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电话一声声响, 苏岑的心也一点点被提起。
她其实并未抱太大期望。这个账号的朋友圈是两道横线,名字像乱码,头像是抽象的黑白光点, 一看就是个极少使用的小号。
而且,于对方来说, 她大约也只是个陌生人。
随着等待的铃声持续, 那股拨号时的鼓噪冲动渐渐平息,是的几乎要偃旗息鼓。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苏岑心中反而松了口气的刹那——
“叮咚”一声轻响, 通话被接起。
苏岑刚刚落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喂、喂, 您好——”她有些卡顿,一时不知如何开场。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她稳了稳心神, 继续道:“今天我打来,是想谢谢您两年前送出的那张雷诺阿都灵巡展的门票, 您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声音闷闷的,像是用手或什么东西掩住了话筒,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但至少,她知道他在听,且不抗拒这次通话。
于是,苏岑将今天如何通过采访重逢当年的公众号博主, 又如何意外得知了当年赠票背后的辗转,娓娓道来。电话那头始终保持着静默,只有安静的电流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所以,我想郑重感谢您当初那个善意的举动。现在我已经开了个人画展。如果您方便, 我想送您张电子门票……” 她语气诚挚,“我也不知道您是在国外还是已经回国,但如果……如果您有空,非常欢迎您来看看。”
说到这,“噔”的一声,语音通话被对方挂断了。
苏岑愣了愣,和身旁的雅雅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
雅雅耸肩。
苏岑尴尬笑了笑:“可能对我的画展不感兴趣吧。”
“不过,总之我的感谢已经传达到了。”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 0x45D 发来的消息:
【抱歉,刚才不方便说话。】
【恭喜你,得偿所愿。】
【票,可以发我。】
苏岑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将手机屏幕转向雅雅。两个女孩在空中无声地击掌,眼里都是惊喜。
下午,苏岑将这段奇遇告诉喻妗,她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让你发票,说明他就在国内!说不定真会来,不是客套。” 喻妗分析。
苏岑点头:“我也这么想。如果只是客气,寒暄两句就好,没必要真要票。”
“来,” 喻妗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我给你做一张带特殊标记的电子票,只要他扫码入场,我们就能知道!” 她眼睛发亮,“你肯定也对他好奇死了吧?”
苏岑嘴角微颤:“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更好奇?”
“拜托!” 喻妗动作飞快,一张精美的电子票已发送到苏岑手机,“你们这缘分,简直可以在社媒上用来起号的程度,肯定万人追更。别跟我说你不好奇?”
苏岑看了看那张票,转发给0x45D。
她确实也有些好奇,人生中能出现这样戏剧性的联结,实属难得。
三天后,“今日艺术”的采访正式发布。
苏岑第一时间转发了朋友圈。
很快,“L.Q”点了赞。
过了会,“0x45D”也点了个赞。
苏岑勾起嘴角,又单独转发给0x45D,留言:【我在这个采访里,也提到了当时你赠予我票的故事哦】
【很期待你来看展[龇牙],如果你真的能来,我会很高兴。】
对方没回复,大约是还没考虑好。
采访的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今日艺术”在艺术圈内外都颇具影响力,而苏岑——颜值与实力并存,采访言之有物,画作风格鲜明——这些要素一一叠加,节目效果堪称“王炸”。
于是,采访视频版和文字版一经发布,短短两个小时冲上十万加。
艺术类其他账号见热度高,也纷纷转发报导,不多时,报导标题中,“美女油画家”“高颜值艺术家”“画美人更美”等标签纷纷贴了上来。
这次,关于她的专业技能,评论区出现了不同声音:
【今山的画色彩和笔触太有感染力了,能瞬间传递情绪,但看她本人采访又是清淡冷静挂,反差感绝了!】
【同感!不过我是学艺术评论的,说点个人看法:吴冠中先生说过,‘画技’不能等同‘艺术’。我觉得今山老师的技法很成熟,但是看不出她自己的灵魂】
【而且她的画里似乎刻意避开了人物或任何生命体,这本身是不是一种内心状态的折射?】
【不是说接下来要出绘本吗?绘本核心是‘人’和故事,这和纯艺术油画跨度不小,感觉不是很看好】……
苏岑看着这些评论一一从眼前飘过,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她自己的画技和瓶颈,因此,无论是过誉的赞美还是尖锐的批评,她都尽量平静看待。
起初,讨论还集中在艺术圈内。但很快,有网友扒出了她与金仲森此前的热搜,截图被抛入评论区,引来了小金的粉丝和大量路人围观,热度再度飙升。
这次的评论区变得更为喧杂:
【小金嫂的个人魅力也太强了!看完采访简直垂直入坑!】
【今山老师是作为独立个体出道,请尊重艺术家,不要称‘小金嫂’之类的,她不是任何人附属品】
【今山老师靠的是实打实十几年功底下积累的专业能力,完全不需要蹭网红热度。某些粉丝圈地自萌请圈好。】
【大家只是羡慕祝福,叫句嫂子就戳你们肺管子了?你们艺术圈这么高贵吗?】
【双方都没正式官宣过,话别说太满。临门一脚分手的博主还少吗?美女独美搞事业最好!】
……
双桥云河办公室。
齐淮把平板摆在陆乾面前,“陆总,这些内容……需要公关吗?还是像上次那样,冷处理?”
陆乾快速扫了几眼,目光在某几条评论上停留片刻,平静道:“我觉得有几条说得在理。以今山老师的专业水准,确实无需其他网红热度加持。这些杂音只会模糊焦点,没必要存在。”
齐淮
忽略他这句话里“其他网红”实际是主人公未婚夫的事实,点头道:“明白,我即刻安排。”
很快,与金仲森强相关的讨论热度被悄然稀释。苏岑以为是金仲森团队做了处理,便打了个电话过去。
金仲森好一会儿才接起,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姐,不好意思,在拍短剧,只剩一口气了。”
金仲森也不知公司是如何对待这次事件的,但他也认为目前两人逐渐解绑较好,因为“大象婚纱”即将发布新宣传片,届时公众自然会明白那只是模特工作,绯闻将不攻自破。
苏岑说没问题,只是这事在公众的层面揭过后,可能私下还得请他帮几次忙,应付家里。
她已想好,届时她会说即便那是模特工作,但二人因此结缘,目前正在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还需要请你帮我挡几次,等我想问的事情清楚后,我会再找个理由说你甩了我。”
上次深入龙窟虎穴的记忆仍犹在眼,金仲森仍是讲义气地答应:“姐,没问题。你说你给我甩了就行。”
又深深感慨:“你回趟家也是不容易啊。”
苏岑苦笑,“那里也不是我的家,只是想去确认一些事。”
采访带来的热度持续发酵,隅间画作销量又迎来一波小高峰,VIP登记数量也创新高。
喻妗敲打计算器的声音都透着欢快。
最让苏岑开心的是,她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粉丝数从一万迅速涨到了十万,这为她接下来尝试绘本创作铺了一条更顺的路。
这几日,苏岑没再主动联系陆乾。
原因无他……那日储物间那件事,后劲实在太大。
明明已经过去好几日,那种从脚尖开始往上窜至全身的酥麻尴尬感,仍挥之不去,反而在回忆里愈演愈烈。
好几次,晚上一闭上眼,她脸上就浮现出那紧实腹肌骤然缩紧的触感,而后,整个鼻腔中仿佛再次充斥着独属于陆乾的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终于又到复诊日,她把那天再次出现症状后无意识画画,并拥抱了一位朋友的事,和陈婧大致说了。
只是模糊了具体人名和画中内容等关键信息。
陈婧听完,习惯性地抬手想推眼镜,却推了个空,有些尴尬地收手,分析道:“从现实中抽离,并觉得世界梦幻化,是解离障碍常见症状。”
“感觉与现实剥离,并产生‘非真实感’,是解离障碍的常见表现。但将眼前真实的人视为幻觉,并做出拥抱这类肢体接触行为,可能是你同时存在的焦虑或抑郁情绪共发,导致症状一时加重。”
“共病并发的心理机制非常复杂,几种情况叠加下,确实有可能出现这种反应。”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想抱他?”
那种冲动,非常突然,又极其强烈,说起来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只是我的一位朋友,非要说的话……甚至也不算特别熟络。”
“但就是不由自主地……”
陈婧脸色几变,才堪堪稳住专业的表情,打了个比方:“这么说吧,我高度近视多年,直到大学毕业做了手术才摘掉眼镜。但直到现在,我思考时下意识推眼镜的动作,还是改不掉——这成了身体的一种本能记忆。”
“但你的潜意识深处,可能对他抱有相当的信任,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安全’或‘稳定’的象征意义。”
“也有可能,你们相识于你人生中某段相对安稳的时期。因此,看到他,仿佛触动了那个时期的心理感受,从而产生了想要靠近的本能。”
苏岑对理论知识似懂非懂,于是径直询问解决办法。
“我感觉这样实在是太冒犯对方了,他就是莫名其妙就被我……像这种情况,如何才能避免再次发生?”
“在你无法完全控制的状态下,很难主动避免。” 陈婧坦言,“除非减少接触。如果不得不见面,或许可以尝试坦诚沟通你的情况,寻求对方的理解和支持。”
想到接下来与“双桥云河”可能的合作,完全避开陆乾并不现实。看来,只能考虑第二种方式了。
陈婧又道:“你在解离状态下所画的内容,对理解你的心理状态很有帮助。如果你觉得准备好了,可以尝试和我谈谈那幅画。”
苏岑做了下心理建设,缓缓道:“我画的是……那位朋友的luo体像。” 她快速补充,“因为以前,我请他做过我的人体模特。我学画时一直卡在人体结构这一关,那时因为他离得近,就……总拿他练习。”
“最开始只是局部,直到有一次,他给我当了三天模特……自那以后,我就把他身体的细节都记下了。后来每次练习,都画他。就像……你推眼镜的习惯一样。”
陈婧微讶的眼神仅闪过一瞬,继续回到专业问题,探究苏岑背后的心理机制:“我记得,上次你说画他的人体能够给你带来干净、安全的感觉。”
苏岑点头。
“那么,你不必为此事感到羞耻或者慌张。这未必代表你对这个人有特殊情感,或许你的大脑在试图借助这个熟悉的锚点,带你回到某个熟悉安定的人生阶段,帮你找回稳定感。” 她柔声建议,“把它看作一个帮助你平复的工具,顺其自然。”
苏岑心里好受了些。
“那么,这次触发你症状的原因,方便聊聊吗?”
提到这个,苏岑眼神黯淡下去,“也许是……我发现我一直深信不疑的亲人,很有可能一直在欺骗我。虽然暂时没有证据……但光是想到有那种可能性,我就觉得特别害怕,所以那瞬间就失控了。”
陈婧见她状态又不太对,忙打住话题,伸手抚摸她的肩膀,叮嘱道:“答应我,不要太过勉强。即便真相近在眼前,也要以自己的精神状态为第一优先。感觉不适时,随时后退,先保全自己。”
苏岑答应了她。
陈婧的诊室这天格外繁忙,下午,她又接诊了一位熟人。
陆乾挂了长时门诊,这次来,带了一幅画。
带来了,却不展示。
只说他有位朋友,在解离状态下画了一幅画,然后拥抱了他。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探究:“我想知道,她这种一精神恍惚就画画的行为是怎么回事?而她在那种情况下抱了一下我,又是否代表某种意味?”
陈婧:……
她先清了清嗓子,“首先,我必须提醒你,擅自拿取病人在特殊情况下创作的画作,是不道德的——”
陆乾否认:“她同意了,因为画的是我,所以我带走了。”
陈婧:…………
陆乾并不知道,陈婧已然知晓苏岑画的是一位朋友的衤果体人像。
陈婧沉默片刻。
“好的,你让我想想。”
她整理思路,重新开口:“关于患者本人的具体情况,我不能透露。我只能说,病发状态下的行为,可能非常复杂,不能按照常理解读。”
“所以无论你那位朋友画了谁,或者抱了谁,都未必意味着什么特别的原因。”
陆乾点头:“明白了。”
“那么,如果她再出现类似情况,我怎么做才不至于刺激她,或者能帮到她?”
陈婧思索片刻,给出建议:“保持平常心。不必追问,也无需过度关切。这两种反应都可能给她带来额外压力。理解、包容,给予一个稳定平和的环境,剩下的,交给治疗和时间。”
陆乾又询问了一些关于解离
障碍的科普信息,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陈婧叫住他:“你又不是病人,下次这类问题,微信上问我就行,有空我会回。”
“我不是病人吗。”
一声呢喃,仿佛自言自语。陈婧不确定是不是出自陆乾之口,看着那挺拔却似乎笼着一层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
几日后,大象婚纱如期官宣。
苏岑打开链接,微微一怔。
文案写道:“……谨以艺术,定格挚爱。我们荣幸成为全网千万粉丝时尚博主@小金乱搭的选择,同时也正式邀请他成为大象婚纱全新升级艺术婚纱系列的“星选体验官”。
以艺术升华情感,大象婚纱,伴您步入幸福婚姻殿堂。”
这说法……怎么她预期的不太一样?
她立刻联系金仲森,他也一头雾水:“姐,我也是刚刚才被经纪人通知,好像是品牌临时改了官宣说法,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就说得……很暧昧,给大家留下想象空间的意思。”
并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吃到了捆绑CP话题的甜头,他的MCN公司这次也不打算主动澄清。
苏岑觉得蹊跷,很快想到一个人。她将链接转发给了刚加不久的那个微信。
附上一个简单的问号。
沈卿玥很快回复:【怎么样?我知道你在躲家里催婚和我哥的追求,特意让他们改了官宣文案。够意思吧?】
苏岑心情复杂。即便沈卿玥不插手,她自己也有办法应对。问题在于,对方这种全然不事先沟通、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
实在很难评价,她回了个:……
过了会,沈卿玥打来电话,沉默几秒后,她语气有些别扭和犹豫:“苏岑姐……我是不是,应该先跟你商量一下?”
苏岑挑眉:“哦?原来你知道。”
“抱、抱歉……”沈卿玥显然不擅长道歉,声音低下去,“本来是想给你解决麻烦,但好像……自作主张了。”
“嗯,” 苏岑实事求是,“不过,客观上不算坏事。”
沈卿玥这样做,倒也省了她一些后续解释的工夫,她暂时还需要这层关系作为掩护。
“你……”沈卿玥欲言又止,支吾半天,才道:“我看了你的那个采访。”
“苏岑姐,我真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这么……我一直以为叔叔阿姨给你在海外留了很多钱,你一直过得很好,所以不想回来。”
她的声音里褪去了往日的骄纵,带着一种生涩的歉意,“那些年,我其实查过你的行踪,但我看过采访才知道,当时你用的全是艺名,难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问你伯父伯母,他们只说你自己不想联系我们,所以一点消息也不肯透露……”
苏岑目光沉静,“都过去了。”
“可是……这真的很不对劲啊。”
沈卿玥不解,“你家以前条件完全不比我家差,我记得,大概十一二岁时?有次你爸妈来我家,和我爸妈在书房聊‘信托’、‘基金’之类的话题,被我听到了,大概觉得我还小,他们也没避着我。”
“我记得……那次叔叔阿姨好像是在犹豫选择哪家家族信托机构,所以来咨询我爸妈。”
“我爸妈给我们选的是‘恒昌兆信托’,他们公司base在港城。至于叔叔阿姨后来选了哪家,我就不清楚了……”
“你真的,完全、一点儿,也没听你爸妈提起过吗?”
挂了电话很久,苏岑的心绪仍旧难以平复。
画展那日,林静深的话也在她耳畔回响:“你的父母我都认识,也都很了解他们,都是万事周全,心思缜密的人……”
“……怎么会……竟一点资产也不给唯一的宝贝女儿留下……”
确实,以她对爸妈未雨绸缪的性格的了解,整件事情确实透露着诸多疑点。
可是,她确信自己的记忆中没有有关“信托”或其他留给她的资产的相关线索,一时之间不知从何查起,只能暂且将疑虑压下。
苏岑已经很久没去伯父伯母安排的那家心理诊所。
周五,徐昕然果然打电话来,她语气试探:“岑岑啊,心磁心理健康服务中心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好久都没去复诊了,开的药按理都吃完了呀,差不多要回去看看了。”
苏岑敷衍应付:“最近太忙。”
徐昕然紧接着道:“是因为画展忙吗?”
苏岑心里咯噔了声。
她这段时间与他们联系甚少,更是从未提过画展。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徐昕然很快意识到她沉默的缘由,补充道:“上次卿煜来家里,和你伯父提到了你的画展,后来,我还特意上网搜了搜。”
“我们岑岑现在很厉害啊,个人画展这么大喜事,怎么也没和家里说一声?你伯父好请几位专家朋友的去给你捧捧场啊。”
苏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最终也没松口邀请他们,只说自己会找机会去一趟心磁,便匆匆结束通话。
她现在,只是隐约感觉到一种潜伏在暗处的危险,却无法确定那是什么,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
本能驱使她远离所有让她感到不安的人和事。想要探查,却又毫无头绪。
她本想这周约金仲森一同回家探探口风,但他剧组拍摄紧张,短期无法回湖市。她只能继续等待。
自从接受陈婧的治疗并更换药物后,苏岑总体的精神状态确实有了改善,失眠、盗汗、夜间惊醒或毫无缘由的情绪低落都减少了。
然而,在知晓了药物可能被滥用、以及沈卿玥的礼物信件可能被截留的猜测后,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不安全感攫住了她。
那并非药物可以驱散的焦虑,而是一种仿佛丛林中野兽感知到天敌靠近时,被激发的本能警觉。
接到徐昕然电话的这个夜晚,这种不安全感达到了顶峰。
她很早上床,却辗转反侧,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浮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最后彻底醒来时,仍觉得像坠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既然睡不着了,她干脆坐起,目光在室内游移,最后落在衣柜顶部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上。
她将它取下,拂去灰尘,打开。里面装着的,是父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手表、眼镜、旧衣、几本相册……
苏岑拿出被压在最底下的那本家庭相册。
父母刚去世那年,她悲痛欲绝。家里大部分资产被法拍偿债,剩下的私人物品,由伯父伯母先行整理过一道,才将这一小箱交到她手中。
她不愿睹物思人,只在最初收到时打开看过一次,此后便封存起来,不再触碰。
一页页翻过去,相册里,大部分是她小时候的相片,以及一家三口从小到大的全家福。
翻到某页,又是那张十二岁生日派对的全家福……
这张照片当时应是洗了两份,一份存在她个人的相册中,一份被爸妈存在了他们的相册里。
照片上,年轻、帅气、美丽的父母,正对着镜头慈爱地微笑,那目光仿佛穿透时光,凝视着二十五年后的她。
视线渐渐模糊。这段时间积压的恐慌、不
安、孤独与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酸涩冲上鼻腔,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哭泣也是安静的,只有肩膀无声地抽动。
她只是太想念爸妈了,却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失控。
她把那张十二岁的大合照抽出来,抱在胸口,任由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哭舒服后,肚子也饿了。她将照片扣在桌面,起身去煮面条。
懒得用碗,她站在灶台边吃完,收拾干净才回到卧室。
台灯斜斜地照亮书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背面朝上的照片上。灯光下,照片背面显现出一些极细微的、凹凸不平的阴影纹理。
常年执画笔,她对这
种材质纹理细微的变化异常敏感,几乎一眼看出,那是因书写时用力过大,在背面留下的压痕。
取来一只最软的炭笔,她边唾弃自己疑神疑鬼,边轻轻地、均匀地涂抹。
渐渐地,一行痕迹显露出来。
【HK-TR-2012-BOC-FF-0158 恒昌兆】
等最后一个字完全清晰,苏岑的手顿住了。
恒昌兆……好耳熟。
是沈卿玥提到的、沈家选用的那家家族信托公司。
而前面那串字符……看起来像是一个合同或档案编号?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这个荒唐的想法,像是颗原子弹,毫无征兆地,在她头脑里爆炸。
——有没有可能,她爸妈真的给她留过一笔信托基金,只是她对此一无所知?
——又有没有可能,她不知情的原因,是有人……不想让她知道?
如果是前一种,她尚且能接受,或许只是手续复杂或者沟通疏漏。
可如果是后者……
那种沉默的、巨大的无尽恐惧,如冰冷漆黑的潮水,瞬间将她湮没。
夜,死一般寂静。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无法确定,如果真的有这笔信托基金,可以全然绕开她这个受益人运转这么多年吗?
可以让她这么多年,一点也不知情吗?
她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立刻解答这些疑问。
心中兵荒马乱,她没有过多犹豫,抓起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 “L.Q” ,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
陆乾低沉微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清醒:“苏岑?你是……打错了吗?”
苏岑全然未觉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陆乾……我想问问你,你了解家族信托基金……一般是怎么运作的吗?”
仅一句,带着浓厚鼻腔的问句,她此刻浓烈的不安和脆弱透过听筒,已如狂风暴雨般冲击着陆乾的耳膜。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沉稳而严肃:“苏岑,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 苏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住,方才哭过的情绪似乎又有卷土重来之势,“我好像……发现了……”
她觉得在电话里难以说清,而且此刻急需先独自平复这过于汹涌的心绪,于是问道:
“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和你当面说吗?”
那头沉默了片刻,低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现在,是凌晨三点。苏岑,你要见我吗?”
啊。
苏岑这才抬眼看向手机上方的时间。
“……我没注意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你先休息,明天再——”
“你在哪。”陆乾打断她,“在家吗?”
顿了顿,又解释,“我正好凌晨要去机场,本来也快要起床了。我现在过来找你,之后直接从你那儿出发吧。”
苏岑仅犹豫了一瞬。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而手中那张冰冷的照片,正不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未知寒意。
“……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轻的,“那我等你。”
第22章
等陆乾来的路上, 苏岑心情平复了许多,那股海啸般的情绪汹涌而过,剩下的是面对满地残骸的尴尬。
此刻, 她恨不得与几分钟前那个手足无措、在凌晨三点打电话扰别人清梦的自己彻底割席。
太不成熟,太慌乱了。这是一个正常成年人会做的事吗?
而且, 陆乾竟也答应她过来, 他也太老好人了。
就该严肃地提醒,再严厉地拒绝啊。
她开始反思自己:
是不是太敏感,太小题大做……
不是一点证据都没有吗?
万一这只是随手记下的一串乱码呢?
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如果最终证明一切都是误会, 错怪了伯父伯母,岂不是把人家的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会更加愧疚。
也许他们也并不知道心理医生滥用药。
也并不是故意藏起那些礼物。
他们前阵子不还一直劝她和沈家重归旧好?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说:她在国外时状态不好, 需要朋友和家人的支持,他们明明也是知道的……
抱着抱枕盘坐床上,纷乱如刺的思绪像一颗颗仙人球, 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扎得她全身泛起细密的、麻痹般的痛感。
直到门被敲响。
那瞬间, 她仿佛带着所有悬在空中的尖刺冲去开门。
抬眸,看见陆乾刹那,那些纷扰的念头像骤然被地球引力捕获, 重重摔回地面,沉入地底。
周遭的空气,也即刻变得安定平和。
“陆乾。”她定定地仰头看着他,一双含水杏眼一眨不眨, 语气沉沉,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千钧情绪。
陆乾衣着轻便,黑色冲锋衣,深灰色休闲长裤和同色系运动鞋, 带着凌晨清冽露水与凉意。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门框顶部,另只手拎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
垂眸,沉静的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
气息有些不均,他平复了会,才问:“苏岑,你还好吗?”
苏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如梦初醒般让开通道:“哦、哦,你先请进。”
陆乾这次径直去鞋柜,轻车熟路换上那双唯一的男士拖鞋。
苏岑在他身后,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不自在地发现,夜晚中的客厅似乎显得更小了。陆乾高大身影往屋中一站,空间似乎被无形挤压,令她莫名有些呼吸急促。
陆乾将手提包放一侧地面上,回身看她。
“你在电话里听着很急,是碰上什么和家族信托相关的事?”
“嗯,东西在这边,”苏岑走进卧室,进门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人的脚步声,又折返,探出头来,“不进来吗?”
一向从容的陆乾声音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语带提醒:“那是你的卧室。”
苏岑这才反应过来,忙道:“那你等等我。”
她迅速回房将散落物品收回纸箱,抱着箱子走到卧室口。
陆乾自然地伸手接过,走向那张圆木餐桌,“放这儿?”
苏岑点头,“嗯”了声,他才轻轻放下。两人围着桌子坐下,陆乾视线落在纸箱最上方那本旧相册上。
苏岑取出相册,将纸箱推开,从中抽出那张生日大合影,相纸翻转,那串不明意味的编码和公司名称,便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陆乾面前。
“我在爸妈的遗物中,无意间翻到这个家庭相册,这个相册一直是我妈妈在整理的……”她指了指相片背面黑色炭笔纹路:
“刚才,我忽然发现背面有些笔记的压痕,涂了下,就看到这行文字显现出来。”
“恒昌兆……”陆乾盯着那行字低喃,“恒昌兆信托与财富管理集团,这家公司我知道,总部在香港,专服务于超高净值家族。”
他问:“所以你是怀疑……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线索?告诉你这里有一笔信托基金?”
苏岑有些心烦意乱,“我也不能确定,刚才想了下,这也可能只是他们随手记的一串数字组合,或许是我反应过度了……”
随后,她提到了林静深对她爸妈的描述,又转述了沈卿玥的说法。
“所以看到这串数字和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就怀疑……当时我爸妈是不是也跟沈家选择了同一家家族信托公司,他们其实也给我留了一笔基金。”
“家族信托不是小事,按理说,如果你是唯一受益人,不可能这么多年让你毫不知情。”
陆乾凝眸审视那串数字和名字,再次确认:“你确定?从未收到过信托基金分红,你爸妈也从未提起过?”
苏岑缓慢地摇头,“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但……也有可能是我忘记了。”
“你知道的,我这几年精神状态不算特别健康。”
“小时候,我很少关注家里的资产情况,五千万和一个亿对我来说生活并没太大差别,所以不会和我爸妈打听这些。”
“之后……虽突然被他们打包送去法国,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感觉到可能家里公司运营情况出现些问
题,但他们给我的钱没少很多,而且我花的也很,所以也没问过,总觉得爸爸妈妈能搞定……”
说到这,她眉眼又垂了下去,声音轻了:“要是当时……我能多关心他们一点就好了。”
陆乾默了片刻,跟她科普了下家族信托公司的概念和寻常运作方式后,声音平稳、理性,带她脱离了些许低落的情绪。
最后总结:“总之,确实有可能,这像你说的,只是串没有太多意义的乱码。”
“但在我看来……”他蹙了蹙眉,谨慎继续道:“这串号码既然与一家知名信托公司的名字同时出现,是合同编码的概率很大。”
“那么,假设这确实是一份信托合同的编号……”他的逻辑清晰,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而可靠,一寸寸抚平苏岑的焦躁,“家族信托的定制自由度极高,但无论如何设计,核心都不会完全绕开受益人。”
“如果信托确实存在,而你至今不知情,可能的情况也有几种。”
“第一,设立时,委托人——也就是你爸妈——可能特别指定了一位‘保护人’或‘投资管理人’。合同规定,在你达到特定条件,比如年龄或者某种能力前,由此人代为管理资产。”
也就是,可能中间有一个人,一直替她管理这笔资产,她只需要知道那人是谁。
“第二,假设存在这样一位管理人,而他通过某些方式,在信托基金的操作上刻意规避了受托方,也就是与你的沟通。”
这样……是苏岑最不愿意面对的。
“要么,就是合同本身就有规定,在你多少岁之前,不告知你信托的具体情况。”
苏岑的大脑因疲惫而昏沉,听懂一半,另一半似懂非懂。
她眼皮耷拉着,视线轻轻落在那张照片上,“可我该从哪查起?我就连这编码是不是合同编码都无法确认……”
陆乾望着她因为熬夜显得有些憔悴的眼下淡青,眉心微蹙,“苏岑,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苏岑眼神落在虚空中,缓慢而固执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想清楚,得再捋捋。”
闻言,陆乾话锋转了个弯,问:“这张照片的正面,我可以看看吗?”
苏岑恍若未闻,像是又陷入了神游,只恍惚地点了点头。
陆乾翻过来,十二岁的苏岑出现在眼前,带着小皇冠,穿着公主裙,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全然重叠。
他的眼神轻轻扫过照片上的少女,以及她两边站着的父母,最后,落在了角落那抹黑色清瘦的身影上。
他眉头皱了皱。
随即,修长的手指状似无意地,覆住了那个身影。
捏着照片举至二人面前,问她:
“这是你几岁时的合照?”
苏岑瞥了眼:“十二岁。我爸觉得十二岁意义特殊,所以那次生日派对办得格外隆重。这张是聚会开始前拍的。”
她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想起照片角落那个被他挡住的身影,便捏住照片另一角想抽出来。“诶,我记得这个角落有个人,特别像——”
一抽,没抽动。
这人,怎么老这样,从他手里抢点东西总这么难。
她又用了点力,他的指关节因微微用力泛白,照片仍是纹丝不动。
她干脆上手掰他手指,“哎呀,你先松手,让我指给你看。”
温软而潮湿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拇指,再坚定的防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揉搓得松动、缴械。
他松开了照片,收回手,被她碰过的地方无意识地蜷缩了下。
苏岑重新将照片铺平,点向那个身影,“这个……是你吧。”
陆乾看了眼照片,又抬眸看了眼她,没作声。
“陆乾,我这些年画你,不说一千起码也画过五百张,你的身影,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笃定道,“这肯定是你。”
陆乾瞳眸晃了一瞬,“画过这么多?”
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掠过眼底。
沉默片刻,他睨了她一眼:“逮着一个模特薅,还挺骄傲。”
但对她的“指认”,他依旧保持沉默。
于是,苏岑的笃定开始动摇,“啊……难道不是吗。”
她的眼神在他的沉默中,从坚定不移变得犹疑不定。
她无意识地鼓鼓腮帮,丰润的红嘴微微撇向一侧,嘟了嘟唇,语气变得不确定地低喃,“呃……真不是啊。”
“是。”
陆乾像是低低叹了口气。
“是我。”
“真是你!”苏岑即刻坐直了,“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
“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见过?”
“所以,那时候你也去参加了我的生日派对吗?”
小时候的生日会,总是父母的各方朋友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参加,出现不认识的同龄人对她来说是常事。
“嗯。”陆乾声音低沉,视线落在那个少年身上,“不是去参加生日派对,是陪我姑姑去工作。”
“工、工作?”苏岑一时没转过弯来。
陆乾便解释,他从小学起就随姑姑、姑父一起生活。
姑姑有一手烘焙好本事,开了家小蛋糕店,因为蛋糕式样独特味道好,常承接大型活动的定制甜品台。
所以他从很小时,就常帮忙做蛋糕、送蛋糕了,大型活动也会去现场帮忙。
“原来是这样……”苏岑想来不喜欢触及别人不甚光鲜的过往,总怕对方尴尬。但此刻瞧陆乾神情坦荡,似乎不以照片中两种对比强烈的生活状态而感难堪,她悄悄松了口气。
“你真的困了,”陆乾的目光扫过她眼下淤青,“再熬,眼袋要出来了。”
“啊?”苏岑立刻用手指轻点眼下肌肤,“不是吧,连你都能看出来?那得多明显?”
陆乾怔了怔,“什么叫连我都能看出来。”
“你们学霸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的时候就除了书本,什么都入不了你们的眼。”苏岑掏出手机照了照脸。
“要不是特别明显,你怎么会注意到我脸上的变化?”
还好,不算太早。
但困意确实汹涌袭来。
“可我还有些问题没问完——”
“我不走。”陆乾的脑子,凌晨四点也是学霸的脑子,即刻明白她意思,接话道:“等你醒来,我们接着聊。”
“那多不好意思,我去睡,你坐这儿等我??”不行,苏岑摇头,“你来都来了,我们继续聊吧。”
“你刚刚说那两种……哦,不对,三种可能。等等,几种来着?”
陆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接话,几秒后,她脊背松下去,“你说得对,我的脑子已经变成一滩浆糊了,现在也聊不清楚。”
“苏岑,你说你爸很重视你十二岁的生日,这张照片,又是在你妈妈精心整理的家庭相册本中找到的,”陆乾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以我睡了三小时还算清醒的大脑初步判断……他们不会把这么珍贵的一张全家福,垫在某张纸下,随手记录。”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这条信息,是叔叔或阿姨特意留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声音像有安抚人心的魔法。
他顿了顿,眼神定定地看进她眼底,传递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至于他们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我认为这不是现在能解决的问题。想知道答案,就得一步一步来。”
“而现在你该做的,”他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就是去睡觉。”
待苏岑起身,陆乾走到自己带来的旅行包旁,蹲下取出笔记本电脑,“我看会儿报告。你睡你的。”
苏岑盯着他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内心忽然被推了一下,脱口而出:“那你,要不要进来看。”
“什么?”陆乾似乎没听清,神思晃了一瞬。
“我、我的意思是……”苏岑感觉深夜有魅鬼,蛊惑了她的神智,“外面没有多余插线板,而且网络也不太好,卧室的书桌
……比较方便。”
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略带慌张的语气与神情,与平日那个清冷淡定的模样相去甚远。
任何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她正被巨大的不安全感笼罩。
她只是想起了陈婧的话,或许她对某人的依赖,有她也不明了的深层原因。
既然果弄不明白,那就暂不追问,起码此刻,可以先无需羞愧地,顺着本心走。
此刻,她希望和陆乾待在同一个空间中,他的存在,他的气息,令她莫名心安。
陆乾仅怔愣片刻,抬步走到她卧室门口,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问她:“需要给你几分钟收拾么?”
苏岑嘴角扬起极细小的弧度,“不用,书桌上没什么东西。”
陆乾仍是在门口等了片刻,里头传来踢掉拖鞋的声音,紧接着,是细微的被褥摩挲声。
他拧紧的拳,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捏得骨节发白。伴随着愈发深沉的呼吸,指骨缓缓收紧。
虚空中,似有两股力拉扯着这个身影,一股向前,一道朝后,最终汇聚至他晦涩难清的眼底,激烈地撞击、撕扯,几近将人碾碎。
苏岑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张口问了句,“进来了吗?”
微微眯开的眼缝中,她听见陆乾的脚步缓缓进房,又瞥见那个模糊的影子抬手,将电脑放在床尾的书桌上。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装睡也装的不像。”
苏岑唇线微勾,像被人按下了关机键,瞬间沉入了睡眠的深海。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在梦中沉沉浮浮,很不安稳。
某刻,她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提醒她:“你是不是睡前忘了吃药?”
好像是。
陈婧新开的药,放在桌上,她忘了吃。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吃谁的药?她的药不好!我们的药才能治好你,我们难道还能害你?!”
是徐昕然的声音。
苏岑本能地皱眉,想把那道声音赶出脑海。
“啊——!”那声音猛地尖叫起来,刺耳女音穿透天灵盖,厉声呐喊着,“我们怎么可能害你?!我们可是你最后的亲人!!离开我们你还能依靠谁?!”
苏岑胸闷气短,冷汗涔涔,她拼命甩头,想把那道刺耳甩出脑海,却怎么都徒劳无功。
倏然,一道和煦、温暖、干燥如阳光般的额触感落在她额上、
如金光照妖魔,那道魔音瞬间灰飞烟散。
好舒服……
她顺应本能地抬手,将那片阳光抓在手心。
在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中,她再次沉睡过去。
醒来时,苏岑盯着天花板定神三秒,记忆重新加载完毕后,猛然清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房间里,尘光浮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房里只有她自己。
陆乾走了?
视线迅速锁定桌面。
……还好,笔记本电脑还在桌上静静躺着。
这一眼,让她心中涌出自己都未察觉的的一丝安定。
窗帘半掩,天光大亮。
她想起什么,掀开被子下床,却被一个靠枕绊了下。
她疑惑一瞬——这抱枕,之前不是在座椅上?
没来得及细想,她快步朝外走,拉开卧室门的瞬间,惯性过大,她没刹住车,和正朝里走陆乾撞了个满怀。
陆乾两手都拿着东西。
“啊!”她低呼一声,眼睁睁看着陆乾将一盘煎饼和一碗粥迅速抬高避开她。
那盘煎饼堪堪保住,那碗粥则不可挽回地泼向了他的胸膛。
他已脱掉外套,现下只剩件黑色卫衣,那碗黄澄澄的浓粥,就这么在墨色底面上泼成了幅山水墨画。
“……对、不、起。”
她愣了一秒,转身拿抽纸帮他擦拭,触到粥液,才觉指尖滚烫,“呀,这粥好烫!不行,你得把衣服脱了,会低温烫伤的。”
陆乾偏头,哼笑了声,苏岑这才来得及抬头观他神情。
他顶了顶腮,像是气笑了,“苏岑,怎么每次来你这儿,我都得换衣服。”
苏岑干笑两声,仍是从衣柜里拿出件男式衬衣,“这粥好粘稠,应该也渗到皮肤上了,你干脆去洗个澡吧。”
说着,她接过他手中的早点,不由分地说把皱着眉的男人推进洗手间,手指快速在三处指了指:“往右热水、沐浴露、脏衣篮在这儿。”
而后,带上门,退了出来。
陆乾没有多言,洗手间很快传来淅沥的水声,她趁这时间,换了套家居服,坐在书桌前吃他做的早饭。
鸡蛋土豆丝煎饼……好香。
盘子里有两份,她自觉选择了那份没有辣椒的。
不多时,厅内传来响动。她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嘴里还嚼着煎饼,脚步踏进客厅的瞬间,她的视线和一具成熟男性的躯体猛然相撞。
陆乾的发稍被打湿,水滴垂落,顺着他肌肉纹理逐渐下滑,划过他紧实健硕的胸肌、腹肌、肱三头肌、肱二头肌……
腰腹块垒分明,宽肩窄腰蜂臀……
哦,臀没看到,那滴水浸入他低腰的黑色裤沿,消失不见。
“你……”陆乾的肌肉在她直勾勾的目光下,紧绷一瞬,他下意识抬手挡住自己,“你出来干嘛。”
“我、我想着你洗好了过来跟你道个歉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跑出去问你怎么还没走你的航班不是凌晨吗怎么现在还在这里是不是不小心误机了我耽误你正事了?”
苏岑一口气,刚才打好腹稿的话,像脚打滑似的从她嘴里先后滑了出来。
她的目光倒是没有躲闪,坦荡地扫视一圈,又落回陆乾脸上。
她直愣愣地问,“所以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我给你的衣服呢?”
陆乾瞥了眼她身后地上的旅行袋,“你没给我毛巾,我带了,正打算出来拿一下。”
“哦。”苏岑这才想起他带了旅行用品,在狭小的空间中让开半步。
陆乾反倒不遮不挡了,双手垂下,径直朝她走过来,“苏岑,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苏岑后知后觉,这才赶紧别开脑袋,声音平淡:“哦,抱歉。你这副身体……我在脑海中看过太多次了,有点太习惯。”
“……”
“刚刚看了下,有点像数据库更新资料的感觉。你不要误会。”
陆乾脚步一顿,苏岑听见他冷哼一声,随即感到他灼热视线在她脸上重重落了一瞬。
待他迅速捞出一件上衣套上,再开口,颇有些咬牙的意味。
“呵,下次最好当着你老公的面,把这话再说一次。”
“不是老公。”苏岑下意识否认。
“嗯,未婚夫。”陆乾懒懒地挥了下手,径直朝她卧室里走去,全然没有了凌晨时的拘谨,“把他衣服收好吧,我不穿。”
这次,他进去仅停留几秒,捞上笔记本电脑和那盘早餐便走出来,“出差行程改期到下周,齐淮帮我取消了航班,今天空出来了。”
“刚才群里在说,要不要今天回学校看看,也看看老欧,你有别的安排么?”
他把东西放回客厅餐桌,又进厨房打了两碗粥,重新摆在两人面前,夹起那个沾了辣椒的煎饼,咬了口,才抬头,“愣着干嘛,坐。”
苏岑对他反客为主的行为没觉得有丝毫不妥,坐下后,继续吃她那半个煎饼:“你手艺真好。”
“是吗?我看你上次也没吃几口。”
苏岑一想到上次,目光又不自觉落回角落那一排画框,上次说把那幅画送他,话题被转走,最终,他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我今天也没事,可以回学校。不过……我们是不是还能找机会讨论一下信托的事?”她轻声提醒,这毕竟是让两人凌晨相聚在此的主线任
务。
“嗯,记得。”他筷子顿了顿,“有几个问题我得问问刘骋。正好,看完老师一起聊。”
他抬眼看向她,“你介意吗?他如果需要给出建议,得多了解些情况。”
苏岑摇头,“不介意,本来也是我在寻求帮助,你们尽管问。”
“内个……”她想到床边那个靠枕,犹豫半晌,问他,“我昨晚……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虽然每次解离状态之后的事,她都记忆清晰,但最近病情有变,出现新症状也未可知。
“什么行为算奇怪?”陆乾从碗里抬眼。
“就是……我记得那个抱枕,好像是在椅子上的,但早上发现到了我床边的地毯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精神状态不稳定,又意识给它拿过去了……之类的。”
“哦,那是我拿过去坐了会,抱歉。”他又垂头喝了口粥,语气平淡,“介意的话,洗一下吧。”
“哦……”她顿了顿,还是问,“不过,你又为什么会坐那儿呢?”
陆乾放下碗,抬眸看她,神色如常,仿佛在聊今日天气。
“昨晚,你睡到一半,开始说梦话。头一直动来动去,我以为你醒了在叫我,就过去看看。”
“然后,看见你表情难受,以为你发烧了,就用手背试了试你的额温。”
他放下筷子,手肘撑着桌面,姿态闲散,语气轻轻。
“接着,你就抓住了我的手。”
“放在身侧。”
“抓得很紧。”
“我不想吵醒你,所以就没动,在地上坐了会。”
“后来过了一两个小时,你睡熟,我才出来做早饭。”
说完,陆乾定定看着她。
……
……
死一般的寂静,席卷苏岑的大脑,原来大脑死机原来是这种感觉。
“抱歉。”她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喉头干涩,“我可能是做梦,下意识就……”
“不用解释,没关系。”陆乾善解人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再多两次,我大概就习惯了。”
苏岑:……
怎么感觉他越说,她越不是滋味。
“你在治疗,有些行为不受本人意志控制,我明白,也理解。”
“更何况,你未婚夫那么忙,不论是从时间上,还是能力上,都几乎帮不到你什么。”
陆乾脸上浮现一丝苏岑看不透的、近乎完美的微笑,语气温和却笃定地,对这件事一锤定音:“我们是朋友,在你需要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本就是应该的。”
“不是吗?”
第23章
苏岑朋友不算多, 男性朋友更是少,认识二十年的沈卿煜算一个,彼此什么糗事都见过。
再来就是陆乾。
曾经, 她很依赖沈卿煜,碰到什么事总想第一时间找哥哥商量。
所以现在, 她对陆乾似乎也生出了几分类似的心情, 她想,大概也是情理之中。
因此,她抬头看着他, 重重地点点头:“如果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我也一定尽力。”
陆乾勾唇:“我可记下了。”
陆乾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苏岑心想, 和他相处,有种令人安心的舒适。
除了某些……让人有些猝不及防的时候。
怀鳍火场幽暗中的对视,客厅里他初次发现那幅油画的时刻, 地下雪茄室的封闭空间,同学聚会后的车后座, 画廊储物间的逼仄,那个拥抱过后,以及今日凌晨, 门开见到他身影的一刹那……
这二十几年,她几乎没有体验过在这些瞬间里,心率几乎脱缰的感受。
像生病时,心动过速, 胸闷气喘。
她觉得,这或许是她病情的某种症状或后遗症。
吃过早餐,已是11点,苏岑进卧室换衣, 这才发现她的手机忘在书桌上没有充电,早已电量耗尽关机。
插上充电线,开机瞬间,提示音如潮水密集涌来。
她拿起一看,全是喻妗和班级群的消息。
群聊在讨论下午几点在哪儿集合哪些人去,她把群消息静音,而后点开了喻妗的。
喻不吃鱼:【岑??】
【你和学霸在一起??】
【早上你没来隅间】
【群里说去看老师你也没回】
【我就打你电话】
【结果响两声就没声了】
【再打直接显示关机】
【然后!!!】
【一分钟后】
【学霸给我发私信】
【说你】
【在】
【睡】
【觉】
【???】
【还跟我说】
【等你睡醒了】
【再问你下午回不回校】
【????】
【我问他你咋知道】
【他就不回!!!】
【岑,劝你在我好奇到爆炸之前醒来】
【否则你可能会失去本闺】
苏岑简直能想象到喻妗发这些话时,瞳孔地震、顶着一脑门问号、大脑过载后死机的样子。
她迅速换好衣服回客厅:“你……怎么跟喻妗说我在睡觉?”
陆乾已经收拾好餐厅,正坐在椅子上垂眸看手机,闻言,他抬眼看她,顿了片刻才说:“你不是在睡觉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是觉得……”她有些语无伦次。
“你怕她误会。”陆乾言简意赅。
苏岑忙点头。
陆乾又问:“如果是沈卿煜发的消息,你会担心喻妗误会吗?”
不会。
苏岑心中给出答案。
奇怪,为什么呢?
“他是你的朋友,我也是,那为什么会担心我们被误会。”
陆乾轻轻放下手机,逻辑清晰,“我无意见到她给你打电话,你在睡觉没人接,手机又关机了。我想你每天都去画展,今天突然失联,怕喻妗着急。”
“而且你独居,万一她以为你出事报了警,不是更麻烦?”
“所以,就跟她说了一声。”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
这么说来,她还得谢谢他。
“那……谢谢你啊。”
“不用谢。朋友嘛,应该的。”
但出发去学校时,她还是坚持提前一个路口下了车。在校门旁的奶茶店磨蹭了好一会,等喻妗快到了,才步行往校门走去。
远远地,就见到砖红墙大门下站着几人,被围在正中、身型最为优越的那个正是陆乾,他已经停好了车,和大家聊天。
苏岑隔得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住,等着喻妗。
车一到,喻妗便冲下来抓住她,压低声音:“你说当面解释的,现在,解释,速度,NOW!”
苏岑左右看了眼,做贼心虚般低语:“我上午确实和陆乾在一起,我是要当面咨询他些信托基金的问题。”
“那你……那时怎么会在睡觉??”喻妗不解,她打电话时都九点多了。
“因为……”苏岑咬咬牙,实话实说:“我是凌晨三点约他去的。后来太困,我就……睡着了。”
“什么?!”喻妗忍不住惊叫出声,路人频侧目,连校门口那几人也看了过来。
苏岑大窘:“嘘——!”
喻妗忙捂住嘴,“苏岑,要不是直到你为人太过正经,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对学霸图谋不轨。”
两人朝大部队走去,话题只能先打住。
陆乾、刘骋、秦尤莉、吴越、陈婧和一位不认识的男士都已到了。
正清点着带给老师的水果和家乡特产。
苏岑感到秦尤莉的视线在她身上迅速一扫,状若无睹地移开,转而笑着去和陆乾说话。
陆乾正低头看手机,指尖轻点,仿佛屏蔽了周遭所有声响。
她们刚一站定,陆乾抬眼看过来,收了手机:“来了。”
“嗯。”苏岑点头,强调,“刚到。”
刘骋嘴欠:“哟,喻大小姐,约您一次可不容易啊。”
喻妗瞪他眼:“那得看是谁约,学霸一约,我不立马就来了?”
陈婧拉着身旁男士的手,向大家介绍:“各位,这就是我上次提过的师兄,我们刚领证,汤志华。”
汤志华打招呼:“各位同学好,我是工程师,叫我汤工就好,亲切些。”
和汤志华打过招呼,苏岑、喻妗和刘骋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飘向陆乾。
陆乾刚从手机上抬眼,对那人礼节性地点了下头,神色淡然,目光未曾停留半秒。
苏岑心中感慨,学霸就是学霸,这种情形仍能心神镇定。
几人在门卫处登记后走进校门。
陈婧挽着丈夫:“我和老欧说好了咱们今天来,今天虽是周六,但她会在办公室改试卷,等我们。”
“而且……其实我自己来看过老师很多次了,今天主要是带他来见见。”说着,她轻轻晃了晃身旁人的手臂。这位理性冷静的学霸少女,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娇羞。
“哦~~~”刘骋拖长了音调起哄。又想到什么,瞥了眼身旁陆乾神色,连忙收声。
此言一出,走在前方的苏岑和喻妗,忍不住视线往回飘,不约而同扫了眼陆乾,又马上转回身。
陆乾:?
他脸上泛起些许疑惑,但话题很快被刘骋引开。
“学校变化真大!怎么我们一毕业所有教室都装上空调了??”
湖市一中是市重点,升学率第一,但条件不算最好,因此沈卿煜沈卿玥当时都选择了另所升学率也不错的贵族私立学校。
“不止。”吴越接话,“宿舍楼也多修了一栋,也都有空调。”
秦尤莉:“我听说全套直播摄像设备也都安排上了,现在运动会都手机直播。”
刘骋捶胸顿足。
他高中时想和陆乾一起住宿,但是在太贪恋家里空调,忍下了每天单程一小时的通勤时间。
“那时要有这么好的条件,我用得着每天和我乾哥分开八小时?”
陆乾脚步一滞,蹙眉,斜了他眼。
“我知道,寂寞的夜,你也想让我陪着你,对不对?”刘骋声音温柔像午夜电台,不以为耻变本加厉地拍了拍陆乾肩,“没关系,乾哥!”
“就算你哪天所爱不可求,也要永远记住——”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眼陈婧,绘声绘色: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这次,陆乾清晰地“啧”了声,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
“有病就吃药。”
一回到高中校园,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笑闹着走到高二教师办公室。
还未敲门,门先从里头拉开。
欧丽华面带微笑,眼含慈爱,伸手拍了拍刘骋的肩,“隔着条走廊都听见你声音了,这么多年,还是属你最能闹腾!”
大家和老师问好后,秦尤莉即刻抓住话头:“老欧,您看,我们陆大学霸回来了,您最得意的学生!”
陆乾颔首,再次问好:“欧老师,好久不见。”
又侧身,引导欧丽华的眼神落在身旁的人上:“苏岑,她也回国了。”
“陆乾,苏岑!”欧丽华看向他们的眼,含有别样的复杂情感,忙道:“来,你们快先进。”
其余几人和欧丽华都常见,不算生疏。陈婧先将汤志华介绍给老师,而后说带他去学校转转,率先离开。
苏岑三人同时淡淡松了口气。
苏岑带着探究和惋惜的视线从陈婧背影瞥向陆乾,正被他捕捉住,陆乾疑惑一瞬,她别开眼。
剩下的人在办公室,或坐或站。吴越自来熟地将带来的礼物放到窗台,又去饮水机给大家接水。
老欧拉着陆乾和苏岑不松手,苏岑只得在她旁边的办公椅坐下,陆乾则立在另一侧。
“快,让老师好好看看你们。”欧丽华的视线珍视地、缓缓地在两人脸上移动,点点头,“变化很大,但又感觉……没什么变化。”
刘骋适时打趣:“咱欧老师这语文造诣,真不愧是省级优秀数学老师。”
欧丽华从感怀中抽离,瞪他眼,“就你贫。”
不过她一向以和善著称,大家也习惯了和她开玩笑。
欧丽华先转向苏岑:“苏岑,当时你突然转学,之后就再没消息,老师也联系不上你家长。后来……家里又出了那么大的事。所有相关的新闻,我都看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消息。我一直……很担心你。”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曾经一度,我也怕你会想不开,走了歪路……现在看到你长得这么好,这么健康,老师心里……真的很感动。”
“欧老师……”
苏岑心头一暖。这些年,生活奔波飘零,她竟从没想过,在这个城市的这所学校里,有人一直在这样牵挂她。
欧丽华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画家!”喻妗抢答,她还想说什么,话头被另一个声音自然接过。
“而且是很厉害的画家。”陆乾轻声补充,带着笑意与赞赏,“连我都收藏了苏老师不少画作。”
“这么厉害!”欧丽华感慨,点她,“你那是就是天天埋头画画,试卷都不够你画的!”
“欧老师,陆乾也好厉害!刚从华尔街回来,刚回国就已经和云顶集团合作了。”
秦尤莉抢过话头,“城郊那个威尔登婚庆园,广告铺天盖地的,就是咱们陆大投资人入股的。”
欧丽华眼带欣赏,望向陆乾:“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肯定会有出息。当年那几个月,你消沉得不成样子……我真的很担心你状态出问题,还好……还好……”
意志消沉?
陆乾会有意志消沉的时候?是家里出什么事吗?
苏岑心中产生一丝疑惑,偏头看喻妗,她似乎也不知情。
秦尤莉试探性地问:“我们陆大学霸可是三班之光,最厉害了,学习好、心态好还长得帅,还能有什么事影响到他?”
陆乾只淡淡道:“谢谢老师当时的关心和开导,我现在的工作,也没大家想的那么了不起,无非是帮美国那边的客户找项目、投项目、管理资金,赚取些佣金。”
“苏岑才是真正让人惊讶。”
他眼神落回苏岑身上,“独立艺术油画家,千万人中难有一个。”
苏岑忙起身,给老师递了张纸质门票,“老师,这是我个人画展的门票,您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看。”
欧丽华惊喜地接过,表示自己一定会去。
“你们俩都是非常优秀的孩子,当时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做出自己的成绩。”
“虽然苏岑你总说自己不爱读书也不擅长读书,但还好当时我听了陆乾建议,试了他那个‘一帮一’学习互助法,一直让你坐在陆乾前座,多少也让你学了点。”
三班的排原则一向是:不随机,不自选,矮前高后,异性不同桌。
欧丽华每月会根据每个人情况精心安排。
但苏岑和陆乾同班的那年,尽管座位每月都有微调,两人却始终在最后两排,且前后桌的关系从未变过。
“‘一帮一’……”苏岑不解,“那是什么?”
吴越解释,“就是班上前五名帮助班上最后五名,第一帮倒数第一,第二名帮倒数第二,以此类推。”
他下巴点了点秦尤莉,“当时高二我们来了三班之后,就是她和我一组。”
吴越是常年第三,那秦尤莉就是……倒数第三。
好吧。
欧丽华说,当年也是首次试行,考虑到保护成绩靠后同学的自尊,也避免占用优等生太多时间,并未强制绑定或要求。
只是将同组两人按前后桌排座,然后私下和成绩优等的同学商量:如果后进的同学需要,或者碰上困难,就适时提醒、帮一把。
苏岑听完,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抬头问陆乾:“这你想的招?大学霸,那我问问,那一年多你提醒我什么了?”
陆乾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闻言唇线弯起,答道:“我提醒你英语课睡觉别打呼噜,Miss.陈会叫你去走廊背课文。”
想起来了,苏岑一抱拳:“那还真是帮了大忙,谢了。”
喻妗笑得不行,“欧老师你看,苏岑这学习态度!”
刘骋不甘示弱:“学霸这是公然徇私啊!”
欧丽华呵呵地笑。
此后,每当话题被秦尤莉引向陆乾,陆乾总在三两句内巧妙地绕回苏岑身上。喻妗则顺势接力,将苏岑的画风、艺评家的赞誉、社媒的热度、专访的反响……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欧丽华听得愈发欣慰宽慰 :“以前,你是家里的大小姐,那种富庶无忧的生活,固然幸福。但苏岑,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再走到高处,这种生命的成就感和扎扎实实的获得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无法比拟的。”
“这会是你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直到走出教学楼,苏岑仍被这句话深深激荡着心旌。
从欧丽华办公室出来,吴越和秦尤莉去看他们高一时的班主任,喻妗被刘骋拉去操场。
陆乾和苏岑则并肩走向教学楼后的小树林。
见苏岑有些走神,陆乾偏头问他:“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苏岑耸耸肩,“就是忽然想到……以前的自己,确实抱怨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经历这一切?”
“但刚才听欧老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这一路走来,好像真的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内在的力量感。”
“狼狈跌倒,再靠自己站起来,于是我感受到了双腿的力量。”
当世事不如己愿,困难无可避免,这几乎是唯一的解法。
陆乾脚步渐慢,停住,他抬手,轻轻抚掌数次,“苏老师,说得真好,这句话值得被当成金句记下来。”
苏岑脸一热:“你不要被喻妗带坏,总是调侃我。”
陆乾却转向她,下午春日和煦柔软的光线,正好洒落在他侧脸。
苏岑听见他沉稳而笃定的声音,清晰地撞入耳中:“我一直都相信你有这样的力量,从没怀疑过。”
苏岑怔了怔,别开眼,“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知道?再说了,你高中时很了解我吗?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
说着,她率先往前走。
“我就是知道。”陆乾迈开长腿跟上。
“可以说是直觉。或者说……我不得不信。”
“那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什么意思?苏岑没太听懂,也不打算追问了,转而反问他:“老师说你那时意志消沉,闭着眼都能考上B大的陆学霸,什么时候消沉过?”
“你那天突然没来上学之后。”陆乾眸子沉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我前面忽然空了。连个往后传试卷的人都没了,次次都得自己站起来拿。”
“很难不意志消沉吧。”
“什么啊——”苏岑斜他眼,“不想说算了。”
两人来到后树林,这里已焕然一新。
从前的高密树林变成了规整的矮灌木,但那条小路还在,两旁新栽了遮阳的大树。苏岑定睛一看,惊喜道:“是杏树!”
“嗯。”陆乾没仰头,只是看着她:“喜欢吗?”
“当然喜欢!”苏岑有些雀跃,虽然这个时节杏花早已开败,但她仍是小跑几步,在杏树下轻盈地转了个圈,语气是掩不住的兴奋,“是哪位英名的领导决定把这儿变成杏花树林的?简直天才!”
“听说是校友捐的。”陆乾说。
苏岑肯定道:“这位校友,和我简直是灵魂知音。我小时候就梦想,能有一条开满杏花的林荫路。明年春天再来,这儿一定美极了!”
“嗯,”陆乾不经意地发出邀请:“明年春天,再一起回来看看吧。”
“好。”
两人很快穿过杏林。走到尽头,竟还有一株杏树,还剩着半树晚开的花。
苏岑很开心,把手机递给他:“能帮我拍张照吗?我和母校的杏花。”
“好。”陆乾依言接过,站远了些,为她和花束拍下合影。
而后,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将镜头两倍拉近,对准树下笑出那个清浅梨涡的人,定格了比繁花更动人的画面。
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苏岑走过来:“怎么,拍得不好,着急删呢?”
陆乾“嗯”了一声,将手机递还。苏岑却发现照片很美,人与花树,相称更美。她挥挥手机:“谢啦。”
“喂!你们俩,哪儿来的社会人士,登记了——嗯?是你们?”保安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是那位熟悉的大叔。
他脸上带着惊喜笑容,快步朝两人走来。
“路灯小分队,怎么是你们俩?”
路灯什么小分队?苏岑面露困惑。
大叔笑着解释,“怎么,才几年就忘了?我都还记得呢!当时,你!”指了指苏岑,“每次路灯一坏,就吓得魂都飞了,一路跑过来拍我窗子,让我报修,然后,你——”
他又指了指陆乾,“急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打电话给后勤催催催。我看学校就该给你买个梯,让你自己爬上去修得了。”
“所以后来,我就给你俩取了个组合名【路灯小分队】。”
陆乾唇角噙着笑意,点点头,“当时给您添麻烦了。”
他和保安大叔一来一回聊了起来。
大叔边聊,视线边在两人之间流转,“怎么,你们回来看老师?”
“欧丽华老师是吧,那你们很幸运,这是一流的老师啊。”
“我记得当时这姑娘每晚都从这回家,我还挺担心,毕竟这后门对着的那学校和那条街,什么情况你们也都知道。”
“不过后来我发现,每次你都紧跟她后边出来,想着有同学结伴,总归算安全。”
苏岑听到这儿,愣住。
“不过还好,那边几个小混混不知怎么被人收拾了几顿,有一次直接打进医院了,我们两边保安居然都没察觉。之后,他们就安分多了。”
“咳、咳咳。”莫名地,陆乾咳嗽起来,“是吗。”
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后街的混混不再出现,是因为……被揍过?
苏岑陷入怔忪。
陆乾每次……每一次,都跟在她身后吗?
怎么会……
她一直以为只有她被抢后的那一个月,他们偶有同行……
“苏岑,”陆乾看了眼手机,手掌虚虚地扶了下她的后腰,引着她向前走,“刘骋他们在前门集合了,催我们赶紧过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是给我更上了~销假~[坏笑]
第24章
几人重聚校门口, 陈婧提议:“既然今天聚在一起,不如一块吃个饭?本来想请老欧一起,但她得去接孙女下辅导班。就咱们几个吧。”
汤志华笑着接话:“我请同学们吃个饭吧, 就当是我们婚礼前热闹热闹。”
苏岑和喻妗倒是没问题,纷纷点头。
刘骋顺着提议道:“那干脆……去‘来辣’吧?”
“来辣”是他们高中时常去的那家火锅店, 座落在学校旁商业街上。
吴越还有点事, 得先走,又看着秦尤莉。
“吃火锅啊……”秦尤莉斜了眼刘骋,扁了扁嘴:“吃得一身味儿。”
而后看了眼陆乾:“国外回来的大老板怎么吃得惯这种……”
陆乾从手机里抬起头:“你们决定, 我都OK。”
又扭头看着苏岑:“点鸳鸯锅就好。”
秦尤莉愣了愣:“我说的也不是吃辣的问题……不对啊,陆乾不吃辣?我记得你以前……”
喻妗接话:“是苏岑不吃。”
苏岑干笑一声, “没关系的,洗洗也能吃。”
于是一行人决定去火锅店。吴越先告辞了。
“来辣”还是那家“来辣”,店面全线升级, 店面变得明亮、宽敞、整洁,还划分了包厢。
几人在二楼包厢落座, 陈婧汤志华点菜,喻妗拉苏岑去洗手间,俩人一出包厢门, 她就忍不住晃苏岑手臂,“快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收。”苏岑在她面前虚抓一把,无奈地瞅她一眼,“请把你的八卦之魂收一收, 我是叫他去讨论正事。”
“大
半夜……讨论哪方面正事?”
“……我发现我爸妈留下的一串合同编码和一个信托基金公司名字,但是他们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知是真给我留了一笔资产,还是随手写下。也不清楚这笔基金是不是有代管人……总之有点复杂, 我还没弄明白。”
“但当时太慌了……第一个就想到了陆乾,也没看时间,就打了电话。”
喻妗张大了嘴;“也就是说……你很可能有笔不知道的巨额隐形资产?!”
财字当头,旖旎氛围一扫而光,喻妗眼中仿佛转出“$”的标志。
“那是值得慌乱一下,可以理解。”
“不过……你乱,我理解,”喻妗眯眼分析:“他的行为倒是真有点……”
“他完全可以等天亮再找你,再着急,也不是一两个小时能解决的问题。”
“他对朋友很好呀,听我太着急了吧。”苏岑轻推她一把,“好啦,喻尔摩斯,去洗手间吧。”
苏岑出来时,听隔壁喻妗说自己有点拉肚子,让她先回。
洗手走入门外狭长走廊,一道消瘦身影倚在墙上,手指夹着根烟,青烟袅袅升起。
苏岑打算无视秦尤莉,经过时侧身避开,却被叫住。
秦尤莉吐出口烟圈:“苏大画家,聊聊?”
苏岑和秦尤莉几乎零交集,不知有什么好聊,但仍是停步转身,疑惑道:“嗯?”
秦尤莉今天穿了双恨天高的靴子,勉强平视苏芩鼻尖,她往后退了两步,问:“你和陆乾……什么关系?”
“啊?”苏岑蒙了,“什么什么关系?”
“刚才我从教学楼都看见了,你和陆乾,一路说说笑笑,他给你拍照,你们在后门和保安聊天。”她眼露怀疑,“而且他怎么知道……你不吃辣。”
苏岑虽然觉得没必要解释,但仍是好奇秦尤莉到底想说什么,于是答道:“我和陆乾是朋友,很难看出来吗?”
秦尤莉眯眼,像是在思考什么,犹豫半晌,声音忽然放低,兀自低喃:“朋友……朋友至于做到那种程度……”
“什么?”苏岑不明白,转头要走:“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秦尤莉叫住她,逼近两步,抬头问:“你真没想起来……我是谁?”
苏岑一脸问号,凝眸聚焦她的脸,无窗的走廊灯光昏暗,记忆逐渐和那个晚上重叠……
“你是……红毛?”
那晚的路灯同样如此昏暗,她画着浓妆又戴着假发片,和如今精致贵气的模样相差太大。
这两个字一出,秦尤莉脸色一变,“什、什么红毛,你懂不懂时尚?”
苏岑尬笑一声,没说话。
“我是想告诉你,那时候,我是被老家那几个男的缠得没办法,晚上被他们拉着……做那些事。后来是陆乾,跟他们打了一架,他们才没再缠着我,我之后才能安心读书。”秦尤莉眼神柔软了些,“如果不是他,我不可能有今天的生活……”
她抱臂,好整以暇看着苏岑,“总之,我从那时候就喜欢他了,现在,我打算追他。”
“今天跟你聊,是看你们关系近,劝你一句,最好不要和我抢陆乾。”
什么?
苏岑气笑,消化了片刻,垂眼睨她,“你要追他,你去跟他聊啊。逮着我说这么一通做什么?”
“怎么,怕我认出你,在他面前说你坏话,所以干脆直接来跟我示威?”
她轻笑了声:“我和陆乾聊天,从来聊不到你。你想多了。”
懒得废话,她转身走了。
回到包厢,只有陈婧和汤志华,陆乾和刘骋在包厢露台聊天,背对着餐厅,刘骋在抽烟。
苏岑落座,喻妗也很快进来,瞥了眼窗外,“啧”了声,“又抽烟。”
苏岑凑过去,低声揶揄:“哟哟哟,某人以什么立场管人呀。”
喻妗瞪她一眼,不说话了。
菜上齐,火锅沸腾,众人闲聊。
秦尤莉似乎也不太能吃辣,大部分食物都下在了白锅。
她边吃边和陆乾搭话,陆乾沉默着,不知有没有在听。直到她顺手要将一盘脱骨鹅掌下进白锅时,陆乾终于开口,挡住那盘,“这个不行,苏岑吃不了。”
秦尤莉蹙了蹙眉,横眼扫了眼苏岑,放下盘子。
苏岑并未注意这边动静,她听刘骋和喻妗一路拌嘴,听得乐呵。
他们的话题顺着聊到今天的东家,陈婧夫妇身上,汤志华便大致说了说两人相识的过程,又顺势邀请大家届时赏脸参加婚礼。
秦尤莉兴趣缺缺。
苏岑、喻妗、刘骋三人应下,又是不约而同扫了眼陆乾。
被陆乾发觉,他脸上不解之色更甚。
苏岑不饿,简单吃几口就饱了,她还记得要和陆乾和刘骋聊正事,但始终没找到机会。
正盯着沸腾的火锅走神,手机震了震。
L.Q: 【来一下。】
紧接着,同样也没吃几口的陆乾起身,对大家道:“各位慢慢吃,我接个电话。”
而后起身,朝着包厢尽头的露台走去。
苏岑等了等,见他放下耳边手机,才起身过去,带上露台门:“嗯?什么事?”
“你的事,”陆乾缓声,带着安抚,“我刚才和刘骋聊了下。”
“我的建议是,首先你可以和信托公司打个电话,如果你是信托的受益人,那么你有权利确认这份信托合同是否真的存在。”
“另外,我问了刘骋,他建议你找到对应那串编码的合同或‘认购确认书’。再仔细找找你爸妈留下的东西。恒昌兆在港城,文件应该是繁体或英文。法律上,这两样才是最直接的证据。”
“在你不知合同内容的情况下,如果真有实际控制人或‘投资管理人’,你直接联系信托公司,很可能被告知那位管理人。所以在沟通过程中,别忘了要求对方,对这位可能存在的‘中间人’保密你的所有联系。”
他垂眸定定地看着她,帮助她梳理思路:“因为,如果那位中间人是善意……倒还好说。”
“万一不是……可能会有麻烦。”
苏岑认真听着,频频点头。
“另外,我想知道,关于这位‘管理人’你心中有没有一个可能的人选……”
闻言,苏岑抬眼看他,“嗯,我爸最信任,也是毕业之后全面介入我生活的……也只有他们了。”
陆乾听到这里,已无需她再解释,“我明白了。”
氛围沉寂一瞬。苏岑调整心情,对他笑:“不愧是学霸啊,短短时间,给我梳理了这么清晰的思路。”
“苏岑,”陆乾眼底却没有笑意,稳稳地看着她,带着安抚,“让我跟你一起吧。”
“什么?”苏岑的呼吸紧了一拍。
“和恒昌兆打探情况的时候,让我和你一起。”
陆乾唇线微微上扬:“我可以当你顾问,碰到不明白的,随时为你解答。”
“并且……这件事比较敏感,我和刘骋都认为,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包括……你那位未婚夫。”
苏岑当然不会和金仲森说,“但是……我已经和喻妗提了。”
“喻妗没关系。”陆乾善解人意,“你总得找人倾诉。”
“其实,找我说也可以。”
苏岑“嗯”了声,想了想,问:“那……周三?你有空吗?可能得是港城那边的上班时间。”
正好,去陆乾公司做空间装饰顾问那事,因为那个不尴不尬的拥抱,被她拖了阵。
这次顺便一起办了。
“可以,”陆乾甚至没有拿手机看日程,爽快道,“你来,什么时候都可以。”
苏岑笑了:“陆乾,你对老同学真的很仗义。”
陆乾的笑容滞了片刻,低眉抬眼一瞬,问她:
“所以,这位老同学能不能告诉我……”
“你们三个今天一聊到陈婧就看我,是什么深意?”
“呃……”
陆乾出招出其不意,苏岑怔愣住,尴尬摸了摸鼻子,“那个……”
“怕你
尴尬嘛。”
“尴尬?”陆乾视线锐利起来,语气带着些许“逼供”的意味,“来,说说看?”
“就是……”苏岑不自觉咬唇,绞着两只手指,“你上次不是说……你喜欢的人要结婚了吗……”
抱歉了刘骋。
她心中默念,不是故意卖你,换你被陆乾这么盯着,你也得招。
“所以后来刘骋就猜……”
听到这,陆乾哼笑了声,轻轻打断,“你们不会觉得我喜欢陈婧吧。”
苏岑:……
她试探道:“没有?”
眼神却出卖了她的深信不疑。
陆乾又笑了声,顶了顶腮,深邃眉骨间的眼神意味不明,更锐利深沉了些,语气带着些无奈和无语,“苏岑,我不喜欢陈婧,高中时,你就坐我前面,你见我和她说过几句话?”
“哦。”苏岑有些尴尬地笑,“那……是我们搞错了。”
她又想到自己的那个猜测,“所以,那时你喜欢的人,是在国外?”
陆乾似乎是思考了片刻,点头,“对。”
余光里,秦尤莉从座位起身,也朝着这边走过来,苏岑瞥了眼,收回视线,心绪有些阻滞,“有人来找你了。”
门被推开,秦尤莉探头,“哟,两位聊什么呢?”
“哦,”苏岑自然转了个话题,“说下周我去陆总公司做空间装饰顾问的事。”
“哦?”秦尤莉抬眉,瞳眸一转,“你什么时候去?正好,我们台和陆总公司约了采访,也定在下周。”
陆乾拧眉,想了想,“‘湖城财经第一线’,是你?”
秦尤莉笑眯眯地点点头,“是啊,具体时间你们宣传部还没和我确定。”
陆乾思忖一瞬,“确实是宣传部在对接,我没细看。”
“哎呀,老同学,”秦尤莉声音中有种不经意的娇俏,“我刚调去这个节目,财经方面也不太懂,还请老同学多多捧场啊。”
不知道为什么,苏岑心里有点堵得慌。
似乎……一想到秦尤莉和陆乾单独相处,她胸口就有些憋闷。
“关于这次采访,如果你对财经方面不太了解,又想借此机会争取表现,还是需要提前做些功课。双桥云河业务模式比本地投资公司更复杂。”陆乾开口,真心实意地建议道:“如果没有准备好,我倒是觉得这次不是非采不可,我时间排得也挺满。”
“哦……其实我还是有所准备的,”秦尤莉面上有些尴尬道:“刚刚是故意谦虚嘛。到时候肯定不会让你没话说,你放心。”
陆乾浅浅点头,“至于时间,我觉得倒不用排在同一……”
“周三。”苏岑抢声道:“我周三去。”
于是秦尤莉点了点头,当着陆乾的面打电话给他公司宣传部,把采访时间同样定在了周三。
接下来几天,苏岑心里装着事,没睡好,在陈婧的指导下,适当增加了用药量。
转眼周三,苏岑带着画作清单、恒昌兆全球客户联络电话,以及另一份她自己初步拟定的合同,来到齐淮之前那封邮件中提到的地址。
苏岑一直觉得,陆乾从华尔街光鲜归国,双桥云河的办公室该是选在城市中心CBD之类的位置,按着导航开过来后,却没想到……是眼前这样。
湖山基金小镇坐落于整片精致中式山水之景中,整座园区是一幅徐徐展开的苏式园林长卷。白墙黛瓦的中式合院小楼,错落隐现于扶疏花木与曲折溪水间。
苏岑顺着导航一路往上,园区地势最高处,那座综合复式院落前挂着个“双桥云河”的木牌。
双桥云河踞于缓坡之巅,被高大梧桐簇拥。
苏岑停好车,下车好好欣赏了会这处园林。瘦竹倚墙,苔痕上阶,雅韵十足。
行至最高的那楼两道玲珑石桥一近一远,似双虹饮涧,涧溪之中水雾氤氲,像极了一条云流河水。
还真是“双桥云河”,苏岑勾唇,倏然之间,久远的某处记忆击中了她。
这个概念……她似乎有些印象。
记忆却又像是被雨水浸湿的书页,模糊不清。
“苏小姐,您来了。”前台小姑娘在玻璃门后见到她,便径直起身,一路行过台阶而下,迎她,“请您随我来。”
“嗯,是我。”苏岑随她径直走过前台,脚步顿了顿,“我不用登记?”
“哎呀,瞧我这记性。”
年轻的女生轻轻吐舌,苏岑忙跟着她往前台走,刚准备掏出身份证,一张红色通行证递至眼前,“陆总特意交代,给您提前准备好的全区域通行证,差点忘给您。”
“哦……好的,谢谢。”苏岑接过,戴上脖,“陆总有心了。”
苏岑随她到四楼顶层,刚敲响总裁办公室的门,门被从里面拉开。
陆乾立在门内,唇角含笑,和苏岑打招呼,“你来了。”
前台小姑娘对他点头示意,而后潇洒转身离开。
陆乾身后,齐淮还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像是刚刚谈完公务。
“嗯。”苏岑站在门口,没进去,“你上次选的画作我看过,目前还需要参观一次你们公司需要装饰的具体位置,才能根据位置特有的自然光影或动线位置,给出具体装饰和灯光部署建议。”
“好。”
“嗯……”苏岑见他没有叫人的意思,提醒道:“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能得安排个同事带我参观下公司。”
“嗯,走吧。”陆乾朝她迈出一步。
嗯?
苏岑疑惑一瞬。
齐淮随着他身后出来,对苏岑点头:“苏小姐。”而后转身对陆乾道:“陆总,那我先去忙?”
陆乾点头,“嗯。”
说着,率先往前走了几步。
“你带我参观?”苏岑反而愣在原地。这什么公司,前台和秘书去忙,总裁亲自接待空间装潢顾问?
陆乾在前头等着她,回头眼带催促,“我们这行客户讲究,办公室环境很重要的,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让你等我出差回来再说?”
苏岑脚步忙跟上,忽然觉得压力大了些。
但好在,她小时候也跟着唐迦学了些易经风水的皮毛,再结合自己的西洋美学和布展经验,不论陆乾提问哪方面的问题,她多少都能答上来些。
上下四层,基本都坐满了人。
双桥云河的办公环境清幽富有雅韵,外部虽是中式建筑,内里却结合了现代化简约风格,和苏岑的画作确实很配。
两人边走边聊,上午的时间随阳光划过白墙青瓦。一整圈逛下来,苏岑帮陆乾确定了十一幅画的摆放位置、灯光线路设置、画灯选择以及空气温湿度建议。
“此外,还有一副特殊的画,需要定制,”陆乾看了眼表,“可是现在到饭点了,要不我们先一起用个午餐?”
“好。”苏岑微讶,她没想到还有这个业务需求。
苏岑随他出门,二人信步来到一家园区餐厅,是家吃西班牙菜餐馆。
进去后,服务员引导他们入座,苏岑发现餐厅只开放了东侧一半,西侧一半拉着警戒线,挂了张A4纸,上书“剧组拍摄中”。室内绿植层层掩映,全然窥探不见里面景致。
“哟,你们这园区看来景致很别致,居然还有剧组来取经,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星。”苏岑随口闲聊,随着陆乾在窗边落座。
陆乾不甚关心,把菜单递她,“好奇的话,待会可以去看看。”
苏岑摇头,“随口问问而已。”
点好菜,苏岑正想问问定制的那副画是怎么回事,忽闻西侧那头传来一道暴躁的女声,通过扩音器传出。
“不是不是,cut cut cut!小金哥啊!你这个话不能这么说,你现在演的是个霸总!霸总是什么气质?自己揣测揣测呢?你现在演得哪是霸总,完全是年下小奶狗!人设完全ooc!”
“算了算了,大家休息十分钟,你,跟我来一下。”
不多时,一群人四散出来,有的出去抽烟,有的点饮料,其中两个人影朝着这头走过来。
苏岑自刚才听见“小金”两个字,又听见这熟悉的对演技的点评,心中便有种隐隐的预感,直到二人出现在视野中,她才惊觉,还真是……巧啊。
她和金仲森四目相对,无声抬手挥了挥,金仲森满脸羞耻,跟在一
个扎着马尾带着三通耳机的女导演身后,悄悄跟她摆了摆手。
陆乾也瞥见,金仲森匆匆走过,他眼神在他背影停留片刻,回头看苏岑,“你未婚夫在这儿拍戏,你不知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岑呵呵一笑,拿起杯子喝水遮掩,“最近我们联系不多。”
女导演年纪轻轻,气势不小,金仲森垂头丧气像只蔫了的鸡,一路跟着她走到室外的小花园。
苏岑和陆乾的位置靠窗,身旁正是扇半开的上悬式折叠窗。
“不去打招呼?”陆乾问。
苏岑干笑,“好像这个时机并不很适合,先当不认识吧。”
女导演站定,回身叉腰,紧接着,一一举例细数小金演技糟糕之处。
苏岑忍不住看热闹,眼神时不时飘过去。
“别看了。”陆乾伸长手臂,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扣了扣苏岑面前的桌子,“他估计挺不好意思的。先吃饭。”
连着说了几分钟,导演也累了,叹了口气,“小金哥,明明你都做了那么多人物小传了不是吗?我们俩讲戏都讲俩小时了,霸总真的这么难吗?而且你这还只是个男三霸总,演得这么痛苦?实在不行你就抄吧,我给你找个霸总视频放旁边,你照着演行不行?”
大约是陆乾扣了扣桌子的动作体态舒展,也有可能是室内两人的长相太有存在感,导演的视线不自觉投过来。
苏岑并未注意,她的精神集中到面前呈上来的食物上,摇头:“哎,不怪导演,他那演技,确实让人着急。”
陆乾“哦”了声,展开桌面僧帽形的亚麻餐巾,一角压在盘下,其余自然垂落。
陆乾用刀叉处理面前的蒜香大虾,姿势优雅,身形挺括,抬眸看她:“别叹气,运气会溜走。”
苏岑笑:“你也信这个。”
导演拉了拉金仲森的袖子,指了指室内那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言简意赅下指令,“看。学学这个仪态。”
“当然,”陆乾抬眉答她,他自然地将去了虾尾处虾壳的完整虾肉派至苏岑碟中,“试试,这道菜不错。”
“你就站在这里学学,霸总是什么?你说话用祈使句,陈述句,不要老是尾音上扬用问句,懂?”
这句教导,即便刻意压低,仍是通过窗缝传到门内两人耳中,苏岑手顿了顿。
陆乾装作不知:“怎么?”
“没、没什么。”她吃了口虾肉,黄色的蒜油却不小心粘到嘴唇。
陆乾抬眼,抽出自己的餐巾,伸手越过餐桌,往苏岑嘴角凑去。
苏岑一顿,下意识往后躲。
“别躲,沾了油,你自己看不见。”
苏岑仍是缩着脖子,不往这头来,“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哦,”陆乾不经意朝旁一瞥,“怕误会。”
他干脆利落将餐巾折了个角,递给她,修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右嘴角下方,“这里。”
“嗯,谢谢。”苏岑忙擦了擦。
“看看,”女导演的讲解适时响起:“霸总就是动作上既要强势,又要把控礼貌的边界,让女生感觉到舒服。”
苏岑面露窘色。
好想把窗户关上,但是又太明显了点……
此刻,服务员上了盘菜便转身离开。一盘铁板扇贝,汤油滋啦四溅。
陆乾起身,绕至苏岑那侧,展开条新餐巾,为苏岑挡住飞溅滚烫的油滴。
服务员满脸歉意地折返回来,“抱歉,先生,我来吧。”
陆乾交接给他,服务员视线落在他被油滴飞溅的手上,低呼了声:“啊,先生,您手没事吧?稍等,我给您拿创可贴。”
陆乾不动声色,回座,用餐巾随手擦拭被烫到的皮肤,“不要紧。”
“你看看,霸总就是碰到问题解决问题,不是慌张或者发脾气。”女导演的语气恨铁不成钢,“刚才不就弄倒一杯水,你跳得比女演员还高。”
金仲森终于开口为自己辩解,“导儿,我这双皮鞋限量的,好贵!”
女导演“啧”了声,他又噤声。
苏岑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自顾自说了句“哎呀,好大的风啊”,顺手将窗户拉下,关闭。
导演终于放弃现场教学,带着金仲森往剧组方向走,经过时,他指了指餐厅那头,又抹了抹脖子,示意自己得赶紧过去,苏岑比了个OK。
陆乾收回余光,“他这工作也挺不容易,见了你,话都说不上一句。”
苏岑苦笑,“是啊,我很久没见他了。”
“聚少离多……”陆乾戳中一个虾,口中状似无意地低喃,“感情不会变淡?”
“大概……可能……”苏岑有些流汗,伸出添菜的手,不小心碰到滚烫的铁板。
“啊!”叉子跌落铁板,她猛地缩回手,惊叫出声。
陆乾目光一凌,猛地起身,椅子被带出“刺啦”一响。
他二话不说,过来拉住苏岑手腕便往洗手间走去,三步并作两步带她走到水池旁,一把拧开水龙头,将她手放到冷水流下冲。
苏岑手指有些痛,下意识挣扎。
“别动。”陆乾低声阻止,声音里带了些着急,“多冲一会儿。”
“哦。”苏岑欲言又止,张口,顿了顿,又顿了顿,才开口,“我是想说,我可以自己冲。”
陆乾这才意识到自己扔抓着她的手腕,骤然松开,手垂回身侧,指尖不自觉捏了捏。
“嗯,我去找冰块。”
还好苏岑反应快,烫伤并不算特别严重。
餐厅送来冰桶,陆乾用餐巾包了块冰给她,“抓住,别松手。”
“那我怎么吃饭。”这么说着,苏岑仍是依言抓住冰,“刚才让你紧张了吧,我没事儿。”
瞥见他手背上被烫的几个红点,从冰桶中又拿了块冰给他,“你也敷一敷?手背也红了。”
陆乾瞥了眼,面色有些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用,你抓紧冰,别动了。”
苏岑被他颇有些严肃的语气唬住,把冰丢回桶里,右手老老实实抓着餐巾冰袋。
接下来,所有的菜,陆乾切好放置在苏岑盘中,苏岑左手叉起来吃。
“刚才你烫到手之后……”陆乾顿了顿,才继续,“他好像看见了。
“什么?”苏岑反应了片刻,烫到手之后……
陆乾是说他抓她手腕的事?
苏岑正想说不必在意,要是小金问起来她解释两句就行,便听见陆乾开口,同时将一块切好的牛排递至她餐盘中,“但他没有过来,查看你的情况。”
“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他抬眸,定定地看着她,言语中溢满真诚。
“你未婚夫,对这份感情似乎并不是很上心。”
“啊,是、是吧……”苏岑眨了眨眼,心想陆乾对金仲森也是够关注的,她刚才甚至都全然没注意那头。
“是啊,”陆乾咽下一口还带着血丝的牛肉,微笑着建议:“也许,你可以再考察考察。”
第25章
一餐饭吃得断断续续, 苏岑早已吃饱,陆乾也很快放下筷子
苏岑趁机开口:“这顿我请吧。”
“嗯?”陆乾抬眉。
“不是还欠你两顿饭么。”
之前说要请他吃三次饭的事,她还记得。
在怀鳍那次, 最后去她家,还是他亲自下的厨。
“工作便餐。”陆乾点点头:“苏老师就这样打发我。”
“这怎么能叫打发?”苏岑抗议:“菜不错啊, 而且价格也不便宜。”
“我们都没说几句话。”陆乾抬眼看她。
“吃饭就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苏岑态度坚决,“而且你给我切了一中午肉,当时我的感谢费了。”
“虽然是我乐意。”陆乾失笑:“不过谢谢苏老师体谅。”
又道:
“那最后那次, 你可不可以单独请我?定个时间充裕的时间,我们俩, 单独吃。”
这话陆乾说得坦荡真诚,苏岑却听着有些莫名耳热,嗯嗯点了点头, 赶紧拿单结账。
结完账,身后玻璃门铃响动,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陆乾、苏岑?好巧啊?”
两人同时看去。
秦尤莉今日妆容精致,一身蓝色职业装束。
她走近,目光在二人间转了转。
陆乾抬眸瞥见门外停着的采访车, “来这么早?”
“得提前置景嘛。”秦尤莉解释:“我刚才在车上恰巧看到你们,就下来打个招呼。苏岑,你来得挺早的嘛。”
她今天对苏岑的态度没有往日那种带刺的淡漠,出奇的平和, 反而让苏岑有些不习惯。
苏岑点点头,“嗯,我的工作上午做了大半。”
陆乾低“嗯”了声,“我和苏岑的工作还没谈完。你和对接人联系就行, 到了之后先去前台登记。”
秦尤莉甜笑应下,“我们先在外面拍拍空景和外景,待会儿过去。”
这时,里头导演的声音喊了声“cut,换场。”
剧组的人陆续动起来。
苏岑闻言,忙拉了拉陆乾的衣袖:“我们不是还要讨论那副定制画?走吧,抓紧时间。”
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陆乾大步跟上。
留在身后的秦尤莉脚步放得慢,正盯着二人背影。经过左右张望的金仲森,听见他嘴里低喃:“嗯?岑姐呢?就走了……”
秦尤莉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总觉得他有些眼熟,上前打招呼:“你是那位穿搭博主吧?小金……”
金仲森被美女认出,挺开心,点点头:“嗯,小金乱搭,做男生穿搭的。”
他也认出她,“你是那个电视台主持人。”
秦尤莉伸出手:“幸会幸会。”
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是在找苏岑?”
金仲森愣了愣,“是啊,你认识她?”
秦尤莉笑得很有亲和力:“是呀,我们是老同学,我和苏岑还是很好的朋友呢。她和陆乾刚出去。”
“陆乾哥你也认识。”金仲森深信不疑。
秦尤莉好奇打听,“你和苏岑……是什么关系啊?”
金仲森愣了愣,此刻苏岑不在现场,他拿不准对这个人该用怎样的说法。
想了想,他含糊道:“姐都不看热搜的嘛?”
溜回剧组,他马上给苏岑发了条消息,刚打两个字:【岑姐……】
很快又删除,想到苏岑上次说,让他在最近假扮情侣期间,全然进入角色,改道:【亲爱的,刚才在餐厅找你,只碰到你的女同学,她似乎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说让她去搜热搜了】
苏岑已和陆乾回到双桥云河。
电梯里,苏岑垂头看手机,身旁陆乾视线扫过,前两句话仿佛烧红的烙铁,视线被烫到,迅速收回。
苏岑简短回了个:【[赞]做得对,亲爱的,这条信息也发得很好,保持】
径直回到总裁办公室,桌上已备好烫伤膏和创可贴。
陆乾转开客椅,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岑顺势落座,自己处理了右手食指伤口,她挥了挥手,“谢了。贵司服务果然周到,很贴心。”
随后她切入主题,“已购画册装饰方案,我会尽快做一版本方案。”
“现在聊聊那副定制画?”
陆乾点头,随后,手下一用力,将座椅轻转,苏岑的视线随之落到办公桌对面的那幅洁白、崭新的墙面上。
“我希望这里能有一幅油画,体现‘双桥云河’的公司内核。”陆乾的随意靠着身后的办公桌,修长手臂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不记得什么时候,也忘了是谁,和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平缓流淌下来,为她江讲述那个记忆深处的故事。
“双桥村的门口有两条桥,桥下有条深不见底的溪,据说是黑色的奈何川水经其下流过……”
随着他清晰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记忆的书页被快速翻动,那些被雨淋湿的字句,在苏岑模糊的记忆中逐渐清晰。
双桥村由妖族统治,村民有人有妖,人类为奴,妖族为贵。
村口两条桥,一条只能人走,一条只能通妖。
若是混行,便会掉下奈何川中,妖族灰飞烟灭,人类堕出轮回。
妖界擅美食,近日出了个厨界新星——阿香。擅烹饪各地珍馐美食,集众家所长,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妖界名流争相拜访,为阿香一个座上宾席位抢破头。
可在接待妖界之王那日,阿香被指控是人类,众人围堵慌乱之下,阿香提着红艳长裙朝着村口飞奔而去。
阿香是人类,她却错朝妖桥跑去,生死一线之际,她被一个女孩拉住,妖族女孩与她面容相似,将她拉进暗巷,换上她的衣服,跑过妖桥,证明了自己。
自此,妖族女孩带上面纱扮成阿香,阿香躲进后厨。女妖日日刻苦练习,只习得八分像。
没多久,某次阿香身体不适,女妖替她做了一次饭,她们被抓出来,欺骗的行为让她们被同时推上两条桥。
阿香却笑着,自行步上桥,“我喜欢烹饪,妖族统治了最好的食材、师父、厨具,我没资格碰,只能偷偷学。直到死前最后一天,我仍然在做自己最喜爱的美食,我觉得这一生很幸福,不后悔。”
女妖在另条桥上,隔着滚滚河水对她说:“在我母亲去世那天,我本想随她去,是姐姐送了我一碗汤,让我尝到记忆中最珍贵的味道,找到活下去的动力。”
她们微笑着,穿着红衣,向前一跃,跳下了桥。
她们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感动的妖族人族携手反抗,推翻了妖族权贵残暴的规则和统治。自此双桥变成普通的两条桥,人妖和谐共处。
苏岑的记忆渐次苏醒。
这是她在高中课堂上写过的故事,当时她想把这个故事画成一个中式风格绘本,因为对人体结构的把控欠缺,她怎么画都不满意。
最后,丢弃如山的稿纸被唐迦发现,她一向不喜欢苏岑画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对女儿的爱好头疼不已,苦口婆心地教导:
“岑岑,你把油画技艺专精练好才是最要紧的事,到时再冲刺下国际奖项,登上世界级艺术殿堂,这才是你不浪费自己的天赋能走的、最好的一条正道。”
后来,高一家长会那天,她于迷糊之时被陆乾叫醒,忽然想到自己抽屉里还有一本故事设定集。
看着已走到教室门口正和老欧说话的唐迦,她慌张地将那个本子塞到他手里,“拜托拜托,帮我藏一下,江湖救急。”
后来,唐迦仍是从她课桌抽屉和书包中,翻到几页没来得及“销毁”的人设。
回家时,母亲将画稿轻掷于座椅间:“小岑,爸爸妈妈每天都很辛苦,别让我再这么操心,好吗?你文化课成绩落后,妈妈已经不逼你什么,但不能连画画你也……”
“而且,你画的这些什么……人设,比例也很奇怪,是不是油画基本功还没练到位?我就说你要多请教老师……”
“妈,”苏岑轻轻打断她,“我知道了,之后不会画了。”
自此之后,她又全心投入回油画练习中。
那个请陆乾藏起来的本子,似乎也被她遗忘……
“这……是我的故事!”随着记忆逐渐回来,苏岑黯淡的眸光像是灯串逐渐点亮。
“是么?”陆乾偏头,垂眸看她,唇线轻轻上扬,“我都忘了。”
“只是隐约记得这么个故事,给公司起名时,想到‘双桥’这个寓意不错,帮助海外资金进入国内,帮助中国项目出海,跨过国际贸易这条暗河。”
“所以就用上了。”
苏岑心中被青春记忆和过往灵感击中,情绪翻涌,朝他肯定一笑:“不错啊,陆总,很有眼光!”
“这幅画,我很乐意为您效劳,”苏岑大致比了比,“你想要多大的一幅画?”
“整面墙吧。”
“那我得量一量。”苏岑想了想,“可以请你们后勤送个——”
“来。”
扭头,陆乾已将一个钢卷尺递至她面前。
“嚯,你办公室还真是什么都有。”苏岑兴致勃勃撸起袖子,右手不太方便,她和陆乾一起量了墙面尺寸。
“油画四周都需适当留白,这幅巨幅油画……得2.5米高,2.8米宽左右。”
苏岑往后退了几步,绕到办公桌后,问:“不介意我坐?”
陆乾再次抬手比了个“请”。
苏岑坐在他宽大的皮椅上,眯眼看对面白墙,“嗯……是得这么大,才足够有视觉冲击力。”
画展已近尾声,如果画展之后她开始起草这幅画……
“你着急吗?”苏岑有些犹豫:“其实我最近打算尝试绘本故事,打算现在网上发一发。两边都要顾及的话,这么大幅画可能得三四个月,干透上光油又得一个月左右。”
陆乾微笑着摇头:“不急,这墙也不会跑。”
“那么问题来了,”她抬头,干笑一声:“我家没这么大地方让我画啊。”
闻言,陆乾像是刚考虑到这个问题,略作思考,理所应当地提出解决方案,“我家有。”
“啊?”苏岑愣了片刻,消化半晌,见陆乾神色如常,毫无异色,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你家,画画?”
“我本是想邀请你到这儿直接画,也省了后续运输,但担心你会不自在。”
陆乾站直,双手插兜,垂眸询问:“是新买的房,我目前不住在那,你可以有个相对自由安静的创作空间。”
苏岑想起,上次在枕溪邸,他确实说自己刚买过一套房,还在考虑装修风格。
“已经装好了?”
“嗯,简约风,没做太多复杂的设计。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先去看看空间。”
陆乾的建议很实用,邀请也诚恳,苏岑想了想,没有原则问题的情况下,当然以客户要求为准,遂点头,“行,只要有空间,又不怕等,可以让我慢慢画。回头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给你,你安排采购一下。”
两人一拍即合。
陆乾带着笑意拍板:“嗯,你回去和喻妗商量下,请她做个报价发我。”
“咚咚”,门被敲响,“陆总。”
“进。”
前台姑娘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苏岑坐在老板椅,陆乾随意靠在桌旁的奇特景象。
主要是,两个人两脸理所当然,并不觉有什么奇怪。
“那个……”前台姑娘指了指楼下,“采访区间已经搭建好了,秦主持说您可以先下去准备准备。”
陆乾蹙眉,抬腕,看了眼手表:“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他和苏岑的事情还有事未办完。
前台姑娘即刻解释,“我和她说了,陆总时间观念很强,不喜欢日程随意提前或推迟,但她非让我上来问问,说她是你老同学,开场之前可以先聊聊天,有利于采访氛围更轻松什么的……”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点头:“我懂了,我这就去——”
“没事儿,他们团队准备好了的话,你就先去吧,好像这种采访很难踩准点,之前我的采访也是提前了一小时。”
苏岑也看了眼表,“港城那边没这么早下班,而且……我这个电话最多也就十分钟,正好,你这里风景不错,我转转,等你。”
陆乾见她这么说,冷锐的视线又变得柔和了些,他点了点头,垂顺的西服面料顺着手臂垂下,指了指办公室,“需要什么,你随便用。”
苏岑却随着他走出办公室,“不用了,我下去看看,等你们采访开始,我去旁观。”
采访在双桥云河二楼休闲区,沙发区临时搭了个采访空间,陆乾一到,秦尤莉便坐直了些:“嗨,老同学,来啦。”
陆乾微微颔首示意,“主持人,可以开始。”
秦尤莉顿了顿,笑容僵硬一瞬,示意开机。
“欢迎各位电视和网络观众观看今日的湖城财经第一线,今天各位能看到我们的采访空间从演播厅搬到了一处风景十分优美的小镇,湖山基金小镇是政府主资修建的聚集金融行业突出优秀企业的中式园林式……”
苏岑听了小段,应该是陆乾选了这里办公,于是在当地政府推进下接受这个采访。
前部分没什么财经内容,更多是介绍湖山基金小镇的引进政策和支持方案。
陆乾显得意兴阑珊,身形慵懒舒展地靠着沙发,所有的回答礼貌简洁,多的话一句也不多说。
苏岑看了会,悄然离场。
她想再看看双桥云河的办公室,找找绘画灵感。
原来……进门时看到的那两条桥,竟有这样的渊源。
陆乾无意中选定的公司名,灵感竟来自于多年前她随手塞给他的故事集。
或许,后来他也不记得了那未署名的本子的由来,无意中打开看了次,在记忆长河中留下一闪淡痕,如今,那个故事又在全新的日子里露出时间的河床。
这是怎样的缘分?
说起来,她和陆乾还真是有缘。
她行至小桥边,望着下方流动的溪水发呆。
起初,在她兼职模特时重逢,又在他为策展人喻妗送花时相遇,在被沈卿煜邀请去的晚宴上再见,又在伯父寿宴发现他和伯父有项目合作,再到此刻,他回国第一家公司的名称,竟也和她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二楼,采访间内。
秦尤莉的问题东拼西凑,多是拿陆乾此前在别的采访里回答过的问题,稍作改动,串在一起,逻辑松散,对陆乾的回答和抛出的话题也显应对吃力。
于是陆乾干脆只公式化回答,不再对话题做任何深入探究引导。
中场休息二十分钟。
陆乾站在落地窗边休息,任由工作人员摆弄妆发,他的视线越过旁人,轻羽般落在庭院小桥那道昳丽身影上。
苏岑今天穿了件垂感冰丝v领无袖上衣,搭配一条同色同材质阔腿裤,和一双黑色尖头平底鞋,微卷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她像是从哪里捡了个什么石头,在桥栏上随意比划,受伤的食指轻轻翘着,拇指中指捏着石头,轻轻划拉,像是在画草图。
一阵浓郁的甜腻香气靠近,秦尤莉甜甜的声音靠近这片空间,“采访还挺顺利的呢,陆乾,我们配合得很好嘛。”
陆乾瞥了她眼,问,“你学过财经方面的知识或者教材吗?”
秦尤莉不明所以,愣了愣,“学也稍微学过一些,但毕竟不是专科出身……”
陆乾转身边扣西服纽扣,脚步往外走,“真想做好这个节目,建议你可以系统学一学。”
秦尤莉不知怎么,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他。使了个眼色,两位补妆的先行离开,落地窗前只剩二人。
陆乾站定,挑眉看她,她才放下手臂,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紧张,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陆乾,你知道我今天在西餐厅,后来遇见谁了吗?”
陆乾眼睛微眯:“金仲森。”
“是啊,就是那个网红小金乱搭,很有名的,看来你也听说过。之前我看见过热搜,但也没细看,不知道苏岑艺名叫今山。”
“所以,我今天刚知道,网红小金的未婚妻……今山老师……就是苏岑?”
秦尤莉边说,边观察陆乾神色,“上次同学聚会,她竟然也一句没提,跟老同学还搞保密呢……”
陆乾面上不虞,抬腕,看了眼手表,“你想说什么。”
“陆乾……”秦尤莉竭力维持微笑,表情却仍有丝裂缝,“苏岑要结婚了,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陆乾抬脚继续往外走,秦尤莉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陆乾回眸,眼神沉下去,视线冷冷落在她抓住他的位置,有如寒冰。
秦尤莉忙松手,“我、我只是看你们走得挺近的,我听说你去了她的画展,买了不少画来装饰公司,今天中午又听你们说‘定制画’什么的,她的画普通人哪买得起,不就是指着你们这样有钱的成功人士买,所以才会一直缠着你……”
陆乾视线从别处收回,再落在她身上时,眸中愠色渐浓,带着警示意味,令她不由打了个寒噤,声音也抖了抖 ,“我、我也是好心呀,怕你被蒙在鼓里嘛,被人……养鱼了。”
“纠正一下,”陆乾的语气已没有温度,“是我缠着她。”
此言一出,秦尤莉震在原地。
她大脑飞速转动,片刻,她瞳孔微微皱缩,眸中闪过诧异,“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她要结婚。”
是啊,她当然是不知道小金的绯闻对象是谁,可陆乾……连小金全名都知道,岂不是早就知道他和苏岑即将结婚的消息?
她沉浸在惊愕中,倒退半步,目光里,陆乾已然快步出门,下了楼。
庭院中,苏岑视线不由得被楼上落地窗前的二人吸引,
陆乾今天穿的一身剪裁得当的深蓝色冰丝垂感西装,和穿着同样蓝色系的秦尤莉站在一起,色彩上十分和谐。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说到一半,秦尤莉甚至还上手……
“大庭广众,拉拉扯扯……”苏岑收回视线,不自觉低喃出声,“担心财经新闻播出热度不够吗,是不是非要整点绯闻出来。”
她心下有些烦闷,手下便不自觉用了些力,随着她一声低呼,手下石头无意间在石桥护栏上划出了道较深的痕迹,不似之前的那几道,轻轻一抹便能擦掉。
她正慌乱用手指搓掉那道黑色划痕,企图掩盖自己破坏公物的“罪证”时,一道带笑的声音插入:“哟,苏老师,忙呢。”
苏岑忙用手掌挡住那道“罪证”,抬眼堆满假笑,看向陆乾:“你就采完了?”
“中场休息,出来透口气。”陆乾下巴点了点她手的位置,“没挡住。”
啊?
苏岑低头看了眼,明明挡住……
“刚刚你都你看到了,对吧。呵呵呵……维修费多少,我赔给你吧。”
“苏大画家的画稿,我们双桥云河珍藏都来不及。”陆乾嘴角噙着笑,“还能找你收费?那也太不懂事了。”
苏岑这才慢吞吞挪开手,“一个没留神就开始构思画面,随手画了几笔,本来都是浅浅的,后来走神……”
“又走神?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苏岑随手将石头丢进溪水里,“好奇你们这条溪有多深,好像看不到底。”
“挺深的,之后水边会统一增加护栏。”陆乾看了眼,抬手拉了拉她手臂:“起来吧,小心点。”
这个动作在两个人之间出现,显得自然又和谐,然而,在秦尤莉眼中,却格外扎眼。
秦尤莉跟着陆乾下了楼,却没跟上,而是在楼里阴影处站定,看着室外那两人。
——“她要结婚了,我没机会。”
她低低复述着陆乾当时在聚会上说的这句话,自言自语,“苏岑也要结婚了。”
“原来,你说的……是她。”
“那天晚上救她,不是巧合,之后揍了他们……是为了她?”
她收回视线,有些愤愤地跺了跺脚,“我竟然猜了陈婧,猜了是他大学的同学,就是没猜过是不是苏岑?!”
高中时,陆乾和苏岑看上去和陈婧的沟通频率没多多少。苏岑几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陆乾给班上每个人都讲题,苏岑不听,也从来不问。
二人最多算点头之交。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双拳不自觉拧紧,“苏岑,你给我装傻?!勾引得男人围着你团团转,还跟我说什么狗屁朋友?耍我呢?”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靠近,她躲进柱子后,看着陆乾进电梯,她抑住拧得发白的微微颤抖的拳,因呼吸急促而发麻的脸上,挤出个笑容,她走出楼,一路走到苏岑面前。
苏岑正打算绕过两条桥去大楼背面看看,却看见秦尤莉脸色不太好看地朝自己走过来,步履不稳,喘着气道,“啊,苏岑,我头好晕啊……”
她下意识伸手,“你怎么——”
下一秒,她手臂上感觉到被猛力一推,向后踉跄两步,只来得及“啊”地惊呼了声,便失去重心,向下坠去。
“扑通”一声,她掉进黑色的河水中,恐惧和窒息瞬间攫住她的大脑神经,呼吸一紧。
她不会游泳,奋力伸手挣扎,秦尤莉却只是惊慌失措,并未朝她伸手。
隐约之间,她听见秦尤莉在岸上大喊:“来人啊,救——啊!”
秦尤莉跌落在地。
下一秒,苏岑耳旁再次听见“扑通”一声,一个身影跳下来,强有力的手臂将她一把捞住,以专业的援救姿势,钳住她的下颌。
陆乾的动作干脆利落,在她耳畔响起的声音却出奇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岑,放松,身体放松,剩下的交给我。”
苏岑濒死般的心情,在听见这道嗓音闯入耳中时,神奇般地放松下来。
她口鼻被托出水面,重获空气,大口呼吸,四肢百骸松软着被托在水面之上。
很快,陆乾带她游到一处石阶。
苏岑重新被地球重力捕获的瞬间,才意识到已经上岸,而她,被陆乾抱在怀里。
岸上已经乱得不成样。
秦尤莉侧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哭得抽泣,“对、对不起,我刚刚有点头晕,想让苏岑扶我一下,结果却让她一个没站稳……”
摄制人员和前台姑娘站在岸边,不知所措,齐淮也从楼里出来了。
楼上的落地窗也有几个张望的人影。
陆乾抱着苏岑快步从所有人面前走过,往楼里去,齐淮AI般地嗓音中有少见的慌乱:“老大,这怎么回事……”
苏岑咳嗽着,下意识要挣扎着下来,陆乾的双臂却铁石般锢住她分毫不挪,他眉头拧很紧,垂眸看了她一眼,压抑着眼底翻滚的情绪,“先上去检查一下脚踝,再放你下来。”
话说得客气,语气确实不容置疑。
他周身气质沉冷下来,除了齐淮,无人敢上前询问。
陆乾一步不停地往电梯走,边冷声对齐淮下指令,“处理下,所有人的手机相关内容删除。跟他们说一下,采访中止。”
齐淮一一点头记下。
“另外,点两碗姜汤,拿两个冰袋来。”
“好。”齐淮进入电梯,帮陆乾按下4楼后,退出门外,“我尽快。”
苏岑不再挣扎,一路没再碰到任何人,经过总经办办公室时,打探的眼睛一瞥见他们身影,即刻关门。
直到回到总裁办公室,被重新放在那张宽大的总裁旋转椅上,苏岑的脚才重新落地,她试着踩了踩地面,松了口气,“还好,没扭到。”
她举起右手,“手指有点痛,又呛了点水,别的好像……还好。”
说完,打了个喷嚏。
哦,还全身都湿了。
陆乾起身,推开某个隐藏门后的里间,片刻后,拿了条干燥的毛巾过来,包住她的头和肩膀,“别着凉。”
自己肩上也挂了条毛巾。
“刚才,怎么回事?”陆乾眉头仍旧拧着,靠在书桌一侧垂头看她,“是她说的那样?”
苏岑擦了擦头发,被水冲刷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些,她想到秦尤莉握住她小臂那下的力道,以及眼底一抹隐隐的愤怒与狠戾。
她摇头:“不知道,但我感觉很不爽。”
说到这儿,她的愤怒姗姗来迟,她冷着脸,“蹭”地站起身,“秦尤莉,她有毛病吧她?!”
她瞪了眼罪魁祸首,陆乾一脸不明所以。
“算了,也不能怪你。”苏岑摇摇头,说服自己,“这人,把人当假想敌也要有个限度吧??”
“她人呢?我要找她问清楚。”
陆乾拉住她的小臂,轻轻一带,她脚步往后退了两步,“算账的事,下次再说也不着急,你这样,会感冒。”
他拉着她径直朝那间办公室后的小房间走去,“我经常睡在公司 ,所以这里基本什么都有。”
苏岑被他拉进房,里面有间小卧室,一间简单浴室。
苏岑被推进浴室。
“生气也要先洗个热水澡,待会我给你拿衣服。”
“行吧。”苏岑其实内心也不能确定秦尤莉是不是故意的,但直觉告诉她,这人对她就没有善意。
但现在确实不是对峙的时候,在陆乾公司,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热水淅淅沥沥打在皮肤上,她舒服了不少,心情也跟着平复下来。
几声叩门声,前台姑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小姐,您的衣服我放在这里了。”
而后是门关闭的声音。
她拉开一条缝,门口摆着张椅子,上面放着一套衣物。
内衣内裤是全新的,还在包装里。
白衬衣上衣和亚麻阔腿裤,都是她的尺码。
还有个袋,估计是给她装湿衣服用的。
换好衣服,吹干头发,苏岑走出来,房间不大,她一眼瞥见角落地上的纸袋,里面露出一角,是她之前落在伯父家的那件大衣。
她把湿衣服的袋子一并丢进去,抱着纸袋探头出来。
陆乾已经换上了一套干爽的衬衣西裤,头发也擦得半干。
苏岑指了指里头,“你要洗个澡吗?你也别感冒。”
闻言,陆乾扭头看她,仿佛验证她的话似的,打了个喷嚏,他垂着眼皮,看不出情绪,拿纸擦了擦,“没关系,晚点再说。”
“我们先帮你打电话。”他看了眼手表,“他们那边快下班了。”
苏岑却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也不急这一天,你先去洗个澡吧。”
陆乾抬头看了眼她的脸色,片刻,点头,“好,那你等我会儿,很快。”
“沙发那儿有姜茶。”
“好。”苏岑转身,带着纸袋去长条沙发坐下,抱起一杯暖暖的姜茶,“对了,我的大衣,我拿走了哦。”
陆乾视线落在那一角米色大衣上,点头:“嗯,我顺道送过干洗了。”
而后转身进了里间。
很快,陆乾再次从里间擦着头发出来,那件米色大衣已被拎了出来,盖在沙发睡着的人身上。
桌上的姜茶喝完了,杯子见了底。
苏岑脚还在沙发下,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躺在沙发抱枕上,呼吸均匀起伏。
窗户半开着,初夏的热风轻轻灌进,带动柔美发丝漂动,挠痒人视线,也挠痒人心。
陆乾脚步靠近,在她面前停住,缓缓蹲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睡着的人依旧呼吸平稳。
他伸手,轻轻地拨开苏岑额前碎发。
苏岑受伤的手指半蜷在沙发上,食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陆乾的视线落在那袖长白皙莹白的手指上。
喉咙滚烫,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骨节分明的指节顺着鹅蛋般嫩滑的脸颊轻轻抚下。
又轻轻点上她的指尖。
神思出走,迷路在修长的指间。
两种一模一样的沐浴香气,逐渐靠近。
空气极其安静,因此,吞咽的声音在心虚的人耳中便被格外放大。
男人的鼻尖仿佛被磁铁吸引,逐寸逐寸不可抗拒地朝着引力的核心靠近。
近在咫尺,再靠近一秒,一寸柔软便将贴上那寸柔软。
“呼——”
一声轻轻的呼噜声,打破两人间几近凝固的空气。
陆乾眼神瞬间清明。
他猛地站起身,失神地连连后退,肩颈颓然下来,回身,双臂撑上办公桌面。
许久之后,躁乱的空气终于平复,安静的办公室内,男人扶额低低骂了句什么,随后,自我唾弃般的低语响起:“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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