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乾平日里眼神总是清寡淡漠, 看人看物都疏离,唯独看向苏岑时,总盈满她看不懂的情绪。
而此刻, 说出这些话时,这双眸中的情绪浓郁至顶峰。
二人呼吸纠缠。苏岑被迫抬头, 胡乱撞入那双眼。
趁着他酒醉, 她得以尽情窥探
她对旁人的情绪一向不算敏感,但此刻陆乾的双眼令她心弦震颤,苏岑勉强辨认, 那浓稠的疼惜与深情之下,似乎还掺杂着些别的——一种深刻决绝的自我厌弃与自我放逐。
他的眼神已不剩几分清明, 手扶着额角,身体向前倚着厚重的柜架,苏岑被夹在其中, 被他灼热的气息全然裹挟,只听见他低声喃喃, 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要答应……他的求婚……”
“你们……不合适。”
“好。”苏岑暂且压下翻涌的心潮,语气好笑又无奈,“不答应, 不结婚,行了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醉鬼点了点头,终于卸下力道, 任由她摆布。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彻底醉沉的人扶至客厅沙发上,吃力道:“都说了,不是我结婚, 也不是我被求婚。”
“陆乾,我怎么才发现,你这人,原来这么固执?”
让他平躺下,她拉过羊绒毯从脚盖到胸口,松手的瞬间,腰间却骤然一紧。
陆乾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扣住她的腰肢,向下一带。
下秒,苏岑整个人跌入他滚烫的怀抱。
“别走……”醉鬼无意识地呢喃,手臂收紧。
苏岑心旌摇曳,潮热的掌心慌乱撑住他胸膛,微微起身拉开距离,稍有喘息,“陆乾,再往下,明天清醒之后,你会后悔的。”
陆乾迟缓的动作顿了顿,喉结在苏岑的注视下缓慢滚动了一下,而后,他松开了手。
他偏过头,面向沙发靠背,像断
了线的木偶,不再有任何动作。
苏岑收拾好东西,熄了灯。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沉寂的身影,随即捂着依旧狂跳的心口,匆匆离去。
这晚苏岑又没睡好,思绪纷乱如麻,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次日中午方才醒来。
简单吃过午饭,她打开手绘板画画,却颇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投向桌面上安静躺着的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
心绪是前所未有的复杂。这种心情很陌生,令她如坠云雾。
陆乾如果真的喜欢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高中?还是重逢之后?
她实在想不通,两人那样浅淡的交集,是怎么支撑了长达九年的喜欢。
而且,为什么是暗恋?将她蒙在鼓里,令她承了情却全然不知,这样的感受并不好。
于是她又有些暗自庆幸,陆乾昨晚醉到那般地步,想来之后也记不得多少。
思绪像花海间游离的蝴蝶,轻飘飘,无处落脚。
手机忽然震动,苏岑忙丢下笔,捞过手机查看,屏幕上闪着“徐昕然”几个字,她手指一僵,心沉了下去。
犹豫半晌,她深呼吸,终于按下接听键:“喂,伯母。”
“岑岑啊,上次你不是答应我去心磁?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去呢?治疗不能中断太久,否则之前的治疗不都前功尽弃了?”
怎么又是这事……
即便苏岑不去复诊,也丝毫影响不到徐昕然。她到底在急什么?
“最近太忙。”苏岑冷声敷衍:“有时间会去的。”
见苏岑仍是语气冷淡,徐昕然有些焦急:
“这可不行,健康是第一位。而且……到时候万一你情况恶化,我们也有责任。”
她话锋一转,语调微妙:“我听说金仲森最近在拍个短剧,你伯父单位支持了不少,项目也已进入剪辑阶段。”
“你也不想,你未婚夫辛辛苦苦拍的戏份,被‘一剪没’吧?”
话已至此,徐昕然轻轻揭掉二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假饰和睦的薄纱。
苏岑目光一凌。
她的事,绝对不能牵扯到好心帮忙的金仲森。
她稳住心神,试探:“伯母,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乖乖听家里话,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健康,和你们的幸福着想。你伯父答应,只要你乖乖去看医生,还能多给小金介绍些工作机会。”
徐昕然声音带笑,却听不出笑意,反倒隐隐有些焦虑和急迫,似乎苏岑如果继续拒绝,她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说到底,和家里闹僵,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苏岑脑中冒出个念头,她语气一转,变得乖巧顺从:“好的,伯母,我知道了。您帮我约个时间,我去心磁。”
“这就对了。”徐昕然语气松快了些,“那就定在周四下午。具体时间我让助理发你。”
“好。”
晚上,苏岑如约来到云顶·卿云阁。这是云顶集团旗下的一处高端中式会所,以顶奢的茶宴和私密包厢闻名。
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她走到最里间一间雅致包厢。沈卿煜已在沙发上等候,见她进来,即刻起身,眼中亮起微光:“岑岑,你来了。”
“嗯。”苏岑言简意赅,无意寒暄,目光直接落在茶几上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上,“资料在这里?我能看吗?”
沈卿煜眼中刚燃起的光彩,又暗淡下去。“岑岑,即便拒绝我的追求……我们之间,也没必要成为仇人吧?”
“倒也不算仇人,”苏岑走到单人沙发坐下,语气平静无波,“算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吧。”
她伸手拿起纸袋,征询地看向他。沈卿煜点了点头。
苏岑迅速拆开封线,取出里面厚厚一沓资料,低头翻阅起来。
室内一时安静,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沈卿煜在侧面长沙发落座,缓缓开口:“几个月前,威尔登婚庆园项目的贷款被银行突然抽贷,资金链差点断裂。那时候,好几家资本嗅着味过来谈收购,峰汇投资是其中一家。”
接触过程中,沈卿煜意外发现,对方秘密收购了项目关联公司的大量商业票据,并在最后一期项目的关键时刻突然发难,要求提前兑付5亿现金。
他四处奔走斡旋,公司仍濒临破产清算的边缘。此时,峰汇提出以极低价格收购项目控股权。
“后来,我爸不得不亲自出面,去和他们总经理谈判。”
苏岑指着资料上一位破显年轻的男子:“这位,吴郢勤?”
“对,公司是他父亲吴晖峰创立。”
三年前,吴晖峰身体情况欠佳,公司交给了儿子,沈卿煜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可惜这位吴公子,有样学样搞恶意收购那套,手法却远不如他父亲缜密,自己公司的操作也留下不少漏洞。”
“我爸和他的谈判很私密,但还是让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份材料。”
他把那份《事故调查报告》的文件,推到苏岑面前,“差不多十年前,你爸公司,磐石建材集团,和我爸的云顶商业地产,合资创办了‘循筑科技’,这家工厂专攻装配式建筑,生产PC构件。”
循筑科技既能消耗苏墨林公司的产能,又能为云顶商业地产的建筑项目,提供稳定高质的PC构建。
由于PC工厂前期投入巨大,且对核心原材料混凝土的需求极高,因此由苏墨林的磐石建材集团占大股,云顶作为需求方占小股。双方签订了绑定十年的战略合作协议。
这份事故报告,详细记录了八年前,循筑科技某个示范项目发生的预制墙板局部坍塌事故的调查过程。
“或者说……这是最初、最原始的那份调查报告,并非后来公开提交和定案的那一份。”
听到这句话,苏岑心中猛地一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这事其实苏岑略有耳闻,那时,她已在法国两年,刚高中毕业,正准备大学入学试。唐迦去法国看她,有一次打电话时,她无意中听到听筒里传来父亲疲惫又焦灼的只言片语。
她回忆父母后来轻描淡写的说法:“这事……后来不是已经顺利处理好了?”
父亲苏墨林当时说问题出在别处,他们并非主要责任方,后来卖掉循筑科技的股份,也只是因为“精力有限,管理不过来”。
“并没有。”沈卿煜犹豫道:“我并不知道你当时了解多少。”
真相是,那次事故最终被定性为循筑科技的全责。迫于巨大的舆论、赔偿和监管压力,苏墨林不得不将公司股份低价出售。
而接手方,正是峰汇投资。
此后,苏墨林前期投入的巨额资金无法收回,严重拖累了母公司磐石集团的现金流,又恰逢银行抽贷……
“苏叔叔那时候到处找人筹钱,我们家也借了不少。”沈卿煜低声道,“但资金链还是时断时续,像绷紧的弦。他整天疲于奔命,最后……在出差途中,因为疲劳驾驶……”
他没有说下去。
苏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报告纸张,指尖发白。
然而,这份被隐藏的报告显示,楼房的预应力筋连接件内,填充的高强度灌浆料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材料强度不达标。
所有单据均显示,这批关键材料采购自苏墨林商品混凝土集团旗下的特种材料厂。
但是,这批问题灌浆料的生产批号在工厂记录中是错乱的,有明显人为干预的痕迹。
最初的调查组顺藤摸瓜,最终追查到一家更小的、名不见经传的材料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控股方,正是峰汇投资。
可不知为何,调查在此处被强行转向。最终定案的报告里,只明确了材料出自苏墨林的工厂,后面追查到峰汇的这部分,被彻底抹去。
所以……
“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苏岑有些茫然道,“爸爸妈妈……是骗我的。”
“他们可能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沈卿煜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歉疚,“那时你远在海外读书,就算知道了,除了徒增焦虑也帮不上忙。他们选择
隐瞒,或许是……”
“是保护。”苏岑接过话,闭上了眼睛。多年前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父亲声音里的疲惫,母亲眼中偶尔闪过的忧色,他们总是说“一切都好”时略显匆促的笑容——此刻都化作细密的针,扎在心上。
她那时只觉得被独自抛在异国他乡的委屈,却从未真正读懂过沉默背后的重量。
峰汇投资对循筑科技的低价恶意收购,当时大概是留下了些手法上的漏洞,一直被沈群留着,这次拿来当成了谈判的砝码。
沈卿煜道:“用这些过往资料,我爸替我争取了一些周转时间,后来,我终于引入陆乾的资金,才惊险度过一劫。”
峰汇投资绝非善茬,其余资料显示了他们当时对循筑科技和磐石集团围追堵截、赶尽杀绝的诸多细节。
“所以,我爸公司破产,和峰汇脱不了干系。是他们……设计好的?”苏岑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
沈卿煜目色沉沉点了点头,“恐怕是。”
“而且,他们很可能还……左右了调查组的调查报告?”苏岑感到难以置信。
“不确定。”沈卿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以目前的资料来看,还看不出其他问题。”
“这也是快十年前的事了,真相错综复杂,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查清。”沈卿煜看着她,眼中有些忧虑。
“说实话,岑岑,把这些资料给你,我不知道是对是错。我担心你知情后冲动行事,更担心你知道了却无能为力,反而更加痛苦……”
“咔嗒”一声,包厢门被推开,二人谈话中断。
沈卿玥姗姗来迟,推门而入,径直坐到苏岑旁的扶手上,“岑姐,抱歉,我刚从公司会议逃出来,来晚了。”
沈卿煜看着她的松懒的坐姿,眼中些许不赞同:“坐没坐相,像什么样?”
沈卿玥不以为然地晃了晃腿:“这屋子里都是熟人,装什么。”
苏岑没搭她的话,她将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仔细地将所有资料收好,放回牛皮纸袋中。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卿煜,一直以来的淡漠神色缓和了几分。
她语气郑重,带着恳切的动容:“卿煜哥……谢谢你。”
沈卿煜一愣,“岑岑……”
“你本来没有任何必要做这些。”苏岑清晰地说,“即便无意中看到,你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把这些资料从沈叔叔那里弄出来,一定费了不少心力,冒了不小的风险。”
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趟这浑水。
“这些资料对我而言,意义重大。”苏岑的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回忆的沙哑,“我……我曾经怪过他们。觉得家里已经足够富裕,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把我一个人丢在法国。很多个生日,都是我自己对着蛋糕和蜡烛。”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时候太不懂事了……根本不知道,他们背后扛着那么多,已经那么累。”
“岑姐……”沈卿玥收起了嬉笑,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却又犹豫着收了回去。
桌上沉默了片刻。沈卿玥率先打破寂静,试图缓和气氛:“咳,其实吧,这些也都是我哥自愿的。他觉得特对不起你,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你不知道,他为了这些资料,偷偷进我爸书房,前两天又被家法伺候了。”
苏岑眉头蹙起,看向沈卿煜的目光带着些隐忧:“你……没事吧。”
“只要能帮到你,就没事。”沈卿煜柔声道,眉眼垂下:“他这几年,动不动就发脾气,我都习惯了。”
“哎,太子爷不好当啊。”沈卿玥摇摇头,像个局外人:“还是我这样好,拿点信托分红,做个甩手掌柜,时不时办个活动哄各位长辈开心,过好自己的小生活,不用被三四波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出来吃个饭还得鬼鬼祟祟的,自己老爹也不心疼人。”
苏岑微怔。
这些年……沈卿煜经历了什么。
她印象中,最后一次见沈卿煜,对方还只是个只因为她找了别的模特而没找他兀自生闷气的少年郎,浑金璞玉,意气风发,青竹凌云。
而眼前这个男人,眉眼间沉积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某种被驯服后的沉寂,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菜很快上齐。
苏岑率先举杯:“卿煜哥,这一杯,我敬你。即便我们中间曾有一些误会,但就你今天给我的这份材料,我们过往的不愉快,一笔勾销。”
沈卿煜即刻举杯:“那我们……还能做朋友?”
“嗯。”苏岑微笑,与他轻轻碰杯,“只要你别再说要追我,我们就能继续做朋友。”
沈卿煜失笑,眸色暗了些许。
沈卿玥也靠过来碰杯:“我哥算是求得你原谅了,看来我还的加油啊。”
苏岑今日对她态度里的疏淡,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故作不知,依旧亲昵地挨着苏岑坐下:“岑姐,说正经的。月底,我主办一场慈善晚宴,就在威尔登婚庆园的度假酒店,开园前预热,也是给旗下的慈善项目筹款。你来参加吗?就当散散心。”
威尔登婚庆园即将正式开园,各方面资源亟待打通,云顶旨在通过这场慈善拍卖会为威尔登开园造声势。
“岑岑,有空吗?”沈卿煜带着酒,绕过桌子来到苏岑身边,为她斟了半杯:
“我能否有幸,邀请你做我的女伴?”
苏岑仰头喝尽杯中酒,喉间微辣:“我考虑考虑吧。”
泊月湾那晚之后,陆乾仿佛消失,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直至几日后,荀楚栗手术当日。
手术排在早晨第一台。苏岑七点就赶到医院陪她做术前准备。
手术是全麻微创,技术成熟,荀楚栗没太担心,和男友和苏岑挥了挥手,便被推进手术室。
不久,走廊尽头出现两道袖长身影,苏岑抬眼,看见陆乾和齐淮,一前一后走来。
她没起身,只淡淡道:“你还真来了。”
“来关心下员工。”
陆乾语气平静,递了个眼神。齐淮便将保健品送至了荀楚栗男友手中,并公式化地解释:“我们公司员工做手术都有相关慰问福利。”
苏岑点点头,表示认可:“福利不错。不过,都是总裁亲自送来?”
“我是来找你的。”陆乾言简意赅,面上划过一丝不自在:“聊聊?”
二人来到长廊尽头的小阳台,苏岑抱着双臂转身:“这下陆总总该相信了,怀孕的不是我?”
“荀楚栗提交请假时,知道了。”陆乾脸上难得露出些许尴尬。
其实手术前,荀楚栗也和苏岑同步了她请假的事。
那日从医院回去,她偷偷找了公司相关文件,了解制度后颇为感动:“没想到双桥云河福利待遇这么好,不仅正式员工有流产假,刚入职不到一月的实习生也有!感动!”
陆乾回头,望了一眼手术室门口焦急等待的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歉然:“误会了,抱歉。”
“陆乾。”苏岑靠近一步,仰头看他,语气真诚:“如果我需要帮助,我会主动开口的。”
陆乾微怔,呼吸似乎凝了一瞬。
“好。”他低声应道。
“你还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吗?”苏岑微微歪头,清澈的杏眼一瞬不瞬地凝着他。
陆乾喉结滚动,语气罕见地有些踟蹰。半晌,他才低声道:“那天在泊月湾……我应酬,喝得有点多。”
“嗯。”苏岑耐心等着。
“我没有做什么……”他喉结滚动,“冒犯你的事吧?”
苏岑眯眼,半晌,才用肯定的语气陈述:
“你不记得了。”
陆乾面色尴尬,承认:“确实是……有些模糊。”
“那就算了。”苏岑后退半步,耸耸肩,抬眸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陆乾,那晚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但那些事……只有你记得,才有意义。”
她眸光微冷,问:“还有事吗?没事我进去了。”
“有。”陆乾侧身拦住,“月底,云顶
有场慈善晚宴,我想请你当我的女伴,陪我一同参加。”
苏岑转身,看了他眼,勾唇清浅一笑:“好啊。到时候陪我去挑一条裙子。”
“好。”陆乾垂眸在手机点了点,发了些资料给她,“宴会上有几个人,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见一见。当年你父亲公司破产……可能另有隐情。”
苏岑挑眉:“你也查到了?”
陆乾手指顿在屏幕上,抬眸看她,眼中带着探询:“‘也’?你怎么知道?”
“沈卿煜前几天约我吃饭,也是跟我聊这事。”
苏岑便把沈卿煜和她说的事情简述了一次,“我挺气愤的,但因为目前也没有更多证据,而且这事儿估计和信托也没太大关系,所以没和你说。”
“沈卿煜?”陆乾舌尖轻轻滚过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沉默了片刻,“可……我得到的信息是,你父亲公司的破产,很可能和云顶集团,有脱不开的关系。”
云顶集团?
怎么可能。
苏岑眉心骤然蹙紧。
苏墨林的公司和云顶,不是高度绑定的合作伙伴吗?
“我查到循筑科技最后几经倒手,到了云顶旗下。”
陆乾直入核心:“不过具体的内容,我想你直接聊会更清晰。这次峰汇投资的吴晖峰和吴郢勤也会参加慈善晚宴。到时,我陪你会会他们。”
“嗯,行。”苏岑心中憋着口闷气,挥手打算走,“那到时候见吧。”
“等等,”陆乾钳住她手腕,留住她的脚步,片刻后,才不确定道:“你……在生气?”
“对。”苏岑回头,没好气瞥他一眼,“不行吗?”
“我……”陆乾脸上露出罕见的无措:“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生气。”
“你先想起那晚的事,”苏岑轻轻挣开他的手,“再说。”
黑色宾利添越驶离医院。
齐淮目视前方地驾驶着车辆,边口头确认今日议程:“陆总,今天上午北寰滩‘财富与文化融合论坛’开幕,您受苏鑫林邀请做开场演讲。时间是十点半,演讲结束后正好是茶歇,您可以离席回公司处理事务。”
“好。”陆乾闭目养神,忽然开口:“那天晚上……我好像确实喝多了。”
齐淮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答道:“我提醒过您第三杯最好不要喝,但那位王总过于热情,您没有推拒。”
“你知道喝高后……”
“喝断片后如何找回记忆?”齐淮回答他:“抱歉陆总,我没有这方面相关技能。”
“不是。”陆乾睁开眼,看着车顶,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扰,“我是说,如果喝多之后,可能……不小心对对方表露心迹,但事后对方看起来……好像生气了。这种情况,该怎么收场?”
“吱——”
黑色添越一个轻微的急刹,稳稳停在红灯前。
“学长,所以您的意思是,那晚您其实对苏小姐……表白了?但她看上去有些生气,所以您现在……选择了装失忆?”
“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陆乾揉了揉眉心。
“那……恕我直言。”齐淮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子:“她如果生气,就是不希望听见您的表白。”
“如果她因此生气,很可能意味着,她并不希望听到您的表白,至少现在不希望。”
齐淮的声音恢复理性,一板一眼分析,“很多关系……就是在其中一方贸然挑明心迹后,连原本的平衡都无法维持,最终连朋友都做不成。”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流逝。
过了很久,陆乾才望着窗外,低低地、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
“可我觉得。”
“那晚,她其实……并不排斥。”
第32章
北寰滩金融中心大厦, ‘财富与文化融合论坛’正式开幕。
陆乾作为重点受邀外资金融企业代表,兼本地杰出金融青年,于开幕式压轴登场。
他的演讲简短精炼, 却字字切中肯綮。他阐述了外资进入本地市场后,如何成为中外文化融合与本土文化出海的桥梁, 更勾画了以AI科技赋能文旅产业的清晰蓝图。
讲稿面面俱到, 既让席间领导频频颔首,也令产业链上下游与会者皆有所得。
加之他这张眉眼深邃、棱骨分明的建模脸,这场演讲几乎俘获了现场所有媒体与观众的心。
媒体的长枪短炮, 恨不能抵到他下颌。
现场导播似乎也对他格外偏爱,会场百平米LED拼接巨屏, 反复切换他的侧脸、正脸、180度环绕拍摄的全脸,以及讲台后方,那被合身西服勾勒出的宽肩、窄腰与长腿。
会场一扫先前的沉闷, 无数手机悄然举起,低语与赞叹的细浪在席间蔓延。
演讲在经久不息的轰动掌声中结束。
散场后, 陆乾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齐淮好不容易将他从人堆中“挖”出,引至茶歇区。“陆总,苏鑫林先生在那边等您。”
苏鑫林身侧站了个年轻女孩, 亮色垂感衬衣,白色阔腿裤,长发烫成波浪,极力打扮得成熟, 眉目间的青涩却仍是大学生模样。
陆乾身姿挺拔,今日一袭深蓝精纺面料西服,饰以同色系小颗宝石领结扣与袖扣,宛若从财经画报中径直走出。
那女生眼前一亮。
“苏伯父。”陆乾上前打招呼。
“小陆, 快来。”苏鑫林笑容满面,“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语晨。”
苏语晨。名字有些耳熟。陆乾记忆飞快回溯——上次苏岑带他参观别墅,在二楼匆匆一指,说是私人茶室和表妹苏语晨的房间,后又随口提及,表妹常年海外求学,仅假期归来。
互相寒暄后,苏鑫林介绍女儿一直在海外金融专业学习,“暑假回来,正在找实习。看看她的简历,能否入得了你们‘双桥运河’的眼?小陆你这么优秀,语晨若能去你那儿历练,我才放心。”
话至此,陆乾点头:“就是怕苏小姐这样的学历,在我们公司当个实习生是屈才了。”
苏语晨眼神始终黏在陆乾脸上,闻言,忙摇头,“不会!陆哥哥在华尔街的新闻我在国外学习时就关注过,太厉害了,我想跟着你学习!”
“没问题,不过恐怕也需走一次正式面试流程,才好判断苏小姐更适合哪个部门。”
“没问题。”苏鑫林即刻将女儿简历转发过来。
陆乾看了眼,专业确实对口,转给身后齐淮交代,“安排HR约一次面试。”
“下周云顶的慈善晚宴,小陆你作为投资方之一,应该也会出席吧?”此事告一段落,苏鑫林自然转换话题,“我和你沈伯是许多年老朋友了,这次我们一家也会去凑个热闹,让语晨多去结交些朋友。”
“嗯,”陆乾应道:“我会到场。”
“那,陆哥哥,”苏语晨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主动问道,“我能做你的女伴吗?”
苏鑫林笑着点她,“这孩子,心思半点藏不住。”
陆乾略一欠身,语气平稳:“抱歉。我已邀请了女伴。”
苏语晨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嘟囔道:“还是迟了一步……早知该提前一周飞回来。”
苏鑫林半安慰半鼓励:“你陆哥哥这样的青年才俊,可是非常抢手的,你得努努力了。”
苏语晨和陆乾约定宴会上再见,齐淮适时俯身,声音不大不小:“陆总,公司会议即将开始,我们得赶回去了。”
苏鑫林闻言放人,陆乾告辞离场。
上车后,齐淮系好安全带,回头问:“陆总,这位小祖宗,安排去哪个部门?”
陆乾垂头看着手机,头也未抬:“任何不需要经过总裁办公室的部门,都可以。”
荀楚栗手术很顺利。微创手术虽切口小,但术后护理需要谨慎小心,见她男友鞍前马后照顾,苏岑陪她半日便离开。
傍晚,班级群的消息提示音再度连串响起,比往日更加密集。陆乾今天出席金融论坛的新闻,正
以刷屏之势席卷整个聊天界面。
随手点开的新闻链接,头图几乎都被陆乾的高清特写占据。
镜头拉得极近,清晰到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与下颌线利落的折角。
而评论区几乎无人探讨论坛主题,所有热度围绕着他一人展开:
【这建模脸是真实存在的?一分钟之内我要知道他所有信息】
【【B大本、华尔街菁英、归国创业、科技文化双线布局…救命,这人设是晋江照进现实?】
【智性恋已然疯狂,谁知道他还是不是单身?】
秦尤莉采访陆乾的视频片段,关于择偶条件那段,又被网友单独裁出,贴进评论区:
【单身单身!就是择偶条件有点奇怪】
【哪里怪,这一看就是对照着某个具体的人描述的,人家明显心里有人了,都散了散了吧】
【说得好像他没心上人,我就真有机会似的(点烟.jpg)】
苏岑再次点开大图,鬼使神差地双指放大,轻声低喃:“……确实很帅。”
回到小区,门口停了辆闪着灯的警车,好些警察聚在她楼下,围着一位年轻女士询问。
一旁围观阿姨的闲聊飘入耳中:这女孩家,遭人入室盗窃了。
“幸好那时人没在家,否则恐怕不止损失些钱财那么简单了。”
“听说被偷了不少值钱东西,贼是提前踩好点的,摸清了上班回家的时间。”
“咱们这老小区,物业那几位大爷防不住啊。被偷的东西,难追回咯……”
苏岑心里提起几分警惕。她近来收入渐稳,正打算换房,本打算等下月租约到期去看看。
看样子得抓紧时间。
周四上午,苏岑连看了三套房子,都不甚满意。
下午,她如约来到心磁心理服务中心。
“许医生。”苏岑在惯常的诊疗室里坐下。
许医生是她在这里的主治医生,三十来岁男医生,面上总带微笑,却给她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距离感。
几句寒暄后,许医生强调了定期复诊的重要性,便径直抛出一串惯例的问题:
“最近还是失眠吗?”
“夜里睡觉会出汗吧?”
“神游、发呆的情况还频繁吗?”
苏岑一一作答。
对方随即记录病例,开具药方。
与陈婧那种中性、客观、描述性的问诊体验相比,此刻苏岑清晰感觉到,许医生的问题带着强烈的预设与引导。
仿佛问诊只是走过场,结论早已写好。
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想愈发清晰。她按计划开口:“许医生,这一年多麻烦您费心关照。我伯父伯母很感激,特意让我带了些心意过来,放在车上了。”
她压低声音,“您现在方便吗?我们去地库一趟,我拿给您。”
许医生脸上立刻堆满受宠若惊的笑:“领导太客气了。”忙不迭起身,“那我跟您下去一趟。”
苏岑引他走到走廊,忽然捂住腹部,面露难色:“哎呀……许医生,我肚子突然不太舒服,得去趟洗手间。您方便自己下去拿一下吗?伯父特意叮嘱,今天一定要送到您手上。”
她料定,若是她送的礼,对方未必收;但抬出伯父,不收便是失礼。
果然,许医生仅犹豫一瞬,接过钥匙。
“车就停在电梯口左转十米,按键解锁就能看到。东西在车尾箱里。”
苏岑在洗手间门外的镜面反光中观察,待电梯门合拢,载着许医生下行,她便迅速折返诊室。
电脑尚未休眠。她掏出手机,一边快速浏览屏幕上自己的电子病历,一边连续拍照。
越看,心越沉,指尖渐渐冰凉。
离开“心磁”,苏岑将刚取的药和药单拍下照片后,将这些新药照片连同所有过往病历,一并发给了陈婧。
陈婧的回复很快印证了她不好的猜想——她过往和当下的所有病情,在“心磁”的记录中被有意夸大了,用药方式也有诸多疑点。
心神不宁地回到家已是午后。小区门口,一辆眼熟的黑色SUV打着双闪。
陆乾?
苏岑走近,透过车窗,看见陆乾靠在驾驶座上小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穿着休闲西装,副驾驶座上扔着个皮质旅行袋。
她的目光缓缓拂过他立体的侧脸。深邃眉骨投下小片阴影,长睫垂落,鼻梁折线如锋,薄唇轻抿,下颌线凌厉清晰,喉结突出,随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一阵过路车风撩起她的发丝,才恍然惊醒,抬手轻叩车窗。
陆乾倏然睁眼,眼中带着初醒的茫雾,下一秒,焦距凝聚在她脸上。他按下车窗,声音带着惺忪的沙哑:
“苏岑。”
“陆乾,你怎么在这儿?”
“我……”陆乾像是缓存刚载入数据的老式主机,顿了半拍,“早班机刚回来,开了段车,有点累,靠边休息会儿。”
然后就这么巧,停在了她小区门口?
不过,她家位置确实在从机场到双桥云河的沿路上。
苏岑看了眼手表:“到饭点了。上楼吃点东西?正好下午我要去泊月湾画画,你如果回公司那边,可以顺路送我一程。”
“好。”
二人爬楼上行,楼里有人搬家,楼道被堆得杂乱。
经过转角,苏岑的裙摆扬起,眼看要被一张旧木椅的毛边勾住。陆乾伸手,提前将那片轻薄的布料拨开。
苏岑扭头,瞥了眼那椅子,说了声谢谢。
苏岑回头看了眼椅子,道了声谢。
抬眼,正看见那户被盗人家敞着门,屋主女孩正在整理物品。
“要搬走了?”苏岑不禁问。
那女孩那晚见过她,对美人印象深刻,探出半个身子:“你也住这栋啊?”
“嗯。”
“出了那种事,哪还敢住?”女孩提醒道,“你长得这么漂亮,更得小心。”目光瞥向陆乾,“不过你男朋友这么高大,小偷估计不敢招惹你们家。”
苏岑并未指出被误解的二人关系,只是谢过她的提醒:“我也打算搬了,这儿安保确实不行。”
同女孩道别,两人继续上楼。苏岑顺势将邻居被盗的事说了。
陆乾眉头微蹙:“打算什么时候搬?需要帮忙吗?”
苏岑耸耸肩,“还没定。”
“房子找好了?大概哪个区域?”
“还在看,可能城东吧。”对她而言,去哪儿差别不大,只是近期需常跑泊月湾,她不愿每日耗费太多时间在路上。
行至门口,苏岑扫脸开门,却发现陆乾停在门外,身形凝滞,目光沉沉锁在门侧斑驳的灰白墙面上。
“怎么了?”苏岑折返,顺他视线看去,也是一愣。
墙上多了个不起眼的刻痕,符号是一个三角形,内里一个字母“M”。
苏岑即刻想到什么,打了个冷颤,捂住嘴:“不是吧……”
陆乾眉头紧锁,下意识扫视四周墙壁,未再发现其他痕迹,两人才先后进屋。
门一关,苏岑抱着手臂,惊疑不定,不自觉地压低嗓音:“难道……这符号真是那个意思?”
“先别自己吓自己。”陆乾见她神色惶然,温声安抚,“也可能是楼道里孩子乱画的。”
“不是。”苏岑摇头,语气确信,“我之前查过。三角形常用来标记‘独居女性’。‘M’……可能表示上午时段。”
她有些恍惚地走到餐桌边坐下。
陆乾背倚着门框,垂眸沉默,像一道沉静而令人安心的屏障,将门外潜在的危险暂时隔绝。
这氛围让苏岑慢慢稳下心神。
她沉思片刻,起身决断:“我今天就把贵重物品收拾好,先住出去。等找到房子,再回来搬剩下的。”
她神色仍有些怔松,脚步已迈向卧室,“抱歉,陆乾,中午你自便吧,反正这儿你都熟了。我得收拾收拾。”
经过陆乾身侧,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苏岑回头,目露疑惑:“嗯?”
她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沉几分,带着小心的试探:
“苏岑……要不,先暂时住到泊月湾吧。”
从打印租房合同,到和陆乾签订租房合同,收拾行囊搬入泊月湾,苏岑只用了半天。
她回国一年半,最多的家当是画作和画具,生活用品很简单,衣服也不多。
陆乾替她联系的搬家公司异常专业,将她的物品分门别类打包,送至新址后,又依她指示归位复原。
最主要的是,价格出乎意料地实惠。
最后一箱画材在她卧室墙角安置妥当,搬家师傅
抹了把汗:“齐了,您点点。”
苏岑环顾已收拾得七七八八的房间:“没问题,辛苦您了。费用我结给您。”
师傅收她两千转账,回身下楼。在别墅门口,碰见刚刚回来停好车的陆乾,师傅给他看了眼苏岑的转账记录,低声道:“小陆,按你交代的,只收小姑娘两千,绝对没让她看出破绽,放心。”
陆乾颔首道谢。
师傅摆摆手,“害,你从小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怎么还说这些。”
陆乾掏出手机,转了两万过去。
师傅一看数额,“怎么还多给五千?”
“您跟着我舅舅干了这么多年,别推辞。”陆乾语气不容置疑,“收下吧。”
陆乾的舅舅汪胜存干了十几年搬家运货的活,几年前在陆乾资金支持下,创立了这家提供“地毯式”精细服务的高端搬家公司,昔年的老伙计们也经正规培训,再度上岗。
论起来,陆乾也是他们的老板。
师傅这才收下,感慨,“没想到啊,汪哥的侄子长大了这么出息。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辛苦。”
目送货车驶远,陆乾转身回屋。
房间内,苏岑对着满室属于自己的物件,以及这间仍显陌生的卧室,怔然出神。
自己是如何迅速退租又带着全部家当出现在此地的,整个过程仍有些如梦似幻的恍惚。
大约是陆乾发出邀请时,说的不是“我家”,而是中立客观的描述“泊月湾”,令他后续那句“你画画方便许多,不必来回奔波”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也可能,是她知道陆乾平日并不常住于此。空荡的别墅,让她潜意识里将其代入了“工作室”的角色。
于是她头脑一热,答应下来,还和陆乾煞有介事地商议了租金。
最终她说服他接受了每月两千的价格。但谁都明白,这样的房子,两千只是象征性收取。且他不接受月付,只言从最终画作尾款中抵扣。
可此刻,她坐在床边,瞥见阳台外泳池一角粼粼的波光,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实:这里是陆乾的家。
他随时可以住回来,也有权出现在房子任何角落。
所以,她这算不算是某种意义上……和陆乾同居了?
被这个迟来的认知震得心神微漾,她并未注意到上楼的脚步声。
直到敞开的门被轻叩两下,她才蓦然回神望去。
“陆乾。”她站起身,“你回来了。”
“苏岑,饿了吗?”陆乾神色如常:“叶阿姨刚到,正在楼下准备晚餐,饿的话,先来吃些点心?”
苏岑随他来到一楼餐厅,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糕点。
陆乾将糕点朝她推了推,“叶阿姨来的路上顺手买的,垫垫肚子。”
苏岑瞥见那家市中心老牌西饼屋的奶油拿破仑,是她自幼的喜好,欣然坐下,顺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酥皮咬碎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整理完物品,手指沾着灰尘。可松脆的糕体已衔在齿间,用嘴衔着放回盘未免有些不雅。
她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陆乾,先展示了下指尖,又在身前比了个洗手的手势,口中含糊地“呜呜”两声,询问何处可洗手。
陆乾竟然瞬间会意,他起身,引她走到餐边柜的洗手池旁。
苏岑伸手,一低头,拿破仑的酥屑便簌簌落下。她不得已仰起脸,手在空中盲摸,寻找水龙头开关。
陆乾将人带到后,便退开半步,垂眸看手机。
苏岑觉得此刻姿态有些狼狈,暗暗希望他暂时离开。
几秒后,她却用余光瞥见陆乾从屏幕上抬起眼,随即转身面向水池。下一秒,水流哗然开启,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引至水温恰好的水流下。
“这里。”陆乾声线平稳,松开了手。
她匆匆冲洗,旋即感到手心被挤入些许微凉的洗手液。这次,陆乾没有握她的手,而是将液体直接挤在自己掌心,而后,掌心相贴,将那滑腻的触感抹进她手里。
苏岑头皮微微一麻,快速揉搓几下,冲净擦干,取出口中剩余的半块拿破仑:“谢、谢谢。”
陆乾就着手心里残留的洗手液,也顺势洗了手。
晚餐,叶阿姨简单做了三菜一汤,亲切地看着苏岑,“担心你饿了,没有做太复杂的,简单吃一点。”
“叶阿姨,一起吃吧。”苏岑整理半天,肚子早就饿了,看着桌上菜肴,十指大动。
她瞥见沙发上正在看平板的陆乾:“陆乾,你不吃吗?”
陆乾偏头看她,放下平板走来,对叶阿姨道:“我喝碗汤就好。”
“好嘞。”
叶阿姨手艺很合苏岑胃口,她吃了满满一大碗饭。
快吃完时,才听陆乾对叶阿姨说:“阿姨,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要麻烦您每日准备三餐。”
“没问题!”叶阿姨一口应下,“您给我开这么高的薪水,我就来做做清洁,心里早过意不去了。”
“啊?”苏岑放下碗筷,看向陆乾,“你之后……每天都会回来?”
陆乾抬眼看她,眸中神色难辨:“是为你做的。”
“不用这么麻烦,”苏岑摆手,“我平时吃得简单。”
“吃得简单,所以这么清瘦?”陆乾微微挑眉。
“我是天生就瘦!”苏岑不服,为自己辩解,“吃多少都这体型。”
可叶阿姨坚持要来,否则自己良心不安,她转向陆乾:
“陆总,您也常回来吃饭吧,食堂公司餐,哪有我做的营养可口?”
陆乾先看了眼苏岑,才转向叶阿姨:“不必。您照顾好苏小姐就行。”
“我不常回来,你不必觉得不自在。”他喝完那碗陪了一整顿饭的汤,放下筷子,对苏岑道:“现在你住在这儿,如果我偶尔回来,会提前和你说。”
“我不是这意思……”
苏岑想,自己为了工作方便,租住到陆乾家来,如果搞得他不仅请阿姨日日来做饭,还回自己家也不方便,岂不是本末倒置?
“陆乾,”苏岑顿了顿,望向他,语气诚恳,“叶阿姨做饭手艺这么好。”
“要不……你搬回来住吧?”
陆乾眸色骤然转深,沉默地凝视她。
“叶阿姨是你请的,她做的饭菜量不小,你也该回来帮着消耗些。”苏岑笑着,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充分,“而且,我在家活动范围有限,你工作也忙。我想……我们应该不会互相打扰。”
陆乾看了她几秒,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他重新提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慢慢吃完,才低声应道:
“好。”
接下来几日,苏岑全心投入画作。
早晨下楼,和陆乾一同享用叶阿姨准备的丰盛早点,而后他上班,她回楼上画室,一画便是一整天。
午饭晚饭总忘记时间,叶阿姨会将她的餐食直接送进画室。
直到晚上陆乾回家,叩响画室的门,提醒她该休息了。
接连几天如此,她几乎足不出户。
这天晨起称重,果然重了两公斤。
她算了算日子,云顶晚宴就在后天,“可别穿不进礼服……”
对着镜子,她不觉嘟囔出声。
于是早餐时,她只取了蒸饺
、鸡蛋和小米粥。
正准备离席,陆乾叫住她:“今天只吃这么些?”
“长肉了,得控制控制。”苏岑谨慎道:“等过了后天晚宴再说。再吃怕是穿不进裙子。”
陆乾忽略了她前几天声称“怎么吃都不胖”的言论,不由分说拿过她的碗,添了小半碗蟹黄拌面,温声劝道:“再长十斤你也穿得下。阿姨特意挑了上好的黄油蟹蟹黄,尝尝。”
苏岑于是坐回,将面吃完。
她其实喜爱早餐时光。从前王妈也总在清晨摆满一桌。那时,也只有早餐时分,一家人能勉强凑齐。
彻底吃饱,苏岑放下碗筷,“我先上楼啦。”
陆乾也起身系领带,抬头看她,言简意赅:“晚上来接你去试礼服。”
苏岑比了个OK。
傍晚,陆乾载着苏岑抵达市中心顶级百货的奢品礼服门店。
店内光影璀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寥寥数位销售顾问正一对一为VIP服务。
苏岑是挑选礼服的老手,清楚自己的偏好与尺码。纤长手指从一排柔婉长裙间掠过,顷刻挑出三件:“试试这三件吧。”
SA利落为她取下合适尺码:“我陪您进试衣间。”
陆乾在外间的单人沙发坐下,垂首,眉头微蹙,翻阅手机。不知是在处理公务,抑或看到了什么不悦的消息。
苏岑收回视线,随销售步入试衣区。
她先是试了条墨蓝色塔夫绸制成的露背鱼尾长裙,复古方领露出精致锁骨,背部大片雪肤与纤巧的蝴蝶骨展露无遗,裙身于腰部骤然收紧后,裙摆如瀑布倾泻。
走出试衣区,SA连连夸赞,苏岑照镜时,发现陆乾仍在看手机,她想到什么,转身,打了个响指:“这位男士,晚宴那天,你计划穿什么颜色的西服?”
陆乾像是从某种情绪中被惊醒,自屏幕抬眸,目光落在苏岑身上时,有片刻的怔松。旋即,他眸光微直地站起身,走过来时,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站定,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一下,才恍然回神般开口:“抱歉,苏岑,你刚才问什么?”
苏岑重复了一遍问题。
陆乾这才道:“选你喜欢的就好。我配合你的礼服搭配。”
“行。”苏岑轻盈地转了小半圈,回身,“这条如何?”
仅那一瞥她背后整片莹白,他喉间又是一紧,眸色暗了几分,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开视线。
“好看。你喜欢便好。”
“嗯,我也觉得这条不错,不过感觉腰围稍紧了些。”苏岑扭头问SA,“我先试下一条,这条麻烦帮我拿大一码?”
SA笑容满面:“当然。其实这款礼服有同色系的男士西装,要不要也取来请先生试试?”
陆乾说好,退出试衣区域。
门帘再次合拢。
苏岑换上第二条裙子。是条浅珍珠灰色立体剪裁的礼服长裙,裙摆至小腿,材质是挺括的科技感混纺绸缎,一字领的胸口叠加花瓣的几何硬挺褶皱与层叠,十分吸睛。
唯一的缺点……这条裙子没有刚才那条柔软,侧腰隐藏的拉链颇为涩滞,难以自行拉合。
“不好意思……”她朝帘外轻唤,“能帮一下忙吗?”
帘外无人应答,SA或许去取礼服尚未归来。
片刻之后,试衣区外,SA带着两套衣服回来,带着西服和礼服引陆乾入内。
“先生,您的礼服,是您的尺码,可以先试试。”
“给我就好。”陆乾接过西服,目光又落在礼裙上,“这条也给我吧,我送进去。”
“好。”SA依言递过。
SA陪他步入试衣区,三间厚重的门帘皆紧闭,“美女,请问您还在里间么?”
“在。”最里的门帘动了动。
SA看了眼陆乾,陆乾迈步过去,销售便退了出去。
柔软厚重的地毯吸附了所有足音。陆乾行至最里间,门帘被从里面拉开。
“你来得正好,”她正低头检视左侧腰际,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懊恼,“能帮我看看吗?我找不到拉链头了。”
陆乾怔在原地。
目光无处可避,直直撞见她裙侧敞露处,那一段纤细腰肢的完美曲线。柔韧,轻盈,似柳枝在视觉中无声拂荡。
再往下,柳枝垂入幽深不可窥探的秘境。
“抱歉。”他倏然别开眼,嗓音低沉,“我来送裙子。”
苏岑抬眸,亦是一愣,但那怔松仅持续了短短一瞬。她轻声问:“你也可以。拉链拉不上,能帮个忙么?”
试衣区是半开放空间,拱门外即是VIP休息室。又有销售引领新客进入休息室,交谈声与脚步声渐近。
苏岑的门帘仍敞着。陆乾后退半步,伸手欲将帘子拉拢,手腕却被苏岑反手握住,轻轻一带——
两人一同步入了她所在的宽敞试衣间内。
拉他入帘,几乎是一刹那的本能冲动。可这原本宽绰的空间,骤然容纳了两人高挑的身形,立时显得逼仄起来。
门帘重落,帘内灯光暧昧昏黄,苏岑呼吸不由得紧了几分,后知后觉地涌上悔意,却只能强自镇定地说下去:
“躲什么?帮我拉一下。”
“好。”
昏暗灯光下,陆乾视线更晦暗如渊,他走到墙边,将两套衣服挂好,重新走回苏岑身侧。
抬手,他手指毫无阻挡地碰上她腰侧软肉,“这里?”
苏岑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稳住心神:“嗯。拉链头在下面,不太顺手。”
他的指腹游移,探寻着那不知隐于何处的金属拉头,语气尚算平稳镇定:“刚才,我收到一些照片。关于金仲森的。”
“哦,是吗。”苏岑随口应着,全副注意力却早已被腰间那陌生的触感夺去。粗粝的指腹摩挲过敏感的肌肤,阵阵奇异的酥麻如电流般窜向脊背,冲入脑海。
她心中狠狠懊悔方才的冲动。自泊月湾那晚陆乾醉后告白起,她似乎总在做出些自己也无法透彻理解的举动。
可那晚的陆乾……又有几分真切?
而她自已,又怀着怎样的心绪?
她想不明白,脑中只反复回响陈婧的劝言:“……相信自己的情感,正视它们……”
“……你会知道的,最真实的感受,究竟如何。”
而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来源于他指尖在她腰侧皮肤上反复的、灼热的流连。又痒,又紧张,令她面上发烫,心跳加速。
陆乾沙哑的嗓音继续在耳畔响起,他的手指似乎勾住了那片金属,开始缓缓向上施力:“你和金仲森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或许吧。”苏岑心不在焉地敷衍,呼吸却变得有些急促。为免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她将背脊紧贴上微凉的墙壁。
陆乾低头专注对付那刁钻的拉链,灼热的呼吸拂在她同侧的肩颈。一字领上挺立的花朵,也在两人交错的热息间微微颤动。
她想躲开那方寸痒意,刚挪开一寸,便被一只手臂揽住腰身,稳稳带回原处。
“别动,”陆乾的话带着半分命令,“快好了。”
固执的拉链总算被驯服,苏岑屏住的那口气也终于落下,“好了,谢谢。我出去看看。”
刚迈出一步,腰肢再度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扣住,揽回原地。
“金仲森的照片,你不想看看?”陆乾眼底压着晦暗翻涌的墨色,愤怒交织着另一种更为深沉的炽焰。他单手解锁手机,举至她眼前:
“苏岑,我说过,他配不上你。”
两张照片清晰,被举至不近不远的距离,苏岑瞥了眼,一张是深夜金仲森和一位女生进入酒店的照片,能看见正脸。
金仲森身侧女生,她也见过,是在西班牙餐厅偶遇他时的那位女导演。
第二张,是晨间金仲森从酒店房间出来的照片。
苏岑淡淡瞥过一眼,平静地收回目光,冷静反问:
“所以,那天晚上你醉后说的话,都想起来了。”
唯有那晚,意识游离于理智边缘时,他才曾这样剖白心意。
他说金仲森配不上她。
又说自己也配不上。
苏岑觉得好笑,所以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仙子,需要什么样的人来配?
陆乾一怔,收回手机:“你不生气?”
“既然那晚的事都想起来了,”苏岑靠墙环臂,微微仰头,看他:“你没什么别的话,要对我说么?”
陆乾眼神暗流深涌,他向前半步,将苏岑彻底圈在怀中。
他目光犹疑复杂,仿佛他才是被围困在牢笼中的困兽,殊死一搏,需要极大的勇气。
暗涌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疯狂冲撞、涌动,两颗各自于胸腔中猛烈跳动的心脏之间,时间飞速划过。
不知过了多久,苏岑抬手,推他胸口,抬脚向外:“我们在里面待得太久,得出去了。”
“苏岑。”
他眸心一紧,烫得惊人的手掌制住她纤薄手腕。随后,陆乾视线一路下滑,目光在她丰润红唇上停留,声音喑哑至极:
“和他
分开,跟我交往。”
“为什么。”
苏岑缓缓问他。她想听见那个答案,要听见他在清醒时的回答。
陆乾不自觉地微微偏开视线,“你不是……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苏岑的声音带上层自己也未察觉的诱蛊,“陆乾,可以告诉我吗?”
陆乾似是被人当面揭穿心底最不愿被触碰的禁区,眼神再次涌上那种复杂的自我厌弃的情绪。
苏岑松开环抱的手臂,纤长指尖轻轻托起他紧绷的下颌,轻轻拨回他的视线。
她眼波流转,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紧抿的唇线,声音柔润:
“那我再问一次吧,陆乾——”
“你是不是一直暗恋我?”
陆乾眸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沉黯下去。呼吸陡然粗重,他手指扣住苏岑后颈微凉的肌肤,掌心热度灼人。
“我能不能……”
苏岑眼中意乱情迷,柔润的嗓音也浸了哑意,几近耳语,带着鼓励:
“你可以试试。”
“看我……躲不躲。”
第33章
苏岑以问题替代回答, 言语中三分真心三分鼓励,尾音微扬,甚至带上了些许不自知的挑衅。
陆乾眸心猛地震颤, 眼底积蓄的浓重情绪如被石子击破的深潭,涟漪下是更为汹涌的暗流。
困惑与某种极致的谨慎相互撕扯, 那层名为克制的冰面正在无声龟裂, 仿佛再多一秒,理智的系统就会彻底崩毁,坠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苏岑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麋鹿棕的瞳眸因近距离的对视而微微失焦, 杏眼中漾着一种天真的勇敢与纯粹的迷离,像林间初生的小鹿直面未知的猛兽。
这样的眼神下, 是圆翘的、铺着细软绒毛的鼻尖,以及那两瓣水润丰泽的翘唇。
高大的身影缓缓压下,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空气被急剧压缩, 距离在以光速坍塌。
陆乾的唇,是微凉的。
——这是苏岑在脸颊与头脑彻底燃烧的炽热浪潮中, 唯一捕捉到的、来自唇间的清晰感受。
脸颊和整个头脑已烫得不成样子,炽热呼吸缠绕间,她意识已然混沌, 心跳胡乱跳着,不知漏掉多少拍,呼吸也本能地屏住,缺氧的大脑因此更为混乱。
然而, 四片唇瓣刚刚贴合,便听见有人说着话步入了试衣区,他们声音不高不低,却让苏岑血液瞬间凝住, 试衣区外廊便传来由远及近的交谈声与脚步声。声音不高不低,却让苏岑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两道声音太熟悉,下意识地,她猛地偏头看向帘外。
猝不及防的偏头,让陆乾那微凉的唇瓣从她温软的唇上划过,一路擦过唇角,最终陷落于她弹软嫩白的右侧脸颊。
两人均是一怔。
“我……”陆乾低热的呼吸刚带出一个音节。
苏岑的食指已抵上他的唇,做了个“嘘”的手势。指尖触碰的位置,正是她方才亲吻过的地方,此刻正飞速升温。她像被烫到般,一触即松。
“卿煜哥,谢谢你专门陪我来试礼服。”试衣区走廊里,一道娇嫩软糯的女声响起,“还答应让我做你的女伴,不然我一个人去这种晚宴,真不知道多尴尬。”
“苏语晨?”苏岑轻轻挑眉,“她什么时候回来了。”
“不会。”温润无波的男音,是沈卿煜。
“那我去试试看这条裙子,你等等我?”
“好。”
被这熟悉的两道声音打断,苏岑几乎沸腾的血液已冷下来,但胸口仍像有头小鹿在乱撞,她眼眸轻乱眨了眨,有些不自在。
用气音道:“是沈卿煜和我表妹苏语晨,也就是我伯父的……”
“我知道,现在在我公司实习。”陆乾直言,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你伯父送进来的。”
“哦。”苏岑闻言,心里莫名地微微发堵,“也没听你说过。”
“不重要,没什么好说的。”陆乾的双眸仍旧紧紧锁着她,隐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沉默在狭小空间里弥漫片刻,他问:“还……继续吗。”
方才的意乱情迷烟消雨霁。一墙之隔便是自己的表妹,而且陆乾……还不知道自己和金仲森之间只是逢场作戏,当下并非适合坦白的时间地点。
苏岑于是缓慢摇头,“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抱歉。”
唇瓣上清凉柔软的触感久久不散,存在感颇为强烈,提醒着她方才险些失控的瞬间。
她垂眸,“要不然,你先……出去?”
“我也没换礼服。”陆乾垂眼凝着她,语气平静地替她分析,“我就这样从你的试衣间走出去,过一会儿,你再出来。你说,沈卿煜和你表妹会不会以为我们刚刚在……”
他顿了顿,最后两个字咬得低哑模糊,却又清晰无比,“……偷情。”
苏岑耳膜痒颤一瞬,惊讶看他。
犹疑间,他替她拿主意:“等他们走吧。”
试衣间里靠墙立着把扶手椅,陆乾踱步过去,坦然坐下,用气音低低地评价:“你穿这条,也很美。”
苏岑:……
她很想说你别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更像……偷情了。
陆乾看上去比她镇定许多,甚至称得上泰然自若。他靠坐着,姿态稍显慵懒,目光轻移至墙上挂着的另两条裙子:一条SA新拿的方领裙,以及她先前选的第三件香槟金真丝绉纱吊带长裙。
“还试吗?”他轻声问。
相对密闭的空间内,一坐一站,面面相觑,无声的尴尬再度蔓延开来。
不找点事做,苏岑可能会窒息。
于是,她点头:“试。”
不愿再出声,她两步走到他跟前,抬手,蒙住那双情绪过于浓稠令她心速失衡的眼。
陆乾密长睫羽扫过她温热掌心,顺从地在她掌心下轻轻阖眼。
苏岑说不清自己怎么这么信任陆乾,但他闭眼后,她便毫无防备地开始换衣。
先是“刺啦”一声,艰难拉下侧腰拉链。
她轻轻叹气,这拉链阻塞,捏得手指疼。
衣料窸窣、厚重绒毛毯上扑簌一声——是她将珍珠灰花朵礼裙褪下、落地。
窸窣沙沙,细微摩擦声,如春蚕食叶,又似风吹薄纸——是真丝绉纱滑过皮肤表面的声音。
她穿上了第三条裙子。
这条礼裙轻薄上身很舒服,只可惜没有镜子,她垂头四顾,检视上身效果。
“很美。”
陆乾忽然开口:“衬得你腰线很好看。”
苏岑惊得纤薄脊背微微一抖,低声惊呼:“哎呀,你什么时候睁开眼的?”
说完紧急捂嘴,给自己手动闭麦。
“嗯?我怎么好像听见了岑岑姐姐的声音?”
隔壁苏语晨,语露困惑,拉开帘,走出试衣区域,远远的询问声传来:“卿煜哥,你听见了吗?”
沈卿煜的声音低低的,语速缓沉:“……没有吧,可能你听错了。”
“哦。”苏语晨语调又变得欢快:“卿煜哥,你看我这条裙子怎么样?”
苏岑松了口气。
轻声问:“选这条,还是第一条?”
只有第一条她看了镜子,之后上身的两条都没能走出这里。
第二条就……算了,不想再假人之手。
这套面料流光,剪裁合体,设计飘逸,就是衣料太寡。
“第一条吧。”
陆乾视线不经意般扫过她肩颈大片雪白,又滑过平直肩线和精致锁骨,最终鸦羽般轻轻落在那不规则开叉裙摆下,露出的一截白皙笔直的腿上。
“这条……”他隐秘私心疯狂作祟,随口某找着没有说服力的借口:“我怕你冷。”
“哦。有点道理。”此话一出,苏岑感到一丝凉意,抖了抖,“晚宴的空调只会开得更猛。”
门外,沈卿煜似乎兴致不高,对苏语晨的询问简声应答,颇有些冷漠,苏语晨很快也没了兴致,选定裙子出去结账。
苏岑忙将陆乾推出试衣间,连带着他
那套同色系西装。
随后,她挑了第一款试过的那条墨蓝色塔夫绸鱼尾裙。
陆乾也拿了这一条的同系列男士西服。
次日,苏岑心绪不宁。
很多事情她仍没想明白,但她意识到,拉金仲森当挡箭牌的事不能再继续。
所以她一醒来便和金仲森联系:【小金,恋爱了?】
那头过了会才回:【是啊姐,正打算跟你说这事。】
【恭喜恭喜[撒花]】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被曝了??】
那些照片不知道陆乾怎么来的,但令苏岑意识到,因为和她“恋爱”,金仲森大概已被几波人盯着。
【别紧张,可能是我家里担心我,找人跟了你。抱歉。】
她觉得文字恳切不够,又打了语音电话过去郑重道歉:
“总之现在也不能再找你帮忙了,你自由恋爱就好,我会尽快和家里说清楚。”
金仲森满口说没事,说跟女朋友坦白了这件事,对方表示理解。
哦?苏岑来了兴趣,追问了几句两人的发展过程。
金仲森支吾半天,才不好意思透露:就是……在片场天天被她训,觉得她骂人的时候……特别带劲儿。有回她感冒发烧没来……”
那一整天没听见她骂他的声音,金仲森心里空落落的,这才琢磨过味儿来。
苏岑一时无言。
“而且你担心她吃醋什么的,纯属多余,她就是匹野马。”金仲森低声嘟囔:“她的男性朋友可比我多多了。”
母单金仲森首次恋爱,苏岑很为他开心,为了不造成麻烦,她与他统一口径:“我们的故事版本是:在备婚期间发现感情出了问题,所以和平分手。分手一段时间后,你才和现在的女友正式开始交往。记牢了。”
苏岑连着几餐饮食减半,晚宴当晚,她轻松穿上了试衣时腰围稍有吃紧的塔夫绸礼裙。
全妆完毕,长发烫卷后松松挽成低髻,饰以与礼服同色系的、泛着海浪般光泽的墨蓝发带。
苏岑在镜前静静端详片刻,指尖轻轻拂过侧腰曲线,几不可闻地轻叹:“还是年纪上来了……以前真是怎么吃都不见胖的。”
穿衣镜的边缘,悄然映出另一抹深邃的墨蓝。
陆乾也已换好全套同质地的西装,搭配了同色领结,一双深墨色牛津皮鞋优雅而正式。
他的目光透过镜面落在她身上的瞬间,有明显的怔忪。
而后,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扉。
“进。”苏岑转身,眼中掠过一丝惊艳,“我怎么觉得,大学霸成年后,帅得有点不讲道理了?”
“承蒙夸奖。”陆乾自然地步入房间,苏岑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个黑色天鹅绒方盒。
他站定,打开盒盖,一条墨蓝色宝石项链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光华内敛。
苏岑微怔:“这是……”
璀璨项链中间是颗十克拉的枕形切割深海蓝尖晶石,午夜深海般的墨蓝底色中透出如同星云漩涡般的钴蓝色丝绒光晕。
“现在有没有觉得我更帅了?”
陆乾语气逗趣,取出项链,伸臂绕过她纤长脖颈,将夺目宝石枕在她漂亮锁骨正中的凹窝之上,“借你戴一晚。”
他的视线透过穿衣镜,深深凝望她的眼睛,足足半分钟,才用低沉而缱绻的声线,贴近她耳畔说:“苏岑,真的很美。”
没有主语。
苏岑便默认他赞美项链:“确实漂亮。很贵吧?陆总现在实力雄厚啊。”
陆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沉的声音将那份暧昧烘托得恰到好处:“嗯,价值连城,无可比拟。”
依然没有主语。
苏岑有些脸热,她小时候出席晚宴舞会也常戴家里的珠宝,只不过那时年纪小,妈妈只给她小颗款式的,怕她弄丢,她也压不住。
此刻,苏岑手指抚过和她这一身极配的深蓝主石,以及以及周围一圈璀璨如星芒的钻石,眼神晃动,再次认可他的品味,由衷赞道:“宝石的净度和颜色都极好,很衬肤色。”
“你戴,怎样都好看的。”
苏岑心湖微漾。
晚宴设在城南市郊的威尔登婚庆园区,市中心的堵车一视同仁,二人尽早出发。
泊月湾门口,停着一辆线条修长优雅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
陆乾打开后座车门,微微弯腰,曲起手臂,语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松调侃:“请吧,公主。”
苏岑眼中漾开笑意:“少贫。”扶着他坚实的小臂,优雅登车。
抵达威尔登度假酒店时,夜色已被彻底点亮。
数十米的红毯如一道暗红色的河流,蜿蜒铺展,两侧晶亮的灯盏犹如倾泻的星河,光华流淌,几乎要漫过行人的脚踝。
加长礼车如深海的鱼,静默滑入酒店穹顶下的光池。
侍者躬身打开车门,一只锃亮的深墨牛津皮鞋利落踩出,陆乾下车站定,随手理了理西装外套。
他出现在媒体镜头中的瞬间,对面媒体的闪光灯便如被点燃的银河,轰然炸亮。
低声的议论在媒体区蔓延:
“快拍!这位就是双桥云河的陆乾,最近风头最劲的那个。”
“听说海外那个赫盛家族的巨额资金这几年都是他在运作,约他个专访比登天还难……”
“要我说威尔登项目也是好命,资金链差点断了,结果他带着资源和资本进去,整个盘子都盘活了……”
“是啊,双桥云河加入后,整个项目都升级了,现在被拿来冲击省级示范性文旅项目。”
“何止,我听说好几家海外顶尖的AI科技公司都跟他签了深度合作,全是冲着陆乾来的资源。”
“啧,这外形条件……也太上镜了。说他是金融圈顶级钻石王老五不过分吧?今天看样子又是自己独身来的……”
陆乾却没关车门,也没和媒体打招呼,而是回身对车内说了句什么,嘴角牵起一抹罕见的、堪称温柔的弧度。
车里还有人?
刚刚稍歇的闪光灯海,再度以更猛烈的姿态爆燃。
一只纤细修长、指甲染着透明釉彩的手率先伸出,轻轻搭在陆乾等候的掌心。
紧接着,一只镶满墨蓝色细碎水晶的高跟鞋尖探出,稳稳踩上深红色的地毯。
苏岑踏上红毯的刹那,那片光的海洋澎湃到了极致。
她的面孔仅在艺术圈与小范围内被人熟知,对大众而言全然陌生。
面对骤然聚焦的无数镜头与灼热的目光,苏岑面色沉静,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挽住陆乾的臂弯。待他关上车门,她便紧随他身侧,步伐从容,一同缓步拾阶而上。
“这是哪位新人?”
“面孔好生,气质绝了。是双桥云河接下来要捧的女演员?”
“双桥云河要进军影视行业了?怎么没听说……”
“感觉不像演员,倒像哪家的名媛……”
隐约的揣测被淹没在咔嚓不断的快门声中,苏岑并未听清。
她只听见陆乾微微偏头,低声问她:“怕不怕照片流出去?需要的话,我可以处理。”
“不用。”苏岑仰起脸看他,轻轻摇头,眼神清澈而肯定,“没关系的。”
此次云顶慈善晚宴兼具社交与公众宣传性质,故而宾客除资本方外,亦邀请了众多明星名流与各界媒体。
区别仅在于,明星的红毯影像会通过各种渠道向公众发布,而资本方的画面通常仅作内部留存,通常不外流。
红毯尽头并非传统的签名板,而是一面流光溢彩的“星光慈善墙”。侍者递上签字笔,苏岑抬手,流畅地签下自己的
名字。
陆乾紧挨着她,手臂似有若无地轻触,随后将自己的名字,牢牢签在了她名字的旁边,笔迹相连,身影相叠。
苏岑微微蹙眉,低声嗔怪:“墙这么大,非要挤着我写?”害得她的签名被挤得有些变形。
“不签在一起,”陆乾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别人怎么知道,你今晚是和我一起来的?”
随后,他从西服内侧拿出个事先准备好的黑色不透明信封,投入一旁水晶箱内,完成今日晚会的善款捐赠。
也对,她没准备,“你早说,早知道我也准备下。”
“我写了我们俩的名字,”陆乾说得极其自然,丝毫不觉这个行为有任何不妥,“替你省点钱。”
“哦。”
箱体侧面电子屏闪出信息:陆乾、苏岑,双桥云河;善款已确认。
经过最后一道安检与礼仪人员的引导,二人终于进入宴会主厅,灯光柔和下来,所有镜头被彻底隔绝在外,,现场乐队演奏着慵懒轻松的爵士乐曲,空气中浮动着香槟、香水与鲜花的馥郁香气。
苏岑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香槟,又为陆乾拿了一杯无酒精的特调饮品,递给他:“陆总,干杯。”
喝完这杯,她随即又为自己换了一杯度数更高的。
短短片刻,已有人陆续上前寒暄。
陆乾从容地为她引荐,多是本地及省内金融体系内的关键人物,苏岑大多面生。
每当介绍她时,陆乾的口径始终一致:“我朋友,苏岑,一位非常出色的画家。”
心跳有些失序,并非因为这衣香鬓影的场合,此类场面她自幼见识,早已游刃有余,而是因为,她的小臂始终被圈在陆乾的臂弯里,被他以一种不松不紧、却不容挣脱的力道拢着。
进内场后,好几次她想悄然将手抽出,但除了取酒时稍有不便,其余时刻,陆乾便会自然往她身旁一站,抬肘,侧眸,眼神无声询问,等她重新挽上。
她的手,于是始终贴着他臂膀处西装下坚实而温热的肌肉线条。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日清晨在他家中偶然瞥见的汹涌光景……
练得……确实不错。
她面上带着得体微笑,程序性地寒暄着,脑中暗自走神:这人工作如此繁重,动辄出差,究竟哪里挤出的时间,练这一身腱子肉……
这么想着,她手下不自觉捏了捏手中触感硬朗的肌肉。
“?”陆乾立即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疑惑。
“啊,抱歉,”苏岑讪笑,松开手指,“没忍住。”
恰在此时,入口处又有一行人陆续进来。苏岑看见了那熟悉的几个身影。
沈卿煜带着苏语晨,沈卿玥挽着个她还算眼熟的男明星,四人两两成对,步入内场。
刚一进来,沈卿煜沈卿玥两兄妹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定格在苏岑身上,随即步履一致地向这边走来。
“卿煜哥,你去哪儿?”苏语晨刚去选酒,转头看见沈卿煜走远,带着两杯酒跟上。视线越过沈卿煜的肩头,落在前方的苏岑与陆乾身上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快步走到沈卿煜身旁,在苏岑面前站定,将手中一杯酒递给沈卿煜。沈卿煜摆手婉拒,倒是沈卿玥身旁的男明星微笑着接了过去。
“岑岑姐姐?”苏语晨视线终于落到苏岑身上,面色微有错愕:“……你怎么也来了?”
“小晨。”苏岑露出个标准微笑:“好久不见。”
苏语晨乖巧道:“爸妈跟我说你回来了,但我最近好忙,在准备考试又忙实习,所以还没来得及去找你……”
沈卿煜眼神晦涩不明,落在苏岑挽着陆乾臂弯的手上:“今晚,你是……陆乾的女伴?”
那日三人聚餐,他发出邀请后,分开不到半小时,苏岑便发来短信婉拒。
他起先以为是苏岑不愿当妹妹面拒绝他,却没想……是因为应了另个人的约。
“是。”苏岑言简意赅,转向满脸看热闹的沈卿玥:“感谢卿玥邀请。”
“正好陆乾也要出席,我们就结伴一起来了。”
“你能来我可太开心了。”沈卿玥今天穿了条复古正红色的丝绒抹胸礼服,红唇张扬热烈。
她后退半步,眯眼欣赏苏岑一身装扮:“岑姐,你今天这身有些美得犯规了吧,待会有人找我要你的签名照怎么办?”
苏语晨脸色微滞,她今天穿的是冰蓝色调的玻璃纱礼服,小立领,透明纱袖,进来时沈卿玥却只是淡淡瞥了眼她,礼貌打招呼,并未过多评价。
她娇俏着摇了摇沈卿玥的手臂,撒娇道:“卿玥姐,那我的裙子怎么样啊?”
沈卿玥瞥了眼,扯唇笑了笑,语气真诚:“好看,让我想到了岑岑16岁生日时穿的那条裙子,那种冰山美人的清冷感,我到现在都记得。”
苏语晨面色一凝,维住笑容:“是、是吧……这是卿煜哥特意陪我去挑的,H牌下季新款呢。”
沈卿玥瞥了眼面色不佳的沈卿煜,语带深意,揶揄道:“是啊,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这款。”
今日威尔登是主办方,几位长辈也陆续从内部通道抵达,沈卿煜和沈卿玥被叫了去。
男明星被留在原地,原因是沈卿玥怕挨长辈训话。
苏语晨随着沈卿煜去和长辈打招呼。
陆乾也打算携苏岑一同去,苏岑看见苏鑫林和徐昕然的身影,婉拒:“你们先过去,我等会再来。”
陆乾极快瞥了眼两人相挽的手臂,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挑衅:“怎么,怕他们误会我们?”
苏岑一噎。
“晚会女伴而已,苏岑,”陆乾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怂什么。”
“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眼里,“就算被误会,我们似乎……也不算无辜。”
苏岑听懂了他未尽之言,脑海中飞掠过试衣间里那个未完成的吻,耳根顿时发热。
她暗自吸了口气,拉着他便往前走,冷嗤一声:“谁怂了?”
苏语晨正甜笑着和沈群和苏鑫林说着什么,逗得长辈开怀。
沈群旁站着曲欣冉——沈家兄妹的母亲。她身着素雅云白旗袍,依旧是从前那副温婉娴静、慈眉善目的模样,此刻正微微垂首,听儿女低声汇报着宾客情况与流程细节。
苏岑与陆乾走近,曲欣冉目光扫过,先是一愣,随即越过众人,径直走到苏岑面前。
苏岑适时将手从陆乾臂弯中抽出。陆乾也顺势松开,退开半步。
曲欣冉立刻亲热地拉起苏岑的双手,上下端详,语气满是感慨与欣喜:“岑岑?哎哟,真是岑岑啊!玥玥说把你请来了,我还不大敢信。咱们多少年没见了……”
曲欣冉与苏岑母亲唐迦生前关系不错,苏岑对她一直保有敬意,此刻也微微倾身,礼貌回应:“曲伯母,好久不见。之前在一些场合碰见过沈伯父,一直想着该去府上拜访,只是近来杂事太多……”
两人的寒暄吸引了其余人的注意。
沈群和苏鑫林也走了过来。苏岑与陆乾逐一问候。
苏鑫林目光慈爱地将苏岑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欣慰,语气温和关切:“岑岑,最近气色好多了,脸上也见着肉了,这样才精神。年轻人,健康最要紧,千万别学那些坏风气,动不动就减肥。”
说罢,又转向沈群,略带心疼地提起上次见苏岑时,觉得她清瘦得让人心里难受。
苏鑫林的语气恳切,眼中的关怀、疼惜与欣慰之情不似作伪。
望着伯父熟悉的面容,再想到父母那份被刻意隐瞒的信托,苏岑心中困惑更甚。这明明是她最亲的亲人,自幼呵护她长大,为何偏偏……
她勉强笑了笑,谢过曲欣冉的关心。恰好有工作人员前来请示,曲欣冉只得歉意地拍拍她的手,带着沈卿玥先行离开处理事务。
徐昕然终于找到机会插话,目光赞许地落在陆乾身上:“小陆啊,今天这身可真精神。”随即,眼神不着痕迹地冷冷扫过苏岑,将身旁的苏语晨轻轻往前推了推。
苏语晨愣了半秒,脸上立刻堆起甜笑,顺势接口:“是啊,陆哥哥今天特别帅!不知道待会儿舞会开始,能不能赏脸带我跳一支舞呀?”
宴会厅舞池已就绪,这样的社交场所,大部分人过来只是为拓展人脉资源,喝酒聊天,可沈卿玥从小受西方教育,爱跳舞又爱热闹,因此特意安排了舞会环节。
陆乾微笑,谦和而疏离地婉拒:“我不善跳舞,避免让小苏小姐难堪,就不献丑了。”
“岑岑,你不知道吧?”徐昕然又将话题引回,语气透着刻意强调的亲昵,“我们语晨最近在双桥云河实习,多亏了小陆照顾,回来说学到了不少真东西。”
“哦,我知道。”苏岑语气平淡,“实习生就像白纸,学东西自然快。语晨接下来可有得辛苦了,我听说你们陆总那边,加班是常态。”
苏语晨听到加班两个字就想吐,来双桥云河实习一周,她已经累得没人形了,昨天好不容易睡够十小时,今天养足精神来活动。
只得干笑:“是、是啊……但能学到东西就好。”
沈群对此表示赞同,褒奖道:“你们现在已经很幸福了,想当年,我们哪个不是苦过来的?”
“语晨不错,吃得苦,经得住历练。小陆我就不多说,更加优秀了,这次要不是你鼎力相助,威尔登的项目可没这么容易让这小子办成。”
伸手虚点了点一旁沉默不语的沈卿煜。
陆乾谦逊颔首:“沈伯过誉。是项目本身根基好,有发展潜力。苏伯父更具国际视野,且大力支持创新,项目才能如此顺利推进。”
几人互相客套恭维,苏岑的思绪又开始飘远。正出神间,手臂下方,陆乾的手臂又微微曲起,形成一个熟悉的、等待的弧度。苏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手臂重新嵌了进去,挽住。
徐昕然目光倏然一冷,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收紧拳头,面上却仍挂着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岑岑啊,你那位未婚夫,小金是吧?今天没一起来?”
苏岑坦然应答:“嗯,他最近剧组拍摄任务重。”
“姐姐都有未婚夫了?”苏语晨惊愕,“什么时候?谁啊?”
“一个小演员,本来我们是不同意的。”徐昕然接过话头,视线若有若无地在陆乾的臂弯处盘旋,“不过上次你姐带他回来吃饭,瞧着那孩子还算踏实,你伯父也就点了头。后来好些合作机会,你伯父还特意推荐了小金呢。”
“谢谢伯父。”苏岑这话是真心的,不管背后有什么目的,起码对小金来说她的请求带来的不是负担和麻烦。
“不过其实我和金仲森最近有点……”
“岑岑啊——”徐昕然突兀地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口吻,“你自己人生大事倒是解决了,你妹妹的……你这个当姐姐的也要多上心,关照关照啊。”
她的眼神意有所指地在陆乾与沈卿煜之间打了个转:“你看你的老同学,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都这么优秀。”
听到这,沈卿煜讨饶:“伯母可别拿我开玩笑,我爸这儿的任务,我已经应付不过来了。”
沈群摇头,数落他:“我这儿子我也管不住咯,所有相亲对象都被他得罪了个遍。”
徐昕然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陆乾身上。
苏岑忽然有些憋闷,握着他臂膀的手下意识紧了些。
陆乾不动声色将她小臂往里带了带,才笑应:“伯母,苏语晨这样优秀的条件,相信在学校有不少优秀男孩子追她,说不定哪天给您带回来一位乘龙快婿,您不必过多操心。”
徐昕然脸上笑容微僵。
很快,又有新的宾客见缝插针地上前,分别与沈群、苏鑫林、沈卿煜和陆乾寒暄。小小的家庭谈话圈自然散去,众人重新融入这逐渐升温的名利场中。
陆乾暂未见到吴家父子,便与前来攀谈的各方人士周旋。苏岑嫌闷,借口去洗手间,到宴会厅旁小露台透气。
夜风微凉,稍稍吹散了鬓角的热意与心头纷乱。
忽然,手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金仲森”。
他们平日几乎从不联系,她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
苏岑接起,那头传来金仲森吃痛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岑姐,这里……有帮人……说是……找你……”
她浑身血液瞬间凉透。电话那头几声噪音,换了人接听。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冰冷、直接、单刀直入道:“苏岑,今天你未婚夫吃的苦,只是一个警告。是为了告诉你,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不该有的好奇,趁早收起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金仲森在那头抗议,“松开我,再动一个试试?”
“你们别动他!有什么事,你们直接找我。”苏岑强力镇定心绪,来不及追究对方的来偷,她凭直觉,胡编道:“我和金仲森已经分手了。你们以为找他,能威胁到我?哼,这个人,婚前背着我出轨了剧组导演,完全就是个渣男,我和他早就没有关系了。”
苏岑的演技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金仲森也很快反应过来,在那头“呸”了声,“都说了我现在跟她不熟,你们非不信!看吧?我们早分手了,她的事关我啥事??”
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金仲森演技巅峰,苏岑生怕他露馅的心终于松下,“想让我不继续查,你们得当面来找我聊,有本事别躲在暗处,我等你们。”
说完便挂断。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件带着熟悉体温与清冽气息的西装外套,轻轻披上了她肩头。
陆乾的声音响起:“苏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陆乾……”苏岑强忍的愤怒和惊恐在看见陆乾的这一瞬间出现裂痕,声音带了细微的颤意:“金仲森……他们找到金仲森,还动手了……我刚才那样激怒他们,会不会……”
陆乾眸光骤然转冷,双手握住她微凉的肩膀,语气沉静而有力:“别慌。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慢慢和我说一次。”
苏岑便将这通电话和他简短复述。
陆乾眯眼,微顿片刻,“巧了,吴晖峰刚才也派人来跟我传话,说他父子二人今晚临时有急事,无法出席。”
“什么意思……”苏岑身体不自觉发抖,“他们临时反悔了?”
“无所谓。”陆乾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吴晖峰知道的那点事,也都跟我说了。原本是想给他一个临终前当面忏悔的机会,既然他不要,那就算了。”
他垂眸,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不过,这也意味着……后面藏着的那个人,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
苏岑其实早已有这样的预感,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那并非捕风捉影,而是无数细节累积成的直觉。
直到此刻,对方将手伸向了金仲森,那份潜藏的危险才如此赤裸而真切地摆在了她面前。
“怕吗?”陆乾问她,声音低沉。
“怕。”苏岑回答得诚实干脆,“有点怕。”
“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苏岑。”陆乾声音如温水流淌而出,安抚着她从冰潭中捞起来的心:“如果怕,我们可以停下来,不用着急往前。”
“但如果你想继续往前,”他的目光坚定,带着稳重的支持,“我陪你一起。我们一起想办法,嗯?”
苏岑心神仍有些恍惚不定,下意识地点着头,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谢谢”。
金仲森的遭遇像一盆冰水,将她从侥幸与犹豫中彻底浇醒,危险在不知不觉中已然逼近,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掌心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她仅瞥了一眼屏
幕,便飞速接起,一连串急切而饱含愧疚的追问脱口而出:“小金!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他们伤到你哪里了?严不严重?”
关切的问题如机关枪一般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关心溢出。
苏岑转过身接听电话,背影留给身边的人,或许是暗示着这个电话不适被旁人倾听。
她言语中显露陆乾从未听过的关切之意,杏眼中泛着泪意和愧疚,甚至还带了些哭腔。
陆乾在原地立了片刻,面色仿佛沉入不见天日的深寒冰湖,带了些冷意。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礼貌地、安静地向后退几步,退出露台,轻轻带上玻璃门,将门外清明的月光,留给这对破碎的小情侣——
作者有话说:34章周五会更,但是会晚点,可以周六早上来看噢
第34章
金仲森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还算平稳, 只说对方有三个人,他肚子上挨了几下,但下手有分寸, 显然意在警告而非伤人。
他及时报警,对方很快跑了。
“抱歉, 真的对不起, ”苏岑声音中涌出深切愧疚,她素来不喜麻烦别人,难得请朋友帮忙一次, 却换来对方无妄之灾。
而她半小时前,甚至还在庆幸自己没有为他带来麻烦。
小金反而安慰她:“岑姐, 别这么说。最近我接的几个项目,对方都暗示是看在你和你伯父的面子上才给的机会。这么算起来,陪你演这场戏, 我不算亏。而且,最开始不是我请你配合我认下这个绯闻么?”
他顿了顿, 语气染上担忧:“就是……岑姐你怎么惹上这种人的?你怎么还让他们去找你?”
“我没事。”苏岑下意识瞥向玻璃门内,陆乾不知何时已退开几步,站得不远不近, 身影在璀璨背景前显得有些沉默。
“会有人保护我。”
她未解释自己的情况,担心金仲森知道太多反不安全:“总之,最近我们别联系或见面了。你那边如果有官宣女友的打算就尽快,尽可能和我撇清关系。”
又提醒:“你们俩的照片已经被拍, 我担心到时候被有心之人曝光,舆论对你不利。”
挂断电话,苏岑还是不放心,打算亲自飞过去看眼情况。金仲森在邻近的棠市拍戏, 她指尖滑动,订了次日最早的一班航班。
收好手机,再抬头,门内已不见陆乾身影。
她推门重返宴会场,刚步入光影交错的会场角落,厚重帷幕侧面便闪出一个人影,带着股酒气,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重。
“岑岑。”声音低沉,带着不同往日的紧绷情绪。
她吃痛,低呼一声,抬眸看去。
那手上的力道随之松了些。
“沈卿煜?”
此处是灯光刻意忽略的幽暗角落,窗外路灯明晃晃地照进来,在地上划出道清晰锐利的分界线。
苏岑站在光里,而满身酒气的沈卿煜,大半身子浸在阴影中。
苏岑挣了挣手腕,未果,“你做什么?”
“岑岑,”沈卿煜一贯清明温雅眸子里,此刻混入浑浊墨色,他看着她,语气近乎恳求,“舞会开始了。陪我跳支舞,好吗?”
“抱歉,我现在实在没心情……”
“就像小时候那样……小时候,你不是说,最喜欢和我跳舞了?”沈卿煜的眼神仿佛已经飘回往日,唇角勾出抹怀念的笑:“我今天穿了厚皮鞋,不怕你踩。”
他们俩自幼便师从同一位交谊舞老师,自学习社交礼仪舞起,便是练习的固定搭档。
沈卿煜跳舞很有天赋,苏岑则因画画时长太久,被家长勒令去跳舞,练习时她没少踩他脚,总被他戏称“工伤”。
那些年,行程总是排得满当、行事像个小大人似的沈卿煜,唯有舞蹈课时能偷得片刻松快。
而对苏岑而言,华尔兹也是她为数不多能感到纯粹愉悦的运动。
每次随乐起舞跳出满身汗后,两人常会忍不住开怀大笑。
苏岑瞥了眼他脚上那双锃亮的牛津鞋,旧日趣事浮上心头,嘴角不禁也弯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沈卿煜背过一只手,另一只手向她伸出,是个标准的邀请姿势,“来吧,跳一支,暂时把烦恼忘掉。”
苏岑有些动摇,却还是婉拒:“舞池里人太多,不太方便。”
“那就在这儿跳。”
悠扬的圆舞曲乐曲从不远处的舞池传来,轻轻笼罩这一隅人迹罕至的角落。
“好吧。”苏岑最终将手轻轻搭上他的手掌。
两人循着记忆中的步法起舞,沈卿煜的手虚虚扶着她的腰际,墨蓝色的鱼尾裙摆随着动作轻扬。苏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距离。
“怎么喝这么多酒?”
沈卿煜很少这样失态,苏岑轻轻蹙眉:“这种场合,喝成这样,不怕沈伯父又动用家法?”
“呵,我都被他打出物抗了。”沈卿煜低声开着玩笑,好像只有醉成这样,他才能暂时脱下层层身份和枷锁,做回自己。
小时候,二人这样鲜活松弛的时刻要多很多。她偷酒,他替她挨罚。他偶尔躲着打游戏,她帮他望风打掩护。
可成长,是条回不了头的单行道。
一曲结束,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苏岑收拢回忆,双手垂落,静静立于他对面,明暗的光线在她脸上切割出清晰的轮廓。
“卿煜哥,我以前……喜欢过你。”她抬眸,望进他眼底,声音平静清晰:“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也成长许多,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相信,你也不是。”
沈卿煜眼神一颤,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急切地想要打断:“岑岑,我知道中间那几年你受苦的时候我没能陪着你,但我这么拼命也是为了……”
他所有咬牙坚持的夜晚,眼前都会出现这个女孩的身影,他知道她在某处沉默努力着,他便只能加倍努力,快点,再快点,早日获得属于自己的力量——足够挣脱那些束缚的力量。
可好不容易重新找到她,她却说她不要他了。
“卿煜哥,你不需要道歉,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我同样也没参与。但我……”苏岑深吸口气,终于打出那张底牌:“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沈卿煜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缓缓摇头,声音低哑:“为什么……明明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宁可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小模特闪婚?”
他眼中迷乱,一把揽过她腰肢,酒气喷在她耳侧,“你不是也给了陆乾靠近你的机会,凭什么,我连个机会都没有?!”
苏岑一把推开他胸口,摇摇头,目光清明:“卿煜哥,你确定你真的喜欢我?即便没有我,难道你就不努力?不参与家族的斗争了?”
“不会的吧……”她低声劝慰,也是提醒:“卿煜哥,我不会是、也不能是你成功道路上必然的奖励。”
“我喜欢你!”沈卿煜眸色骤然变得深不见底,最后一丝理智似乎也被这句话焚烧,“你怎么能怀疑这点?”
他猛然将苏岑按在冰冷的墙壁上,不管不顾地就要吻下来。
“沈卿煜!”苏岑尖叫一身,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角落格外刺耳。
沈卿煜被打得脸偏向一侧,眼神狂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涌入眼底的惶恐:“对……对不起。”
他踉跄着退后,声音颤抖,“对不起,苏岑我……”
下一秒,一个高大身影猛地将他从苏岑面前扯开,狠狠掼倒在地。沈卿煜向后滑出几米,撞到装饰柱才停下。
一位端着酒的侍者恰巧经过,被吓得缩进角落,手中托盘上的酒杯一阵叮当乱响,差点倾倒。
陆乾面罩寒霜,先垂眸快速扫了苏岑一眼,“没事?”
苏岑摇头。
他便又走到沈卿煜面前,顺手从惊魂未定的侍者盘中拎出一杯酒,走到沈卿煜面前 ,蹲下身,手腕一倾,整杯酒泼上对方的脸,声淬冷冰,平静得可怕:“沈卿煜,清醒了没?”
“这杯酒,是感谢你陪我的女伴聊天。”
侍者吓得倒抽了口冷气,今日现场谁不知道倒地上这位是云顶太子爷,而泼酒的这位,是云顶项目起死回生的关键投资人。他双腿发软,恨不能原地消失。
“呵……”沈卿煜呛咳着,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酒液,半撑起身,冷笑着看向陆乾,眼神不屑,又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悲凉,“陆乾,醉的难道只有我一个?你对苏岑那点心思,以为我看不出?”
“苏伯父已经在为岑岑挑选婚期了。等她结了婚,你和我,都是第三者。”他颓然坐在地上,扯了扯嘴角,“我们俩,谁比谁高贵?”
陆乾嗤笑一声,像是被气笑了,舌尖顶了顶腮帮。他站起身,走到苏岑身旁,用半边身体将她挡在身后。
“苏岑已经明确拒绝你多次,再往前,就是越界。作为她的朋友,我看不惯有人三番五次讨她无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另外,据我从吴晖峰那儿知道的消息,苏岑父亲当年公司破产,似乎也有你们云顶一份功劳。”
“就这样,你还敢自称她朋友?”
沈卿煜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陆乾随意捞起酒店里崭新的窗帘,擦了擦手,“自己去查,查清楚,再想想该怎么面对她。”
“还有,”他擦净手,插兜站定,将苏岑彻底护在身影之后,“她就算和金仲森分开,我也不认为她会选你。你的对手从来不是金仲森,也不是我……”
“是你自己。”陆乾嗓音里带着惋惜,似是真心为他遗憾:“只是可惜,时光不可倒流。”
吴家父子不会再来,苏岑便没有留在晚宴的必要,很快随陆乾离开。
车子重新驶上马路,车厢内异常沉寂,只有引擎低微的嗡鸣和窗外流泻而过的都市霓虹。
车子即将驶入泊月湾的林荫道,苏岑忽然开口:“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
“不客气,”陆乾视线从手机屏荧冷光线中抬起:“朋友之间,应该的。”
“我被苏鑫林叫走了一会。”苏岑没问,但他仍解释道,“还是说你那位表妹的事。”
“哦,”苏岑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语晨她……人不坏,就是性格被她妈惯得有点娇,爱抱怨,爱撒娇,不过听说学习工作都挺能吃苦。”
“嗯,作为员工,不错。”陆乾目光重新落回看手机,说得心不在焉。
“那……恋爱的话,”苏岑顿了顿,像是闲聊:“你会考虑她那种类型吗?”
陆乾陆乾滑动屏幕的手指骤然停顿。他按键熄屏,在车内昏黄的光线中缓缓将视线转向她:“苏岑,你问这样的问题,合适?”
“啊?”
陆乾耐心解释:“24小时前才亲过我的嘴,现在问出这样的话,合理吗?”
苏岑手指绞紧,耳朵烧得热热的,躲开他视线:“那件事……你等我明天去趟棠市,回来,我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你要去棠市?”陆乾眯眼,“做什么?”
“找金仲森,我得去看看他——”
“好。”陆乾垂眸,重新看向手机屏,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冷硬,“你不需要和我解释什么。”
车在别墅大门前停稳,陆乾开门下车,回身伸手扶她。
“明早我送你。”他的语气已恢复寻常的疏淡。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陆乾一言不发,将苏岑送至机场后驱车离开。
苏岑坐飞机到棠市,沿路买了水果和花束,找到金仲森所在的剧组。亲眼见他活蹦乱跳,只是腹部有些淤青,才真正放下心。
晚上,她和金仲森及其女友一起吃了顿饭,为自己连累他再次郑重道歉。
金仲森说苏岑太见外。
女导演也潇洒摆手:“这点小事,他要都扛不住,还算什么男人?岑姐你别往心里去。”
苏岑再次保证会处理好自己的事,绝不让他们再受波及。饭后,她便打车赶往机场,在夜色中飞回湖市。
听沈卿煜说无意听见苏鑫林已在替她看婚礼吉日,她心中有了些紧迫感。得尽快安排时间正式上门拜访说明情况,否则以伯父的传统思维,很难理解这样婚前忽然分手的情况,可能还会找金仲森麻烦。
回到泊月湾,房子却空空荡荡的,她楼上楼下找了一整圈,不见陆乾人影。他可能今晚住在了公司。
次日,他仍是没回来。
第三日,她画了一天画,直到叶阿姨叫她去吃晚饭,餐厅里仍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终于没忍住,状似无意地试探:“叶阿姨,陆总……这几天都不回来吗?”
“陆总啊,”叶阿姨擦手,给她盛了碗汤,“他出差去了啊,就是你去棠市那天下午,他就飞走了,去京市,要一周呢。我以为他和你说了?”
“啊,”苏岑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咬了咬汤匙,眼神一黯,“嗯,说了的,可能我忙着画画,给忘了。”
京市,国家级重点行业峰会——先锋金融数智峰会现场,西装革履的精英们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野心与咖啡混合的气息。
一旁小型闭门会议室内,刚送走一波本土潜在资本合作方,连轴转了三天的陆乾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才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刘骋在他旁边坐下,也灌了口咖啡,不解地摇头:“我说你至于么?你那外资盘子又稳又深,干嘛非得费这么大劲,绕来绕去地找本土资金搭档,搞什么‘外资+本土’双轨并行的架构?吃力不讨好。”
陆乾没答,只是闭眼假寐。
刘骋看了眼表,“离晚上的私宴还有三小时,你抓紧歇会儿。”
晚上的私密包厢宴请,是定向邀请的,请的都是合作意向强的AI行业领航人和有意合作的本地资本。
“引纯外资投国内核心AI,不稳妥。”陆乾开口,声音倦意,却十分清晰:“资金不安全,数据也不安全,得上双重保险。”
晚上几小时的晚宴聊下来,刘骋才更理解了陆乾的想法。
觥筹交错间,陆乾放出诱饵,双桥云河能调动单笔金额大、投资周期长的美元基金做陪跑:“我们能用5-10年,陪你们攻克下一代通用大模型。”
这对于需要长期巨额投入的AI公司而言,是难以抗拒的承诺,更何况陆乾背后还链接着硅谷最前沿的技术动态与竞争情报。
陆乾也坦诚了寻求本土资金的原因:“数据本地化合规要求越来越严,纯外资基金很难直接触及训练数据核心。”
“在最新的AIGC监管框架下,外资股东会让项目备案和算法审计流程异常复杂、周期漫长。”
“我需要设立一个平行的人民币基金,与可信的本土伙伴成立合资投资管理实体,由这个实体来持有敏感领域的项目股权。”
本土资金方也极力展示自身价值:“我们不仅能提供资金,更重要的是能对接地方政府针对AI的专项算力补贴、产业扶持政策,以及高效处理与网信办等监管机构的沟通备案。”
一场晚宴,刘骋亲眼看着陆乾在无形的硝烟与权衡中,迅速与几位最关键的目标人物敲定了合作意向。
这是刘骋首次近距离跟陆乾一同参与这种级别的战略洽谈。终于是对从前这位沉默寡言的班级第一,如今在谈判桌上展现出的魄力、实力与深谋远虑,有了真切实感。
正事谈毕,陆乾终于动筷,吃了几口菜,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这场商务宴请喝酒随意,得知陆乾不善饮,众人敬酒时均由刘骋代劳,陆乾以茶代酒。
宾客散尽,刘骋一一送别后返回包厢,却看见陆乾破天荒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小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
“我去,你什么情况?”刘骋冲过去,也给自己添了杯:“喝酒不叫我?”跟他空杯碰了碰,也干了。
“说说吧。”刘骋对着满桌残羹,“今晚不是谈得挺顺利?你怎么还一副心事重重、刚失恋的德行?”
不知哪个词触动了陆乾,他猛地抬眼看向刘骋,那眼神锐利得让刘骋一窒。
片刻,陆乾又低下头,默默给自己又倒满一杯,再次一口灌下。
“你别
喝这么快啊……“刘骋给他添了点菜,“吃点菜,哥俩慢慢喝。”
陆乾沉默着吃菜,面上已浮起明显醉意。
“不是吧你……真被我说中了,失恋了?”刘骋想想觉得离谱,“你不是上次同学聚会时才说,你暗恋的人要结婚了?你这是……又为别人失恋了?”
“如果,”陆乾答非所问,自顾自地开口:“有人亲了你,又跑去找她未婚夫,是什么意思?”
“wok,”刘骋刚喝下的酒喷出半口,“你、你你你,你追的是那个订了婚的暗恋对象???”
陆乾回眸,目色沉沉盯着酒杯。没有否认。
“不是,谁啊?陈婧??”刘骋又摇头,不对,喻妗已经明确跟他说不是陈婧。
他震惊着喝了口酒压惊,觉得简直天方夜谭。
看着陆乾此刻毫不掩饰的颓然,又是气愤又是不解,“你知道媒体怎么夸你吗?金融圈顶级钻石王老五,多少大佬想招你当女婿!不管你去哪个饭局,人家小姑娘眼睛都黏你身上!凭你这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刘骋痛心疾首:“你干嘛想不开,非要追个……名花有主的?”
陆乾也不知道有没有听他说话,看样子像是已经半醉了。沉缓地又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拿起酒杯,给自己倒酒。
刘骋知道他酒量,忙伸手挡住他酒杯:“酒杯虽小,三杯也够你醉的。”
陆乾满眼醉意,苦涩不甘:“呵……小、小三?”
刘骋:??
这人已经醉了。
趁他不备,陆乾仍是将那第三杯酒灌入喉中,喉结滚动,刘骋眼看着,一片赤红从他脖颈一路烧到眼尾。
“不是吧……”刘骋有些无语了,“你陆乾是什么人啊,风光无限,前途无量,大把妹子等着你,你真要给人做小三?!”
陆乾重重放下酒杯,头垂得很低,兀自喃喃,说着些已全然没有理智的疯话。
“其实如果是她……什么都行。”
刘骋重重叹出口气,摇头,自言自语,“疯了,疯了疯了……你tm到底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下凡仙女,让我看看呢?”
却只听见“咚”的闷声——陆乾彻底醉倒,伏在了桌面上。
泊月湾别墅,苏岑抱着手机,趴在沙发上。
陆乾出差整整五天,她也足不出门,画了整整五天画:三天画油画,两天画绘本故事。
她画了几个试手的小故事发出去,反响还不错。
社媒上夸赞居多,但也有不少建议,其中提得最多的便是:
——人物神态表情有些奇怪。
【不太能get到主角此刻的情绪呢。】
【P2这里,男主到底是难过,还是释然呀?】
【故事好喜欢!如果角色情绪再明确一点点就更完美了,省得我猜啦】
苏岑手指刷过这些评论,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她终于搞定了人体结构,可面部微妙的表情,依旧是难题。
切出社交媒体,打开微信。
扫过那个被她置顶了的L.Q,她指尖悬停。要不要……发条消息?
可毕竟他出门的时候也没和她报备,毫无理由地忽然问他什么时候回……似乎有些突兀。
忽然想到昨晚,她收到徐昕然电话,据说是威尔登婚庆园开园之后效果很好,在湖市与周边城市中都造成很大声势,入园络绎不绝,“你伯父过去一年为这个项目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所以最近心情很好,打算在家请相关的朋友们吃顿饭,名义就是请大家来品鉴他这段时间搜罗的字画。”
周日晚……那就是明天。
既然是威尔登项目的相关朋友,陆乾肯定也受邀了。
她想到陆乾之前说,要等一个绝对合理的机会,且他听苏鑫林提过,在项目启动后找机会和大家聚一聚……
——这,应该就是他们等的那次机会了。
想到由头,她即刻给陆乾发去消息:【明晚伯父家的字画品鉴会,邀请你了吗?】
对面回的很快:【嗯。】
【既然是字画品鉴会,书房应该也会对外开放。】
陆乾即刻理解到她的意思:【人多,走动起来不显眼,再想想有什么地方可能存放这些资料,规划下路线】
苏岑心跳有些加速,去伯父家寻找恒昌兆邮寄来的信封,不比她小时候潜进酒库偷酒。考验头脑和演技,且决不能被发现,她犹豫着输入:【那我们一起?】
对面却陷入沉默。
她便又问:【你出差好多天了,什么时候回?】
对方仍旧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后,她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手机终于震了震,陆乾一次性回答了她两个问题:
【一起。很快到家,刚才在飞机。】
她捞过手机瞥了眼屏幕,昏睡过去。
并未差距自己的嘴角,因为这条信息勾起莫名笑意。
再醒来时,竟已黄昏。
叶阿姨已在厨房忙碌,苏岑身上不知何时披了条薄毯,是上次她给陆乾盖的那条。
大概是叶阿姨担心她着凉。
揉着眼睛起身,去厨房打了个招呼,路过玄关,发现陆乾的皮鞋已经归位,规规整整,紧挨在她日常出门穿的白色乐福鞋旁。
他回来了?在哪?
苏岑在一楼找了圈,没寻着,于是回到二楼画室。
她在画室靠窗处摆了张桌子,摆放她的笔记本和手绘板。刚在桌前坐下,准备再琢磨一下人物表情的问题,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规律而有力的划水声。
随即,她起身,探头向下望去。
声音的来源,是那个自从她住进来后从未见有人用过的泳池。
陆乾在后院泳池里游泳,只穿了条黑色泳裤,戴着同色泳帽和眼镜,肌肉线条流畅清晰。从二楼看下去,他像一尾矫健的旗鱼,蝶泳时肩背与手臂的肌肉贲张收缩,绷紧的小腿爆发出强劲的推进力,在水面劈开一道笔直的白浪。
刚出差回家,就游泳吗……
时隔一周,陆乾亲自现身说法,回答了苏岑那个“陆乾哪来的时间维持肌肉状态”的问题。
她怔怔看了几分钟,手下的笔便顺势动了起来,随着电容笔一笔笔在绘板上拉动,电脑屏幕上逐渐出现了一个游泳中的人物动态线稿。
陆乾游了几个来回,在泳池边缘轻轻一撑,便上了岸。
随意在肩上披了条浴巾,去到岸旁躺椅,他拿起手机,接听电话。
他接电话的姿态很放松,顺势坐在躺椅上,身体前倾,双腿自然敞开,双肘随意撑着膝头。
陆乾虽然总被同学吐槽高冷面瘫没表情,但苏岑和他相处过这段时间后,发现他面上其实有许多情绪。
只是都十分细微,每个表情均仅抽动面上极少的肌束。
不屑、烦闷、不耐、认真、挑衅、轻蔑、诚恳……
以及她总参不透的,他望向她时的复杂表情。
以前她大概是从未注意过,可重逢以来,她却能神奇地捕捉到这些细微的波动。
比如此刻,陆乾对着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眼神带了些轻蔑和鄙夷。
……又拧眉,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会,眸色一沉,染上些许几不可察的落寞神色。
他这些微表情,正好符合她在绘本中想表达的那种浅淡却明确的情绪。
她笔下飞快,在空白画布速写着,尝试用最简线条勾勒他的情绪转化。
倚靠在落地窗边画得出神,再抬眸,她发现楼下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挂了电话,正拎着手机,与她四目相交。
她笔下一顿,偷画被抓包,有些心虚地对他笑笑,挥了挥手 。
陆乾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围着浴巾径直抬脚进屋,大概是去洗澡了,剥夺苏岑继续偷画他的权利。
苏岑坐回桌前,对着屏幕调整刚刚迅速勾的几幅陆乾神态的草图,大概是对他的脸很熟悉,她的画笔流畅起来,画中表情似乎也变得更灵动起来,意味分明……
“画我呢。”
身后,低哑带着笑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苏岑手中橡皮画笔一抖,画布上的人物浓密的头发上突然白了一块。
抬手遮挡屏幕已有些欲盖弥彰,苏岑只得硬着头皮,僵硬转身,“你……走路怎么都没声的?”
“偷偷画我被发现,倒也不用这么报复我吧。”
苏岑抬眸看向屏幕上那个发际线“秃”了一块的头像,讪笑着按下撤回键,头发再次变得浓密。
“也不算偷画吧……”她有些心虚地嘟囔,“我画你这么多年,你不都知道吗?”
“你怎么……”话及此,陆乾表情正色了几分,“你又进入那种状态了?”
苏岑很清楚,自己没有。她十分清醒地、纵容着自己肆意画着陆乾。
但她不想承认,脸上划过一些不自在,她起身绕过这个话题,走向房间角落斗柜上的摆着的水壶,给他倒了杯水:“游完泳很渴吧,喝不喝水。”
端着水回来递给陆乾,这才发现他腰间仍松松垮垮裹着那条浴巾,上身仅披了件宽松浴袍,未系带,大片结实胸膛和清晰的腹肌线条暴露在空气里。
她眼神一触挪开,逼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给。”
陆乾接过水,表情松快了些,了然道:“所以,你就是想画我。”
他在苏岑的目光下将一杯水一饮而尽,凸起的喉结在苏岑的视线下滚动,有些灼目。
她声音低低的,为自己辩解,“我最近不是画绘本故事嘛,人物有些拿捏不准的地方,周围又只有你一个男性可以参考……”
陆乾将玻璃杯放在她电脑桌上,不轻不重,“铛”的一声。
“需要模特,可以直接和我说。”
他跨了一步向前,朝苏岑逼近,苏岑下意识后退,走了两步,他肩上浴袍不知怎么松垮得一塌糊涂,松软掉落在地。
这一次,陆乾眼中暗燃着的情绪,苏岑好像读懂了,那是一种猎豹盯着猎物,一步步靠近的眼神。
是一种,想要将眼前的人拆吞入腹的表情。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
他眼底冷焰黑色的火苗,燃得旺盛,混合着隐秘的渴望与放任的疯狂。
苏岑面对陆乾的步步紧逼,严重怀疑那个媒体专访中,清心寡欲冷静自持的华尔街投行精英纯属杜撰。
一楼泳池旁,出现叶阿姨的身影,她像是去打扫卫生。
苏岑眼睫一颤,脚步向屋内阴影处退了退。若是让叶阿姨从下面看到二楼窗边,陆乾这样半裸着将她逼到角落的情形……
画室的窗帘被陆乾一把拉上。
二人身影隐于昏暗之中。
陆乾带着全身和他禁欲清冷气质极不匹配的薄肌,人鱼线在松垮浴巾上若隐若现,带着灼热的气息,倾身压迫而来。
“毕竟,那么多年前,我就当过你的模特,已经很有经验。而且,不是说这些年也只画过我么?那我再给你当一阵绘本模特,也说得过去。”
苏岑连连后退,像丢盔弃甲的士兵。
几次险些撞到身后物品,陆乾贴心地揽着她的腰,引她避开,却没有停下向前进犯的脚步。
“我们不是朋友么?”
他彻底将人压在墙角,灼热的气息将人全然笼罩,嘴角勾着笑意,眼底却狂热像头按耐不住的野兽,声音轻轻的,带着蛊惑:
“你朋友当你绘画模特,你老公应该不会在意吧。”
苏岑从胸口到脖颈、脸颊、耳根,烫成一片。
手掌抵住他不断逼近的、炽热坚实的胸膛,用力将两人之间推开一寸距离。
深吸口气,她已准备好面对接下来可能的狂风暴雨,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硬生生抹去眼中的迷离,抚平脑海中狂沸的热浪,正色道:
“首先,我没有老公。”
“其次,你把衣服穿上,我要画的不是那种绘本。”
时间安静了几秒。
陆乾偏头,眯了眯眼,顺着她的语义,改变措辞:“那是未婚夫?”
“也不是,我也没有未婚夫。”
“苏岑,”陆乾顶了顶腮帮,眼中闪过一瞬不解,“你是在和我玩文字游戏?”
“不是。”苏岑抬眸,定定看他,眼中带着歉意和坦白的勇气,“陆乾,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男朋友。”
“金仲森只是我朋友,正好,那时拍婚纱写真之后舆论误以为他在和我恋爱,又正好,他需要测试恋爱舆论的风向,而我,也需要找个人帮我应付家里催婚,后来也想找个人挡一挡沈卿煜的追求……”
“所以,我和他……只是逢场作戏,假扮情侣,各取所需。”
随着她的剖白一句句流出,陆乾脸上的神情一寸寸凝固、沉冷。
方才那流动在两人之间的热意,已全然弥散在空气中。
陆乾眼底的温度褪去,像一锅几近滚沸的水瞬间坠入冰潭。
他收回将苏岑圈在期间的双臂,垂落在身侧,眼底不可避免地划过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困惑、不解、失落、难以置信和片刻空白的怔松。
陆乾的情绪果然如她所料。
他生气了,失望了,觉得被她欺骗、耍弄了。
“对、对不起。”苏岑有些慌乱,呼吸也跟着乱了:“我没想骗你的。但一开始……我们重逢,就是在婚纱拍摄的现场,你那是误会,我觉得我们也不是很熟,就没有解释。”
“后来,我们重新成为朋友,我又知道了你和我伯父以及沈卿煜有那么深度的合作,不想让你替我在他们面前扯谎遮掩,所以还是选择了继续隐瞒……”
完了。
苏岑心中沉了沉。
陆乾脸色没有丝毫缓转,仍是涔涔渗出冷意与疏离。
“如果你不想原谅我的谎言,我完全可以理解……”苏岑预判到了陆乾的反应,却没预料到自己的。
眼周热意渐浓,情绪的波动远超乎她的控制,她垂眼,避开他的探究的视线,低声道:“我明天就可以搬出去,晚上,我整理一下。”
空气在沉默中逐寸收紧,苏岑感觉面前的空气被快速抽空,喉间几近窒息,视线更加模糊,她心沉入冰冷的湖底。
“先吃饭吧,你应该也饿了吧。”她强行镇定着心情,不愿再面对这一寸空间里难堪的沉默,绕开挡在她面前墙一般的身躯,朝外走去。
“等吃过饭,我就收拾东西。”
身后传来陆乾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裂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和深不见底的压抑:
“苏岑,现在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和我坦白?”
苏岑微愣,脚步顿住,转回身看他,不明白他这样毫无关联的问题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就是你说,会给我的那个答复吗?”
融盈在眼眶中的液泪,随着苏岑转头的动作,轻晃了晃。
“是。”
朦胧中,她看不清楚陆乾的神色,只觉得他的声音和目光沉得吓人。
“苏岑,那现在我可以亲你了吗?”
问这个问题的人,却没有等待回答的耐心。
苏岑腰部被重重往前一带,跌入一个赤罗滚烫的拥抱中,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重重落了下来。
原来,他的唇瓣也可以是炽热滚烫的,烫得她的眼泪生理性地落,源源不断,像关不上的龙头,咸湿与酸涩一同汇入厮磨的四瓣柔软之间。
苏岑头昏脑涨,感觉自己的神思又要飘出身体,可每一次在微妙脱离的边缘,她的意识又会被陆乾狠狠拉回来。
他不允许她神游,不允许她走神。
这个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初吻,来的激烈又猛热,裹挟着他所有压抑的疑问、不解、长久克制的渴望,以及决堤而出的汹涌情感。
粗重的心跳撞击耳膜,纷乱交叠,已然分不清是
谁的心跳。
他的拥抱强硬不容推拒,钢铁一般牢牢将人圈禁其间,苏岑的手被他反钳在身后,用一只烙铁般的手掌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陆乾的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仰成一个令她得以放松,却也同时方便他摩挲她唇瓣的角度。
不知被抓着吻了多久,苏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才终于被松开。
“呼吸。”陆乾喘着粗气,低声带着半分命令。滚烫的唇仍流连在她唇角。
苏岑终于开始大口喘气,脑中嗡嗡作响,眩晕原来不只是因为情绪波动,还是因为缺氧。
“我……你……”
她一开口,自己都被那沙哑破碎的嗓音吓了一跳。
“别咬那么紧,”陆乾盯着她被他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眸色像黑洞:“让我进去。”
苏岑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第一次接吻吻成这样,还不够吗。
可她已浑身酥软,提不起一丝力气反驳或拒绝。
于是,她再次被陆乾牢牢扣入怀中,身体的重量被他妥帖地承接。
他低下头,又一次深深地、重重地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温柔了许多。
吻中是确认,是占有,是漫长等待后,肆意放纵的沉溺——
作者有话说:陆乾:游泳!展现肌肉!going老婆!
岑宝:素材来了!(抓起画笔[坏笑]
终于亲啦~撒花
第35章
陆乾的低语似恶魔蛊惑, 苏岑被他吻得昏昏沉沉,几近窒息,一个走神, 齿关被撬开,对方长驱直入, 攻城略地。
她心跳过快, 双眼只能紧闭,口腔中温软炽烈的触感令她舒服得头皮发麻,吮吸的水渍声又刺激得头脑羞耻又兴奋, 呼吸愈发急促。
背心紧贴沁凉墙面,腰被揽向前, 融入一片炽热火海。陆乾的攻势实在太猛太急,她应接不暇。
苏岑的手终于自由,手指胡乱寻着所有能抓住的着力点。
陆乾说要做她绘画模特时, 便极其自然地褪了浴袍。
于是她手掌寻过去时,先是贴上了对面热铁般的坚硬滚烫的胸肌, 富有弹性的肌肉带着滚烫力量,滑落的水珠似乎也带着惊人温度。
她手指吓得弹开,慌乱中向旁游走, 不得已又攀上他肌块分明的臂膀,指尖蜿蜒上皮肤下游动着的健硕肌束,她再次被这种陌生的嚣张意味唬退。
又羞又急,最终是陆乾钳住她手腕, 引她双臂,环绕颈部将他圈在其中。
与她生涩、僵硬、且略显笨拙的吻技相比,陆乾的吻显得游刃有余。全程主导着节奏,甚至还能余出力气, 稳稳托着她因脱力而不断下滑的身体。
被吻至脱力边缘,力气全无时,画室的门忽然被敲响,随即,苏岑听见叶阿姨轻声呼唤:“苏小姐,晚饭准备好了。”
苏岑猛地清醒,下意识去推面前的人,却被更加用力地钳入怀中。
“今晚陆总特意叮嘱我准备了苏小姐喜欢的腌笃鲜,”门外,叶阿姨轻声提醒:“趁热吃好吃。”
苏岑竭力逃开,想别开头回应叶阿姨一句,可面前的人像有恶趣味一般,就是不给她这个机会,换气间隙,一次次将她的话堵回去。
叶阿姨声音有些疑惑:“对了,苏小姐,您看见陆总了吗?我四处寻了圈,没寻着。”
她微恼,狠狠推他,手心在男人胸口搓出片赤红,这人却仍是纹丝不动,将她轻声的呜咽堵在口中。
“苏小姐,你还好吗?没事吧。”
叶阿姨见她始终未答复,实在不同寻常,再次敲门,“需要我进来吗?”
苏岑急得眉头蹙起,贝齿轻咬,陆乾才终于回神般松了口。
“我在这,我们待会下去。”陆乾偏头,回应叶阿姨,声音异常低沉嘶哑,带着喘,一听就不对劲。
叶阿姨显然听出来了,声音如湖面落叶,被湖波震动,“啊、好的好的。”
离开的脚步声匆匆又忙乱。
苏岑趁机从陆乾和墙壁中钻出,逃开两步,狠狠锤了拳他的肩胛,面色红温:“你在干嘛,叶阿姨肯定发现了!”
陆乾唇角勾笑,转身,捞起地上浴袍披上,逼近她:“看来我表现得不够好,我在干嘛,还不够明显?”
苏岑看着他因摩挲而泛红的双唇,面色又是一热,意识到自己此刻大约是更加狼狈,她强力镇定:“你先过去,我、我等会再去。”
“苏岑,叶阿姨不是外人,我们……”
“你别说了。”苏岑慌乱抬手,捂住他的嘴,“我有点乱,我得……自己待会。”
陆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她坚定的目光中,轻叹了口气,“好,我先下去。”
陆乾的离开带走房间里大大部分热量,苏岑脑子终于得以冷静下来。
刚才这个吻,算什么?
抚平胸腔狂乱的心跳和面上余热,她才下楼吃饭。
叶阿姨却不在桌上。
“叶阿姨说她今天有事,先回去了,”陆乾抬眸看她一眼,神色清淡,全然没有刚才在楼上烈火焚烧的疯狂模样:“碗筷留着她明天洗。”
“哦。”苏岑冷静坐下吃饭,腌笃鲜汤色乳白,肉质酥肥,笋脆鲜嫩,味美鲜香,她却吃得颇有些食不知味。
这场坦白局,她提前几天预想过所有结果,做好了他质问、生气、不解的所有反应。
她瞒他这么久,许多次,她于他双眸中窥见自我厌弃和放逐的神色,他甚至在以为她有未婚夫时,差点同她接了吻。
如今骤然被告知从头到尾都是谎言,那他此前那些浓郁挣扎的情绪,岂不像个笑话?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无非是回到不太熟的老同学关系,可唯独……没有算到是这样的走向。
二人无言地吃过饭,陆乾见她放下筷子,便也放下汤勺:“苏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问了许多个问题,苏岑知道他问的是哪个,却装作不知,点点头:“嗯,当时说回来会给你一个交代,就是说的这个事。”
陆乾黑不见底的视线却锁住她,不给她避开的机会,“之前那个问题呢?——现在又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和我坦白?”
不知道,就是不想再骗他,但是再多的,苏岑也分不清楚了,她眼神慌忙避开:“说谎毕竟不太好,而且我也打算跟家人坦白,就先跟你说了。”
“只是这样?”陆乾眯眼看她,眼中带着审视,“没有别的。”
苏岑沉默。
“那刚才我们接的那个吻算……”他的语气带了些不确定的试探。
苏岑头脑一片慌张,口不择言接话:“算完成了上次试衣间里的吻,就是crush……那一下冲动,很想做某件事,于是就做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没有逻辑。但意思陆乾听懂了。
他点头,“嗯,你想说,只是接个吻,应该不算什么。”
她支支吾吾搬出身边的例子:法国读书期间,男男女女就算是睡过一觉,次日也能各自拍拍屁股分道扬镳,更何况是接吻,派对上喝开心,看对眼,就能吻到一块。
“所以,”陆乾在桌对面追问,垂眸凝视她的样子,像极了法庭上冷静的判官,“你对我……也是那样吗?”
“当下开心了,看对眼,所以就亲了。没有……什么别的?”
陆乾说这话时,带着隐隐的期待,有种柔软的东西在眼底流动。
苏岑觉得自己像极了不负责任的渣女,杏眼微垂,避开他的投过来的视线,淡眉轻蹙,面色为难地解释:“我也……不知道。有时我吃了药,情绪就会被放大很多。”
陆乾收了视线,“行,知道了。”
他起身,垂手收拾桌上碗筷:
“抱歉,刚才没有等你回答,就冲动了,如果你觉得我趁人之危……”
苏岑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这最多算是互相……”
占便宜。
陆乾吻技真的很不错,和他接吻……她很享受。
她话题一转,语带调侃,面色讪讪:“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接吻吧。”
陆乾深深看她一眼,语气颇有些无奈:“别担心,不会叫你负责。”
垂眸掩住神色,他收好碗碟去了厨房。
苏岑松下一口气,捂着狂跳的心脏,回了二楼画室。
晚上洗过澡,她在镜前抚着嘴唇,
仍有点如坠梦中的感觉。
眼中闪过金仲森腹部那几块淤青,以及接到那个电话时无措的恐慌……
硬生生将心中旖旎遐思按下去。
次日陆乾很早出发上班,她婉拒他来接她共同前往伯父家的请求,独自开车前往枕溪邸。
在楼下停好车,还未来得及下车,黑色的添越便顺滑滑进隔壁车位。
苏语晨从副驾驶下来,敲了敲苏岑的车窗:“姐,好巧啊,我们就在你后面。”
苏岑抬眼看她,视线越过她,和她身后驾驶位上的陆乾对上,扯起嘴角干干笑了笑:“嗯,你们一起来的。”
“是啊,陆哥哥正好来我家嘛,我就没让司机去接,下了班坐他车一起回来了。”
苏岑手机震了震,她低低“嗯”了声,对苏语晨道:“你先上楼,我就来。”
苏语晨回头等陆乾一起,陆乾也让她先上去。
苏岑从添越的副驾驶上收回视线,胸口闷闷的,回头寻手机,点开一看,竟然是陆乾消息。
是一个几个G的文件:《关于峰汇投资以循筑科技股权进行异常质押融资及处置的分析报告》。
“咚咚”,车窗被敲响,苏岑摇下,看向窗外的陆乾:“这是?”
他声音平稳低沉,为她解释:“这个文件,你回头再看。是我查到的关于循筑科技股份被你父亲卖掉后,如何合法合理又到了云顶旗下某个子公司的具体过程。”
“这段时间一直在整理资料,终于弄出来了。”他勾了勾唇,“希望能帮到你。”
“谢谢。”苏岑心下动容,方才一片小小的愁云顷刻散去。
“回头再和你细说,来,我们先进去。”
苏岑提着礼物下车,两人并肩朝前厅大门走去。
“想好了吗?主要查看哪些地方?”他偏头问。
“嗯,我知道的有可能存放相关文件位置,是书房和信箱,别的地方……就得边走边看。”
“行。”陆乾一点头。二人行至大门前,他脚步微顿,“那我配合你。”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伸手,捏了捏她手心。
“好。”苏岑搓了搓微微冒汗的手心,提了口气,推门进入别墅。
苏岑陆乾算来得最早那批,其余宾客尚未抵达,陆乾被苏鑫林叫去喝茶后,苏语晨便起身带苏岑去同一层的她的房间。
“姐,我给你带的礼物,”苏语晨从半合行李箱里拿出套法国申内利尔油画棒木盒:“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我问了艺术系朋友,说是可以送这个。”
“有心了。”苏岑接过,“速写和构思色彩草图时会用到。”
她仅来过这个房间几次,但从未仔细注意。
这次留了心,下意识观察四周,这才发现床头衣柜下方的开放式柜体里,一张蕾丝花布下,罩了个保险柜。
苏语晨一年到头在家里住不了几天,她的房间怎么会有这么大个保险柜?
苏岑收回余光,打开油画棒木盒,手一颤,木盒倾倒,油画棒纷纷跌落,滚了一地。
“哎呀,抱歉。”苏岑满脸歉意,蹲下捡拾散落的油画棒,“有点饿了,一个没抓稳。”
“没事没事。”苏语晨也蹲下来随她一同捡,边捡边状似不经意问道:“姐,你和陆乾哥……是什么关系啊。”
“高中同学啊。”苏岑答她,便不动声色地往保险柜那头挪动,“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嘛。”
“是吗……”苏语晨心事重重的样子,将捡好的几根油画棒放回苏岑手中木盒中,“可我怎么觉得,陆乾哥……对你很不一样呢?”
“是吧。”苏岑抬眼问她:“有巧克力吗?”
苏语晨这才反应过来:“哦对!你低血糖了,有的,稍等我跟秦姨说一声。”
说完便朝着走廊的全屋对讲机走去。
苏岑趁机丢了几根油画棒,滚去保险柜前位置,苏语晨很快和秦姨交代送糖上来便折返回房间内,苏岑才起身,往那头走。
在保险柜前捡起那根被摔断的白色油画棒,她不经意瞥了眼保险柜,“嚯,你这装什么宝贝呢,这么大保险柜。”
“害,不是我的,我妈用的,我让她装在自己房间,她非要装这儿。”苏语晨随意挥挥手,眼神落在那只白色油画棒上,“啊!断了……还是全新你都没用过的呢。”
“没事儿,”苏岑随手拿起桌面上苏语晨点香薰蜡烛的打火机,在断面烧了烧,而后迅速将两截合并压紧,“这样就粘好了。”
“哇,还能这样,神奇,”苏语晨感慨,“从小就觉得你厉害,什么都会。姐,你教我画画吧,说了好多年了,我要求不高的,就画点简笔画,能让我日常解解压就好。”
“行啊。今晚有客人,下次我来找你。”
油画棒放回木盒,苏岑又瞥了眼那保险箱,随苏语晨出门回到私人茶室。
恰好秦姨来送巧克力:“苏岑小姐,您先吃点巧克力,补充下血糖。晚餐得等所有宾客到场,可能得晚点。”
“苏岑,怎么了?”苏鑫林停下倒茶的手,关切问她,“身体不舒服?”
苏岑将油画棒放在一侧餐边柜,笑着摇头,在陆乾身旁坐下:“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闻言,陆乾已经拆开巧克力包装,一颗打开糖纸的巧克力躺在他手心,“来,吃一颗。”
“谢谢。”苏岑捏过巧克力,送入嘴中。
苏语晨的目光在陆乾和苏岑两人之间流转,垂头给自己剥了颗糖,偏头问陆乾,“陆总,现在是在家,我叫你‘陆乾哥’可以吧?”
陆乾垂眸喝茶,“照你方便来就行。”
“陆乾哥,”苏语晨仿佛受到鼓励,对他发出邀请,“我爸最近搜罗了好几幅画,你陪我去下面书房看看呗?”
听到“书房”二字,陆乾和苏岑皆是一顿,抬眸,飞速对视一眼,苏岑几不可查点了点头。
陆乾便起身:“好,你带路。”
苏语晨便欣喜起身,“爸,我们先下去了。”
“去吧去吧。”苏鑫林摇头,失笑,“一刻坐不住。”
待二人下楼,苏鑫林目光落在苏岑身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是不是中午没好好吃饭?”他语重心长:“就说你们年轻人,好好吃饭,少学些什么减不减肥的,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伯父说过好多次,让你住回来,家里有阿姨给你做饭,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说你非那么犟。”
他关心的神色陈恳真切,语气也是真的担心她。
“谢谢伯父关心,”她咽下巧克力,“我最近吃饭规律多了。”
偶尔吃少一点,还会被某人拎回桌前加餐。
“哎,”苏鑫林叹气:“之前是伯父和你沟通的方法不对,上次你在家发了通脾气……我才发现原来我根本不够了解你。”
他眉眼染上些许无措,“伯父跟你毕竟差着辈,有代沟,很多时候方式方法确实不对,但你可以和伯父好好说,我也不是老古董,都会慢慢改。”
苏岑的心尖忽然有些酸软,垂头低低“嗯”了声,点了点头。
“你伯母,我后来也说她了,给你介绍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苏鑫林重重叹气,“怪我,之前也没管那么多,她说给你介绍对象,我也就随她去张罗了。可能在她看来,那些男生都有可取之处,但在我看来,一个都配不上我们岑岑……”
苏岑听到这儿,鼻头一酸。
“让你受委屈了,伯父在这儿给你道个歉。”
苏鑫林给她面前放了杯工夫茶,用自己的杯子和她的轻轻碰了碰,他的声音柔和,“岑岑不要跟伯父置气了,好吗?”
苏岑有些难受,深深吸了口气,拿起那杯茶,“抱歉,伯父,上次您生日宴,弄得您不开心,是我不应该。”
“别说这些,你和小金多回来看看我,陪我吃吃饭,比什么都好……”
提起这茬 ,苏岑吸了口气,踌躇道:“我……伯父,我和小金分开了。”
“什么?!”苏鑫林一顿,重重放下茶杯:“是不是那小子犯浑,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她摆手,“就是我们备婚期间才发现彼此不太合适……”
她又将提前编好了和金仲森之间的性格差异、发展规划、人生计划之类的说辞拿出来罗列了一番,“总之,之前谈婚论嫁还是太着急了,现在我们就是……和平分开。”
苏鑫林拧着眉,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也好,他虽然很优秀,但毕竟太年轻,比你还小两岁,不够稳重。你不喜欢,那就不合适。”
“岑岑,你不要着急,伯父永远是你的倚靠,你爸妈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那我就应该照顾你,不要跟我太生分,知道吗?”
两人说了会话,秦姨声音传来,说是沈家父子和其他几位客人到了。苏岑带着油画棒礼盒起身告辞,却在电梯口碰到上来的一行人。
她忙往旁退了半步,颔首问好:“沈伯,各位叔伯好。”
几位和她打招呼很快随苏鑫林去茶桌,沈卿煜却立在电梯口,没动,垂眸看她,眼神灰色,“岑岑,去哪儿?”
苏岑晃了晃手中礼盒:“语晨的礼物,放回车上。”
说着径直进入电梯,关上了电梯门。
经过一楼书房门口,陆乾和苏语晨仍在里头说话,她和陆乾对视一眼,便走向大门,出了别墅。
刚回到车旁,打开车尾箱,陆乾的身影便紧随她出现,他也同样按开车尾箱,在尾箱中拿酒,两人借着视线的遮挡说话。
陆乾言简意赅和她分享刚才的收获:“书房书柜放文件的地方有几处,一是书桌的几个抽屉,另外是书架下方的保险柜。我听你妹说,书房主要是你伯父在用,平时很少有别人进去。苏鑫林有时会把自己关在里面很久,出来时明显兴致不太高。”
“关在里面很久?”苏岑疑惑,“做什么呢?”
“不清楚,只说每次从书房出来,心情都不大好。”陆乾也摇摇头,转述道:
“听你妹说,他喜欢字画,但不喜欢花钱,所以从来都只买仿品,好看就行。你伯母大概是想让他心情好点,这些年给他搜罗了不少字画,每次都是伯母推荐,你伯父选好后,她来采买。”
苏岑“嗯”了声,“可能家里一直是伯母在管财吧。”
这些信息对她没有太大帮助,她分享自己的观察:“二楼语晨房间里也有个很大的保险箱,据说都是伯母在用,估计就是放了些和家里理财相关的资料。”
“你想先搜哪?”陆乾提了瓶酒出来,关上他的车尾箱,走进苏岑车尾箱的盲区内,“我帮你打掩护。”
苏岑让开点位置,让他靠近,“先问问秦姨信箱收到的信件放在哪,然后……”
“先查书房。”
“好。”
苏岑合上车尾箱,庭院阴影处一道声音骤然响起:“你要查书房?是查什么。”
苏岑吓得一抖,向后跌进陆乾的怀里。
沈卿煜从阴影中走出,步入别墅内投射出的光线之下,又问了一次:“你们在查苏鑫林什么?”
苏岑被扶着肩膀站定,听见陆乾颇有些冷意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书房?你听错了吧,我们刚才在聊苏岑绘本的事。”
苏岑偏头看,见陆乾脸上毫无破绽,心下赞叹,这人定力了得……
沈卿煜眼神从陆乾挪至苏岑脸上,“岑岑,我可以帮你们。”
他走近几步,又抬眸看向陆乾:“你说的事……我已经查到了些眉目,就当是我愧疚,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苏岑也偏头看陆乾,陆乾回望她,眼带询问。
他在等她的答复。
苏岑下意识捏紧裙边,眉头轻拧,上次舞池旁二人之间发生的事,还让她有些生气。
究竟要不要相信沈卿煜……
三人回屋,苏鑫林已领着五位叔伯在书房畅聊,见到沈卿煜经过,苏鑫林即刻将人唤入:“来来来,沈侄,你最懂行,你来说说这幅字,老陈非说这字写得没有这一幅好。”
沈卿煜和苏岑对视一眼,率先进入书房,陆乾也跟了进去。
苏岑避开在餐厅中忙着醒酒的徐昕然,绕去厨房找到秦姨:“秦姨,我上次出去旅游给语晨寄的明信片,她说没收到呢,想问问家里受到的信件文件,都存放在哪儿?”
秦姨闻言,忙擦手走出来,“哎哟,这可不能掉了,我去找找。”
苏岑忙跟上,“不用,您告诉我位置,我自己找就行。”
秦姨带她来到玄关旁吊柜,抽出个竹编篮,“喏,都在里面了。你看看呢?”
“好,谢谢秦姨,您去忙吧,别耽误叔伯们开饭。”
秦姨匆匆走后,苏岑快速将竹篮里所有物品倒了出来,信用卡账单、手机通讯费账单、煤气账单、订阅杂志……
没有。没有任何文件有“恒昌兆”字样。
苏岑忙将所有东西复原。快步轻声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门而入。
陆乾视线投过来,她轻轻摇了摇头。
沈卿煜正在帮着品字,他细细看过两幅风格迥异的字体,评价道:“苏伯,陈伯,这两幅字各有千秋。分别出自现代书坛两位大家——周砚农先生和谢云舟先生,路子不同,但都登峰造极。”
苏岑趁着沈卿煜开始忽悠,借着陆乾高大身形遮挡,开始眼神乱飘。
她此前对伯父收集的东西不感兴趣,因此进来此处的次数屈指可数。
书桌有一、二、三……六个抽屉。能放的进文件的,大约有三个。
保险柜在哪里?
她想要靠近书架方向,脚步刚一动,身前的陆乾便随着往那头走了几步。
她顺利挪动到看得到书架全貌的位置。
只是,从这个角度观察保险柜,未免太明目张胆。
沈卿煜忽然举起字轴,所有人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换了个方向,苏岑得以行动。
他放慢语速,缓缓道:“苏伯,您看这幅第一幅,笔力雄健,结构严整,深得颜筋柳骨之妙,这扑面而来的庙堂正气,恰恰是周砚农先生那派最推崇的法度之美。”
苏岑的视线细细瞄过书架,除了伯父常看的书,和一些花瓶摆件,没有文件类物品。
她想仔细看看那个保险柜,却发现某个伯父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大概是好奇怎么一个小姑娘也对这些感兴趣,听得全神贯注的。
她挪开视线,假意听沈卿煜说话。
陆乾挪动两步,极其自然走到沈卿煜身旁,替她挡住那道视线,她松了口气。
“而这一幅,”沈卿煜余光扫过苏岑的位置,将另一幅字轴拿起,又换了个方向,方便苏岑活动,他继续缓声点评:“这幅则行云流水,意气飞扬,那种随性挥洒的灵动,正是谢云舟先生最喜爱的以书写意的飞天神韵。”
苏岑视线下滑,保险柜嵌在书架靠窗那侧的下方柜体内,是九宫格密码锁。
“我认为,苏伯和陈伯的喜好正好贴合了这两种风格,陈伯做事踏实正统,有条不紊,因而更欣赏周砚农先生正气方刚的字体,而苏伯伯,我听说您一直向往潇洒自由的田园生活,因此您更喜爱谢云舟先生飘逸的字体,就不足为奇了。”
“说得好!”苏鑫林感慨不已,“老沈,你这儿子可真是不得了啊,眼光毒辣,口才了得!”
沈卿煜几段话,引得几位叔伯哈哈大笑。苏岑也在心中对沈卿煜多了几分敬佩:说话能力真是种艺术。
苏鑫林
转着手中木菩提,连连感慨:“威尔登项目是我一直想尝试的文化融合创新项目,也要感谢几位老朋友的大力支持。现在看到反响这么好,我感觉自己的工作没有白费,这几十年工作也圆满了。”
“小沈说得对啊,现在我也不想别的,就想着一家人能健康,开心,我早点退休,种种田,喝喝茶,这样就很好!”
几人又是一阵调侃。
徐昕然终于出现,带着一阵风推门而进,“老苏,吃饭了。各位朋友,请移步餐厅吧?”
说着,她便领着沈群率先前往餐厅,身后几位叔伯跟上,苏岑和陆乾也出了书房,却在出门拐角,一把拉着陆乾进了杂物间。
“嘘。”
她耳朵贴上门扉。
苏鑫林、沈卿煜和另一位伯父的脚步稍滞,留在最后。
那道陌生的声音刻意压低,询问苏鑫林:“老苏,你这几幅字……哪儿弄的?”
苏鑫林笑得坦然:“这都是赝品,仿的,我让昕然帮我买着玩,我不买真品。”
伯父轻“啧”了声:“老苏,我们之间,说这些?我看过这么多字画,你这两幅,肯定是真的。”
“真的?怎么可能?”苏鑫林语气明显一顿,急促问沈卿煜:“小沈,你看得出吗?这不是真的吧?你伯母跟我说就两百一幅。”
沈卿煜顿了顿,许久他才说,“王伯,请您先去餐厅就餐,我和苏伯聊聊。”
一道脚步声走远。
苏岑听见沈卿煜的声音,在门后犹豫着响起:“伯父,这些……确实是真迹。不仅这两幅,在我看来,您书房里,就没有赝品。”
“什么?!”苏鑫林震惊了,满腔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昕然跟我说,都是三百五百……”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沈卿煜轻笑安慰,“伯母大概是怕您怪她乱花钱,但又想让您开心吧。回头问问她,也许是误会呢。”
两人说着,逐渐走远。
苏岑从储物间探头出来,走廊已无人。
她拉着陆乾轻声走到书房门口,沈卿煜留了门,没上锁,她拉着陆乾再次进入书房。
不敢开灯,陆乾帮她打开手机手电。
苏岑飞速打开所有书桌抽屉翻找,里面除了日常笔墨纸砚和书法字帖,并没有什么文件和信件。
她紧张得手心出汗,呼吸急促,微微发抖,视线落到保险柜上,“那就只能试试保险柜了。”
陆乾将灯光打上保险柜,声线平稳:“可我们不知道密码。”
“死马当活马医吧。”苏岑蹲到保险柜面前:“生日什么的试试看。”
她先是试了伯父的生日。
错误。
又试了徐昕然和苏语晨的生日。
错误。错误。
保险柜冰冷的女声提醒:仅剩最后一次机会。
“靠。”她急得额角也开始冒汗,下意识骂了一句。
“哟,之前没发现,”陆乾声带调侃:“你还会说脏话。”
苏岑仰头,瞪他一眼,“还有心情开玩笑。”
陆乾嘴上调节着氛围,眼神却锁在保险柜上细细观察,唇角勾出抹笑意,“挺好听的,很带劲。”
苏岑还想说什么,被他打断。
“你看,如果灯光这么侧着打,能看到硅胶按键上,这几个键,被磨损得比较厉害。”
0。
2。
7。
8。
“能联想到什么吗?”他垂头问。
“0278……8207……0827!是0827!”苏岑眼神一亮,又一暗:“是……我爸的生日。”
她在裙子上搓了搓手心的汗,轻轻按下这四个数字。
一阵锁动出槽的声音。
保险柜门打开了。
同时,门外,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徐昕然困惑的声音响起:“嗯?他们俩刚我还看见呢,一会儿人跑哪儿去了?……这书房门怎么没关?”
“怎么办。”苏岑瞬间压低声音,“我们躲去书桌后?”
“我们俩这么高,你觉得躲得下?”
陆乾垂眸瞥她一眼,语速飞快:“如果她发现我们在里面鬼鬼祟祟,一定会进来问个清楚。”
“现在,只有一种情况,能让她不敢进来,悄悄走开。”
“什么?”苏岑迷迷瞪瞪地被他拉直,站直身子。
这么高两个人杵这儿,徐昕然开门第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她瞬间头皮发麻:
“陆乾,你干嘛?!”
“她还不知道,你和金仲森分开了吧?”陆乾背对着书房门,答非所问,抬手捧住她下颌,垂头压过来。
电光火花之间,苏岑明白了。
一回生二回熟,她抱上他的脖颈。
“让她误会……我们在偷情。”苏岑的唇凑在陆乾唇下一厘米处,带着花香的热息喷在他唇齿间,“很聪明嘛,学霸。”
陆乾的身形微微侧了几度,将人罩住,却又露出一片衣角,晦暗不明的深深盯着她的红唇,语带暗示,“苏小姐,我帮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有没有奖励。”
苏岑心如擂鼓,这双唇,那样温软,令她拒绝不了。
“成年人,不过是接个吻而已。”陆乾再次引诱。
徐昕然开门的瞬间,她在伯母看不见的角度里,再次着魔般、不受控制地、将自己的红唇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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