行至二楼半开放式茶室,金仲森与苏鑫林相谈正欢。金仲森朝苏岑递来个宽慰的眼神。


    一楼大会客厅、餐厅匆匆掠过。苏岑带他走下负一楼。


    简单看过多功能影音室,苏岑在酒窖挑了瓶红酒,打算待会共饮。


    最后来到雪茄吧。


    房间恒温恒湿,木质调沉稳,皮质沙发宽大舒适。雪茄柜里陈列着整排的高希霸、特立尼达和富恩特。


    “雪茄……你应该不感兴趣吧。”苏岑说着便欲离开。


    陆乾却没动,打趣她:“有你这么走马观花带人参观的?”


    她回身,撞上他深静的目光:“你……想试试?”


    酒窖的酒她常拿,雪茄吧却是第一次用,看着桌上的雪茄剪、雪茄打火机和通针,颇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陆乾站在雪茄柜前,指尖滑过木盒:“需不需要和你伯父报备?”


    “倒是不用。”苏岑道:“他这儿经常招待客人,你越放松,他们越觉得你没拿他们当外人。”


    “嗯。”陆乾淡淡应她,“那你坐会儿。”


    苏岑先去角落选了张黑胶,放入唱片机,抬起唱片升降臂,唱针落入音槽,竟然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西班牙语曲子“Aquellos Ojos Verdes”,经典的古巴波


    莱罗情歌。


    她在宽阔舒适的皮沙发坐下,深深靠入柔软的皮垫,脑神经随着暧昧缱绻的音乐放松下来。


    陆乾挑出支雪茄,半倚在不远处的吧台,用雪茄剪在茄帽的肩部上方快速剪下个开口。


    而后,他点燃喷气打火机,将雪茄尾部45度角旋转点燃。才将雪茄叼入嘴中,小口吸气转动,很快断面形成均匀的红色燃面。


    粗实的雪茄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滚动,仿佛一件艺术品。


    整个过程差不多一分钟。


    他动作的娴熟与从容,显然不是生手。


    “今天带人回来见家长,是第一次?”陆乾的声音从一团氤氲的烟雾后传来,面容有些模糊,“我以为你们都拍婚纱照,早该见过了。”


    “嗯。”苏岑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要是知道你们都在,我会改天再带他来。”


    “我们?”陆乾很轻地笑了声,“我又不碍着你见家长。”


    “不是这个意思。”苏岑有些烦闷。


    客人一多,她被轻易差遣开,没法守在金仲森身边,不知道他独自面对苏鑫林那些绵里藏针的寒暄与询问,会不会失言。


    陆乾一口口缓慢、深长地抽着雪茄。


    “你好像经常抽?”苏岑双腿交叠,斜靠沙发椅背,懒懒地撑着下巴,问他。


    陆乾缓慢地长长地吸了口烟,而后吐出团朦胧烟雾,又用鼻腔吸入香气,目光沉静:“现在偶尔。在美国时,经常陪我那位投资人抽。”


    苏岑的目光静静扫过他,这些年,陆乾确实发生了不少变化。


    烟雾散尽,他哑声问:“想试试么?”


    苏岑在国外时,许多同学聚会时也偶尔抽古巴雪茄,但她兴趣不大。


    此刻陆乾的邀请像有魔力,她起身,走过去。


    “好啊。”


    陆乾转身瞬间,苏岑开口:“不用新拿一支,我只想试试。”


    陆乾便将雪茄放置在雪茄烟灰缸上,转身去取来雪茄剪,打算剪一半,为她重新点燃。


    苏岑却不觉有异,白皙手指径直伸向那支慢燃的、他唇畔刚离开的雪茄——


    “等等。”


    她被一声低喝止住动作。


    “嗯?”


    苏岑捏住雪茄,抬头,才发觉陆乾不知何时已靠近。


    他的身形笼过来,带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像无声倾轧的山峦。


    抬头刹那,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苏岑的眼中映出陆乾棱角分明的脸。他目光沉邃,晦暗难辨,像重逢时的第一次那样,像要把周围一切吸进去。


    黑胶唱片还在缓缓转动,缱绻低哑的男声伴随暧昧慵懒的曲调,丝丝钻入苏岑耳蜗:


    “Aquellos ojos verdes 凝视着这双眼睛


    Que yo nunca besaré却又不能去亲近”


    苏岑的呼吸一紧。


    下一秒,指间的雪茄便被人利落抽走。


    陆乾取过雪茄,眉头微蹙,无声息地后退半步。他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腕内侧,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我给你剪一段。”他声音压低,语气里透着丝无可奈何的妥帖。


    在法国习惯了贴面礼的苏岑,本不觉得这触碰有什么。但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冒犯了他的界限,她轻轻“啊”了一声,扬了扬另一只手里刚才顺势抽出的纸巾:“我本来想用这个垫着的……”


    见陆乾已垂眸专注地处理雪茄,她小声嘀咕了:“倒也不用这么嫌弃。”


    陆乾像是绷着口气,迅速处理,将新剪好点燃的半段递给她。


    指尖相接,一触即分。


    苏岑抽了口,让烟雾口腔停留片刻吐出。都说雪茄“品香不过肺”,但她实在也是品不出什么香气,皱了皱鼻尖,放弃。


    陆乾眼神凝着她,眼底略过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面板传来秦姨的声音,通知用餐。两人回到一楼餐厅。


    中式转盘大圆桌,伯父伯母坐主位,苏鑫林让金仲森继续陪他喝酒,拉着他在右手边坐下,然后一次是苏岑、陆乾,沈卿煜在徐昕然左侧落座。


    八菜一汤。


    各个菜都有寓意,上汤焗龙虾寓意龙马精神,鲍鱼预示包罗万象,烤乳猪象征鸿运当头……


    席间,除陆乾要了茶水,几位男士被分派白酒,苏岑和伯母喝她刚挑选的那瓶西施佳雅。


    沈卿煜先举杯:“苏伯父,家父今日因一个重要邀约实在无法抽身,特意嘱咐我代他敬您一杯,祝您福寿安康。”


    苏鑫林举杯和他相碰:“沈老太过客气了,上次喝茶时他就已经同我提过。本就是想着自家人一块儿聚聚,吃顿便饭,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一旁的徐昕然笑着打趣道:“卿煜这么出色的年轻人,要真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就好了。”


    沈卿煜浅笑着落座,眼神在苏岑身上扫过。


    苏岑也带着金仲森给苏伯父敬酒,随后是陆乾。


    苏鑫林几杯下肚,脸上已泛起红光,话头渐渐转向金仲森:“小金这小伙子,是真不错,性子开朗,做事也踏实。不过嘛……工作的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金仲森为他添酒:“伯父说的是。”


    苏鑫林语气感慨,话里带着几分怅然:“苏岑这孩子,从小也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那时候她家的条件多好,这孩子从小眼光高,不是随便谁都瞧得上的。只可惜啊……”


    徐昕然立刻接话,笑声里透出熟稔的亲切:“是啊,岑岑小时候就跟个小尾巴似的,整天‘卿煜哥哥、卿煜哥哥’地围着转,总嚷着‘长大以后要嫁给卿煜哥哥’呢。”


    金仲森听到这话,正在夹菜的手微顿,瞄了眼苏岑。


    沈卿煜笑着举杯与徐昕然相碰:“伯母又拿小时候的事说笑了,那都多久以前了。”


    他饮了一口,又将酒杯朝向苏岑,眼尾微弯,语气里带着玩笑般惋惜:“可惜啊,咱们岑岑长大以后,就看不上我这个哥哥了。”


    苏岑放下筷子,举起红酒杯,隔空和他虚虚一碰,挡住神色。


    “是啊。”徐昕然越说越来劲,“一般孩子碰到苏岑当年那么大的事,早就一蹶不振了。我们家苏岑坚强,不要我们帮衬,这些年在外漂泊,什么活都干过,能养活自己,真的很不容易。”


    “她回国之后,我们也一直想给她介绍个适合她的对象,可惜,她一个也看不上。”


    “现在能遇上小金,你们自己谈得来,那也是挺好的。”


    苏岑想到徐昕然推荐的那些“适合她的对象”,指节无声地攥紧筷子,微微泛白。


    徐昕然并未注意,继续叮嘱金仲森,“小金啊,你现在的工作毕竟还不算太稳定,还得加把劲。女孩子跟着你,总不是为了吃苦的,对吧?你至少得让她以后能安心在家生孩子、带孩子,没有后顾之忧才行……”


    苏岑忽然感觉一阵眩晕。


    忍一忍。


    她告诉自己,忍过这场饭局,他们只要能够接受金仲森,她就能换来一段短暂的平静。


    徐昕然的声音仍在耳边萦绕不去,苏鑫林大约是酒意上了头,又或许是被这特殊的日子勾起了深埋的旧忆。


    他拍着金仲森的肩,话语里满是感慨,又一次提起了早逝的弟弟。


    “要是没有那场车祸……”“我弟弟和弟妹走得太早了……”“一家人要是能齐齐整整的……”“可能这就是命吧……”


    对面,徐昕然对沈卿煜半开玩笑的低声絮语,夹杂着零碎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你那时候就该主动些……”“你们俩多般配……”“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些混乱的杂音,像潮水般不断涌入——


    嗡嗡——


    苏岑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抱歉,我失陪一下,去趟洗手间。”


    她几乎是冲出餐厅,穿过客厅,踏出大门,直到踩上室外柔软的草坪,才被一股力量轻轻拉住。


    “去哪。”


    陆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有力,将她的意识从混沌边缘拉回。


    苏岑回头,他的面容映入眼帘时,涣散的神识骤然归位。


    “苏岑,你还好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神色蓦地染上一丝罕见的无措,“你……在哭。”


    他抬手,似想触碰,又生生顿住,转而摸向口袋,最终只是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起。


    苏岑茫然抬手,触到一片湿凉,“哦……有时候会这样。”她扯扯嘴角,比哭还难看,“抱歉,吓到你了。”


    陆乾摇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小楼,又深深看她:“他们不知道你出来,也不知道我来找你。你……还想回去吗?”


    苏岑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喜欢跟他们吃饭。每次……都很难受。”


    陆乾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岑,”他声音比方才更干涩几分,“第一次见面时,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没回答我。”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苏岑别开眼,调整呼吸,勉强用玩笑掩饰:“刚才伯母不都帮我总结过了么,看来陆总没有好好听讲。”


    总是这样,伤疤被反复揭开。


    伯父伯母总是在各种场合反复提及那些她不愿回想的事,一遍又一遍。


    她猜到,带小金回来不会这么轻松过关,但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竟有些不受控制。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她太忙,没有规律服药,那些症状……好像又加重了些。


    “走吧,该回去了,刚才失态了。”她试图拾回平静,往回走去。


    走了两步,陆乾却没动,她回身看他,面带疑惑。


    “回去做什么。”陆乾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她,“你不是不开心吗?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回去。”


    苏岑想了想,答他:“金仲森还在里面。”


    二人往回走。


    陆乾默默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声音融入夜色:“你那位未婚夫,在你伯父面前,似乎招架不住。”


    “当然招架不住。”今晚这鸿门宴,他估计也是满头大汗了。但苏岑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咬死这段关系。


    “你想好了……和他结婚?”陆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苏岑斩钉截铁。


    说完才意识到,问话的人是陆乾。一种莫名的情绪悄然蔓延。


    两人行至大门外,喧嚣被厚重木门隔绝。在这方突然安静的天地里,苏岑忽然觉得,或许不必对他撒谎。


    她转身面对他:“陆乾,其实我和小金……”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沈卿煜立于门内,面上染着酒意,眼神却清明:“岑岑,陆总,你们怎么在这儿?”


    苏岑收住话头,躲开他的视线:“吃多了,散散步。”


    “岑岑,”沈卿煜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酒后的沙哑,“你不能一直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本章20个~感谢小宝贝们支持正版[粉心]


    第15章


    微妙而复杂的张力在三人之间流动。


    陆乾没有离开的意思,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苏岑斜后方,存在感强烈。


    沈卿煜看了他一眼:“陆总,我和岑岑想单独聊聊。”


    陆乾这才微微颔首, 步入室内,门被他虚掩着, 留下条缝。


    一扇半掩的门, 两人的声音几乎无阻隔地传至门内。


    沈卿煜语气软绵拖曳,带着酒意:“岑岑,小时候……不是说好嫁给我?以前不是说, 只喜欢哥哥一个人?现在……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苏岑怔了怔,抬眸, 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一向沉稳冷静的沈卿煜之口:“卿煜哥,你喝多了。”


    “我没醉,”沈卿煜眼神透着受伤, “我很清醒。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变得足够强大, 能把你找回来。但你得再给些我时间——”


    “卿煜哥,”苏岑打断,“我12岁生日那天, 其实想过,要对你告白。”


    “但是那天,合照之后,你就匆匆去参加一个什么……继承人培训课程, 我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出来追你,却正好碰上位工作人员打碎香槟杯,我划伤脚趾, 流了很多血,被送去医院,缝了针,现在脚趾上还留着一道疤。”


    “躺在医院里的那几天,我想了很多,也许是我太冲动了,连上天都在阻止我犯错。”


    “岑岑,我可以解——”


    “卿煜哥,你会是一位合格的继承人,也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我们不合适。即便是我曾经喜欢过你,你是我的初恋——”


    她顿了一下,那句话清晰地穿透门板:


    “可你见过几个初恋,能善终呢?”


    “卿煜哥,我喜欢过你,在很小的时候,或许那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喜欢。但现在,我们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而且,我……要结婚了。”


    “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她语气无波,调出手机里的婚纱照,和伴随着甜蜜音乐的婚纱视频,举到沈卿煜面前。


    “我们已经拍了婚纱照,到时候结婚,我通知你。”


    苏岑的声音轻轻柔柔,却直戳人心。


    “放下过去,好吗?”


    门外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卿煜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带着疲惫:“至少……还能做朋友?明天来家里坐坐,卿玥和我妈都很想你……”


    “沈卿煜。”苏岑语气严肃了些。


    “在我最艰难的那几年,连饭都差点吃不起的时候,也没想过找任何人帮我。我只想找人说说话。”


    “我给你打过183通电话,每两天打一次,持续一年,你哪怕接起来一次……我今天,或许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说,‘做朋友’。”


    苏岑何尝不知道他有苦衷。


    沈卿煜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份,从小便是在钉死的框架中挣扎着成长。


    但她仍是觉得累了,想往后退,想躲起来。


    “我明天……没空,我得去……”她犹豫着。


    恰在此时,虚掩的门被推开。陆乾走了出来,神情自然:“还没聊完?”他看向苏岑,声音平缓,“提醒你一下,明天的同学聚会,别忘了。”


    苏岑立刻领会,转向沈卿煜,语气已恢复平静:“抱歉,卿煜哥,明天有同学聚会。我们……下次吧。”


    沈卿煜的目光在陆乾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有种深沉的审视,最后,归于黯然。


    他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门外只剩他们两人。夜风微凉,吹散些许窒闷。


    陆乾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苏岑望着沈卿煜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肩膀微微垮下。


    一件薄绒毛毯,轻轻披在了她肩上,隔绝了夜寒。


    她愕然转头。


    陆乾并未看她,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声音低沉,融在风里:


    “进去吧,外面凉。”


    毛毯上沾染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雪茄余味,将她悄然包裹。


    苏岑陆乾一前一后回餐厅。


    进门之前,陆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苏岑,”他的声音门后的热闹中显得清晰而平稳,“也许我没有立场说这些,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伤害你。如果你觉得难受,那不是你的问题。”


    苏岑怔了怔,眼睫微垂,片刻后,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推门而入。


    沈卿煜已回到座位上,正陪着苏鑫林喝酒,神色如常。他一向这样,永远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从不会让感情这种无用的东西扰乱分寸。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掠过刚进来的两人,却在下一秒定住,视线在苏岑身上的外套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陆乾,眼


    神变得复杂难辨。


    金仲森已经喝趴下了。苏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回家。”


    金仲森迷迷糊糊地晃着站起来,几乎站不稳。


    “哎,让家里司机开车送送你们。”徐昕然叫住她们。


    “不用,”苏岑拒绝,“我叫了代驾。”


    徐昕然今晚也喝得尽兴了,脸颊泛红,眉头一拧,声音比平日尖利了许多:“不是我说你,岑岑,我今天看到你还在开那辆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是你爸多少年前买的旧奔驰了?再开出去,别人该笑话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了几分刻薄:“就算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考虑你伯父的面子吧?免得外人说我们闲话,觉得我们亏待了你。”


    苏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毫不掩饰眼中的不耐,扫了徐昕然一眼。


    这一眼被徐昕然捕捉到,她顿时恼了。


    “这次也是!要闪婚也不提前跟家里说,还让你伯父从外人口中才知道?你把你伯父的面子往哪儿放?!”她一把扔下筷子,站起身指着苏岑数落,“你伯父是宽厚,好说话,纵着你胡闹,但我今天非得说句公道话——你扪心自问,伯父伯母待你不好吗?”


    徐昕然早年是记者,从农村考到大城市,没上两年班就嫁给了苏鑫林。平日里尚能勉强维持富家太太的体面,一喝酒便原形毕露:


    “偷偷把门锁换了,以为我不知道?好心全当驴肝肺!你爸妈走了,我们又是给你钱,又是给你介绍对象,你倒好,见都不见,一见面就拉黑。我的脸往哪儿搁?!”


    “今晚你从头到尾就没个好脸色,带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男的,回家就说要结婚,你到底——”


    “我为什么要考虑你们?”苏岑骤然打断她,眸色彻底冰封,声音抬高,将徐昕然剩余的谩骂堵了回去。


    在今晚之前,她真的以为自己的退让和容忍,能够换来些许平静。


    也真的曾错觉,他们对她或许还有一丝家人的温情。


    可那些话,一句一句,尖锐得像针,直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陆乾那句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逼她去面对一直不愿正视的事实——


    她把他们当家人,他们呢?真的也这样想吗?


    苏岑捏着外套的手指紧了紧。或许是这件宽大的外套像个厚实温暖的拥抱,给了她一些莫名的底气;又或许是她已不在乎今夜再多撕破一层脸皮。她停下了向外走的脚步,转身直面徐昕然。


    “伯母,我爸当年欠的债,你们帮忙还了,我感谢。这些年我也在努力,一点点还给你们。”


    她站在原地,冷冷睨着桌子中央的两个人。


    她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落在餐桌中央的两人身上。


    “但今天,是我第一次带未婚夫回家,也是伯父的生日。你们当着我、我未婚夫、我老同学和……老朋友的面,一遍遍对我明褒暗贬,真觉得我听不出来?”


    “我念着那份亲情,不想撕破脸,不代表我能一直忍受你们这样随意对待我。”


    “你们介绍的人,我确实一个也看不上。所以,别再推给我了。”


    徐昕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有些难以置信道:“这丫头……疯了吧,你是不是没吃药,又犯病了?”


    苏岑脑子“嗡”了一声。


    疯就疯吧。


    她的声音死寂一片:“锁是我换的。以后没有提前打招呼,请不要随意进我家。”


    “否则,我会报警。”


    苏鑫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沈卿煜放下了酒杯,神情复杂。


    没人想到苏岑会在这里爆发。甚至连沈卿煜也是第一次见她这模样。


    徐昕然脸色几变,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继续发作,却被苏鑫林按住了手腕。他脸上重新漾起惯常的微笑:


    “岑岑,这话就说得严重了。伯父伯母和你毕竟有代沟,有时候方法可能不得当,但心是好的。一家人,怎么会害你呢?当然都是为你好。”


    “你和小金能互相喜欢,我们肯定是支持的。只是年轻人容易冲动,我们做长辈的,总得尽到提醒的义务,你说是不是?”


    他目光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带着歉意:“今天昕然和岑岑都多喝了两杯,本来是彼此关心,话说急了,让各位见笑了。”


    “岑岑,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改天伯父再和你好好聊聊,仔细听听你的想法,怎么样?”


    苏鑫林的台阶铺得完美,苏岑便也敛了神色,语气柔和了些:


    “伯父,你们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最近我也赚了点钱,欠你们的钱,虽然你们不着急,但我这两天会尽快还清。”


    “今天不太舒服,就不陪您喝酒,先回了。”


    她推了推旁边愣着没动的金仲森:“走。”


    一场生日宴,闹得难堪又狼藉。


    众人也顺着气氛,纷纷告辞离场。


    苏岑拉着金仲森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代驾很快到了,她怕金仲森吐在车上,和他一起坐进了后座。


    车经过别墅门口时,那里站着个人。


    苏岑摇下车窗和陆乾打招呼:“今天,我们先走了。”


    陆乾点点头:“今晚好好休息。”


    苏岑“嗯”了一声。


    陆乾看了眼前座司机,叮嘱:“到家跟我……我们,说一声。”


    “好。”


    苏岑知道,今晚她有些失控了。


    最近暂停了药物是一方面,更多的原因是那些言语的刺激。


    5年前,那起车祸刚发生时,她还在国外,被通知回国的一路上,她仿佛神游天外。


    回国主持葬礼,她几度因承受不过悲伤,在现场昏迷过去。


    之后就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后来她去看心理医生,也是徐昕然先发现她不对劲,替她介绍了相熟的医生。


    苏岑很快被诊断为中度焦虑和抑郁症,那种魂不守舍的“解离”状态,是症状之一。


    这些年,她一直在治疗,但有时候觉得停一停药,反而感觉舒服,所以服药时间并不稳定。


    而今晚,似乎格外严重,甚至连什么时候冲出了家门走到了别墅外的草坪上,自己都没意识到。


    还好,陆乾拉住了她。


    唤回了她的神思。


    很神奇的,她对陆乾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看着他,会让她的内心安定些许。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学霸光环?


    先请代驾司机将金仲森顺路送回家,她才返回住处。


    换衣服时,她发现自己竟一直穿着陆乾的外套就走了,自己的大衣落在了伯父家。


    她低头拿起手机,正准备发消息,屏幕却先一步亮起。


    L.Q: 【你的大衣,我拿了,明天给你。】


    苏岑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嘴角因这条消息轻轻弯了下:


    【谢了】


    L.Q: 【到家了?】


    【嗯】


    L.Q: 【锦珍酒楼,御湖包厢,18:00】


    L.Q: 【知道你今天是为了给沈卿煜台阶下,才说明天去同学聚会。不过如果你真的能来,我想很多人会高兴】


    苏岑手指顿了顿,回:


    【好,我会去】


    次日,苏岑先是去了隅间。


    人流量较上周稳定了不少,观众也逐渐从闻讯而来的粉丝,变成被画作吸引的路人访客。


    观展秩序变好不少,苏岑和喻妗的工作也清闲了些。


    忽然,苏岑眼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林静深?


    那日在晚宴,只有他长久认真地驻足观看她的画,苏岑对他印象很深。


    他怎么……


    “林老师,”苏岑主动迎上去,和他打招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您。”


    林静深转头,见是她,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我来看画展,没想到画家本人也在。”


    苏岑便和他开玩笑:“不知道我的画能不能吸引人,只能本人出来多多招揽客人咯。”


    林静深却笑她谦虚:“那天我看到你的画,便感觉很有‘两把刷子’,给我一种……很熟


    悉的感觉。所以今天就到你画展来看看。”


    苏岑正好无事,便陪着他一路看画,不近不远,在一侧跟着。


    林静深看画,不喜打扰,不自觉地往人少的角落去,偶尔提问,苏岑便简要回答。


    “我最喜欢你画的建筑,建筑物是钢筋水泥和泥土这些冰冷的物件搭造的,有些房子,在现实中看,一定也很普通,”林静深点评道,“但是,它们在你的笔下……很有情感。”


    “很像是我曾经非常崇拜的一位学长的画风。”


    苏岑点点头,解释道:“可能这些地方都是我住过的,或者画那个画面时,正好发生了些事情,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


    林静深仿佛被她的画作带入了回忆:“我记得……我那个学长也是这样,总是喜欢一个人带着画板和画笔,在各种建筑之间流连,找个角落,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画的建筑,甚至拿过很多大奖。只不过,他志不在此,建筑系毕业之后,没有成为建筑设计师或者造价师,去做了生意。”


    苏岑忽然有些古怪的预感。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问道:“那……您那位学长,现在在哪里呢?”


    林静深脚步在一幅画前停住,过了许久,他有些伤感地说道:“去世了,很突然,一场车祸。说起来……”


    他转向她:“他也姓苏。”


    半隔断的办公区域。


    苏岑泡了两杯白茶,端了杯给林静深。


    “林叔,请喝茶。”


    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她的首个画展上,碰到父亲的老朋友。


    林静深看向她的目光慈祥又沉静,细细端倪,“小苏,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苏岑失笑。


    “小苏,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做什么?跟林叔说说吧。”


    苏岑便大致说了在国外读书、毕业、工作、打许多工、终于又提起画笔的经历。


    讲述过去,她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杯壁,语气淡淡的,并无过多渲染。


    可抬眼时,却发现林静深的眼眶里,竟然闪着水光。


    “林叔……”她有些无措。


    “小苏,我真没想到,你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取过桌上的餐巾纸,稍稍遮挡了自己的失态。


    过了会,心绪平静,他遗憾又替她不甘:“你的父母我都认识,也都很了解他们,都是万事周全,心思缜密的人。而且,你爸爸做建筑师有天赋,做生意更是天赋过人……”


    “怎么会……在三四年内亏掉那么多,而且,竟一点资产也不给唯一的宝贝女儿留下?”


    苏岑也不清楚,那时候,她在国外。


    “小苏,你就没有了解过,你爸妈没给你留下个信托基金之类的吗?”他回忆片刻。


    “我怎么总记得有段时间和他吃饭,他还念叨这事儿来着……”


    将林静深送走,苏岑回想起父母,情绪有些低落。


    回到办公室,喻妗已经坐在角落小桌里敲电脑。


    “岑岑……”喻妗时敲时停,一脸愁容,“那两张手稿,确定要卖?我都不知道怎么定价。”


    苏岑一听,就猜到她在准备给双桥云河的报价单,言简意赅道:“一张一块吧,友情价。”


    随手的几张草稿,还能真收他钱?


    “行,听你的。”


    过了会,喻妗抽了口冷气,戳她手臂,“岑岑,我刚刚收到了云顶的采购邮件。”


    她表情有些古怪:“我觉得……你最好过来看看。”


    苏岑凑过去。


    这次不是匿名购买,落款清清楚楚地写着“沈卿煜”三个字。


    也不是买十张。


    沈卿煜要将她画展上所有剩余的画作,全数买下。


    苏岑:……


    苏岑沉默了片刻,转向喻妗:“妗妗,如果我说不卖,不理他,会影响你的提成……你会同意吗?”


    喻妗认真想了想:“提成和奖金嘛,肯定会有点遗憾。不过我肯定是尊重画家本人的决定。”


    苏岑移动鼠标,替她关了那封邮件:“那不卖。放心,接下来我多努努力,推销推销,一定不让你少赚。”


    今天的同学聚会,喻妗也去。


    闭展后,二人稍作打扮,一同出发前往晚上的聚会地址,。


    喻妗摇她手臂,“岑岑!我有点激动咋回事。”


    “你激动啥?湖市的同学聚会,你次次都去。”


    “但和你,是第一次!”这怎么能一样呢?


    苏岑高一就和喻妗、陆乾是同班同学。


    高二时,因为分班,班上走了些人,又来了些新同学。


    可苏岑在高二开学两个多月便被突然转走,因而和新加入三班的同学交情不深,不像喻妗,个个都熟。


    这也是她对同学聚会兴趣不大的原因。


    喻妗翻动群聊记录里的接龙:“让我看看今晚哪些同学会参加:周明远、陈婧、吴越、林悠悠、郑浩然、刘骋……秦尤莉!”


    又不确定地点开那个头像,“秦尤莉怎么会来呢??”


    “怎么?”苏岑问,“她不能来?”


    秦尤莉也是高二新转来班上的,她对这个女生有点印象。


    “她从不参加同学聚会!你可能不记得她了,高高瘦瘦蛮漂亮的一个女生,她大学毕业就在湖市电视台当主持人,电视台不是不景气嘛,所以她就在社媒也发发短视频,算是个……本地小名人吧。”


    喻妗露出些不太认可的表情,“好几次大家都极力邀请她参加聚会,她就直接装瞎装看不见,只有自己发视频了才丢群里,请大家点赞。”


    “偏偏那帮男生就吃她这套,每天围着她夸来夸去,尤其是那个刘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审美变得这么大众,真是。”小小翻了个白眼。


    苏岑笑了笑,并不戳破。


    “而且你知道嘛,自从陆乾进了群,这人跟转性了似的,每天发个不停,只要陆乾一说话她必回复,而且动不动发点财经新闻之类的在群里at他。美曰其名交流投资理念。”她啧啧两声,“也太双标了。”


    苏岑只和秦尤莉同学过三个月不到,对她并不了解。


    喻妗却一一道来:“而且她高中后两年,简直是围着陆乾转,比蜜蜂还聒噪,”


    “陆乾本来脾气很好给人讲题来者不拒的,你记得吧,结果自从秦尤莉天天找他讲题之后,他就定了个规矩:凡是找他讲题的,必须先给他讲一遍自己的解题思路,否则恕不接待。”


    “就她那个成绩,哪讲得出什么解题思路?这才消停了点。”


    “你猜……她今晚,会不会是为了陆乾才来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改了内容,有些内容往前移了,这一章新增了很多情节!


    看过原15章的读者,可以把这章顺着再读一次,等于是送了大家一章。不会太影响阅读~


    本章20个~岑宝前期有段时间过得很苦,现在是正在变好的过程中,请多多包涵一下,很快就会又甜又爽,夺回属于她的一切~[粉心]


    第16章


    苏岑耸耸肩


    她不知道, 其实也并不关心。


    林静深离开前最后一句话,在她脑海中经久盘旋:


    “如果你一直和你伯父伯母住在一起,并且成年前, 他们也是你的监护人。”


    “那也许你可以跟他们打听打听……关于信托基金的事。”


    信托基金……


    她知道这是种用于管理和分配资产的工具。


    富裕家庭为保障子孙后代生活,将资产委托给专业机构管理, 等子女成年后按约定领取收益。


    但她不清楚具体的运作规则, 也从未在自己收到的遗物中见过相关文件。


    五年了。没有一封通知,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任何人向她提起过这笔可能存在的安排。


    倘若真有这样一份神秘的信托合约, 怎么会让她这个受益人完全蒙在鼓里?


    就连伯父伯母,也只字未提。


    大概, 只是林叔记错了。


    晚高峰堵着车,车辆行驶极其缓慢,估计六点到不了, 喻妗


    在群里解释情况。


    苏岑歪头躺靠着,推了推喻妗:“我睡会啊。”


    “行。”喻妗手机屏里抬头, “好像陆乾他们也会迟到,没事,咱不垫底。”


    苏岑比了个OK, 闭上眼。


    锦珍酒楼,御湖包厢。


    行至门口,喻妗停步,整理了下发型, 又拿出粉饼压了压,问苏岑:“看看,我怎么样?”


    苏岑笑道:“嗯,很漂亮, 适合见前男友。”


    “去去去,什么前男友。”


    “行,那就是前暧昧对象。”


    喻妗瞪她一眼,领着她推门而入。


    包厢里已到几个人,闻声纷纷扭头。见到是喻妗都热情打招呼,再看到喻妗身后的苏岑,神色各异,熟悉中带着些距离感。


    苏岑快速扫了圈,没见陆乾。


    刘骋也还没到,喻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一个高大阳光的寸头男生率先站起来:“苏岑!”


    是周明远。他眼中闪过惊喜,“他们都说你会来,我还以为开玩笑呢。”


    他这么一嗓子,其余几人对视一眼,开始起哄。


    起哄声中,喻妗拉着苏岑落座。


    高二开学后,周明远晚自习后将苏岑叫去操场告白的事,在三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周明远这个当事人倒是很洒脱,朝大家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这帮人——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在笑什么。”


    一个面容清丽,气质温柔的女人调侃他:“那你说说,我们在笑什么?”


    是林悠悠。


    “这不都说年少时期的糗事只有自己记得吗?你们怎么一个个都——”


    周明远挠了挠头,笑得憨厚:“年少不懂事,那时不知道和女神差距那么大嘛……”


    另一个清瘦如猴的男生从沙发区起身走来,搭上他肩膀:“嗯,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再看……差距好像更大了。”


    郑浩然躲开周明远一肘击,朝苏岑招手:“嗨,岑女神。”


    苏岑记得郑浩然高中时就嘴贫,他嘴里出来的话,一半都只能当玩笑听。


    苏岑和他们一一打招呼。


    周明远、郑浩然都是高一同班,她还算熟悉。


    林悠悠是高二的同学,为人和善,苏岑也有些印象。


    沙发区还有两人。一位戴金属眼镜框气质儒雅的男人,喻妗介绍那是吴越。苏岑不算很熟。


    另一位,就是喻妗提过的秦尤莉了。


    甚至无需介绍,苏岑也能很快猜到。


    秦尤莉打扮精致,妆容完美,包厢的那片角落似乎都被她照亮了些。


    她果然是做上镜工作的,身形小巧,纤细清瘦,皮肤白皙,巴掌脸上五官精致,烫着栗色大波浪,穿着小香风套裙。


    就是有些过瘦削了,薄得像片纸,像风一吹就能倒。


    高中时,苏岑和她几乎没有交集,四目相交瞬间,微笑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只是目光扫过秦尤莉的脸时,她顿了顿。


    莫名有些眼熟。


    秦尤莉原本端坐在沙发区中央位置,苏岑进来前,几个男生似乎正围着她说话。现下,老同学打过招呼后,自然地聚在苏岑和喻妗座位附近闲聊,那头便清冷下来。


    秦尤莉干脆起身,走到苏岑面前,伸出手:“苏岑,久仰大名啊。”


    久仰大名?苏岑不知道自己何时在班上有过什么“大名”,伸手和她轻轻一握,面露疑惑。


    秦尤莉语调轻快,带着打趣:“以前班上的大小姐嘛。我记得你那时候挺高冷的,也不参加活动,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不爱说话,所以我们好像没有太多接触。”


    “确实啊。”喻妗脸一冷,皮笑面不笑接话:“我们岑岑一直以来都是高处不胜寒,就这老天爷喂饭吃的才华和脸蛋,没点过硬的心理素质,确实很难往她身边站。”


    说完,意有所指瞥了秦尤莉一眼。


    气氛微有些紧绷。


    郑浩然打圆场,故作遗憾:“原来高中没能和岑女神交到朋友是我心理素质不行。”


    “我怎么感觉我心理素质还不错。”周明远笑得毫无城府。


    郑浩然竖起大拇指:“是啊,所以只有你敢跟岑女神告白。”


    大家哄笑。


    “别拿我开玩笑了。”苏岑讨饶:“我就是……以前不太擅长交朋友,但是三班挺好的,现在想想,当时没能和你们多来往,转学也很突然,有点可惜。”


    “不可惜。”林悠悠在旁轻轻拍她肩,“现在重新联系上也很好啊。聚会多出来玩,回回都会是郑浩然他们几个,我都看腻了。”


    郑浩然捂住胸口:“这话非得当着我面说?”


    林悠悠笑,拉着苏岑问:“苏岑,我记得你高中画画特别厉害,现在还在画画吗?”


    “那当然,我们岑岑现在画画可是专业的。”喻妗骄傲道。


    “专业画画?是在哪里当艺考老师吗?”秦尤莉抢过话头,做关心状:


    “你确实挺不容易的……高二那会儿听说你家里送你去法国还是哪儿进修,结果也没过几年吧,你们家破产的事情在全城闹得沸沸扬扬,当时我们台都做了好几篇专题报道呢……”


    郑浩然林悠悠对视一眼,面露尴尬。


    “我都好担心你,可惜联系不上你。现在看来,你也没有颓废,还找了份稳定工作,挺好的。”


    喻妗忍不住了,冷“呵”了声,蹭地站起来,身子挤开她,清了清嗓子,道:


    “本人今天过来呢,也是作为隅间画廊的策展人,诚挚邀请大家来参观我们今山老师,也就是苏岑的个人画展噢~”


    “哇,办个人画展?”林悠悠由衷感慨,“苏岑你也太厉害了。”


    “这还不止,她的画展是我们隅间成立三年以来人流量最多,网上讨论量最高的画展!而且……现在画都卖出去三十几幅了!”喻妗状似沉醉,“我今年的提成和奖金,多亏了岑岑啊。”


    她演技有些浮夸,苏岑忍不住憋笑,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过了过了。”


    苏岑拿出喻妗带来的名片和折页宣传册,分发给几位同学:“这是我第一次个人画展简介,大家可以看看,上面也有位置。”


    “前段时间因为观众人流量太多,我们每天都忙不过来,担心同学们观展体验不好,所以没让妗妗邀请大家。最近流量稳定了些,我亲自邀请各位,去我的画展上逛逛。”


    秦尤莉接过,随意瞥了眼,兴趣寥寥地将名片和宣传折页随手丢在桌上,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嘁”了声,扭身回沙发区找吴越聊天了。


    喻妗在她身后,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苏岑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


    喻妗背过身,和苏岑八卦:“你转学后,她非要画黑板报,结果从此以后,咱班就再也没拿过奖。听说她还跟老欧说过要换到陆乾的前座,被拒了,老欧说让她少影响学霸学习,笑死。”


    老欧是三班班主任,欧丽华。


    苏岑不知道这些渊源,戳戳她:“蛐蛐人的时候小点儿声。”


    又过了十来分钟,菜点得差不多。


    “嗯……还有谁没来?”喻妗望向包厢门,明知故问。


    林悠悠掰着手指头数:“刘骋,陈婧,还有……就是万众瞩目的陆大学霸啦。”


    她话音刚落。


    包厢大门被向内推开。


    走近来三人,正是陆乾、刘骋和陈婧。


    众人起身,好奇地围上去打量。


    “陆乾?”


    “这真是陆乾?”


    “废话,你闭着眼睛也能挑出最帅的那个不就是他?”


    “那你挺牛,闭着眼睛都知道谁最帅。”


    “气质,懂不懂?”


    “学神,好久不见啊!”


    ……


    陆乾隔着晃动人群,和坐在左侧的苏岑视线相碰。


    苏岑迅速别开视线,抬手去端茶杯。


    大家七言八语将最晚来的三人围住,气氛瞬间哄闹,像回到高中时插科打诨的课间。


    陆乾面带歉意,微微颔首:“抱歉,会议延迟,路上也堵车,


    让大家久等了。”


    郑浩然揽着他肩膀往主座带:“好饭不怕晚!我们几个老熟人谁没见过谁,今天等的就是你这位主角压轴登场!”


    一直在角落的吴越也上前,和陆乾握手,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和陆乾低声寒暄。


    周明远问:“刘骋,你和学霸一起来的?”


    刘骋眼神飞快从喻妗身上略过,笑道:“那当然,我的待遇能和你们一样?我从学霸公司来的。”


    几个男生“哟哟哟”起哄,一问才知,刘骋在给陆乾公司做法律顾问,今天刚开会,一同过来。


    喻妗又问那位进来之后始终没说话的女生:“陈婧,你也跟他们一起来的?”


    “没。”陈婧落座,擦了擦手,眼神没分给主座半个:“我到之后先去了趟洗手间,走廊碰到的。”


    眼神扫了圈,落在苏岑身上,点点头。


    苏岑记得陈婧高中时总戴着个厚厚的眼镜,齐耳短发,两眼不闻新鲜事。


    现在头发更短了,干净利落,不再戴眼镜,气质更沉稳些。


    陆乾几乎是被簇拥着按在了主座,他也没推辞,径直坐下:“今天迟到,我买单,大家随意。”


    刘骋没随着陆乾去主座旁,而是在苏岑和喻妗的右边坐下——那时最靠门的位置。“各位同学吃好喝好,今天我来给大家服务。”


    而后挥手:“服务员,菜单再拿一下——我可得替同学们好好宰陆大投资人一顿。”


    同学们笑着陆续入座。


    陆乾坐定,抬眼,正撞进苏岑无意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中。


    苏岑其实并没盯着他看。


    她偶尔走神,眼神会随意停驻,只是此刻,正好落在陆乾衬衣最上方,那枚松开的贝母扣上。


    四目相对。


    陆乾跟她打招呼:“苏岑,你……”


    苏岑顿了顿,语速极快地打断:“陆乾,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


    陆乾的话头被截断,神色微微一滞。


    喻妗翻菜单的手也顿了顿,抬眼无声地看了看苏岑,又瞥了眼陆乾,抿嘴压住嘴角,低头继续看菜。


    陆乾挑眉,神色晦涩不明,没回她的话。


    苏岑干笑一声。


    陆乾右手边依次是周明远、苏岑、喻妗,左边最远的座位林婧一进门就坐下了,再往中央是郑浩然、林悠悠。


    左侧离他最近的位置仍空两个座,秦尤莉径直走过去,在陆乾身边落座。


    “嗨,陆乾。”秦尤莉巧笑嫣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乾擦过手,才转眼看她,放暖巾的手顿了顿,“你是……”


    郑浩然在一旁提醒:“秦尤莉啊,班花。学神你那超强记忆力金手指怎么失灵了?”


    陆乾抬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垂眸喝茶的苏岑,平淡道:“哦,样子有些变化,一时没认出来。”


    秦尤莉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林悠悠打圆场:“七八年没见,变化太正常了。尤其是苏岑和尤莉,都越来越美了。不过我觉得学霸没怎么变,你们说呢?”


    秦尤莉:“是呀,还是这么帅。”


    “那我觉得变了。”周明远咂摸:“气质更……那什么怎么说呢……”


    “我懂!”林悠悠举手,“就是我爱看的那种霸总小说里写的,高冷禁欲克己复礼的总裁气质!”


    郑浩然一阵怪叫:“——!你赔我这一地鸡皮疙瘩!肉麻死谁??”


    林悠悠瞪他:“就你事儿多。”


    吴越和陈婧没说话,只微笑听着。


    苏岑有些恍惚。


    从前,她似乎也很少参与这样的闲聊,但此刻身处其中,只觉熟悉,毫无隔阂。


    她忽然有些明白,陆乾为什么几次邀她来同学聚会了。


    听老同学聊天,令人的神经莫名放松。


    郑浩然搓着手:“学神,学霸,陆大投资人,刚从华尔街回来,有没有内部消息带带老同学啊?”


    林悠然啧他:“看你那贪财样。学神能搭理你?”


    陆乾低笑,摇摇头,偏头跟郑浩然低声说了几句。


    郑浩然眼冒精光,摩拳擦掌。


    苏岑又怔怔地想。


    好像一直是这样,陆乾总被说“高冷”,聚会时话也不多,但大家的话题总围绕着他,不论称赞还是调侃,他都没脾气地听着。


    但也没人对他说过什么重话,打趣也都带着善意。


    莫名又天然的好人缘。


    苏岑有点羡慕。


    桌面手机震了震,是微信。


    竟是陆乾发来的。


    L.Q: 【?】


    苏岑愣了愣,没懂。她便没回,继续听喻妗和刘骋互相拆台,被逗得不时发笑。


    一旁的周明远找她说话,她便转过去应他。周明远问了些她的画作的问题,苏岑便耐心讲解,虽然他像是听不懂,但还是很认真地询问,像个认真的学生。


    苏岑被他的耿直逗笑。


    和周明远聊天时,她总觉得有道视线落在侧脸,回首去看,又没抓住。


    圆桌那头,陆乾又发了条消息,扣住手机,郑浩然和他说话,他回应着,侧眼以几乎无人发现的速度,瞥了眼苏岑。


    她没看手机。


    吴越也倾身过来问:“陆乾,回国发展还顺利吗?”


    陆乾喝茶:“一步步来吧,说不上好坏。”


    “学霸又谦虚。”秦尤莉顺势加入话题:“刚一回来就能跟云顶合作,太厉害了。”


    陆乾微挑眉梢:“你知道?”


    “我是做传媒的嘛,”秦尤莉有些得意地动了动身子,她来之前,将所有跟陆乾的新闻都检索阅读了个遍,“对本地的重点新闻,自然多关注些。”


    她稍作停顿,声音放柔,“尤其是关于老同学的。”


    林悠悠听见了,好奇问:“像你们这种职业,算公众人物了吧,能谈恋爱吗?”


    闻言,吴越的视线也悄无声息地落在秦尤莉侧脸。


    秦尤莉将一缕碎发挽至耳后,侧脸微红,面上带上抹娇意,“哎呀,我又不是爱豆,虽然也有个几百万粉丝吧,但恋爱是不限制的。”


    她抬眼,目光毫不掩饰地望向陆乾,“就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呀。”


    她身后,吴越低头,给自己斟了满杯酒。


    菜品陆续上了四个,刘骋起身张罗:“来来,让我看看酒杯都满上没。”


    “咱们一同举杯,老在湖市的几个常聚,就不多说了。今天主要是欢迎几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陆乾、秦尤莉,还有苏岑!”


    大家举杯。


    陆乾也喝了杯白酒,苏岑瞥见,微讶挑眉。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


    这才看见他给她发的第二条消息:【20小时,很久?】


    她思考一瞬,意识到他只在回应她那句【好久不见】。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确实也才不到20小时。


    她决定无视这条信息,回头再解释。


    那头,陆乾很快低头,回复:【就喝一杯,醉不了】


    苏岑给他发了个【赞】,那天晚宴她都没见他碰酒,看来是真珍惜这帮老同学。


    喝完一杯,郑浩然还要给他倒,他挡住杯口:“不能多喝。”


    刘骋隔着桌子挥手,“甭管他,咱哥儿几个自己喝尽兴就成。”


    酒桌热闹起来,话题四散。


    苏岑话不多,耳朵却听着各处动静。


    聊到工作。


    陆乾、秦尤莉、苏岑和喻妗的职业,大家都知道了。


    曾经的体委刘骋,成了精通金融法的律师。


    吴越刚从沿海大城市回来,是程序员。


    周明远当了警察。


    郑浩然是平面设计师,兼职脱口秀演员。


    问到林悠悠,她卖关子:“大家猜猜?”又指郑浩然:“你不准说。”


    众人猜不出。


    林悠悠站起身,清清嗓子,面色一沉,仿若川剧变脸:“你们简直是我带过最不省心的一届学生!One minute 准备~然后我们单词开火车!”


    所有人愣了一秒,哄堂大笑。


    “天呐,死去的记忆开始袭击我!”


    “不愧是英语课代表,轮回一圈当了英语老师!Miss.陈做梦都得笑醒。”


    郑浩然嚷嚷:“那以后我的孩子能送你那儿补英语不?”


    林悠悠瞥他:“没问题,只要你孩子够坚强。”


    轮到林婧,她脸上露出一种专业温和令人安心的笑容,”


    我的职业,倒是希望大家都用不上。我医学博士刚毕业,在湖市大学附一院精神科规培,同时也是注册心理治疗师。”


    众人低低“哇”了声。


    林悠悠很佩服:“高中时你成绩就拔尖,班上也就比学霸低。没想到25岁就医学博士毕业了?硕博连读?”


    林婧点头。


    林婧的职业带着点神秘的距离感,大家感慨一番,话题便滑了过去。


    只有苏岑,在无人看见的桌面下,手指关节捏得微微发白,目光在林婧身影上久久停留。


    聊完工作,话题自然转到婚恋。


    今天来的,周明远已婚,孩子快出生;林悠悠的娃都两岁了;林婧和医学院的学长已领证,打算年底办婚礼。


    郑浩然敬酒:“羡慕啊,大家都是人生赢家。”


    “学霸呢?有女朋友了吗?”秦尤莉用红酒杯轻轻碰了碰陆乾的茶杯,巧笑倩兮。


    “好多女同学好奇呢,今天来不了,都托我一定要问问。”


    正和郑浩然聊股票的陆乾回过身,看了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


    他夹了一筷菜,目光顺势落向对面的苏岑,却发现苏岑没在聊天,正怔怔地望着他,似乎也在等答案。


    苏岑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对啊,陆乾在恋爱吗?


    有结婚对象吗?


    他买她那些画他的手稿……


    会不会是为了避嫌?或者女朋友不开心了?只是因为对老同学不好直接开口,所以才干脆直接买回去。


    她怎么从没往这儿想过?


    她这样……一直拿他做自己绘画模特,似乎也不是个事。


    于是苏岑凝神,竖起耳朵。


    陆乾筷著顿了顿。吃了口清炒莴笋丝,才道:“没有。”


    苏岑和秦尤莉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秦尤莉追问:“那……学霸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陆乾抬眼看她。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秦尤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干笑两声:“我、我是说,我可以给你介绍呀,我认识好多美女……”


    陆乾垂眸,没有即刻回答,又不急不慢吃了口菜。


    吴越却神色不明地看了陆乾一眼,又瞥了眼秦尤莉。


    “陆乾那人……”刘骋已经喝得脸通红,“你们还不知道?就凭他那张脸和脑子,高中迷倒多少妹子,结果竟然——零绯闻?!”


    “这是正常人吗?这简直就是断情绝爱的神!我都怀疑他情丝压根没长出来。”


    林悠悠点头:“对啊,当时每个年级的级花级草都好几个绯闻cp,只有我们年级陆乾,那叫一个高岭之花,无人可摘,洁身自好……”


    “行了行了,”郑浩然打断:“不知道的以为你语文老师呢。我们学神那是一般人?普通人根本入不了他的——”


    “有的。”


    “一直都有。”


    陆乾放下筷子,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一桌神色各异的面孔。


    再开口,他的语气诚恳得近乎虔诚:


    “而且,非常喜欢。”


    他语调过于平缓,内容又过于炸裂,强烈的反差,让桌上所有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岑微怔。


    重逢也大半个月了,她竟丝毫没有察觉到,陆乾心中藏着这样一个人。


    陆乾提及这人时,眼里有罕见的温柔,语气恳切,眸光微亮,不似玩笑。


    而且陆乾这种人,也决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什么人?


    苏岑忽然有些好奇。


    能让陆乾这样的人,也露出这般深情的一面。


    “谁啊?”刘骋替所有人问出了口。


    他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愣在那儿,满脸“被背叛”的受伤,“不是,咱俩这么铁,我怎么不知道???”


    他转头问吴越:“你高中跟他一起住宿的,你知道谁吗?”


    吴越摇头,却在倒酒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苏岑的方向。


    郑浩然下巴像脱臼了,半天没合上。


    林悠悠好心帮他托回去,转头问陆乾:“学霸你这条件,追人不是手到擒来?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呀?”


    秦尤莉也有些舌头打结:“是、是谁啊?高中同学?还是工作认识的……”


    陆乾双臂交叠,撑在桌面,盯着面前不知被谁再次斟满的白酒杯。


    嘴角平直,眼神清淡,看不出情绪。


    苏岑和喻妗对视一眼,两脸茫然。


    下一秒,他没有征兆地端起那杯白酒,一饮而尽。


    烈酒仿佛从他滚动的喉结一路灼烧到眼尾。


    “是以前的同学,好多年没见了,她也不知道我喜欢她。不过……”他眼神无意扫过桌对面某处,唇角勾起抹自嘲般的笑意。


    “大概初恋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轻放下杯子。原子弹的话,玩笑般丢出:


    “她要结婚了。我没机会。”——


    作者有话说:本章依旧20个~~[粉心]


    第17章


    几句话, 震得满桌死寂。


    只有林婧,面色如常地夹着菜,眼神安静地掠过陆乾和苏岑之间。


    涉及这样的私密感情往事, 主角又是陆乾,同学们皆不知作如何反应。


    况且陆乾的态度晦涩不明, 是敏感、释然、还是故作坚强?


    最终, 郑浩然先反应过来,“那……那什么,可惜了!我敬一杯, 就……敬那位即将错过我们钻石陆老五的、没眼光的女同学!”


    自此,婚恋话题成了禁区, 无人再碰。


    苏岑被侥幸跳过。


    她“即将结婚”这事儿,她不提,陆乾和喻妗自然不会替她提。不用继续编谎言, 她松了口气。


    可陆乾竟然有个暗恋许久的求而不得的人?这个消息还是震得她有些回不过神。


    她仔细回想。高中时,她就坐在陆乾前座, 他和哪个女生特别近?


    毫无印象。


    苏岑瞥了眼陆乾身旁秦尤莉,她那么关注陆乾,似乎也全然不知。


    或许, 是他留学时期的同学?


    秦尤莉面上只茫然了一瞬,很快掠过丝隐秘喜色。


    多年爱而不得、正值情感空窗的男人,最是脆弱。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么?


    饭局散场,大家约着下次打麻将, 陆续离开。


    苏岑拖拖拉拉走在最后。


    喻妗去洗手间,刘骋也跟了出去。


    陆乾在小露台打电话,背影挺拔。


    却没想,秦尤莉也没走。


    苏岑和她大眼瞪小眼, 指了指门外:“你……不回吗?我等喻妗。”


    秦尤莉笑了笑:“我等陆乾。刚约了他改天一起去拜访老欧,还没定具体时间。”


    苏岑“哦”了声,盯着桌上的残余剩饭发呆。


    通往露台的门开了,陆乾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进来,看向苏岑:“走吧?我叫了代驾,顺路送你们。”


    秦尤莉立刻起身,“好啊。”


    陆乾脚步微顿,偏头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你还在?”


    秦尤莉尴尬一瞬,仍道:“是啊……刚刚我们不是说一起去看老师嘛?我想跟你约个时间。”


    “哦,这事。”陆乾像是才想起来,点点头,“行,下次在群里问问大家,挑个都方便的时间。”


    “啊……”秦尤莉笑容僵硬,瞥了眼苏岑,“大家……一起?”


    “看老师,不一起?”陆乾看向苏岑,“你也去吧?”


    不知为何,苏岑从陆乾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不知是因为刚刚那通电话,还是眼前的人。


    她接收到他的目光,福至心灵,接话道:“去啊,一起去热闹。老欧也开心。”


    “嗯,走吧,送你和喻妗。楼下等她。”


    苏岑忙跟上,手里拎着个纸袋。


    里头还装着陆乾的针织外套,不到二十二小时前,这件衣服还穿在她身上。


    她想找个没人的机会还他,却始终没找到机会。


    三人进电梯,


    陆乾靠墙而立,苏岑杵在他和秦尤莉中间,电梯门如镜,映出三个身影,像个递减的WiFi信号。


    陆乾又接了个简短电话,挂断后转向苏岑说:“刘骋说他打车送喻妗回去了,他们顺路。”


    苏岑手机震动,点开看,是喻妗消息:


    喻不吃鱼:【抱歉啊】


    【岑】


    【刘骋这厮我真服了】


    【非要跟我一起走】


    【说是有话和我说】


    【我先溜了】


    【咱明天见】


    苏岑回了个【OK】,唇角微弯。


    “加上代驾……也就四个人,学霸车下应该还坐得下我吧?”秦尤莉偏头,笑得甜美,越过苏岑问他:“能顺路也送我一程?”


    陆乾看了眼手表,问了她小区地址。


    秦尤莉迅速报了个小区名。


    然后,陆乾就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透过电梯的金属镜面,静静地、一瞬不瞬地落在苏岑身上。


    苏岑只愣了三秒。


    很快就明白了——他不想送秦尤莉。


    他此前帮她挡过那么多次,而此刻,他在无声地要求她来帮他。


    苏岑咽了口唾沫,开口道:“那个,秦尤莉家在城西,我家在城南,陆乾,你家住在哪儿啊……?”


    陆乾眼也不眨地接话:“哦,我也住城南。抱歉,不太顺路。”


    他掏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操作,“给你叫了专车,你安全到家,我也能知道。”


    苏岑抬眼,从陆乾微微扬起的眉梢里,看到了一丝赞许和感谢。


    一直闷在胸口的那股无名憋闷,忽然就散去了些。


    来到大厅,秦尤莉恋恋不舍转身,“那……再联系?”


    苏岑看了眼陆乾,他垂头看手机,像没听见。


    余光里,吴越走过来,对秦尤莉说:“我送你回去?”


    秦尤莉扯了扯嘴角,挥手,“不用啦,学霸特意给我叫了车。”


    陆乾大步往前,经过吴越时点头告别。


    代驾也已候在车边,陆乾解锁,他迅速坐上驾驶位。


    陆乾三步并两步上了后座,苏岑快步追上,跟在他身后,钻进添越后排。


    代驾小伙子礼貌道:“您好,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


    车门关闭,灯光熄灭。


    苏岑只坐过一次他的副驾驶,后排完全不熟。黑暗中,她指尖在冰冷的皮质座椅上茫然游走,半晌,没找到安全带插孔。


    一阵清冽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的炙热温度忽然靠近,瞬间包围住她。视线不清,他干燥滚烫的手心无意摩挲过她手背,似是在寻她手里的金属插片。


    “我帮你。”


    不过两杯白酒,陆乾的嗓音带了沙哑,手指似乎也笨拙许多,捏错她的手指,不轻不重搓揉了下。


    仓促间,她忙乱地将金属插片塞进他手心里:“在这里。”


    安全带似乎短了些,陆乾扯了扯,长带未动,苏岑抬手去帮忙,却在下秒,感到他整个高大的身躯倾身压了过来。


    醇厚的酒香如同无声的海浪,她一向自诩是矫健的泳者,而在这一刻,她仿佛被丢入陌生水域的鱼,呼吸一紧,几近窒息。


    陆乾宽阔身躯罩住她,暗色衬衣被动作牵扯,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肌理线条,像暗夜中蓄势的兽。


    苏岑紧紧贴住靠背,脸偏向一侧,任由他凑近。他的呼吸拂过她颈间,扯出安全带,“咔哒”一声将她扣好。


    他的动作其实很快,插好她的安全带便坐回去系自己的,前后不过几秒。


    但在苏岑的感知里,却被无限拉长。


    直到车辆启动,她才重新开始缓慢呼吸。


    车上无人说话。


    陆乾呼吸有些沉。


    看来他是真的不能喝酒。


    “其实……我也可以自己打车。”苏岑想他或许不舒服,“这样你也能早些回家休息。”


    “那不得给你创造个机会?”


    “啊?”


    苏岑愣了愣。


    陆乾伸手,点了点她竖在两人中间纸袋。


    “拿了一晚上,也没给我,不就是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还?”


    “啊……”


    苏岑把纸袋推过去:“你的外套,昨晚,谢谢你。”


    “为什么?”


    陆乾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偏过头看她。


    “嗯?”


    “和我装不熟。”


    他问得直白。


    苏岑却除了另一重意思:在陆乾心中,他们现在已经很熟了。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


    “想也知道,你今天肯定是焦点。如果我说,我们昨天才刚从同一个饭局出来,又或者表现得跟你很熟,少不了又得和大家解释跟你怎么偶遇重逢,怎么又做回朋友……太麻烦了。”


    陆乾“哦”了声,陷入沉默,似乎接受了她这解释。


    等红绿灯时,他却又忽然开口:“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


    当然是。


    苏岑回头,莫名其妙挑眉看了他眼,当作回答。


    过了会,她又说:“那幅画……我送给你吧。”


    “哪幅?”


    “上次你在我家,看到的那幅。”


    “那副衤果体人像。”陆乾简明扼要。


    车身微微一颤,代驾尴尬地偏头,透过后视镜和两人致歉:“老板,不、不好意思,刚……有只猫窜过去。”


    苏岑咬唇,点了点他的手臂,示意他注意用词用语。


    “嗯,就是那幅。”


    陆乾像是醉了,又或者懒得搭理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判桌上,说的话却像法外狂徒:


    “苏岑,你画过多少男人的衤果体?每幅你都会像那样,用画框装裱起来,留九年吗?”


    苏岑震惊:“我……??”


    车身又是一抖。


    “抱、抱歉,”代驾小哥拿出耳机,“我带个耳机,有点听不清楚导航,您二位继续……”


    苏岑感觉自己的下巴都快掉了。她努力合上嘴,见司机带上耳机,才继续道:“这些年……我只画过你一个真人模特,包括在法国上课期间,因为我一看到人体……就很紧张,手抖,画笔也拿不住。”


    “……没办法,老师特批我不用参加大课写生,可以自己回家练习。所以我每次练习人体结构时,都拿你当素材。”


    “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多久。”他问。


    苏岑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八、九年吧,不过中间一两年没怎么画,算个六七年吧。”


    陆乾原本本靠着椅背,听她这句话,偏过头来:“怎么,讲价呢?”


    苏岑擦了擦虚汗,总感觉自己像在作有罪答辩的被告,正竭力陈述从轻或减轻的量刑情节,以求法官从宽处断。


    她扁扁嘴:“抱歉啊,没经过你允许,画了你这么多年……”


    她举起三根手指,对着天空。


    “不过我保证,之后绝对不会再画了。”


    陆乾没说话,但在流动的路灯霓虹中,苏岑看见,他正盯着她,眼神像耐心的猎人审视着无措的猎物。


    她顶着这样的目光,继续说:“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嘛,就算她要结婚了……之后你肯定还会遇上别的喜欢的人。”


    她把今晚在脑子里炒豆子似的滚过几次的话,慢慢吐露:


    “如果你喜欢、或者喜欢你的人,知道我这儿有……你那样的油画,应该会觉得心里膈应吧。”


    陆乾没有回答。


    “不收你钱,送给你,就当做是你……16岁的纪念?”


    苏岑一直没听见陆乾的回复,有些不确定他的想法。


    “你呢?”


    不知道何时,他坐得近了些,腿随意敞着,滚烫的皮肤似有若无贴了过来。


    苏岑感到大腿靠近他的那侧像被点燃,不动声色收拢双腿。


    “什么我?”


    “你未婚夫,看到那样的油画,会不会感觉膈应。”


    啊……又是这个谎。


    “他……”


    苏岑心一横,干脆和陆乾坦白吧。


    反正过不了多久,大象婚纱公开广告片,估计就得露馅。


    手机却震了震,是喻妗到家了。


    喻不吃鱼:【wok岑岑】


    【刚刚吓死我了】


    【路上刘骋一直说陆乾暗恋那事儿】


    【我说那也有可能是假的】


    【说出来应付秦尤莉】


    【结果我一个没留神】


    【差点把你假结婚的事说了】


    【还好我反应快】


    【及时刹车】


    【[抱拳][敬礼][可怜]】


    苏岑见她今晚也喝了不少,给她回了个感谢的表情包,让她早点休息。


    手机熄屏,扣


    住。


    陆乾瞥了一眼:“未婚夫?”


    “不是,喻妗,她到家了。”


    是啊,承担共同的秘密,是一份责任。


    更何况,陆乾似乎接下来和她伯父、沈卿煜有深度合作。


    她真的要把这个负担,也放到陆乾的肩上么?


    让他像喻妗这样,在伯父和沈卿煜面前时时警醒,避开相关话题?


    她已经麻烦他太多。


    几乎是瞬间有了决断。


    她语气轻快地答:“他不在乎的,我们搞艺术的嘛,本来就是什么都要画,他能理解。”


    过了很久,陆乾才低低“嗯”了声。


    直到苏岑在小区门口下车,他都没再说话。


    她在冷风中抖了抖,才意识到——她的大衣呢?陆乾今天没带过来。


    她发消息问他:【哦对了,我的大衣呢?】


    L.Q:【忘带了,着急?】


    【倒是不急】


    L.Q:【那就等你来公司的时候给你】


    又补充一句:【不过我最近要出差】


    她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


    对面就没再回复。


    接下来几日,苏岑没有接到陆乾的消息。


    那晚之后,她请喻妗把她拉进了班级群聊,并找到陈婧,添加了她的微信。


    两人打过招呼后,便没再说话。


    周五,看展人少,苏岑闲下来,盯着手机上打开的对话框。


    喻妗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无意瞥见:“陈婧?你要联系她?请她过来看展吗?”


    苏岑熄了屏:“不是,就不小心点开了。”


    “说到陈婧。”


    喻妗神秘兮兮凑近,“上回刘骋那厮和我一同回家,我俩讨论了半天学霸到底暗恋谁的问题……”


    苏岑一脸问号:“你们能聊点有用的?”


    “别打岔!”她拍了她手臂一下,“我们都觉得……是陈婧的可能性很大诶!!”


    “什么是陈婧的可能性?”


    “暗恋对象,陈婧啊!!”


    喻妗的头上仿佛凭空冒出侦探天线:“那天,刘骋是不是说他跟陆乾一起从公司来的?”


    “其实根本不是!”


    说到这,喻妗成功引起苏岑的注意力。


    “他们确实是开了会,不过上午就开完了。之后,刘骋留在他们公司处理后续文件,陆乾就外出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陆乾是去单独见了陈婧!他去了湖市大学附一医,和她俩人单独聊了许久,然后他们俩一起回公司接的刘骋,所以才迟到!”


    这确实有些奇怪。


    苏岑微微拧眉,为什么不直接说他们接了陈婧一起来的?老同学顺路接一下也很正常。是想避嫌?


    “更奇怪的来了……”喻妗压低声音,推了推鼻梁上那不存在的眼镜:“来的路上,是陆乾要求他们到了餐厅后按照他的说法来说。”


    所以刘骋说他们是刚开了会过来,而陈婧说是在走廊碰到。


    “更更主要的是!!”喻妗越说越小声,却也越说越激动,“昨晚同学聚会,陈婧一眼都没看陆乾,而且……你记得吗,她说她和学长已经扯证了!马上要办婚礼!”


    同学。


    暗恋。


    要结婚了。


    一切完美对上。


    苏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陆乾……和陈婧……他们高中有交集?”苏岑印象中,陈婧的脚步从不往他们那片去。


    她和陆乾因为个子高,从来只在最后两排轮换,陈婧那时候似乎一直坐在前两排。


    他们要是有联络,苏岑能毫无印象?


    “就是刻意避嫌才可疑啊!”


    喻妗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样子,教育她这位母胎单身:“而且什么叫暗恋,每天在学校粘一块,那能叫暗恋??”


    很有道理……


    “再说了,他们物理距离隔得远,但是成绩单上离得近啊!”


    一个永远的第一名。


    一个永远的第二名。


    苏岑想了想,陈婧那种踏实、聪慧、目标感极强的女生,确实像是陆乾会喜欢的类型。


    她点了点头,认可道:“我开始还以为他喜欢的是他留学期间的同学,你这么一说……你们的推测更靠谱。”


    喻妗叹了口气,为这场侦探游戏盖棺定论:“可惜了……学霸真痴情。”


    下午,喻妗跟她接了一笔款项。至今,苏岑卖了三十几幅画,收获颇丰。


    回家后,她很快把存款里的钱合计,给伯父伯母打了过去。


    ——至此,她终于还清欠了他们五年的债。


    她在床上躺成个“大”字,深深、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就好像连带着这些年的委屈、辛苦、咬牙忍耐,通通都呼出了体内。


    灵魂轻盈得快要飘起来。


    终于,她不用再以恩情之名忍耐那些令人不适的打扰,甚至傻傻的去渴望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真正的亲情和爱护。


    只是……


    她一个打挺又坐起来。


    这笔钱就像是只是在她的账户短暂路过,比初恋还短暂,再加上此前存款……


    账户告急,她又得想办法多赚点钱了。


    况且之前拒绝沈卿煜时,还她答应喻妗,会想办法多卖画作。


    此后两天,她给喻妗从晚宴上收回来的名片一一去电,亲自邀请对方来画展现场观展。


    于是周末两日,她接待了不少晚宴上的熟面孔。


    老同学也来了两位,周明远和林悠悠。


    苏岑很开心也很感激,拉着他们逛了两圈才放人走。


    周日下午,两人得空,喻妗一查才发现,这些来客,竟很多都已是隅间的VIP。


    采购画作超过一定金额,会被隅间登记为VIP客户。


    “很多VIP不会留全名,最多留个电话和寄画地址。”喻妗将晚宴名片的信息一一输入VIP系统,“这两天我输电话才发现……好多人在系统里都登记过!”


    晚宴那天,去的大多是云顶集团下的各板块负责人和公司管理层。


    怎么这么巧?都爱来隅间消费?


    苏岑猜测:“是不是你们老板认识云顶的高管?”


    喻妗耸肩:“可能吧。”


    来的人多,苏岑和喻妗又联手推销了几幅画作出去,但算下来,仍是没过半。


    苏岑想到喻妗上次提及的那个采访:“媒体采访呢?约上了吗?要么等采访时,再吆喝吆喝?”


    喻妗给她约的是艺术科普类知名媒体——“今日艺术”,全渠道1000多万粉丝。


    “出息了!要是每个画家都像你这么积极,我就不愁业绩了。”喻妗给她点赞:“他们早上回我档期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约上了!下周二下午2点。不过这次主题是艺术家群采,可能采访不止你一位,能接受吗?”


    苏岑比了个OK。


    对方很快发了采访问题过来,请苏岑提前构想采访回答。


    下班时,苏岑和喻妗边商量着采访提纲回答,手挽手出门,却在走出小洋楼院外大门时,顿住脚步。


    路边,一台幽黑锃亮的劳斯莱斯古思特,打着双闪。


    主驾副驾的窗都摇得很低,苏岑一眼就看见里面的人。


    是沈卿煜。


    他推门下车,站在主驾旁,没有过来:“岑岑。”


    苏岑立即拉了拉喻妗的手臂:“走。”


    “苏岑。”


    沈卿煜的声音沉下去。


    “我这里有些资料,关于金仲森的,你不想看看?”


    苏岑脚步稍顿,没有回头。


    “苏岑,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让金仲森明天就失去工作。”他的声线失了往日温和,在华灯初上的薄夜中显得格外阴冷。


    “你知道的,我有这种能力。”


    下一句,却又变得无奈又不甘。


    “我只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本文更新是周日休息其余时间日更,一般22:00左右哦


    第18章


    喻妗重新开了隅间的门, 将所有灯拧开,“岑岑,你们去楼上聊?我在一楼办公室里等你?”


    沈卿煜神色微冷, 显然是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场。但喻妗不放心苏岑独自面对他。


    沈卿煜看着温文无害,清冷君子模样, 可毕竟和苏岑这么多年没见, 谁知他有没有变衣冠禽兽?


    “嗯,好。”苏岑投去感激的一瞥。


    两人上到二楼。这里是个小厅,四壁挂画, 中央仅有一张装饰用的桌子。


    沈卿煜说要谈谈,可到了这儿, 反而不急了。


    他在一整排画作前缓步踱过,仿佛真是来赏画的。


    苏岑没什么耐心周旋,径直问道:“你想聊什么?”


    沈卿煜转身, 将手中一沓资料放置她面前桌上,:“岑岑, 金仲森欠了很多钱,你知道吗?”


    苏岑伸出去接资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当然不知道。


    逢场作戏的两人,并不需要深入了解到对方财务状况的程度。


    “知道。就这?”她拿过资料, 状似随意地翻阅。


    可瞥见那触目惊心的巨额欠款数字时,微滞的指尖,仍是泄露了丝情绪。


    “岑岑,你知道是这么多吗?”沈卿煜伸手过来, 替她翻到后面几页,“他和上一家MCN公司的诉讼纠纷,拖了两年了。和现在这家签的,也是利于对方的霸王条款。他名下无房无车, 那天在聚会上说的——”


    “全是谎话。”


    苏岑盯着报告,陷入沉默。心中一阵无奈:小金啊,咱可找个律师把把关吧,要被公司坑几次才长心?


    这沉默却被沈卿煜解读成了另一种意味。


    “不用怀疑这份报告的真实性。我还不至于。”


    苏岑慢慢合上,抬眼,平静地反问:“所以,你带着这份报告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这一问,倒让沈卿煜怔了怔。“他骗了你,骗了你伯父伯母,也骗了我。岑岑,你……不生气?”


    愤怒、震惊、不解、困惑——这些情绪任何一种都没出现在苏岑脸上。


    “有什么好生气?我喜欢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钱。”苏岑语气淡淡的,努力代入“恋爱脑”视角:


    “要打官司,就一起找好律师。”


    “要还钱,就让他多赚点去还。”


    “我知道,他本性不坏,只是签约时太年轻,没有社会经验。”


    沈卿煜清冷的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波澜,片刻后,暗涌被压下,他沉声道:“岑岑——”


    “他配不上你。”


    两人沉默半晌,像是互相试探的两头猎豹。


    “配不上我?”


    苏岑声音很低,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越笑越停不下来:“……真有意思。沈卿煜,那你说说,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


    “你该不会想说……你自己吧?”


    闻言,沈卿煜脸色一变,从容的面具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苏岑太了解他,这样的羞辱,他忍不了。


    可同样,他也足够了解她。


    “岑岑,你这么努力,拒绝所有人靠近和帮助,不就是想证明,你单凭自己也可以?”


    他的声音冰冷、锋锐。


    “可如果我说,你卖出的大部分画,靠的是我的示意,是我让云顶的高管们来‘照顾’你的生意呢?”


    苏岑脑海中不轻不重地一震。


    果然。仅凭她自己一一电话邀请,也请不动那些人。


    即便是晚宴上的曝光,最初也是因沈卿煜买了她的画,邀她入场。


    “那又怎样?”


    片刻,苏岑轻轻抬眼,直视他的眼,仿佛要穿透那层虚张声势,看到底色的慌乱。


    “你不会觉得,我为了一点可笑的尊严,就要把卖出去的画都收回吧?”


    “不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买我的画,是为了博你开心,还是不得不遵循你的指示……”


    她慢慢走到二楼连廊的挑台,在那张长沙发上坐下,抬眼望着不远处独自站立的人,“我不在乎。画卖出去,对我来说就是好事。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沈卿煜跟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质问:“那为什么我买剩下的画,你要拒绝。”


    “因为,不想和你再有什么不必要的接触。”


    一站一坐,坐着的人仿佛在睥睨,站着的人却在被审视。


    苏岑看着沈卿煜眼底那团明灭的火焰逐渐湮灭,听见他声音低哑:“岑岑,我们一定……要变成这样吗?”


    “岑岑,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我,还有玥玥,总爱泡在你的画室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你画画,我练琴,玥玥看漫画。”


    “那时候我还说……等你十八岁生日宴,让玥玥策划,我来拉大提琴,你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里出场……”


    苏岑记得。那个画面曾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只是如今想来,早已模糊不清。


    “所以,我18岁生日那天,你在哪呢?”


    毫无征兆地,沈卿煜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栏杆上。


    接着,他取下领带针,慢条斯理地摘下领带。


    直到他松开衬衣的第一颗蓝宝石纽扣,苏岑才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她抬手遮住眼,别开视线,“你干什么?”


    衣料摩挲的声音持续片刻,然后停止。沈卿煜的声音远了一些:“这些,就是你生日那天留下的。”


    苏岑好奇,透过指缝看去。


    沈卿煜背对着她,上衣褪至腰间。


    雪白清瘦的脊背上,横亘着数十条深深浅浅的疤痕。


    虽已有些年月,但那纵横交错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苏岑呼吸一滞,再次挪开目光。


    “沈群打的。”他声音清冷,没有情绪,“我被关了很久。那时候,太弱小,没有力量反抗。”他的声线带着细微几不可查的轻颤,


    “这些年……我真的尽力了,岑岑。”


    “……我知道了。你先把衣服穿好。”


    衣料再次窸窣作响,苏岑放下手,心中一阵复杂的酸软。


    沈卿煜向来高冷矜贵,不动如风。做到这步,已经是将所有自尊碾碎,铺在她面前,当做台阶。


    下,还是不下?


    说全然不动容……


    她的心也并非铁石做的。


    沈卿煜是沈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幼被捧在掌心。这样的人生,注定光华夺目,也注定……不容有失。


    “沈卿煜,你没必要这样。真的……值得吗?”


    沈卿煜转过身,面对着她,自下往上,系最后几颗纽扣。


    “我觉得值。”


    苏岑吸了口气,“可是,沈卿煜……”


    “我真的不喜欢你了。”


    沉默片刻,沈卿煜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自顾自地说:“苏岑,你可以继续筹备你的婚礼,但你不能阻止我追求你。如果你们真的情比金坚,也不怕多一块试金石。”


    “沈卿煜,你很闲吗?”苏岑发现和他讲道理有些讲不通,“别跟我说你打算当第三者——”


    “如果有必要,”沈卿煜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介意。”


    苏岑想,此刻自己的脸上一定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卿煜,一时失语。


    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有人走了上来。


    两人同时收声。


    是喻妗吗?脚步声不像。


    随着脚步渐进,来人的轮廓在楼梯口清晰起来。


    陆乾?他怎么会来?


    见到陆乾的那刻,苏岑心中莫名一松,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陆乾面上带着惯常的浅笑,与苏岑对视一眼,那目光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可就在那一瞬,苏岑却仿佛瞥见其下某种她看不懂的汹涌情绪,让她本能地心头一紧。


    他目光偏转,落在仍在系最后一颗纽扣的沈卿煜身上,眼神冷峻,没了笑意。


    “沈总,好巧。”


    “陆总。”沈卿煜眼神沉冷下去,神色却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一丝波动只是苏岑的幻觉。


    他很快整理好,插兜倚栏而站,垂眸扫了眼腕表,“这个时间,到这儿来……是视察业务?还是找老同学叙旧?”


    他的目


    光落回苏岑身上,“你们老同学,关系这么好?”


    苏岑也茫然,没接沈卿煜的话。视线向下捕捉到陆乾手里的一叠资料,另一只手,拎着瓶酒。


    陆乾走到她面前,带着风尘仆仆的晚春凉意,和些许初夏刚露头的燥热。


    她抬眼问:“你回来了?”


    自从陆乾同学聚会那晚之后说去出差,就没了消息,她也没追问,想着他回来,自然会联系她。


    “嗯。刚下飞机。”


    他递过一个细长的纸袋,声音里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微哑,“合作方给的,说是好酒。我不太懂这些,你或许会喜欢。”


    苏岑接过来。纸袋不重,但质感极佳。她取出里面的酒瓶——是一瓶干白。


    仅一眼,她唇角微勾。


    她爱喝酒,也识酒。


    小行星(Astérode)长相思干白。


    长相思(Sauvignon Blanc),被誉为葡萄酒中的白月光。


    而这样未经嫁接的老藤地块长相思葡萄品种,酿造出来的酒,更为珍品。


    有价无市。


    一旁的沈卿煜瞥见酒标,眸光微动,唇角牵起一个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长相思。”他低声念出葡萄品种的名字,那三个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带出了别的意味。


    他抬眼看向陆乾,话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陆总,送老同学礼物,挺大手笔。”


    “我是真不懂酒。”


    陆乾笑容得体,面上仍是无可挑剔的得体:“听沈总意思,这酒很好?既然是好酒,当然要送给真正懂它的人。”


    苏岑知道这款酒。


    并非寻常意义上甜美丰润、讨人喜欢的口感,而是带着法国普伊富美产区那片古老燧石土地的印记而来,有着当地特有的、燧石土壤赋予的矿物烟熏风味。


    “比起像青春一般甜腻明亮单纯的口感,这款酒应该会更深邃、悠长、令人回味。”


    苏岑细细端倪着酒瓶:“感觉会是我喜欢的味道。”


    “那我可就却之不恭啦。”她将酒瓶妥帖收好。


    “另外,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给你这个。”陆乾将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封面上是几个字:《婚前财产协议方案(建议稿)》。


    苏岑翻开。这不是正式的合同,而是一份简洁明晰的建议方案。


    寥寥几页,简明扼要地介绍关于婚前债务,可通过哪几种方式避免在婚后转化为共有债务。


    资料中,清晰列出数种她可用来保护自己婚后权益的具体措施:拟定《婚前财产协议》、出具《债务异议与排除共同责任声明书》、做婚前财产公证,等等……


    沈卿煜的视线同样落在这份协议上,晦涩不清。


    苏岑有些惊愕。


    “你怎么……”


    陆乾顺势在她一旁落座,指尖轻点文件:“我在美国的同事碰到过,婚前债以被用为生活支出之名,而转化为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当时和他前妻打官司打了很久……”


    “所以,那天听说你要结婚,就想到或许该提醒你一下。”


    “只是给你提个醒,如果需要,你可以后续找律师推进。”


    陆乾勾起抹笑,说着只有他们二人听得懂的话:“刘骋的咨询费是年包,他这两天闲得很,给他找点事做。”


    苏岑懂了,将资料抱在胸前,真心道:“谢谢!”


    沈卿煜深吸口气,对苏岑道:“你们老同学叙旧,我就先不打扰了。”


    陆乾起身,平视他:“不送。”


    沈卿煜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我倒是挺好奇,陆总对每位老同学,都……这么上心?”


    陆乾唇角微弯:“碰巧知道了,顺手的事。”


    “我们的合作即将开始,”沈卿煜面上的微笑没什么温度,“希望陆总接下来,能把精力多多放在我们的项目上。”


    “彼此彼此。”陆乾轻笑:“沈总的情况,难道不比我更费神?”


    “我身后没有三四拨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沈卿煜面色沉了沉,行至苏岑面前,停住:“岑岑,刚跟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苏岑低声咬牙:“那我劝你尽早放弃。”


    沈卿煜恍若未闻:“嗯,我会再联系你。”说罢转身离开。


    空荡荡的别墅内,重归宁静。


    “喻妗呢?”苏岑倚着栏杆朝楼下看。


    “我来时让她先回去了。”陆乾仍坐在长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支着膝盖,“她说,我来了,她就放心了。”


    “哦。”苏岑总觉得这话哪里有些怪。


    “那……”她犹豫片刻,问:“你刚才听见多少。”


    陆乾没有立即回答,他往后靠了靠,眯眼看着她,像在审视她有几分心虚,半晌,道:


    “你担心我听见什么?”


    “那天在枕溪邸,你都也听见了,对吧?”所以才能时机那么恰好的出现,以同学聚会为由,替她解围。


    “对。我偷听了。”陆乾说得毫无愧色,“那时你俩之间的氛围,不像什么青梅竹马,倒是像……旧情人重逢。”


    “我担心有人酒后失态,所以在门口,没走。”


    苏岑为自己辩解:“我酒量很好!几杯而已,还不至于丧失理智,OK?”


    陆乾喉头梗了下,看着她,沉默片刻。


    苏岑反应过来,“哦、哦……你是在担心他对我……”


    她心中涌上一丝温暖。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陆乾的表情似乎更沉默了。


    “所以……”他犹豫了片刻,像是冲破了无形的障碍,问:“金仲森那些事,在此之前,你知道多少?”


    “你听见不少嘛。”苏岑腹诽,这人究竟到了多久了,怎么站在楼下也不上来?


    “不算多吧。”她含糊道,“谢谢你的方案,我会仔细考虑的。”


    陆乾低低“嗯”了声。


    “都要结婚了,怎么连对方的财务状况都没搞清楚?”


    苏岑随意耸耸肩,“可能还没聊到那一步吧。”


    “我没别的意思,”陆乾起身往楼下走,“只是作为朋友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嗯……谢谢。”苏岑跟在他身后下楼。


    “所以,如果沈卿煜重新追你,你会考虑?”陆乾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苏岑愣了愣,没理清这个“所以”的逻辑。


    她在他身后,神色几变,最后换上玩笑语气:


    “呵,开什么玩笑,我不可能跟沈卿煜在一起,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和他……最多做回朋友。”


    她一步步往下挪,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不在焉。


    “至于搞婚/外/情……”


    咬出这几个字,她的嘴唇仿佛被烫到。


    苏岑冷笑:“就算我真要……他也达不到我的标准。”


    呸,她在说什么,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哦?看不出来啊。”下面两节阶梯的陆乾忽然刹车,转身,挑眉带着惊奇和戏谑,“对这事儿,你还有标准?”


    苏岑没刹住,一头撞进陆乾胸膛,头磕上锁骨。


    “啊——”


    她摸额头,“你这人……怎么这么硬?”


    陆乾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有丝罕见的慌乱,“抱歉。”


    她捂着额角大步绕过他,气有些不顺,斜他一眼,随口敷衍:“最起码,也得长得比你再帅点才行。”


    “那你要求挺高。”陆乾莫名冷哼一声,跟上她,“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上了添越,苏岑熟稔系上安全带:“你不是刚下飞机,哪儿来的车?”


    “停机场了。”


    车辆缓慢滑出小洋楼,驶入繁忙的马路。


    “机场过夜费很贵吧?”苏岑感慨,随即又想到他此时的身价,“不过对你来说大概不算什么。”


    “本以为两天就能回。”没想到去了这么久。


    “怎么也不请个司机?”


    “开车对我而言,是放松。”


    陆乾启动车辆,“不需思考,大脑可以完全放松。”


    苏岑的视线细细描摹扫过陆乾侧脸,他看上去……确实有些疲惫。


    回国创业,大概很不轻松。


    想着,她便问了出来:“陆乾,你为什么回国?”


    陆乾似是没料到她会忽然这么问,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眸深邃。


    路灯光影划过他的面颊,一明一暗,又一明,他才开口:“因为一个人。”


    苏岑立刻想到了他那个“即将结婚的初恋”,“哦”了声。


    为了她,放弃华尔街大好的前程,跑回国,结果人家要结婚了。


    这样的顶级精英,居然是个恋爱脑,说出去谁信。


    大概是感到苏岑那头的气压稍稍低了些,他补充道:


    “不过另一方面,国内机会更大市场更广,我在美国的LP一直希望投资中国人工智能,现在时机不错。”


    话题被轻轻带过。


    红灯。陆乾偏过头:“对了,那次聚会后……有和其他同学联系么?”


    苏岑想了想,“林悠悠和周明远来看过画展,林悠悠还拉着我聊了好久。”


    “……还有么?”


    苏岑奇怪歪头,想了想,“我还加了陈婧微信。”她想到喻妗的推测,偷偷看了几眼他的神色。


    陆乾果然追问:“你们聊什么了?”


    “没聊,就加了个好友。”


    陆乾“嗯”了声,又不说话了,专心开车。


    苏岑便顺势岔开话题,绕开他的伤感往事:“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林悠悠不记得我了,但她说她其实对我印象挺深的。”


    “因为高二开学之后,有次她想走后门放学,结果林荫道走到一半,那盏路灯忽然坏了,你记得吗?就是小树林的那盏灯。”


    “记得。”陆乾简要回答,示意她继续。


    “然后那时那刻,我正好出现,拿出我的小手电,带着她走了出去。她说那天,我简直像从天而降的英雄。”


    苏岑说着,面上乐呵呵地笑,嘴角挂着轻快的笑意,语调像个被拉住的氢气球,随着节奏在空中弹动。


    她五官清冷,不说话时很让人有距离感。但其实她在这样的时刻,神情很生动,嘴角边那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分享着和老同学重逢的细节,全然未觉自己今日的倾诉欲有些旺盛。


    陆乾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答。


    末了,她说:“我记得那时你下晚自习也常走那条路,应该也碰到过好多次路灯坏吧?后来有段时间,我俩经常一起走,但是很少说话,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


    “老实说。”苏岑得意笑了笑:“你当时是不是也看中了我的小手电,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偷偷跟在我身后,就是为了抱大腿蹭我手电?”


    陆乾胸腔微微颤动,低笑了声,扭头深深看了她眼,“嗯,我怕黑。”


    但他的语气听上去,一点也不怕。


    回忆往昔,苏岑感慨:“转学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学校了,也不知道那盏总坏的路灯,修好了没。”


    “想回去看看?”陆乾平静地问,“下周周末有空的话,我们回学校看看老欧。”


    苏岑正想回答,陆乾电话响起,中控屏“齐淮”二字闪动。


    陆乾瞥了眼,不做他想,搭在方向盘的手指按下接听键。


    齐淮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在车内响起:“陆总,你真的想好了,决定要和苏小姐做朋友?”


    “我这边的资料倒是准备好了,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发送,只是我觉得您这样是否有点太……”


    “啪”电话被骤然挂断。


    什么?


    苏岑拧着眉,扭头问他:“苏小姐……是指我?”


    “什么叫……决定和我做朋友?”


    “又是要发什么资料?”


    陆乾目视前方,片刻后,有些莫名地抬眉看她,瞥了她一眼。


    “就你一个人姓苏?”


    他面色如常,“不是你,另一个潜在客户。合作比较棘手,得从建立朋友关系入手。”


    “投资建议书的资料今晚要发,齐淮在加班。”


    “哦。”苏岑尴尬一笑,欣然接受他的解释,轻轻叹气:“害,你也挺不容易。”


    却没看见他下意识拧紧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一小时前。


    万米高空上,即将降落的航班,商务舱头排。


    齐淮合上笔记本电脑,语气松快,“老大,这次去杭城和灵眸科技谈判过的最新资料,已经整理好发各位管理邮箱等待复审了……没想到,这次谈判拉扯了这么多天。”


    “不过如你所料,婚庆园项目的真实数据,他们完全拒绝不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嗯。”陆乾靠坐椅背,眉心微蹙,手指按压着太阳穴搓揉,“下周的行程别排太满,她可能会来公司。”


    “好。”齐淮记下,又观他脸色,“头疼?”


    陆乾最近压力不小。


    用威尔登婚庆园打灵眸科技,这场仗并不好打。


    不仅要同步推进威尔登和灵眸科技方谈判,内部阻力也不小。


    Vincent是双桥云河美国LP的投资代理。


    美国那位老板,看中的事国内AI模型发展和海量大数据,但Vincent对项目风险把控极其严格。


    并且,虽然中文流利,对中国文化知之甚少,尤其不理解酒桌文化。


    陆乾双头应付,全神贯注,没有一刻懈怠。


    直至此刻,才终于略微露出些许疲态。


    陆乾没接话,转而问:“上次让刘骋准备的东西呢?”


    齐淮从公文包里翻出份《婚前财产协议方案》建议稿:“他早上发来了,我就打印了一份。”


    他快速浏览后,递给陆乾。


    “以后协助处理与她相关的所有事务,额外计算绩效。”陆乾言简意赅。


    齐淮笑了笑:“谢谢老大。不过我不是想说这个,我以为……上次您看过金仲森那份调查资料后,会采取更主动的措施。”


    那样一个财务状况堪忧的人,就像个不定时炸弹。


    “您甘心吗?苏小姐嫁给这样的人。”


    陆乾死死盯着手中材料,边角也被捏皱,“如果她知晓、并接受,我能做的,只是提醒她规避风险。她有权……做出她自己的选择。”


    “待会落地,你先回家。”陆乾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城市灯火,眼神如冰封湖面下的暗流:


    “我去趟隅间。”


    黑色SUV缓缓停在纺织五村小区门口。


    苏岑下车前,晃了晃手里那瓶酒,“谢谢啦。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送我回来。”


    下车时,手腕却被扣住。


    仅一瞬,陆乾松开。


    “嗯?”苏岑疑惑,回头看他。


    “下次,”他嗓音低哑隐忍,像是斟酌了很久,逐字逐句道:“如果碰到有异性在你面前脱//衣服……”


    他意有所指:“可以直接报警,告他骚扰。”


    苏岑思考一瞬,即刻明白他是指的什么,“嗯,记住了。不过……我只看了一眼,也几乎什么都没看清,没扰到我什么,这次就放过他吧。”


    陆乾轻轻颔首,看她关上门,抱着他的那瓶长相思,步履轻缓地朝小区门口走去。


    他给齐淮回电。


    齐淮很快接起:“抱歉,老大,刚才是不是不方便讲电话。”


    “没事。”陆乾追随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她的肩胛骨衣裙下微微耸动,像即将振翅的蝴蝶骨。


    如果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无法留住蝴蝶。


    齐淮询问:“那关于刘律刚才又发来的这些婚前财产公证辅助材料……”


    “那些材料……不用了。”


    齐淮“嗯?”了声,片刻,语调微扬:“老大,您改变主意了?”


    “嗯。”


    陆乾给出肯定的回答。


    后一句,却又像低喃,混杂着难以言明的情绪。


    “如果她能接受……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齐淮提醒他:“学长,您之前不是说,尊重苏小姐自己做的选择……”


    听筒里,陆乾的呼吸声几不可闻,随后传来他低沉而坚决的声音,底下暗流涌动:


    “是。但我可以给她,比那两个人……更好的选项。”


    第19章


    苏岑


    到家后才才看手机, 看到喻妗早前发来的消息,说陆乾到了,她便先撤了。


    苏岑回复说明天有事要请假, 喻妗很快回了个OK,接着问:


    【沈卿煜今天找你做什么?】


    苏岑回:【没什么, 说要追我。】


    喻不吃鱼:【哈?】


    【可他不是知道你要结婚了?】


    【这么会玩?】


    苏岑无奈扯了扯嘴角:【求一个劝退追求者的方法】


    喻妗长得温婉清丽, 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模样,性格却飒爽直率,很有反差魅力。从学生时代起她就很受欢迎, 想来应该有些经验。


    喻妗果然很快回复:


    【这个简单】


    【你就反向操作】


    【对方喜欢你什么】


    【你就演它的反面】


    看到这,苏岑捏着手机, 陷入沉默。


    问题在于,她也不知道沈卿煜究竟喜欢自己什么……


    从小到大,青梅竹马, 相处的时间太久,就像距离太近反而视线无法聚焦。


    喻妗继续为她出谋划策:【他既然是你的竹马】


    【那你想想】


    【从小到大】


    【大家最常夸你的点是什么】


    苏岑回得毫不犹豫:【漂亮】


    喻不吃鱼:【聊不下去了】


    【再想想别的】


    【总之要按照大家夸你的反面来表现】


    【保你烂桃花退散】


    苏岑唇角微勾:【知道啦, 谢谢大师[抱拳][玫瑰]】


    次日。


    苏岑上午出门,径直前往湖市大学附一医。


    她抢了好几天,才挂上精神科的号。


    昨天预约成功后, 就告诉了陈婧,陈婧回复说今天会在科室等她。


    穿着白大褂的陈婧出现时,苏岑眼前一亮。


    学生时代她就成绩优异、踏实努力,如今成为医生, 气质上更添沉静的专业感,眼神温和笃定,令人不自觉生出信任。


    “请坐。”陈婧介绍了诊室内另一位年长的女医生,“这位是严主任, 专攻创伤与解离障碍。”


    “今天是我的教学门诊,由我来主诊,严老师会在旁全程指导。如果有我有疏漏,她会兜底,所以,放心。”


    苏岑坐下,和严主任问好后,对陈婧摇头,“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一直很厉害。”


    严主任推了推金属细框眼镜,笑容慈祥又令人安心,“苏岑,放轻松,陈婧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你们就当是老朋友聊聊天。”


    苏岑照陈婧事先的提示,将所有过往病例、药物和检查结果,都带了过来,在桌上一一摊开。


    她从最初感到恍惚和“灵魂出窍”的症状开始,到目前接受过的所有治疗阶段,逐步复述。


    陈婧边听边记,偶尔深入追问几个关键细节。苏岑挂的长时门诊,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


    末了,陈婧对照病例,言简意赅总结:


    “所以,你的症状开始于五年前你父母去世时,但因当时你在国外,所以只是在你伯父安排下,每半年回国复诊。真正开始规律治疗,是一年半前回国定居之后,对吗?”


    “对。”


    “在遵医嘱服药期间,你常感到嗜睡、记忆模糊、乏力和注意力下降,反而觉得不吃药时更清醒舒适,因此时常擅自断药,服药不规律,是吗?”


    “是的。”


    陈婧的眉头深深蹙起,沉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犹疑。


    她递给苏岑一份《解离体验量表》:“这是一份辅助评估的自填量表,你先填写。我需要和老师讨论一下你的情况。”


    随后,她起身和严主任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苏岑填完表,抬头时,恰好看到陈婧独自回来。


    陈婧的表情比之前更为严肃。


    她拧着眉心看完量表,苏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我……情况很严重吗?”


    陈婧放下表,重新调整表情,语气放缓:“不,别紧张。恰恰相反,根据我们的初步评估,你的核心症状其实并不算严重……至少,远远没有你既往所有病历记录的那么严重。”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缓慢而清晰地说:


    “而且,之前开给你的药物,严重偏离了常规用药原则。对于你描述的症状而言,之前的处方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教科书式的药物滥用。”


    苏岑心下猛地一空,仿佛骤然被抛入汪洋中的一叶孤舟,随浪颠簸,无所依凭。


    “别担心,”陈婧语气安抚,“苏岑,我很庆幸你当时自己停了药,并且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及时更换了医生……”


    “你接受那种方案治疗的时间不算太长,最难熬的戒断反应,也已经被你自己扛过来了。”


    苏岑拧紧眉头,有些难以置信,“那他们给我开的药……到底有什么问题?”


    陈婧拿起她带来的一小管黄色小药片,“这种,叫做‘**’,属于‘苯二氮类’药物。”


    “在精神科,这是管理极其严格的控制药品,通常只用于短期、快速处理急性惊恐发作或严重失眠,而且应该特别报名仅能‘按需服用’。”


    她指了指病历:“但在你的记录里,它却是日常定时服用的长期药物。这相当于长期使用‘长效镇静剂’,不仅会抑制认知功能,还会让你持续处于浑浑噩噩、难以集中注意力的状态。”


    解离症状并没有特效药,药物的治疗只是为了治疗共病,比如抑郁和焦虑症……


    她又拿起另一种药:“这种‘帕罗西汀’,强镇静,戒断反应明显。病历上写着用于治疗你的重度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根据我和老师与你的接触评估……”


    她谨慎地选择措辞:“你并没有达到需要如此激进用药的严重程度。”


    “所以,之前的方案是不合理、不科学的。接下来,我们会为你制定更保守、也更合理的个体化治疗方案。”


    苏岑心情复杂难言:“怎么会这样……他们给我推荐的诊所,怎么会这么离谱?”


    陈婧见她面露不安,伸手轻轻抚平她肩头衣料的褶皱,继续温和询问:“你提到,在解离状态下你不会有危险行为,主要是神游或者画画,对吗?”


    苏岑点头。


    “画画这个行为,或许能帮助我更好地理解你的内心世界。那种状态下,你通常会画些什么?”


    啊。苏岑无声张了张嘴。


    ……她说不太出口。


    “那我换个方式问,”陈婧善解人意地转换角度,“画画的时候,你心里的感受是怎样的?可以和我描述一下吗?”


    苏岑仔细想了想,笔尖勾勒那些轮廓和线条时,她的心中:“我觉得……很干净,会有一种……‘我现在很安全’的感觉。”


    陈婧点点头,记录下来,不再追问,“好的,这很有价值。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她放下量表:“对于首次诊疗来说,我们已经了解得非常充分了。”


    陈婧给她重新开具了药物以及核磁共振检查:“我的老师是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之一,你放心,接下来,跟着我们的脚步走,情况一定会逐步改善。”


    苏岑点点头,又垂眸沉默片刻。


    陈婧起身,脱下白大褂,“我上午的门诊结束了,好久不见,让我请你吃个午饭吧?”


    苏岑恍惚着,跟着陈婧的脚步,来到医院旁一家装修精致的小西餐厅,进了门,她才回过神,“啊,你请我吃食堂就行,不用这么破费的。”


    “要的。”陈婧笑着递过菜单,“你是不是都忘了?高中时,你可没少请我吃东西。”


    是吗?


    苏岑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点过餐,陈婧帮她回忆:“那时候我吃早饭不规律,有次胃痛得厉害,课间操动不了,趴在桌上直出虚汗,是你发现了,扶我去的医务室。”


    她这么一说,苏岑想起


    来了。


    那时她常翘课间操,在教室补觉。


    “好像是……那次醒来想去洗手间,见你趴桌上,觉得新奇,好学生居然也旷课间操?就绕过去看了眼。”


    “这还不算,之后你就经常给我带早饭。有时候一大早到教室,就能看见桌上一袋包子。我去道谢,你好像也没听见,翻个身又睡了。”


    回忆起往事,苏岑觉得好笑,“哦,那时候我家阿姨把我当猪养,每天准备一大桌子早饭,根本吃不完。所以有时就顺手打包,带到教室分给同学。”


    服务员上了盘薯条,陈婧捻起一根送进嘴里,状似不经意提到:“嗯,我记得陆乾也有份。”


    一中只有极少数家在外地的同学寄宿,到教室很早。


    高一时,有她、陆乾几人。


    高二时,又加了个吴越。


    可比他们几个更早的,经常是走读的苏岑。


    不知什么原因,她总是一大清早就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睡眼惺忪地从包里掏出几袋早点,放在陈婧和陆乾的桌上。


    有很长一段时间,陈婧走进教室,总能看到两袋鼓鼓囊囊的早点,各自坐在她和陆乾的桌面。而苏岑的桌上,只有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趴在那儿睡觉。


    “哦,我也不太记得了,”苏岑不知陈婧对陆乾是何态度,回答得谨慎:“那时他坐我后面,可能顺手就带了。”


    “嗯。”陈婧继续道:“这次他回国,单独来找过我。”


    苏岑转意面的叉子顿住,感觉话题微妙地转向了某个方向,“是吗……然后呢,就知道你要结婚的事了?”


    陈婧插鸡翅的钢叉一歪,和瓷盘碰撞出尖锐一声响,“啊?我结婚跟他说什么?”


    “哦,没什么……你继续。”苏岑暗忖,看来这位并不知道陆乾暗恋她的事。


    “他说感觉有位朋友可能有些精神方面的困扰,需要专业帮助,和我描述了一些他观察到的症状,问了很多问题……”陈婧喝了口热红茶,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苏岑:


    “我觉得,他挺关心那位朋友的。”


    “嗯,陆乾确实人很好。”


    苏岑啃着鸡翅,点头肯定:“他一回国,就照顾老同学的工作。”


    “请刘骋当咨询律师,买我的画,支持喻妗的策展工作,还给朋友介绍医生……”


    “难怪以前大家都喜欢他。”


    “他人缘是不错。”陈婧几不可闻地轻叹:“只是呢……他这个人,外表有点冷,中间稍微温和些,到了最里头又是冷的。能被他真正称为朋友的,恐怕很少。”


    “比如,我就不算。”


    闻言,苏岑拿披萨的手顿了顿,心中为陆乾感到一丝惋惜——爱得如此隐忍深沉,对方却觉得连朋友都算不上。


    “对了,”陈婧以闲谈的口吻建议,“既然解离时画画能带给你‘安全’和‘平静’的感受,我觉得……”


    “你可以在感觉即将进入解离状态时,有意识地引导自己去做这件事。通过这种积极的体验,帮助情绪逐渐回归平稳。”


    苏岑点点头。


    下午她做完检查拿了药,并与陈婧约定了复诊时间,便离开了医院。


    华灯初上,陈婧下班换白大褂时,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点出某个聊天对话框:【对了,今天你那位‘朋友’来找我看诊了】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才回过消息。


    L.Q:【你怎么知道?】


    【又不难猜】


    她想了想,又输入:【她的具体情况我不会透露,发消息只是见你上次似乎过度担忧。再这么下去你高低也是个轻度焦虑,也得来我这儿看病,所以特此提醒,也是告知一声,让你安心】


    那边又过了会才回:【麻烦你多费心】


    陈婧收起手机,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关灯出门:“搞什么暗恋……真是不懂。”


    回到家,苏岑把之前药物悉数收起,当晚按照陈婧的建议做了正念冥想,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


    第二天,苏岑到隅间,为下午的采访做准备。


    中午,隅间办公室摇身一变,成了临时化妆间,苏岑正在做妆造。


    采访团队已将独具特色的小洋楼二楼布置成拍摄场地,“今日艺术”的摄制人员正在调整灯光。


    “还有别的艺术家,待会也会过来。今天我们只开放一楼展区。”


    喻妗对苏岑细细交代,“上次发来的采访大纲,你都准备得挺好。不过主持人可能即兴问几个大纲上外的问题,不是直播,所以不用紧张,想好了再慢慢回答。”


    “嗯嗯。”苏岑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摆弄。


    化妆师边化边忍不住感慨:“哇,你的皮肤也太好了,脸也好小,还没我手掌大。”


    啧啧两声,拉远些欣赏,“根本不需要化什么,天生上镜脸。今山老师,见到你我才相信,世上真的有这么漂亮还这么有才华的人……害,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这世界的NPC。”


    “那可不,姐妹——”喻妗凑上来:“你终于说出了我这些年的感受。”


    说完她“咔咔”拍了几张照,转手编辑朋友圈:【采访准备一上午,早饭也没吃,但看到咱家岑宝的瞬间就饱了,瓜子脸,樱桃唇,甜心小蛋糕,美得简直不像实力派[爱心]。倒计时2小时!】


    双桥运河办公室。


    陆乾刚结束一场会议,与齐淮一前一后走进总裁办公室。


    齐淮照例汇报:“陆总,今天的午饭给您订了鸡肉藜麦沙拉——”


    陆乾忽然停住脚步,盯着手机,转身道:“现在帮我定十套工作餐、奶茶,还有一套寿司到隅间。”


    说着,脚步转向门外:“中午我去趟隅间,下午三点前回来。”


    “哦、好……那——”


    “那份沙拉,送你吃了。”


    人影已到了大门边。


    齐淮缓缓摇头,看着那雷厉风行的背影,感慨:“老大,还是这样。要么不动,动则必成。”


    隅间,化妆间。


    化妆师很快完成了苏岑的妆造。


    “啧啧——我都没什么发挥余地。”她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瞧你这底子,女娲到底给你关了哪扇窗?”


    苏岑招架不住这样的花式夸奖,连连讨饶:“老师别逗我了,你看你化妆这么厉害,我就完全不行。”


    “既然她不用化,那来化我吧——”一声骄纵上扬的女声穿透门厅,抵达这狭小空间。


    伴随着“噔噔”的高跟鞋声,一道靓丽的倩影走进办公区域。


    几人顺着声线看去。


    沈卿玥挑眉冷冷扫了眼室内几人,“化妆师在哪儿?先给我敷张面膜。


    随即走到苏岑旁的椅子,坐下。


    “您是……”化妆师紧急核对今天的嘉宾名单,“漫画家‘弥月’老师?”


    沈卿玥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轻轻“嗯”了声。


    化妆师朝苏岑歉意笑了笑:“要么……我先给弥月老师做个打底?”


    苏岑点头:“嗯,我这边差不多了,你先忙。”


    随后她闭目养神,只当一旁无人。


    化妆师发现面膜落在车上,回车找东西。


    化妆区只剩二人。


    苏岑没打算打招呼。


    过了好一会,沈卿玥像是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二人之间装不熟的尴尬沉默:“苏岑,‘大象婚纱’的款……你还没收到吧。”


    一开口,就是挑衅。


    这兄妹俩,没一个让人省心。


    苏岑睁眼,偏头问她:“‘大象婚纱’你也入了股?”


    “对啊。”见引起了苏岑兴趣,沈卿玥嘴角勾笑,“而且你‘未婚夫’那家MCN,正好是我朋友开的。”


    他们三人,十几岁时,便被家里要求,用小额资金试水投资。


    沈卿煜投的项目总和技术沾点边,比如青少年机器人大赛。


    沈卿玥喜欢投些文化创意类,什么缺钱的小电影和漫画咖啡屋之类。


    苏岑投过几家绘本出版社,被家里叫停后,就只能转投传统艺术机构。


    苏岑知道她的弦外之音,但


    不接茬,“那你挺厉害,投资这么广泛,自己还有精力画画。”


    “我会画个p,我画的那故事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沈卿玥冷哼一声,“无非就是他们团队又缺钱了,请我过来哄哄,开心了就给批点运营经费。”


    “我没有才华,苏岑,很小的时候我就清楚这点。”她啧了声,闭眼假寐,像在对空气说话,“所以小时候,我很羡慕你。”


    苏岑不知怎么接话,干脆沉默。


    过了会,沈卿玥又靠过来,“苏岑,据我所知,曾庆勋……哦,也就是拍你婚纱照的那个导演,好像一直在等你去找他。他想用这笔尾款,逼你接下威尔登婚庆园宣传片的模特工作。”


    “哦,”苏岑语气冷淡:“差点忘了,威尔登也是你的产业。”


    “我家的,不算我的。”说到这个沈卿玥脸上露出些许烦闷,“我也就负责宣传这块。”


    “总之……如果你不答应,他就打算借故扣押费用。”


    苏岑对他的算计毫无兴趣,冷声道:“他爱打不打,正好我认识个律师朋友,直接法庭上见。”


    沈卿玥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激怒,蹙了蹙眉,重重坐了回去。


    化妆师回来,沈卿玥示意:“化妆吧。”


    莫名其妙。苏岑懒得理她,出休息室,径直上二楼,坐在沙发上,等待开机。


    主持人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女性,胸前别着名牌“雅雅”。雅雅主动与苏岑打招呼,两人闲聊起来预热,也适应着现场的光线氛围。


    没多久,沈卿玥也上来了。她出现的那一刻,在场工作人员纷纷起身问候。


    沈卿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苏岑旁坐下,抬了抬下巴,道:“开始吧。”


    看来今天就只有两位嘉宾。


    雅雅看了眼时间,采访提前开始。她按流程提问,苏岑对答如流,喻妗一直在镜头外悄悄给她竖大拇指。


    沈卿玥兴趣缺缺,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


    期间,苏岑抬眼,瞥见镜头后的人群中多了一个修长身影。定睛一看,是陆乾,他身后,有人正在把食物和饮料摆上桌。


    第一部分采访很快结束,沈卿玥要求暂停休息。


    工作人员纷纷走去食物区。


    苏岑走出镜头,径直走到陆乾面前,问:“你怎么来了?”


    陆乾指了指四周围工作人员手中餐食:“公司团建,不小心点多了,我顺路经过,就带过来了。”


    喻妗叼着奶茶管凑过来:“你说巧不巧,我刚发朋友圈说没吃午饭,老同学就带着一堆吃的从天而降!岑岑,我给你留了一份。”


    “今山老师,麻烦来补个妆。”化妆师在楼下喊。


    “那我先下去了?”苏岑指了指楼下。


    陆乾朝她点点头,又转头和喻妗说话。


    化妆间里,沈卿玥已经坐在里面看手机,见苏岑进来,抬头瞥他一眼:


    “我看你那老同学不错。”


    “谁?陆乾?”苏岑顿了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感觉比我哥强。”沈卿玥扯了扯嘴角,坐起身,示意化妆师先出去。


    待到空间里又只剩她们两人,沈卿玥倾身过去,拖着慵懒的声调:“也是巧,因为我和‘大象婚纱’以及那家MCN的关系,我恰巧知道了些内部消息……”


    “苏岑,你跟金仲森,就是大象请来的模特,根本不是网上说的什么即将结婚的关系。”


    她声音带了些鄙夷,“金仲森那人也真够窝囊,被公司拿捏得死死的,自己不敢否认绯闻是假的,连累着你也要陪他演戏。”


    “而且,你伯父生日宴那天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也是趁机拿他当挡箭牌,堵家里人的嘴吧。”


    听到这,苏岑坐直了些,睁开眼,转头看她:“所以呢?”


    沈卿玥压低声音:“苏岑,这个主持人我了解,聊艺术喜欢往创作者的感情方向引。待会儿……她说不定会提起那次热搜的事。”


    她眨着大眼睛,透亮的长指甲轻轻点着脸颊:“你说,我要不要在镜头前,说一说我知道的事呢?”


    苏岑面色沉了下来:“你想干嘛,直说。”


    沈卿玥目的达到,也不再卖关子,清清嗓子道:“那我就直说了。我看了你和金仲森那条片子,效果很完美。”


    “他呢,正好借着那场绯闻,资源上了一个台阶,最近拍短剧去了,粉丝涨了不少。”


    “所以是我向曾庆勋要求的,威尔登接下来的宣传片,也由你俩来拍。”


    所以,沈卿玥自己设了个坑,避着苏岑自己跳。


    “我不拍。”苏岑不想陪她玩这种游戏。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快速思考着如果沈卿玥真的在镜头前发难,自己该如何应对。


    陆乾还在这里……谎言破灭的结果,她迟早要面对,不如——


    “不想拍啊?也是,你现在画展这么成功,没必要那么辛苦了。”


    沈卿玥却忽然改了主意,仿佛刚才那个势在必得的人不是她。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她摆出一副好心提议的模样,“你跟我道个歉,我不生气了,这事就算了。”


    “不仅欠你的款项马上到账,还有延期违约金,一并支付。”


    “生气?”苏岑莫名其妙,“你生什么气。”


    经过沈卿煜的磨炼,她惊觉自己对沈卿玥的包容度大了许多,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坐在这儿和她探讨缘由。


    她干脆把话说开:


    “沈卿玥,如果你说的是以前的事。我记得,最开始是你说暑假要来找我,然后你没来。”


    “后来我父母葬礼,你们俩都没出现,之后也没再联系过我。”


    “需要道歉的人,是我?”


    她唇线扯出个无语的弧度,“要生气,也该是我生气吧。”


    随着苏岑一句句平静陈述,沈卿玥的脸色变了几变,带着探究和疑惑地询问:“后来……我那些年给你寄的礼物和写的信,你一样都没收到?”


    “什么礼物?什么信?”苏岑也愣住了。


    两人之间瞬间陷入死寂,空气急速膨胀,让人憋闷。


    苏岑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以她的性格,不会说谎,也没必要。


    “靠。”沈卿玥咬牙,“不是吧……”


    “我被耍了?居然敢耍我?”


    “你以前……给我寄过东西?”苏岑平静地问她,那种麻木的,灵魂飘出身体之外仿佛透过第三人视角审视场面的感觉,又开始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哼,你每一年的生日,我都提前一个月寄了礼物。一直到前年。”


    “整整六年,你一点回应都没有,我很生气,所以没再寄。”


    “而且发誓,就算你回来,我也再也不要理你。”


    沈卿玥沉思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抬眼,半是感慨,半是意有所指:


    “我本来以为我家够乱了,没想到你家也……”


    她紧盯着苏岑,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苏岑,最开始那两年,我和我哥确实被家里软禁,给你发的消息都是偷偷摸摸的……”


    “后来放你鸽子,是因为我们被发现了,通讯工具全部没收,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除了家里,我们哪儿都不能去。”


    “我哥那两年性子刚,和家里硬碰硬,被我爸管得很惨。”


    “后来我学会装乖,稍微得了些自由,你却换了联系方式,所以,我只能偷偷给你买礼物,还是冒着被发现又被软禁的风险,亲自交到你伯父伯母手里。”


    那时,苏墨林和唐迦每日忙于应付公司焦头烂额的账务,根本无暇理会沈卿玥。


    于是,沈卿玥曲线救国,转而交给了苏墨林和徐昕然。


    “他们每次都说给你寄出去了,甚至连跨国邮寄单号都拍给我看!”


    沈卿玥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头顶简直要冒烟,“现在想想,到底有没有真的寄出去?”


    “你收到的切实证据,一个都没有。”


    随着往事被一桩桩揭开,苏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湖底。


    她沉默着,感觉双手也有些轻微发麻。


    两个人氛围变得有些尴尬,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化妆师试探着踏入这诡异的气氛中,”


    两位……还需要补妆吗?”


    桌面上,苏岑的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手机银行到账:¥22,000。】


    “连拖欠的罚金,一起打过去了。”沈卿玥的语气闷闷的,“抱歉,是误会了。”


    她低声喃喃:“本以为卡着你这钱,你能主动找过来,没想到你比以前更沉得住气……”


    随后,她轻轻挥开化妆师靠上来的刷子。


    “我不录了,你给她化吧。”她起身,走到苏岑身边,伸出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加个好友?”


    苏岑考虑片刻,拿出手机扫了码。


    “你,技术还行。”沈卿玥点了点化妆师,“给她化好看点。”


    “这可是我姐。”


    说完,也不看苏岑,踩着高跟鞋又“噔噔噔”往外走,走到门帘处,她又转头问苏岑:“对了,你是不是拒绝我哥……”


    苏岑抬眼,透过镜子看她,“你又怎么知道?”


    沈卿玥冷呵,“他天天在家发疯,想不知道都难。不过……”


    “你做得对。”沈卿玥对她比了个大拇指,“他不会是个好恋人。”


    “回聊。”她挥了挥手,丢下摄制组一群人,潇洒离去。


    补过妆,苏岑起身离开。


    上二楼,经过拐角处时,她的意识却忽然开始感到一阵熟悉的游离与恍惚,视野边缘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耳边,陈婧温和而清晰的话语仿佛船锚,拉回她的神思:“……你可以在感觉即将进入解离状态时……有意识地引导自己去做这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拐角处那扇不起眼的储物间门上。隐约记得……这里面,似乎有闲置的画纸画笔。


    脚步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她伸出手,拧动冰凉的金属门把,侧身隐入了那片寂静的昏暗。


    二楼拍摄区,灯光依旧明亮。


    主持人雅雅看了看时间,起身询问:“各位,录制时间到了。请问……谁看到两位嘉宾老师了?”


    刚上来的化妆师左右张望,面露迷茫:“弥月老师说不录了,很早就离开了。今山老师的话……大概十分钟前补好妆就出来了,应该上来了呀?”


    一旁的陆乾与喻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喻妗摇摇头,眉头微蹙,眼里透出不解与隐隐的担忧。


    陆乾面色沉静,但沉稳的声线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低声道:“我和你,分头找找。”


    第20章


    喻妗即刻转身, 去查看楼内所有的洗手间和室外区域。


    陆乾请摄制团队稍作休息,一边拨打苏岑的电话,一边快步下楼, 按照喻妗的描述前往一楼办公区寻找。


    理智上,他清楚一个成年人在熟悉环境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按在屏幕上的手指, 却泄露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急躁。


    微弱的震动声从办公区传来。他循声走到临时梳妆台前——苏岑的手机静静躺在桌面,屏幕正因来电而亮起、震动。陆乾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房间,又将一楼所有展区细细寻了一遍, 仍不见人影。


    回到大厅时,正碰上从门外回来的喻妗, 她也摇了摇头。


    二楼传来困惑的议论声。陆乾迅速对喻妗低声安排:“你先上去稳住大家,就说沈卿玥和苏岑是旧友,有些话要私下聊, 所以拍摄暂停。”


    他方才听到工作人员低声议论,沈卿玥是这个账号的重要资助方。


    “先别让大家发现苏岑不见了。”


    喻妗也担心媒体的评价对苏岑带来负面影响, 连连点头。


    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分析:“她没带手机,应该还在楼里。我再想想她可能去哪儿。”


    喻妗把自己找过的地方快速说了一遍, 便转身上楼安抚众人。


    还有哪里没找过?


    陆乾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抬起,最终定格在楼梯转角处,那扇狭窄的纯白木门上。又摇了摇头。


    “怎么会……”


    但脚步仍是踏上阶梯, 朝那扇木门走去。


    他抬手,轻缓地搭上门把手,门扉无声向内推开。


    狭长储藏室的尽头,一扇高高的天窗倾泻下一束温柔的日光。


    靠墙的旧椅上, 坐着个安静的背影。阳光在她发稍上跳跃,仿佛一动便会被惊走的流萤。


    陆乾不自觉放轻呼吸。


    苏岑的脊骨微动,手臂正大开大合地在画板铺开的画纸上挥动,炭笔摩擦纸张发出“刷刷”的声响。


    她在画画。


    陆乾极轻地带上门,门缝一闭合,被隔绝的世界重归寂静。


    他放缓步伐,极慢地靠近。


    他并非是毫无动静,可苏岑却对他的闯入浑然未觉。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旁人无法进入的玻璃罩内,神情静谧与安然,周围的空气也沉静下来。


    陆乾下意识屏息,随着脚步靠近,他的视线终于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画纸上。


    纸上,是少年时期的陆乾。眉眼深邃,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劲瘦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干净。


    画中姿势,与那日画室里的如出一辙。


    只是,腰间那块白麻布。消失了。


    炭黑线条自精瘦的腰间收束后,向下勾勒出清晰而饱满的弧线。双腿的姿势放松,平放的腿,松弛之间隐显肌束,屈着的那条,肌肉纹理和力量感呼之欲出。


    而那之间的部分……苏岑的笔触没有丝毫犹豫,她手中炭笔犹如手术刀,黑白分明的线条,精巧细密地勾画,数十笔,将那篇曾经白布遮住的留白,细致而大胆地填充,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乾的眼眸微眯,呼吸在自己也未察觉时,紧促了几分。


    “苏岑……”


    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看下去。


    上前一步,走到她侧面,压低声唤她名字,生怕将她骤然从这种状态中唤醒,会引发她不适的反应。


    苏岑听见了,却又像没听见。她缓慢直起身,转过头,发现了他,神情却仍旧恍惚,似是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之处。


    她的视线先是平直地落在他腰带紧束的衬衫褶皱处,然后慢慢地、一寸寸向上攀爬,掠过胸膛、喉结,最终停在他的脸上。


    下一秒。


    她忽然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了他的腰腹间。


    ……


    ……


    几秒钟被拉扯得像几万光年那样漫长。


    倏然,陆乾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将这一室凝滞的时空瞬间撞碎。


    苏岑的神志猛然被拽回现实,像冬眠中惊醒的动物。意识到自己正以怎样的姿势抱着他,她像被烫到般瞬间松开手,向后弹开。


    “哐啷”一声,她的后背撞上身后的铁架。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陆乾的手已先一步垫在了她的后脑与铁架之间,并顺势将她轻轻拉回座位。


    她的身体僵硬像生锈的机器部件,逐寸逐寸,恢复知觉。


    “苏岑,你……” 陆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字句清晰,沉甸甸地落在她耳边。


    苏岑飘远的神思彻底归位,聚焦在眼前真实的人身上。


    “不是幻觉啊……” 她喃喃道,“……是真的。”


    陆乾挑眉:“什么是真的?”


    苏岑仰着头望他。


    以他这个角度……


    肯定已经完完全全地看到了,她画上的内容。


    黑白素描,和她方才不合时宜的突兀行为,一时间,她竟分不清哪件事更诡异,更急需她解释。


    她想开口,喉头却干涩得紧,咽了下口水,刚发出一个音节:“我……”


    陆乾接起电话,对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她只能暂且止住话头。


    “嗯……我找到了。你先别急着过来。”


    他瞥了眼苏岑,继续对着电话说:“五分钟后,请那位化妆师到楼梯转角的储


    物间来一趟。”


    “低调些,别引起注意。”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此刻,苏岑已全然清醒,本能地,她伸手就想要揉/搓、撕掉面前那副春/光/乍/泄要了老命的黑白素描。指尖刚触到纸张边缘,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握住。


    力道不重,不至于疼痛,却让她无法再动分毫。


    陆乾的气息从没这么近过。


    属于他独特的荷尔蒙气息,比方才她抱住他时,更清晰地更清醒地,传递到她纷乱的脑神经中。


    “我们还有五分钟。”


    他声音沙哑低沉,在狭小的空间里共振,轻轻撞击着苏岑的耳膜。


    苏岑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鼻音:“陆乾,我可以解释!”


    “好。”陆乾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用指节拂过一片冰凉的湿润,“但你可以先告诉我——”


    “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我没有哭。”苏岑下意识反驳,抬手抹脸,却抹到满手湿意。她也觉得困惑,“我并不难过。但有时候……进入那种状态,就会流泪。好像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哪种状态?”陆乾的语气低缓耐心,像在引导迷路的人。


    “就是……解离的状态,”她抬眸看进陆乾的眼睛里,“之前在枕溪邸那次,也是这样。”


    “有时候情绪波动大,或者脑子很乱,就会这样,感觉‘灵魂出窍’,身体不像自己的,周围真实世界……像隔了层毛玻璃,离我很远。”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吓到他。


    “这样的解离状态出现多久了,”陆乾眉心微微蹙起,引导她继续说,“还有别的症状吗?”


    苏岑便顺着往下解释,“五六年了吧,还诊断出过抑郁和焦躁,但都是中轻度的。”


    “一直在看医生?”


    话题至此,苏岑眼神黯淡了些,“之前……也有在看。但是最近换了医生,才发现好像之前的用药方案有些不太对劲,所以正在重新调整。”


    闻言,陆乾顿了顿,眸色更深,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眼底凝了凝,才继续温和地问:“需要帮忙吗?”


    苏岑想了想,摇头:“暂时不用。我找了很靠谱的医生。”


    她真诚地看着他:“谢谢你,陆乾。”


    陆乾低低的“嗯”了声,见她的状态恢复不少,才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苏岑神色恢复如常,尴尬的酥麻又开始从脚底往上爬,“我有时,从那种状态清醒后,就会发现自己在画画,画什么也完全是无意识的……”


    她瞥了眼他的神色,小声解释:“我的心理医生建议,如果觉有帮助,就可以在即将开始这种状态时,主动借用这种方法……”


    “所以我今天……也不是有意要……冒犯你……就是下意识……”


    越说声音越小,心虚得不行。


    “画画是无意识的,”


    陆乾嗓音温和,问的话却直白,像拿着支长长的羽毛,伸到耳蜗最深处,径直挠了挠苏岑的神经,“那刚才抱我那一下呢?”


    苏岑脊背一僵。


    “当、当然也不是故意的!”明明是确凿的事,她说出口却莫名发虚。她向后靠上椅背,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在刚才我看到的世界里,你就像个3D全息影像,根本不像个真人!”


    陆乾眼眸微眯。


    室外的阳光同样轻柔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瞳色照亮,苏岑发现那竟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些棕的深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随后那低哑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纯粹的疑惑:


    “所以,不是真人,为什么要抱?”


    苏岑愣住,对啊,为什么呢?


    只是在那极度缺乏安全感、仿若在大海中孤身漂流的瞬间,见到熟悉的身影,就像溺水者看到救命的“浮木”,本能地想要抓住。


    她不知道这样解释的话,陆乾能不能理解,还是会觉得她真的疯了。


    正为难不已时,头顶传来一句压抑着情绪的质问:


    “苏岑,你不会是……把我当成其他什么人了吧。”


    苏岑灵光一闪。


    “对啊。”


    她仰头答他,“我刚才看到你的那瞬间,还以为看到了我爸……好久没见到他了,一时……感动,就没忍住……”


    “……爸爸?”陆乾神情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缝。


    “对不起嘛。”她起身,顺势将那幅画翻转过去扣在墙上,然后张开双臂,试图用玩笑化解尴尬,“大不了……我让你抱回来一下,算扯平?”


    朋友之间的拥抱,也没什么。


    陆乾却后退了半步,苏岑那双画家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他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显然是拒绝她的“赔偿”提案。


    她见他顶了顶腮,又咬了咬牙,才重新望向她:“那我再问你。”


    他瞥了眼那幅画,“我记得,高中那三天你画我时,并没有看过……那个部位。”


    苏岑语塞,内心哀嚎,抬手捂住发烫的脸。


    他是真的看到了,而且还看得很仔细。


    这种令人脸热的难堪和尴尬,对她来说很陌生,她只觉得热,却不知道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绯红,她放下手,无意识扇风:“……我确实没见过你的,但、但我临摹过很多教材和画册上的——”


    她的解释变得有些急促:


    “在无意识的状况下,我控制不了自己。那不就像拼图一样,随手找块合适的拼上去,顺手就画了……”


    陆乾额角的青筋似乎跳得更明显了,眼神沉得厉害,低声重复她的字眼:“……随便……顺手……拼图?”


    苏岑看他一副憋屈又不好发作的样子,也有些担心他要气炸了,忙道,“算我对不起你吧,那怎么办,我说好不画你的,结果还是没忍住……”


    “你说……要我怎么补偿?”


    陆乾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有许多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再次开口,目光扫过那幅画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又掺着半分难以言喻的戏谑:


    “苏岑——”


    “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看人了?”


    莫名地,“小”字咬得很重。


    “不是说,有双画家的眼吗?”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什么?


    他什么意思?


    “咚咚”,门被轻轻敲响。


    陆乾深深看了她一眼,径直绕过她,抽走那幅画,快速卷成纸筒:“画的是我,我拿走,避免隐私泄露,没意见吧。”


    苏岑想阻止,又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犹疑之间,他已朝门走去。


    站在门口,他回身,扬了扬手中画卷:“今天你先忙,这事,我们下次再谈。”


    说完,他拧开门,对门口怔住的化妆师略一点头,便大步流星地下了楼,身影很快消失。


    苏岑很快补好妆,重新回到采访间。


    众人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喻妗拉着她,眼里虽有疑问,但暂时压下,只低声说沈卿玥刚才给团队负责人打过电话交代过。


    整队人对沈卿玥本人的离场,和苏岑的短暂消失均未置一词。


    双人采访变单采,雅雅为了补时长,增加了一些问题,同时,又对某些问题更深入地挖掘。


    苏岑也临机应变,顺着采访脉络,谈到了自己当年中断画画的那两年,以及重新提笔的契机。


    “没想到您还曾是一名出色的模特,真是多才多艺。” 雅雅引导着话题,“听您描述,模特工作当时发展得很顺利,回报周期也相对更短、更快。而画家这条路,前期投入巨大,回报却漫长而不确定。”


    她真诚地流露出不解:“以您的条件,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生活方式。是什么促使您做出这样的转变,回到艺术界做一名‘苦行僧’呢?”


    苏岑想起上次和陆乾吃饭时也聊过类似的话题。


    “雷诺阿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之一。” 苏岑的眼神变得柔和,“高中时,我就爱他的画——明亮、璀璨,总能让人感到‘人间值得’。那时候上课,我常偷偷翻他的画册……”


    她看到场边喻妗提醒的手势,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当然,大家不要学我,好好听课很重要。”


    “中断画画那几年,我时常想起他的画。模特工作确实很顺利,但也越来越忙,频繁出差挤压了我几乎所有时间,所以渐渐地,我不再拿起画笔……”


    “直到有一天,我关注的一个艺术类公众号——‘看展去’,发布消息说雷诺阿的巡回画展到了意大利都灵。”


    苏岑回忆起那次无心插柳,仍觉得太过巧合:“我立刻去查票,但已经售罄了。失望之下,我就在那篇推文下留言说:【没抢到票,好可惜啊,要是能去看展就好了。】”


    雅雅的神情微微一动。


    “结果——你猜怎么着?”苏岑浅浅卖了个关子,“公众号后台回复我,说我是幸运读者,中了他们的奖,要送我一张票!”


    “我就这样从巴黎飞到都灵,看了那场画展。他的画,重新点燃了我对绘画的热爱。”


    她的声音里带着柔和与笃定。


    “就是从那次起,我又开始画画了,直到现在。”


    这是她第一次公开讲述这个故事。喻妗听得入神,采访间各个角落也传来低低的感慨声。


    雅雅怔愣片刻,一时失语,直到耳麦里传来导演的提醒,她才接上话,看了一眼提纲:“那真是奇妙的缘分。那么今山老师,接下来还有什么创作计划呢?”


    苏岑清了清嗓子,开始发力,先是竭力推荐了一番自己的画作如何适合艺术和商务空间装饰,欢迎各界垂询云云,末了,才说:


    “其实我一直想尝试绘本创作。接下来可能会在个人社交账号上陆续发布一些故事片段,和出版商也一直有在接触。请大家多多关注,保持期待。”


    采访在掌声中顺利结束。苏岑鞠躬感谢。直到摄制团队开始收拾器材,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午饭,肚子早就空空。


    喻妗走过来,一只手拥抱她:“太棒了岑岑!你知道谁比真实的你更美吗?是镜头里的你!我在监看屏后面都看呆了。你这下颌线,这五官,斩不斩男不知道,但绝对斩女。”


    “说得也好棒,娓娓道来,句句有料!”


    苏岑对她的花样夸奖已逐渐免疫,笑着指了指她另只手里的餐盒:“给我的?”


    “嗯呢,陆大学霸带来的食物里,就只有这一份箱寿司。我一看,嚯,巧了,全是你爱吃的,特地给你留着了。快吃。”


    苏岑捏捏她的手臂,“谢谢妗妗,太懂我了。”


    两人到一旁的长条形沙发坐下,苏岑确实饿了,安静地享受起她的刺身寿司。


    大腹、赤身、枪鱿鱼、金目鲷、马粪海胆……果真都是她爱的。


    喻妗坐在一旁,单方面开启聊天模式:


    “学霸公司待遇很好嘛,团建居然有这么好的寿司套餐。”


    “看来他们的采访还算有点分寸,我开始不小心瞥见导演手上的提纲,好像还打算问感情生活对创造的影响什么,还好没问……呼~松了口气。”


    “诶,你和沈卿玥在一楼聊了些什么?我看她开始上来时,脸很臭啊。”


    “还有,中间你在储物间呆着做什么?你知道我为了找你差点连男洗手间都要闯进去了——”


    苏岑一口寿司差点噎住,赶紧喝水,“拜托小姐,我在吃饭。”


    喻妗并指抵额:“sorry,sorry.”


    “今山老师。”一道温柔的女声打断两人。雅雅已经摘了麦,换回常服,“方便我和你单独聊聊吗?”


    喻妗看了苏岑一眼,见她点点头,她便先去帮忙张罗撤场了。


    雅雅在苏岑身边坐下,苏岑想收起餐盒,雅雅忙道:“没事,你继续吃,我就是随便聊聊。”


    “我觉得我和你挺有缘的。”雅雅笑着说。


    苏岑不明所以,应和道:“是吧,湖市这么大,今天相聚就是缘啊。”


    “不是指这个。”雅雅偏头,定定看着她,“今山老师,你知道吗?刚才听你说雷诺阿那个故事,我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当年那篇推文的作者,是我。”


    “或者说整个‘看展去’的账号,都是我一个人在运营。”


    听到这儿,苏岑震了震,连咀嚼也不自觉停住。


    雅雅解释道,在进入“今日艺术”之前,她是个艺术史专业的学生,出于爱好做了那个公众号,专讲世界各地的艺术展。


    因为她品味独特,视角犀利,专业素质高,且资讯前沿及时,所以很快做出了几篇十万加,粉丝也有了大几万。


    “不过——”她看着苏岑,眼中别有意味,“我的号,并不卖票,也没有送票的传统。”


    雅雅那时刚毕业,收入勉强维生。


    “你在法国都抢不到的票,我怎么可能有渠道拿到?”


    “送你的那张票……其实是有人找到我,托我送给你的。”


    苏岑的筷子掉回餐盒。


    “你说……什么?”


    雅雅也觉得这一切很神奇,“当时他说,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正好看见你的留言,觉得你大概是真心想去,所以将自己的票转让。他还特别叮嘱我,匿名赠送,请我找个合适的由头。于是我也就当顺手积功德,送完也就忘了。”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竟然让我碰到故事的主角。”


    世界上的巧合,竟能如此环环相扣。


    一个陌生人的善意,机缘巧合下,让她重拾画笔。


    苏岑隐约有些雀跃,像是面前有什么闪光的东西,朦朦胧胧,指引着她一步步走到理想的生活。


    “而且……”雅雅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刚刚搜了下,我竟然还留着那人微信!”


    “虽然……对方可能只是个陌生人,但我真的觉得你们之间有种奇妙的缘分。你想看看他微信吗?或者,通过我和他说句话什么的?”


    苏岑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雅雅很快点开一个沉寂已久的对话窗口,里面是两人的对话很简短,一条语音通话记录,一个公众号留言区的截图,别的没了。


    头像是黑白的光点,名字则像是一串乱码数字字母组合,“0x45D”。


    “等等……”苏岑的脑海像是被什么击中,“这个微信名……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她蹙起眉,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才刚刚输入“0x”,一个微信便跳了出来。


    连带着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现在用的这个微信,是她出国后重新申请的。通讯录里人很少,伯父伯母表妹,法国的同学、舍友,模特同事,再来就是喻妗,和几位重新接触的高中同学。


    这个【0x45D】……是谁?


    她点进对话框。空空如也。


    只有刚添加时的系统招呼,此外便是一年前,她发了条消息:【你好,请问您是?我备注下。】


    对方没有回复。


    看着添加对方的日期,苏岑陷入沉思。


    那个时间点,她还在法国。


    正是给“看展去”留言之前不久。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那天,她似乎是参加了巴黎铁塔下举行的一场走秀。


    结束后,各国游客聚集处,一位中国女孩拉住她,“美女,需要本地旅游车辆住宿安排吗?加个微信?加微信送明信片,贴好邮票的,填好在前面邮箱就能寄。”


    苏岑摆手婉拒,正想说自己并非游客,却瞥见她手中,目光却蓦地被女孩手中一沓明信片里的一张吸引——那是一张湖市的风景明信片,混在一堆巴黎地标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定在原地,问:“你这儿,怎么会有湖市的明信片?”


    女孩愣了一下,


    马上说,“我包里还有北京、上海、深圳的,您需要吗?”


    北上深都算著名城市,还算合理,湖市又是怎么混进去的?真是奇怪。


    即使是这么想着,苏岑也还是忍不住伸手,拿下了那张名片,画面内容是湖市著名的江景,江边矗立的历史名楼。


    并随手扫了,她递过来的二维码。


    她记得……当时这个号叫什么【AAA欧洲游包车租车】之类的。


    后来回国清理联系人时,她看到这个古怪的“0x45D”,因为想不起对方是谁,又怕是某位法国旧识,便没删除,只是发了条信息询问,对方没回,她也就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一旁目睹整个过程的雅雅,惊讶得都快捂不住嘴,“这居然——是认识你的人?”


    她抖了抖,又抚了抚手臂,“我又要起鸡皮疙瘩了!”


    “一位默默关注你的人,知道你想去,于是想办法辗转送票,甚至间接促成了你重新画画……这也太像电影了吧?”


    苏岑也心潮起伏,但还是说:“那应该不是,这是随手加的微信。”


    雅雅想了想问,又提出疑问,“而且,你在公众号下的留言,就算是微信好友也没办法实时知晓。要不然他也是学艺术,正好也关注了我的号,所以恰巧在留言区看见你?”


    苏岑点点头:“有这个可能,这个微信也是我在法国时,从华人旅游推广活动加的,对方或许是艺术相关的留学生,兼职做旅游。”


    一股细细的电流在苏岑心间窜过。


    今天这个通过采访无意翻开过往的日子,她内心涌上一股莫名冲动。她想郑重地感谢这个人,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


    他无意间的善举,为她播下的一颗种子,如今也算长成了一颗小树苗。


    顺应着这股推背感,她手指落下,点下界面上的“语音通话”,播出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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