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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我想负责


    云清抱着宿尘一路飞奔下山, 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得让他心惊。


    观言抱着金宝在后面跟得跌跌撞撞,哭腔就没停过:“公子您撑住啊……道长您快些……”


    “闭嘴!”云清头也不回地厉喝。


    “再嚎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喂狼!”


    观言吓得一哆嗦, 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只敢小声抽噎。


    金宝搂着观言的脖子,小声宽慰道:“观言你别怕,父亲很厉害的,爹爹会没事的。”


    到了山脚马车旁,云清一脚踹开车门,将宿尘放在软垫上。


    宿尘脸色白得像纸,唇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和金宝在外面守着。”云清转身对观言道,“没我吩咐, 谁也不许进来。”


    观言眼泪又涌上来:“道长您一定要救我家公子……”


    “他死不了。”


    云清看他一眼, “但你若再磨蹭, 就不好说了。”


    车门“砰”地关上。


    马车内空间狭小。


    云清跪坐在宿尘身侧, 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触他颈侧。


    脉象虚浮紊乱, 一股阴寒之气正顺着心脉往上窜。


    他没想到那老道临死前竟还留了这么一手,是一开始就存着鱼死网破的心思了!


    “财神爷, 得罪了。”云清低声说了一句,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三两下解开宿尘的衣带, 将上衣尽数褪去。


    布料滑落的瞬间, 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昏黄的光线里。


    肩线流畅, 锁骨分明,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云清呼吸一滞。


    他自认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眼前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好看。


    不是女子的柔美,而是一种清瘦挺拔的劲瘦。


    皮肤白皙得晃眼, 在昏暗车厢里像会发光。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悸动,从随身布包里掏出法器。


    咬破食指指尖,鲜血渗出。


    云清以血为墨,在宿尘心口处飞快画下一道复杂的符箓。


    血珠落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刺目,顺着肌肤纹理缓缓滑落,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痕迹。


    “唔……”


    宿尘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皱,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忍一忍。”云清低声安抚,手上动作更快。


    符成,红光一闪。


    他拿起红绳,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另一端缠上宿尘同样位置。


    绳子刚系好,便自行收紧,仿佛有生命般嵌入皮肤。


    云清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同命相连,福祸共担——契!”


    最后一个字吐出,宿尘周身突然浮起数道淡白色的虚影,张牙舞爪地要往他七窍里钻。


    是残存的咒灵!


    云清眼神一厉,左手猛地按在宿尘心口那道血符上,右手指诀变换:


    “破!”


    金光爆闪!


    那些白影发出凄厉的尖啸,在金光中扭曲、消散。


    宿尘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呼吸也逐渐平稳。


    云清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靠在车壁上缓神,看着两人手腕间那根渐渐隐入皮肤的红绳,苦笑一声:


    “财神爷,这下咱俩是真分不开了。”


    红线完全消失的瞬间,宿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先是一阵茫然。


    随后感觉胸口凉飕飕的——


    低头一看,自己上半身竟不着寸缕!


    而衣服乱七八糟散落在车厢各处。


    再一转头,云清正靠在对面,脸色有些苍白。


    宿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登徒子!趁他昏迷竟然——


    “啪!”


    一记耳光甩得又快又狠。


    云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财神爷,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云清疼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道。


    “谁是你亲夫!”


    “不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宿尘气得瞪他。


    云清捂着半边脸,语气委屈地控诉:“财神爷,不带你这样的!”


    “我好心救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车外,观言听到动静吓得一哆嗦,刚要起身,就被金宝拽住了袖子。


    “是蚊子!”金宝眨巴着大眼睛,一本正经,“爹父亲在打蚊子呢!”


    观言狐疑:“这个季节……有蚊子?”


    “有呀,可大一只了!”


    金宝比划着,“嗡嗡嗡的,特别可讨厌!”


    观言将信将疑地坐了回去。


    车内,宿尘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赶紧手忙脚乱地抓过衣服往身上套。


    可越是着急,手指越不听使唤,衣带缠了三次都没系好。


    直到他低头看见胸口那道尚未干涸的血符:


    鲜红的纹路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是他熟悉的云清画符时的笔迹。


    宿尘动作僵住了。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打了云清一巴掌?


    因为……因为他以为……


    宿尘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往下,一路染红了胸口。


    整个人像只煮熟了的虾子,粉粉嫩嫩的,连指尖都透着羞赧的粉色。


    云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叹了口气,搓了搓还发麻的脸颊,挪过去伸手接过那团被宿尘折腾得乱七八糟的衣带。


    “别动了,我来。”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过衣带,三两下就系出一个整齐的结。


    云清又替他把衣襟拉好,遮住那片晃眼的雪白。


    “生气了?”云清抬眼看他,嘴角噙着笑,“觉得我趁你不备轻薄了你?”


    宿尘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涌了上来。


    他别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对、对不起……是我没弄清楚情况……”


    “是我事态紧急,没征得你同意。”


    云清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颈侧皮肤,“你若介意,我可以负责。”


    “谁、谁要你负责了!”


    宿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瞪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缠。


    云清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人生气的样子……也挺可爱。


    “真不要我负责?”


    他故意拖长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可是财神爷,我都把你看光了,我想负责。”


    “不——需——要!”


    宿尘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车壁,一字一顿说道。


    “都、都是男子,有、有什么好介意的。”


    “不一样。”


    云清压低声音,目光落在他衣襟微敞的领口,“你的肌肤……白皙如玉,手感也不一样。”


    “云清!你——”


    宿尘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词穷,骂不出更难听的话。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闭嘴吧!”


    云清低低地笑了。


    他看着宿尘羞愤交加的模样,忽然觉得——炸毛的财神爷,可爱得犯规。


    云清见好就收,不再闹人。


    他解释道:“你中了咒术,时间紧迫,我只能用同命契把你体内的咒力引到我身上。”


    宿尘猛地转过头:“你把咒引到你身上了?!”


    “不然呢?”云清活动了一下手臂,“那咒力不算太强,我还能压得住。”


    “那这红线……”宿尘抬起左手腕,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线。


    “同命契的印记。”


    云清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财神爷,接下来一个月,咱俩得形影不离了。”


    宿尘愣了一下:“形影不离?”


    怎么个形影不离法?


    是他理解的那个形影不离?!!


    “那个我俩若是离得太远的话,咒力会反噬,到时候咱俩都得遭殃。”云清说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所以财神爷,这一个月你得好好让我跟着。”


    “当然,你跟着我也行。”


    宿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云清救了他,还替他承担了咒力,他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只是……


    “那一个月后呢?”他低声问。


    “一个月后,我差不多就能把那咒力化解了。”


    云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到时候这红线会不会消失……可就不好说了。”


    宿尘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云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同命契一旦结成,就是一辈子的事。”


    “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否则这红线……”


    他故意停顿,看着宿尘骤然睁大的眼睛,才慢悠悠补充:“当然,只是暂时的。”


    “一个月后,咒力化解了,红线自然就散了。”


    宿尘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


    他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所以这一个月,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宿尘确认道。


    “对。”云清点头,“同吃同住,最好别离超过三丈。”


    宿尘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他:“那……”


    云清挑眉:“什么?”


    “晚、晚上怎么休息?”宿尘耳根又红了。


    “我们的事,能不能、不让第三个人知道。”他低声道。


    云清笑了,低声道:“行,那回府后,晚上休息的时候,我去爬你的窗?悄悄的。”


    宿尘:“”


    他和金宝不愧是亲父子俩,都爱爬他窗!


    车外,金宝竖起小耳朵听了半晌,转头对观言说:“你看,蚊子打完了吧?”


    “我就说父亲很厉害的。”


    观言:“……嗯。”


    虽然但是,打蚊子需要这么大声吗?


    “观言,上车,回城。”云清掀开车帘。


    观言连忙抱着金宝爬上车,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真的没事了?”


    “没事。”宿尘摆摆手,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只是耳根还有些微红。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宿尘靠在角落里,尽量离云清远一点。


    可空间就这么大,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


    云清倒也不逼他,自顾自闭目养神,只是左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线,时不时会微微发热。


    宿尘偷偷瞥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左腕。


    那里,也有一道同样的红线。


    温热的,像脉搏一样轻轻跳动着。


    金宝坐在一端,看看宿尘,又看看云清,小身子晃了晃,最后还是扑进云清怀里。


    “父亲,爹爹没事了吧?”


    “没事了。”云清摸摸他柔软的发顶,笑着道,“就是接下来一个月,你爹爹得跟着咱们一起过了。”


    金宝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真的?那晚上爹爹是不是可以跟我们一起睡了?”


    云清弯了弯唇:“……这个得问你爹爹。”


    宿尘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


    不可能!


    金宝小嘴立刻瘪下去,肩膀垮了半截,满脸失望。


    他踮起脚尖,小手捂着嘴凑到云清耳边,用气音小声说:“父亲,爹爹身上香香的,你加油!”


    若是他们一家人能相守同眠,他定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小灵胎!


    “嗯。”云清低低应道。


    宿尘:“”


    他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烫了,无奈地别过脸。


    真没想听,可这车厢就这么点地方,想装没听见都难。


    第23章 同房!


    马车驶回宿府时, 天色已晚。


    宿老爷和宿夫人早就等在门口,见马车回来, 连忙迎上去。


    宿尘利落跳下车,随手拢紧身上披着的玄狐裘斗篷。


    云清瞧着他这副模样,眉梢微挑。


    不就是被脱光了衣裳么,至于防得这般严实?


    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他早就看了个遍。


    说实话,那会儿确实大饱眼福,可惜当时只忙着救人,没趁机多揩几把油,此刻想来竟有些后悔!


    云清甚少见宿尘批着斗篷,特别是这玄狐裘斗篷, 看着贵气又张扬。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他这未来老婆眉眼生得极好, 此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 倒像只养尊处优的漂亮狐狸。


    真是怎么看, 怎么喜欢。


    “尘儿,云道长, 你们可算回来了!”


    宿夫人眼圈红红的,“听说你们去了落霞山, 我这一下午都提心吊胆的……”


    “母亲,我没事。”宿尘上前, 扶住她。


    宿老爷看向云清:“云清道长, 你们是去……”


    “会个朋友。”云清淡声道。


    宿尘却被他这一笑晃了神。


    这人的容貌与他是不遑多让的。


    明明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 偏偏眉眼清隽,一笑起来,无端便勾得人心尖轻轻发痒。


    宿尘忙不迭移开视线。


    怎么自从刚才的“坦诚相见”后,他心里竟无端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云清没注意到宿尘的变化, 开口问道:“宿明到了吗?”


    “到了到了,在客房。”宿老爷脸色凝重,“道长现在要见他?”


    “嗯。”云清点头,“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客房里。


    宿明正坐在桌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


    见云清和宿尘进来,他倏地站起身,唤了一声:“二、二表哥……”


    “行了,别抖了,又不吃你。”宿尘用靴尖踢了踢旁边的凳子,“坐。”


    宿明哪敢坐,僵着手脚站着。


    云清倒没宿尘那派头,径直坐在桌边,给几人倒了杯茶。


    “知道主家此番唤你来,所为何事吗?”云清示意他坐下,将茶杯递了过去,缓声问道。


    “不知道。”宿明垂着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


    宿家虽家境殷实,他却并非主家核心子弟,只是旁支里较远的偏房。


    “上个月刚成婚?”云清又问了一句。


    宿明惊讶地抬起头,轻轻点了下头。


    他不知道云清的身份。


    可就连主家那样的人物,对他都毕恭毕敬的,宿明看向云清的目光里,拘谨又深了几分。


    云清看向老实拘谨的宿明,大致讲了讲宿渊的情况。


    随后他问道:“你可愿意做这个替身?”


    宿明听完依旧一脸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云清也不催促,站起身道:“不着急,你今晚可以先想想。”


    “若是你应下了,宿家会把你家人都接过来。”


    宿明刚坐下不久又跟着站起身,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云清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回头看了宿明一眼,眼神深了深,随即又点了点头,这才抬脚离开。


    宿尘全程紧随其后,见状心里咯噔一下。


    直到走出院子很远,宿尘才看向云清。


    “你刚才停那一下是什么意思?那小子有问题?”


    他们宿家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与大哥命理相合的人,要是宿明真有什么不妥,大哥那边宿尘不敢想这个后果。


    云清忽然停下,转身靠在廊柱上,语气是漫不经心的:“财神爷,你紧张什么?”


    “我能不紧张吗!”


    宿尘后退半步,耳廓又莫名开始发烫,“那是我大哥唯一的指望!”


    他有些受不住云清的目光。


    “哦?”云清挑眉,忽然很想伸手去摸摸那耳廓,就像逗猫一样。


    “你倒是快说啊!”宿尘着急。


    云清这才悠悠说道:“无事,关键不在他身上,只要他愿意就行。”


    他看向宿尘,忽然笑了笑:“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宿尘怔愣。


    “同房的问题。”


    云清一本正经,“财神爷,你是想跟我睡一间房呢,还是想跟我睡一张床?”


    宿尘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滚烫的热水,从脸颊一路烫到了脖子根。


    他猛地后退半步,看着云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谁要跟你……跟你……”


    那“同房”二字,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宿府里空房多了去,你爱住哪间住哪间!”宿尘又开口道。


    他还以为之前云清说的半夜爬窗只是玩笑话。


    “我、我自己睡一间房!不行吗?”


    云清挑眉,故意凑近一步,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洒在宿尘脸上,低笑道:“财神爷,三丈之内呢。”


    “你自己睡一间房,是想让我在你房门口打地铺?”


    “若是离远了,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咒力反噬,你不担心?”


    这忽然的靠近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温热的气息更是让宿尘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脸颊更烫了。


    他双手抱胸,像是要把自己裹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呀~脸怎么这么红?是太热了吗?”云清明知故问。


    说完便抬手想去碰对方的额头,却被宿尘眼疾手快一把拍开。


    “你、你少动手动脚的!”


    宿尘心里不争气地浮起一个念头:要是今晚云清真的来爬窗


    “我只是在解决实际问题。”云清一脸无辜,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还是说……财神爷你心里在想什么别的?”


    “我没有!”宿尘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更显心虚,连忙别过脸。


    耳根的红晕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我睡东厢房,你睡西厢房,中间隔个院子,在三丈内,可以吧?”宿尘还在犟。


    他才不要跟这道士睡一间屋!


    云清抬眸看他,“西厢房漏风,我看我还是爬窗吧。”


    宿尘想骂人。


    他小声嘀咕:“反正……反正不能一张床!”


    至于一间房……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宿尘狠狠掐灭了,他怎么能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真是被云清带坏了!


    最终,宿尘还是妥协了。


    当晚,宿尘的卧房里就多了一张软榻。


    “我睡床,你睡榻。”宿尘指着那张临时搬来的软榻,语气坚决。


    云清倒也不争,笑眯眯地点头:“行啊,只要别离超过三丈就行。”


    宿尘看了眼房间大小——还好,够大。


    晚上洗漱的时候,他故意磨蹭,等云清已经躺在榻上了才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没擦干,锦袍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他以为能让云清不自在,结果那道士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呼吸匀净。


    宿尘撇撇嘴,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茧。


    之后的时间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白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


    那个玄风道长的死,大哥的事,还有,手腕上那道红线……


    他抬起左手,借着月光仔细看。


    那道红线极细,极淡,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睡不着?”云清的声音从软榻那边传来,吓了宿尘一跳。


    “嗯。”宿尘背对着他,闷闷地说。


    “我也睡不着。”云清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财神爷,聊聊天?”


    “……聊什么?”


    “聊聊你。”云清撑起脑袋。


    “听说你以前在平康坊跟人抢姑娘,把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揍断了腿?”


    宿尘啧了一声,老黄历了,“那是他先动手动脚的!爷看不惯!”


    “哦?”云清的声音带着笑意,“那要是我动手动脚呢?”


    宿尘猛地转头,正对上云清的眼睛。


    “照打不误!”他说。


    云清低笑出声,又问道:“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宿尘浑身一僵:“……没有。”


    “真没有?”云清不信。


    “你长得这么好看,家世又好,应该有很多姑娘喜欢吧?”


    宿尘沉默片刻:“我没那个心思。”


    “为什么?”


    “宿家生意太大,大哥又病着,我得帮着父亲打理。”宿尘轻声道。


    “而且……我觉得那些姑娘喜欢的,不过是宿家的钱财,或者我这张脸,没意思。”


    云清笑了:“那如果有一天,有人既喜欢你的钱财,又喜欢你的脸,还喜欢你这个人呢?”


    宿尘喉咙一紧,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云清眨眨眼。


    “喜欢你的钱财,又喜欢你的脸,还喜欢你这个人。”


    真的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宿尘心头一跳,下意识别开脸:“……你那是喜欢我的钱。”


    “也喜欢你的脸。”云清补充,“当然,最喜欢你这个人。”


    宿尘:“……睡觉!”


    他拉起被子蒙住头。


    云清在那边低低地笑。


    夜深了。


    宿尘终于睡着,却做起了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雾中,四周空无一物。


    他想走,却动不了。


    忽然,雾中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冰凉刺骨,手腕上有一道血红的线。


    他拼命挣扎,却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说:“宿家的气运……是我的……”


    “啊!”


    宿尘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里衣。


    “怎么了?”云清立刻醒了过来,翻身下榻走到床边。


    宿尘喘着气,半晌才平复下来:“做了个噩梦……”


    云清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事,咒力作祟,我给你画道安神符。”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画了几笔,叠好递给宿尘。


    宿尘接过,掌心处,符纸微微发热,一股暖流涌入体内,宿尘顿时觉得心神安定了许多。


    “谢谢……”他低声道。


    云清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睡吧,我在这儿。”


    他轻声道,“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宿尘浑身一僵,想推开,却又贪恋这份温暖。


    最终,他闭上眼睛,靠在了云清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


    第24章 宽衣吗?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 可当宿明真的见到宿家嫡长子宿渊时,还是惊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那张脸早已溃烂得辨不清原本模样。


    浑身布满流脓的恶疮, 污黑的脓水不断从溃烂处渗出来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床上躺着的人还活着。


    “他他他……大公子他……”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宿明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满心的惊恐与震惊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我……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颤声问道。


    “是。”


    云清看向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宿老爷与宿夫人自始至终紧攥着手,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更别提开口催促或逼迫。


    云清早说过,能替换他们儿子的人,必须是自愿的。


    此刻他们只能在心底疯狂祈祷,祈祷宿明能点头答应。


    “我会不会死?”


    许久,宿明抬起头, 目光直直锁着云清。


    “不会。”云清迈步走到宿渊床边, 指尖轻轻点在宿渊眉心。


    只见方才还满脸痛苦之色的人, 下一瞬便舒展了已辨不清眉眼的脸。


    “待我日后解开这咒术, 你便可恢复原样。”


    宿明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宿老爷夫妇见状, 心中顿时燃起一簇微弱却滚烫的希望火苗,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宿明, 满是期盼。


    “当真会接我家人来与我团聚?”宿明抬眼望向宿老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宿老爷忙不迭表明态度:“届时将人接来, 便让他们搬去隔壁的院落住下。”


    他顿了顿, 又道:“幼娘是不是快及笄了?届时让夫人帮着相看户好人家, 宿府出嫁妆。”


    宿明沉吟半晌,最终在宿家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见状,宿老爷与宿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眼角溢出激动感激的泪光。


    宿尘始终沉默着,此刻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他走到云清身边,低声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云清伸了个懒腰,抬眸望向外边的天色,语气轻松道:“我去准备些东西,下午申时三刻后便开始。”


    宿家人闻言,连忙恭敬点头应下。


    晌午时分,云清独自出了门,谁也没让跟着。


    连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金宝都没带。


    “你当真不知云清去了何处?”宿尘狐疑地盯着眼前的奶团子。


    别看他人小,心眼子可比云清只多不少!


    “爹爹,金宝当真没骗您。”


    “我真的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嘛……”金宝搂着宿尘的脖子,声音里满是委屈。


    没有什么比亲亲爹爹的怀疑所带来的暴击,更让人心碎不已的了!


    还有昨晚,父亲居然和爹爹一起睡觉觉,还不带他!


    这父爱,有,但不多——


    “你昨晚在哪里睡的?”宿尘捏着他肉嘟嘟的小脸问道。


    金宝紧紧抱住宿尘的脖子,小脑袋在他侧颈软软地蹭了蹭,声音里裹着浓浓的委屈:


    “昨晚父亲把我关进小黑屋了……”


    小黑屋?


    宿尘瞬间懵了,他们宿府啥时候有这种地方了?


    金宝没留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爹爹,您可千万别太快答应父亲呀!”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最会说甜言蜜语哄人了!”


    “您一定要先好好考察,再给名分!”


    宿尘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泛起羞赧的红。


    好半天才定了定神,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小脸蛋:“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大儿!”


    “他知道你在背后这么损他吗?”


    金宝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明显有些心虚。


    他赶紧凑到宿尘耳边,压低声音小声说:“爹爹,其实父亲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啦!我刚才那是跟您开玩笑的~”


    “这么着急翻供,是怕被他知道打小屁屁吧?”宿尘笑道。


    金宝羞红着小脸,不自觉护住了自己的小屁屁,“才不是,父亲才舍不得打我。”


    “爹爹,父亲可是天下第一好的人,您可别考虑太久呀。”


    “万一他等累了,可就不追您了!”


    宿尘忍不住笑了,故意逗他:“不追了那不正好?”


    “才不好呢!”


    金宝立刻撇着小嘴反驳,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们一家三口要整整齐齐在一起呀!”


    宿尘顿时觉得头疼。


    这孩子怎么就默认他们是一家人了?


    再说了,他是男的,云清也是男的,怎么可能在一起?!


    还有,云清那神棍,到底给孩子灌输了什么奇怪的思想。


    居然让个孩子觉得两个大男人是一对?!


    云清这一去,直到申时左右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回来时头发微乱,后背沾着星星点点的草屑。


    瞧那模样,竟像是在哪儿摸爬滚打了一番似的。


    宿尘见状,嘴唇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


    云清却没空理会他,此刻他只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财神爷,我先去洗个澡。”他总觉得身上像是有跳蚤在爬,痒得难受


    “你父亲这是掏了哪家动物的老巢回来?”宿尘低头问着怀里的金宝团子。


    金宝扑闪着大眼睛,眼底流露出一丝担忧。


    父亲身上的味道实在难闻,他不喜欢。


    “怎么了?”宿尘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柔声问道。


    “父亲和大黑哥哥去打架了。”金宝小声说道。


    “打架?”


    宿尘心头莫名一紧,再想起方才云清那略显狼狈的模样,有些不安。


    “爹爹放心啦,父亲没有受伤哦。”金宝连忙解释道。


    听闻此言,宿尘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洗漱完毕的云清重新变得神清气爽,先前的疲惫倦怠一扫而空。


    等他步入竹林时,宿家的核心人物已然齐聚。


    其中几位面孔却是从未见过的,瞧宿老爷夫妇那拘谨的模样,想来这几位该是族中颇有威望的长辈。


    云清眉头微蹙。


    这时,金宝像颗小炮仗似的,噔噔噔就朝他奔了过来:


    “父亲,我好想你呀!”


    小家伙凑过来蹭着云清的掌心,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云清温声应着,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宿尘这时也快步走到云清跟前。


    “这些,都是你们宿家的人?”云清侧过头,目光看向宿尘问道。


    宿尘连忙点头:“是族里的大老爷和几位叔伯。”


    云清淡淡应了一声:“既然人都见过了,就清场吧。”


    “接下来,屋里只留宿明,还有”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照看宿渊的南北,最后落在眼前的宿尘身上。


    “我留下。”宿尘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坚决。


    “你能行?”


    云清眉梢微挑,似有几分讶异。


    “我可以!”宿尘说道。


    那是他亲大哥啊,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留下。


    云清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案前开始准备。


    宿尘走到宿父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宿父随即上前,与那几位族中长辈低声交谈起来。


    片刻后,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案前专心准备的云清,见他神情专注,竟无一人敢上前打扰询问。


    众人又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宿渊,这才齐齐转身,退出竹林在外等候。


    屋里静了一会儿。


    云清将最后一张符纸叠成三角,放在案上,头也没抬地吩咐:


    “财神爷,把你大哥身上的衣物都解开,等会儿要画符。”


    宿尘正盯着床上大哥毫无血色的脸发怔,满脑子都是大哥待会儿会不会疼。


    咒术真的能解吗?


    云清的声音飘过来时,他只捕捉到了“衣物”“都解开”几个字。


    前后的字像是被风吹散了,压根没入耳。


    他猛地回神,看向云清。


    对方正垂眸调着朱砂,侧脸线条利落。


    阳光透过竹窗落在他睫毛上,竟有几分柔和。


    宿尘心头一跳。


    云清方才说什么?让他脱衣服?


    是觉得他穿着碍事?还是……有别的什么讲究?


    他想起方才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可以时,现在反悔岂不是打自己脸?


    再说,云清是来救大哥的,他总不能这点“配合”都做不到。


    宿尘一番思想斗争后,咬咬牙。


    他手指颤抖着摸上自己腰间的玉带,心里默念“为了大哥,为了宿家”。


    闭了闭眼,开始解绳结。


    云清刚调好朱砂抬头,就见宿尘背对着床,正低着头,一手抓着衣襟,一手笨拙地扯着腰带。


    那动作……分明是在脱自己的衣服!


    “欸?”云清手里的朱砂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倏地转身,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宿尘正在解领口的手。


    “停!财神爷,你干什么呢?”


    宿尘被他按住,还没反应过来,愣愣抬头:“你不是让我……”宽衣吗?


    “我是让你给你大哥脱!”


    云清哭笑不得,看着宿尘敞开的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白皙脖颈,喉结动了动。


    他赶紧伸手帮他把衣襟拢好,指尖不小心蹭过对方滚烫的皮肤,宿尘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


    云清低笑一声,故意凑近。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宿尘耳边:“财神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这么热情的人,但这里真的不适合。”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宿尘泛红的耳垂。


    “等今天晚上我们回房,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你再脱也不迟。”


    “轰——”


    宿尘的脑子像被雷劈了,瞬间一片空白。


    他看着云清近在咫尺的脸,对方眼里的揶揄和笑意清晰可见。


    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云清说的是“给大哥脱”,不是“你脱”!


    他的脸“唰”地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意。


    宿尘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床柱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只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他飞快瞥了一眼另一边床上的宿明,见对方双目紧闭,显然已经昏迷,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大哥和宿明都昏迷着没听见、没看见!


    不然他真的要找块豆腐撞死了!


    云清看着他那副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语气带着调侃:


    “虽然你现在粉粉的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但这里真的不适合。”


    他指了指日晷,“再磨蹭,申时三刻就过了。”


    “你!”


    宿尘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云清,赶紧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指尖还在发颤。


    “我、我知道了!”


    心里却把云清骂了八百遍。


    云清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手忙脚乱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怎么可以有人这么可爱呢,想~——


    作者有话说:想什么?


    第25章 …你亲我一下


    房间内, 光线充足。


    空气中弥漫着艾草与陈年墨香混合的古怪气息。


    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臭在悄然弥漫。


    云清屏气凝神,指尖桃木笔蘸饱朱砂, 在宿渊心口处疾走如龙。


    那红线似有生命般,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游走,留下一道道蜿蜒诡谲的符痕。


    符痕隐隐泛着暗红光芒,仿佛有血珠要从中渗出。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云清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急促。


    越到后面,他额上的青筋越显。


    原本光洁的额头早已被细密的汗珠覆盖。


    不多时,豆大的汗珠便顺着鬓角滑落, 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


    宿尘立在一旁, 双手紧紧攥着。


    他看着云清笔下的符越来越繁复, 大哥的脸色也随之却越来越痛苦。


    他的身体开始不住地抽搐,喉间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仿佛有无数毒虫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宿尘几次想上前,都被云清眼中那股不容打扰的决绝眼神逼退。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道流转着不祥红光的符咒, 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闻“滋啦”一声轻响。


    宿渊身上的符咒骤然亮起刺目红光,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分。


    一股阴寒刺骨的黑气从宿渊七窍中丝丝缕缕地被逼出, 在空中凝聚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咆哮。


    云清眼神一凛,桃木笔疾点,口中咒文愈发急促。


    那黑影在空中痛苦翻腾, 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


    与此同时,一处道观中,僻静的守真殿内。


    两名身着青布道袍的小道童正盘膝打坐。


    他们的面前摆着一方古朴的青铜方盘。


    方盘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符文。


    中央一颗黯淡的星辰,忽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快得如同错觉。


    “欸,师兄,你看!”瘦小道童眼尖,猛地撞了一下身旁的同伴。


    他的声音不敢过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刚刚,那……那方盘上的星子,是不是动了一下?”


    被撞的胖道童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


    他刚才一时不慎,竟打了个盹儿。


    此刻听闻师弟所言,心中一慌。


    若是被师父知晓打这个时候竟然打瞌睡了,少不了一顿责罚。


    他连忙定了定神,仔细看向方盘。


    只见那星图依旧,并无异状,遂心虚道:“有……有动吗?”


    “师弟你莫不是眼花了?这方盘向来安稳,怎会无故异动。”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一位身着灰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道缓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二人,淡淡问道:“尔等在此窃窃私语,所为何事?”


    胖道童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行礼,讪讪笑道:“回师父,弟子……弟子二人正在温习师父昨日所授的清心咒,并无他事。”


    瘦小道童闻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也只能跟着点头附和。


    他心中疑窦丛生,方才那一闪,明明真切无比。


    难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师父曾严令,此盘乃重器,一旦有所异动,需立即禀报与他。


    可师兄既说未见,万一真的只是自己眼花,岂不是谎报,罪加一等?


    他只能将那份疑虑强压心底。


    玄诚将他们二人神色看在眼中,微微颔首,并未深究,转而问道:“今日方盘可有何异动?”


    二人对视一眼,皆默契地摇了摇头:“回师父,一切如常。”


    玄诚目光在方盘上停留片刻。


    见其上星图稳固,并无异常,便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宿府内,云清手腕一抖,桃木笔在空中划过最后一道玄奥轨迹,口中咒文戛然而止。


    “嗡——”


    一声轻颤,那团黑气终于被彻底引出宿渊体内。


    此刻,竟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一旁宿明所在的方向射去!


    云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仿佛抽空了全身力气,手中的桃木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踉跄了一下,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额上的汗水已汇成溪流,顺着下颚滴落。


    再看宿渊,他脸上痛苦的扭曲终于渐渐舒展,紧锁的眉头松开,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而一旁原本昏睡的宿明,此刻却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颈间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肿胀。


    继而破裂、化脓,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仿佛承受着比宿渊之前更甚百倍的痛苦。


    云清望着他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随即又被如释重负的疲惫所取代。


    “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云清终于停下动作,收回手指时指尖微微颤抖。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看向宿尘:“成了。”


    这要命的噬魂咒,终是……转移到宿明身上了……


    宿尘连忙扑到床边,看着宿渊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云清见状,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噬魂咒总算成功移除,可他现在的状态却有点糟糕。


    这具身体本就孱弱,强撑着完成最后收尾,精神力早已透支殆尽。


    此刻心尖阵阵抽痛,那股难受劲儿直钻骨髓。


    下一刻,云清只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云清——?”


    宿尘循声望去,正见少年身形晃了晃,猛地向后倒去。


    他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快步冲过去,稳稳将人接住。


    云清被他扶着坐到地上,指尖刚触碰到那金光闪闪的财神爷,一股暖意便瞬间裹住全身。


    连枯竭的灵力都开始缓缓流转。


    这般治愈力,说财神爷是他的专属充电宝,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云清靠在宿尘怀里,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稍稍缓解。


    他微眯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宿尘。


    对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焦急与后怕,那双总是孤傲的眸子此刻写上了担忧。


    许是灵力透支后脑子也变得不太清醒,又或许是此刻的氛围催化了某些心思。


    云清忽然轻轻动了动,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宿尘的下颌。


    宿尘身体一僵,低头看他。


    云清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又透着一丝奇异的蛊惑:“财神爷……”


    “嗯?”


    宿尘应着,心跳莫名快了些。


    “我现在……有些难受。”


    云清微微蹙着眉,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灵力耗竭,精神也跟不上……”


    宿尘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云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那嘴唇颜色很淡,却因紧张而微微抿着,透着一种诱人的温润。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说道:“其实……有个最快的法子能让我恢复。”


    宿尘连忙追问:“什么法子?你说!”


    云清的目光直直锁住他的唇,眼神幽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他的语气却是虚弱的:“……你亲我一下。”


    “……”


    宿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云清苍白小脸上那抹认真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情。


    “你……你说什么?”


    宿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说,”云清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亲我一下,嘴对嘴的那种,我恢复最快。”


    话音落下,宿尘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脖颈直冲头顶。


    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清。


    这人……这人是在说什么浑话!


    要不是看在他刚救了大哥的份上,方才他这般孟浪无礼,自己早就一拳把他打飞出去了!


    可是……看着云清虚弱得随时可能晕过去的样子。


    脸色苍白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


    宿尘一时竟真的拿不定主意。


    他这话,究竟是虚弱到胡言乱语的撩拨,还是、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门道?


    云清见他呆愣在原地,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双眸此刻写满了震惊和无措。


    而那近在眼前的唇,在他紧张的呼吸下微微开合,更显得水润诱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云清。


    或许是刚才施法耗尽了理智,或许是宿尘这副模样太过勾人。


    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本就存着这样的念头。


    在宿尘还在怔忡不定的瞬间,云清眼神一暗。


    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一把按住了宿尘的后颈,拉了过来。


    宿尘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下一秒,云清那带着微凉气息的唇,便轻轻却又无比精准地覆上了他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深入的动作,只是唇瓣与唇瓣的轻触。


    云清的唇很凉,带着一丝淡淡檀香味道。


    宿尘的唇却很暖,有些软,还有些温润。


    这一刻,两人都僵住了。


    眼睛下意识地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对方同样震惊、同样蒙楞的脸。


    空气中那残留的血腥腐臭和墨香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急促交缠的呼吸,以及唇瓣相触处那烫人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开来,烧得彼此心跳如擂鼓。


    云清的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他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这就——居然亲上了?!!


    第26章 同生共…死?(修)


    宿尘猛地回过神来。


    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和淡淡檀香, 像烙铁般烫得他心头一跳。


    震惊、羞赧、愤怒,无数情绪瞬间冲上头顶。


    他想也没想, 手便扬了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刺耳。


    云清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


    他眼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神情。


    这次确实是他逾矩了。


    方才宿尘靠得太近,那双因担忧而泛红的眼睛,那张毫无防备微微张开的唇……他一时失了分寸。


    可既然做了,便不后悔。


    宿尘自己也被这一巴掌惊得愣了愣。


    脸上红晕未褪,反而因为这怒火与羞窘交织,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指着云清, 嘴唇哆嗦着:“你……你……”


    你了半天, 那些斥责的话、羞愤的话, 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更从未与谁有过这般逾矩的亲近。


    方才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唇上,烫得他心慌意乱。


    不等云清开口, 宿尘猛地将他用力推开。


    云清本就灵力枯竭,身体虚弱, 被他这么一推,顿时向后倒去。


    幸好身后是床沿, 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但也引得他一阵轻咳。


    宿尘却看也不看, 猛地站起身,脚步慌乱地朝着门口冲去。


    那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


    守在外面的宿家众人见宿尘如此气急败坏、脸色通红地冲出来,个个都心中一惊。


    众人面面相觑, 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岔子。


    难不成是咒术移除失败了?


    宿老爷赶紧着急凑上去:“尘儿,可是咒术转移……失败了?”


    宿尘此刻心烦意乱,脸颊滚烫,根本不敢看众人探究的目光。


    他只含糊地急忙解释了一句:“不是,大哥的事……成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生怕别人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


    脚步踉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然而,就在宿尘堪堪走出三丈远的时候,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狠狠拽住。


    一股尖锐的、仿佛要将心脏撕裂的剧痛骤然从胸口传来!


    “呃……”


    宿尘闷哼一声,疼得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痛苦地抬手捂住心房的位置,额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变得煞白。


    这痛楚来得又快又猛,猝不及防又剧烈。


    他还未来得及喘息,试图缓解这钻心之痛,身后的厢房里,却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


    听那声音,分明是金宝的!


    宿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才猛地想起来!


    他和云清身上,还有个该死的同命契牵连着!


    云清说过的,他们二人身上的咒相连,只要距离超过三丈,就会发作。


    具体怎么个发作法云清当时没细说,但此刻他胸口的剧痛和金宝惊慌的呼喊,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疼,云清也疼。


    而且云清方才还耗尽了精神力,此刻,应该比他更疼!


    宿尘霍然惊觉,猛地抬起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厢房。


    那里,是他刚刚狼狈逃离的地方。


    “云清!”宿尘咬牙低咒一声,心里又慌又气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猛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剧痛,转过身,朝着那间让他心绪不宁的厢房,大步折返回去。


    心里把那该死的同命契骂了八百遍。


    宿尘赶到厢房时,云清已被移到了一旁的偏房,宿家众人也已被遣退。


    推开偏房门的刹那,宿尘一眼就望见云清半倚在榻边。


    他身前有一摊刺目的血迹。


    那红,烫得宿尘心口一紧。


    云清背靠榻沿,一只手由金宝牵着,另一只手按在心口。


    脸色比先前更白,近乎透明的瓷色里透着一丝病态的青。


    可瞧见他进来,云清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睫。


    倒是金宝先开了口:“爹爹!您快来看看父亲!他方才吐血了!”


    宿尘冲过去,一把攥住云清的手腕,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样?”


    云清任他握着,没挣脱,也没回应。


    只是那按在心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疼吗?”宿尘又问,语气软了下来。


    云清这才抬眸看他,“财神爷,你说呢?”


    短短六个字,却让宿尘心头一颤。


    他这才注意到,云清额间渗着细密的冷汗,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方才……是我不好。”宿尘低声道。


    云清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淡淡道:“无妨。”


    “那你……”


    宿尘想说方才那一吻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又红了。


    云清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开口:“方才的事,是我逾矩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抱歉。”


    这样直白坦荡的道歉,反而让宿尘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算了。”


    金宝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小脸上满是困惑:“父亲,爹爹,你们在说什么呀?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宿尘的脸更红了,慌忙摆手:“没、没什么!”


    云清却看向金宝,语气平静:“方才我想让你爹爹为我渡气,我一时失态,唐突了他。”


    金宝眨了眨眼。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样,父亲轻薄了爹爹?”


    “噗——”


    宿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金宝!你、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词!”


    金宝一脸无辜:“上回跟观言去茶楼听戏,戏文里就这么说的呀。”


    “那个书生轻薄了小姐,小姐就哭着要书生负责……”


    宿尘:“……”


    他瞪向云清。


    云清却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金宝的脑袋:“别乱说,轻薄二字,不是这么用的。”


    “那该怎么用?”金宝追问。


    云清看了宿尘一眼,见他脸都快红透了,才慢悠悠道:“等你长大些,自然就懂了。”


    金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宿尘:“那爹爹,您生气了吗?”


    宿尘被问得一愣。


    生气吗?


    是气的。


    可更多的……是慌乱,是无措,是心跳如擂鼓。


    他瞥了云清一眼,见那人正静静看着自己,眼神清透得像一汪寒潭,却能映出他所有的慌乱。


    “……没、没有。”


    宿尘别开脸,闷声道。


    “真的?”金宝眼睛亮晶晶的,“那爹爹就是原谅父亲了?”


    宿尘:“……”


    他该怎么解释,这根本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


    云清却在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宿尘的心猛地一提,所有的思绪都被打断了。


    他慌忙扶稳云清:“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无碍。”云清声音很轻,“只是灵力损耗过度,休息几日便好。”


    他说着,顺势往宿尘肩上靠了靠。


    宿尘浑身一僵,却没躲开。


    他感受着肩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那……那你好好休息。”宿尘低声道,“我、我去让大夫给你瞧瞧?”


    他想站起身,却被云清轻轻拉住了手腕。


    “别走。”云清的声音依然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同命契未解,你走远了,我会更疼。”


    宿尘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向两人手腕间那若隐若现的红线,心头五味杂陈。


    这红线……到底要缠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宿尘坐回榻边,“我不走。”


    云清这才松了手,闭目养神。


    金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声道:“爹爹,您对父亲真好。”


    宿尘一愣:“……有吗?”


    “有呀。”


    金宝用力点头,“您看,父亲说疼,您就不走了。”


    “父亲说渴了,您就倒水,父亲说饿了……”


    “等等。”


    宿尘打断他,“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


    金宝眨了眨眼:“现在没有,但以后肯定会有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父亲对爹爹也好。”


    “父亲为了救您,都把咒引到自己身上了。”


    “还跟您结了同命契,要跟您同生共……”


    “金宝。”云清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威严,“小嘴巴闭起来。”


    金宝立刻闭嘴,小脸上露出一丝委屈。


    宿尘却愣住了。


    同生共……死?


    他猛地看向云清:“这同命契……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清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就是字面意思,一月之内,你我命格相连,福祸同担。”


    “没他说那般严重,放心吧。”


    “那一个月后呢?”宿尘追问。


    “一月后,咒力化解,契约自解。”云清淡声道。


    宿尘沉默了。


    他想起方才那股钻心的疼痛,想起云清吐血的模样,想起这红线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的事实。


    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都要和这个人形影不离。


    同吃同住,福祸同担。


    甚至……连生死都绑在一起。


    宿尘心里乱成一团。


    他本该生气的,该恼火的,该想办法解开这该死的契约。


    可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落在云清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清澈却疲惫的眼睛里时——


    所有的气,所有的恼,都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知道了。”宿尘轻声道,“这一个月,我会跟着你。”


    云清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云清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财神爷,麻烦你去帮我把包拿过。”


    宿尘起身离开。


    金宝立即爬上榻,小身子一滚便窝进云清怀里,声音里满是雀跃:“父亲,我刚才的表现棒不棒?”


    云清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很棒!”


    “好耶!”


    金宝欢呼着在云清怀里蹭了蹭,心里美滋滋地盘算:


    离一家三口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第27章 情深


    宿明的家人是在五日后被接回宿府的。


    踏入宿府大门的那一刻起, 一家人便显得格外拘谨。


    付管家的侄子付然在前头引路,路上他已经和一家子简单提过宿明与宿家的交易。


    “付大哥, 我家相公现在在哪?我们能去看看他吗?”石碧秋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付然脚步顿了顿。


    并非不让他们见人,只是此刻的宿明……恐怕就算见了,模样也认不出来。


    “这个、晚些二公子会过来,届时会给各位安排的。”他含糊应道。


    石碧秋听了这话,心猛地一沉。


    不安的念头越来越越强烈,可她不敢再多问半句。


    这宿府,自她踏入起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她不敢轻易乱动。


    到了宿府为他们准备的院落,一家人进行了简单的修整。


    没过多久,宿尘与云清便到了。


    宿尘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 衬得眉眼越发清俊。


    云清则是一贯的素色道袍, 长发用木簪松松束着, 神色淡漠。


    “宿明的状况, 我长话短说。”


    云清开口,声音平稳, “他无性命之忧,只是受咒术影响, 容貌体肤有些受损。”


    石碧秋攥紧双手,指节泛白:“敢问道长, 受损……是何程度?”


    云清抬眼看向她:“全身上下, 无一寸完好肌肤。”


    短短一句话, 如冰锥刺心。


    石碧秋身形晃了晃,被婆婆及时扶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无声滑落。


    “那……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云清淡声道:“可以,但要做好心理准备,怕你们受不住。”


    最终,一家人商量定,让宿老爹与石碧秋去看人。


    付然领着二人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竹院。


    推开房门,药味混杂着腐臭扑鼻而来。


    石碧秋脚步一滞,随即快步走到榻前。


    只一眼,她的眼眶便倏地红了。


    榻上的宿明面色惨白,脸上竟无一块完好肌肤。


    周身更是脓疮遍布,黄水从纱布边缘渗出,身上处处溃烂,惨不忍睹。


    “相公……”石碧秋声音发颤,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又怕弄疼人。


    她指尖悬在半空抖了好几下,终究还是轻轻落下。


    落在一处尚且完好的额角。


    滚烫的眼泪早已顺着脸颊滚落衣襟。


    宿老爹站在她身后,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衣角,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终究还是没吐出一个字。


    只红着眼眶定定望着榻上的儿子,浑浊的老泪悄然滑落。


    云清缓步走进屋,目光落在宿明身上:“他体内的咒术待日后解开,再静心调养些时日,便可慢慢恢复。”


    宿尘跟在他身侧,低声补充:“我们会安排专人看护调理,二位不必太过担心。”


    石碧秋闻言,连忙抬头问道:“我能接相公回去亲自照顾吗?”


    宿尘看向云清。


    “可以。”云清淡声道,“只是他如今这般模样,你们受得住就行。”


    石碧秋用力点头,起身朝云清深深屈身行礼:“多谢道长。”


    云清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傍晚时分,云清说要回先前住的院子取些东西,让宿尘陪他一道去。


    宿尘没多问。


    毕竟,他们如今做什么都不能离对方三丈远。


    回到先前的院子,云清简单收拾了两套换洗衣裳,却并未急着离开,瞧那模样,分明是在等人。


    “还有事?”宿尘挑眉,不明所以。


    “劳烦财神爷在院中稍坐片刻。”云清淡淡道,话音落,便径自关上了房门。


    瞧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宿尘也不好多问,便自行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晚风微凉,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作何感想。


    屋内。


    云清刚坐下没多久,一道身影便悄然现身。


    她一见云清,便立刻上前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姿态卑微至极:“小妖石碧秋,见过道长。”


    石碧秋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眸里,此刻竟流转着一抹暗红的光。


    云清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起来说话吧。”


    石碧秋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依旧微微垂着头,不敢直视他。


    “你的妖丹,在他体内吧?”云清开门见山。


    石碧秋浑身一颤,垂着头,不敢有半分隐瞒:“是……三年前,相公重病垂危,我、我实在没法子……”


    “所以你就剖了自己的妖丹,渡入他体内,以千年修为换他一命?”


    云清接了她的话,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了一介凡人,耗尽自身修为,他本是将死之人,你这般做……”


    石碧秋闻言连忙屈膝跪下,额头频频磕向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求道长饶我性命,只求道长放过我相公!”


    “他什么都没做错,也全然不知我的身份!”


    云清沉默片刻,语气沉了下来:“可你二人终究是人妖殊途。”


    “今日我放过你,日后你也难逃其他道士的法眼。”


    “一旦被人识破,不仅你要遭天谴,连他、连他的家人都要受牵连。”


    石碧秋咬着唇,眼中满是哀求的泪光:“道长要如何处置我都依您,只求您让我相公活下去!”


    “他这一生从未作恶,公婆和小姑子也不该受这样的苦……求您成全!”


    她磕头磕得额头发青,声声泣血。


    云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叹:人分善恶,妖亦如此。


    况且,她的妖丹已在宿明体中化开,若要强行取出,宿明必死无疑。


    “你失了内丹,又耗尽千年修为救他,如今空有妖气缠身,实则与凡人无异。”


    云清的语气缓和了些:“我观你身上并无血腥之气,想来并未害过人。”


    石碧秋轻轻点头,眼底却没有半分悔意:


    “我本是山中一只修炼了千年的兔妖,百年前遭雷劫重伤,被打回原形。”


    “是相公上山采药时将我救下,细心照料,待我好后放我归山。”


    “我为了报答他恩情,化形后便下山找到了他。”


    她声音轻柔,带着追忆:“这几年来,他待我极好,为我遮风挡雨……这人间冷暖,我尝过了,值了。”


    云清静静听着,许久,才再度开口:“罢了。”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


    “要么,我收了你,废你修为,打回原形。”


    “要么,你服下此丹。”


    石碧秋看着那粒丹药,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此丹是……”


    “此丹名为‘隐息丹’,”云清解释道,“服下后,可彻底掩盖你身上的妖气,纵是修为高深的修道之人也无从察觉,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石碧秋:“服下此丹后,你的妖力便会逐渐消弭殆尽。”


    “此后你便如凡人般生老病死,且终生无法孕育子嗣,你考虑清楚?”


    石碧秋听完,目光落在那粒莹白丹药上,没有半分犹豫。


    她伸手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咽下。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她能感觉到,体内残存的妖力正一点点被这股力量包裹、压制,最终彻底沉寂。


    而她与天地灵气的那丝微弱联系,也断了。


    从此,她真的只是一个凡人了。


    既然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云清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道长为何愿意帮我?”石碧秋望着他的背影,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


    云清脚步停下,没有回头。


    “大抵是见不得你这般不计代价的痴念吧。”他低声道。


    千年修为换一世相守,纵是人妖殊途,可这份心,比许多凡人都要干净。


    他推开门,晚风灌入,吹动了衣袍。


    “你起来吧,丹药服下后,妖气会慢慢散尽,此后安心守着他,莫再惹出是非。”


    “若日后有道士寻来,你身上已无妖力,他们自不会为难你。”


    石碧秋眼眶的泪水夺眶而出,混着劫后余生的欣喜:“谢道长!谢道长!”


    她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面发出轻响,却浑然不觉疼痛。


    云清摆了摆手。


    石碧秋连忙擦干眼泪,起身深深一揖:“道长的大恩,小妖永世不忘。”


    “记住,妖力未殆尽之前,不可轻易再动用。”


    “小妖明白!我定会守好本分。”


    说完,她朝云清再次躬身,转身悄然隐入屋内的暗影中,消失不见。


    云清回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


    院中,宿尘正坐在石凳上,见他出来,挑了挑眉:“谈完了?”


    “嗯。”云清淡声应道,走到他身边坐下。


    “那石氏……竟是妖?”宿尘压着声音问道。


    方才屋内的对话,他虽未听得周全,却也捕捉到了七八分。


    这世道连鬼魂都存在,如今便是有妖,他此刻也不觉得稀奇了。


    只是,身边头一次遇上妖,终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更何况这妖,竟与人毫无二致。


    云清点头:“千年兔妖,为救夫君剖了妖丹,如今修为尽失,与凡人无异了。”


    宿尘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给她吃的……真是丹药?”


    云清侧目看他:“不然呢?”


    “我听说丹药都极为珍贵,炼制所需的都是一些灵药。”


    宿尘看着他,“这般珍贵的丹药,你随随便便就给了一只妖?”


    这还是到处坑蒙敛财的神棍?


    “丹药再珍贵,也是死物。”


    有用,才是它的价值。


    “况且,她虽是妖,却比许多人都有情有义,这样的妖,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宿尘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28章 他恨我们


    “你倒是大方。”宿尘低声说。


    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云清侧目看他:“财神爷这是心疼我的丹药?”


    “我只是觉得……”宿尘语声微顿, “觉得你有时候,挺让人看不透的。”


    表面上一副万事皆可明码标价的财迷样, 可关键时刻,又能毫不犹豫地拿出珍贵丹药去救一只妖。


    云清淡然一笑,并未解释。


    宿尘微微一怔,随即却又释然了几分。


    这样也好。


    “这事……”他再次开口,“就这么算了?”


    “嗯。”云清点头。


    “她已服下隐息丹,妖力会逐渐散尽,此后与凡人无异。”


    “那丹药,真的让她今后不能再有子嗣?”


    云清沉默片刻,“这是代价。”


    “她以妖丹续了宿明的命,已是逆天而行, 能保她夫妻平安, 已是极限。”


    宿尘想着石碧秋跪地哀求的模样, 心口不由泛起一丝微涩。


    “值得吗?”他低声道。


    不知是在自语, 还是在问身旁的人。


    “值不值得,只有她自己知道。”云清淡声应道。


    “千年修为换一世相守,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傻,可于她而言, 或许是甘之如饴。”


    他说着,忽然看向宿尘:“若换作你, 会如何选?”


    宿尘一愣。


    若换作他……


    若换作他, 要为一个人舍去所有, 甚至性命……


    他下意识看向云清,正对上那人清透的目光,心头莫名一慌。


    “我不知道。”宿尘别开脸。


    “这种事,没经历过, 怎知如何选。”


    云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也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


    两人并肩往宿尘的院子走去。


    翌日。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秋雾时,城西镇远镖局的练武场上,铁锹撞上了硬物。


    “铛——!”


    刺耳的撞击声让所有劳作的工人都停了手。


    王老五握着震麻的虎口,啐了一口:“他娘的,又是石头?”


    镇远镖局要扩建练武场,这活儿接了三天,地下尽是碎砖顽石。


    可这回的声音不对。


    太脆,带着空腔的回响。


    监工的镖师陈七走过来,皱眉盯着那处:“挖出来看看。”


    几把铁锹小心翼翼地拨开湿土。


    先露出的是一截灰白色的弧顶,像是……头盖骨。


    工人们脸色变了。


    在人家宅院里挖出骨头,不祥。


    但陈七脸色更难看。


    他看见了骨头旁尚未完全腐烂的靛蓝色布料,那是镇远镖局高级镖师的制式劲装。


    “停!都退开!”陈七声音发紧,“去请总镖头……快!”


    陈震岳赶到时,日头已上三竿。


    这位新上任不过三年的年轻总镖头,面皮白净,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


    此刻看着那具被小心翼翼完整挖出的骸骨,他的脸比骨头还白。


    骸骨是端坐的。


    盘腿而坐,脊椎挺直,双手自然垂放膝上,那是一个武者调息打坐的标准姿势。


    若非血肉已腐,简直像哪位高人正在入定。


    衣物大部分朽坏了,但腰间的革带还算完整,上面挂着一块羊脂料玉佩。


    陈七颤抖着手捧起玉佩,擦拭泥污,露出两个刻字:惊澜。


    练武场死一般寂静。


    风穿过回廊,带着一丝微凉,吹得陈震岳后颈寒毛倒竖。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三年前失踪的长兄陈惊澜,竟一直坐在自家练武场的地下?


    “总镖头……”陈七声音干涩,“这、这要怎么处置?”


    陈震岳猛地回神:“先、先抬到偏厅,用白布盖好。”


    “今日在场所有人,管好嘴巴!若让我听见半句风言风语——”


    他眼神扫过众人,带着狠意。


    工人们诺诺应声。


    四个胆大的上前抬尸,手刚碰到骨骼,突然“咔嚓”轻响。


    不是骨头断裂,是某种关节摩擦的细微声音。


    众人僵住。


    那声音转瞬即逝,仿佛错觉。


    骸骨被抬走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竟未散架。


    阳光照在暗金色的骨骼上,泛起一种诡异的光泽。


    有人眼尖,看见骸骨心脏位置,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等等。”陈震岳上前,俯身细看。


    是一柄匕首。


    只剩刀柄露在外面,刀刃完全没入肋骨之间。


    刀柄乌黑,末端刻着浪涛纹。


    陈震岳眼尖,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陈家家徽。


    陈震岳的手抖得厉害。


    他认得这匕首,名“惊涛”,是父亲传给兄长的总镖头信物。


    兄长从不离身。


    “总镖头,这匕首……”陈七欲言又止。


    “拔出来。”陈震岳声音沙哑。


    陈七咬牙握住刀柄,用力一抽,纹丝不动。


    仿佛那把匕首已经长在了骨头里。


    他又试了两次,额角冒汗:“不行,像卡死了。”


    陈震岳盯着那柄匕首,忽然觉得心脏位置也跟着隐隐作痛。


    他摆手:“罢了,先抬走吧。”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极轻的啜泣声。


    回头,看见回廊拐角处站着一个素衣少女,正是三妹陈惊鸿。


    她脸色惨白,死死捂着嘴,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


    她的目光不是看着骸骨,而是看着骸骨被抬起后,地上留下的那个端坐形状的土坑。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风大,陈震岳没听清。


    当夜,子时。


    陈震岳在书房对账,眼皮沉得厉害,心神也总是不宁。


    就在这时,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他惊醒,发现已是深夜。


    正要熄灯就寝,忽然听见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很有节奏,像是……骨骼在摩擦。


    声音从窗外传来,方向正是练武场。


    陈震岳汗毛倒竖,抓起佩刀,轻手轻脚推开门。


    月色惨白,照得庭院一片凄清。


    那声音更清晰了。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骨节碰撞、摩擦、扭转的声音。


    密集而有韵律,仿佛有人在黑暗中一招一式地练拳。


    不,不是仿佛。


    陈震岳躲在廊柱后,看向练武场中央。


    月光下,那具白日里被抬走的骸骨,竟又端坐在了原本的位置!


    它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头颅微微低垂,双臂在身前缓慢地摸索划动。


    那动作,分明是在试图拔出胸前的匕首!


    “嗬……”陈震岳倒抽一口冷气。


    骸骨动了。


    它“站”了起来。


    不是行走,是漂浮般离地三寸,开始演练掌法。


    动作僵硬却精准,每一式都带着破风声,骨骼摩擦的“咔嚓”声正是从关节处发出。


    月光照在暗金色的骨架上,流转着冰冷的光。


    陈震岳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想逃,却动弹不得,视线像被钉在了那具骸骨上。


    突然,那空洞的眼眶直直“看”向陈震岳藏身的方向。


    它抬起臂骨,做了个“招来”的手势。


    陈震岳心脏骤停!


    下一刻,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


    不是皮肉痛,是骨髓深处传来的、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碾碎的痛!


    他惨叫出声,跪倒在地,眼前发黑。


    痛楚如此真实,他甚至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岳儿?岳儿你怎么了?!”


    母亲柳氏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震岳勉强抬眼,看见父母提着灯匆匆赶来。


    父亲陈天雄脸色铁青,母亲已扑到他身边。


    然后,二老同时僵住。


    他们脸上浮现出同样的痛苦扭曲。


    陈天雄捂着胸口跪倒,柳氏惨叫着手脚抽搐。


    整个陈家主院,在这一刻被痛苦的呻吟充斥。


    仆役们惊慌赶来,却见主人一家三口在地上翻滚哀嚎,仿佛正遭受无形的凌迟。


    只有西厢小院,庶女陈惊鸿的住处,安静得异常。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陈旧的木制小马,静静望着练武场方向。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护身符在她怀中微微发烫。


    那是她午后悄悄去城西求的,花光了所有私房钱。


    那老道士说:“今夜若有事,此符或可护你片刻。”


    她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那个总是对她视而不见的父亲,和那个只疼二哥的母亲。


    痛楚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当骨头碎裂的感觉终于退去,陈震岳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陈天雄挣扎着坐起,老脸惨白如纸。


    柳氏还在低声啜泣,她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方才剧痛时,她本能地用手撑地,却感觉腕骨真的“咔嚓”折了。


    “鬼……是惊澜的鬼魂……”柳氏哆嗦着,“他回来了,他恨我们……”


    “住口!”陈天雄低吼,眼神却泄露了恐惧。


    他看向练武场。


    那里空空如也,骸骨不知何时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噩梦。


    但三人浑身的剧痛,和柳氏实实在在骨折的手腕,都在嘶吼着真实。


    陈七带着镖师们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总镖头一家三口瘫在冰冷的地上,面色如鬼。


    而练武场中央,那个白日里挖出骸骨的土坑边缘,不知何时,多了几个深深的脚印。


    不是鞋印。


    是骨印。


    五根趾骨、脚掌、脚跟的清晰印记,深深烙进泥土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里爬出来后,在那里静静站了很久。


    陈七嗓子发干,哑声问:“总镖头,这……这怎么办?”


    陈震岳在仆役搀扶下勉强站起,他盯着那行骨印,又望向父母惊恐的脸。


    他知道,有些埋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捂不住了。


    “去找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找能处理这种事的人……不管花多少钱。”


    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里,那具消失的骸骨,正静静“站”在房梁之上。


    空洞的眼眶俯视着下方慌乱的人群,下颌骨微微开合,发出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风穿过骨骼的呜咽。


    像一句问了三年,无人回答的话。


    ——为何?


    第29章 为何杀我?


    镇远镖局这两日愁云惨雾, 人心惶惶。


    自那具骸骨夜半“闹腾”起来,陈家人便再无宁日。


    求神拜佛, 请了几个“先生”,要么被吓得屁滚尿流,要么便是骗钱的江湖术士。


    陈天雄夫妇急得满嘴燎泡。


    陈震岳更是夜夜被噩梦缠身,梦见自己骨头寸寸碎裂。


    万般无奈下,才辗转打听到“云清”这个名字。


    据说住在城西宿府,年纪尚轻,本领却高绝,能勘阴阳,辨邪祟。


    第二日下午,陈震岳揣着忐忑之心, 亲自登门。


    宿府清幽, 通报后等了约莫一炷香, 才有人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庭院, 至一间素雅堂屋。


    屋内光线略暗,一年轻男子身着青色道袍, 正背对着他。


    “云清道长?”陈震岳声音发紧,带着试探。


    男子缓缓转身, 一张过分年轻清俊的脸露了出来,眉宇间疏离淡漠, 眼神深邃似能看透人心。


    陈震岳心头一凛, 刚想开口, 喉咙却像被堵住。


    “进来吧。”云清声音清淡,“你身上那玩意儿,一时半会儿可说不清。”


    陈震岳踉跄进屋,急切道:“道长, 我家闹鬼,是我那死鬼兄长他……”


    “你兄长死了。”


    云清无情打断,转身从桌上摸过一盏油灯,指尖随意一捻,灯芯“噌”地着了。


    “三年前死的,尸骨嘛,昨日刚现世。”


    陈震岳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您、您怎么知道?”


    难道真是算出来的?


    云清没答,提着油灯走近。


    昏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盯着陈震岳看了几秒,忽然抬手,食指虚点向其眉心。


    ——“别动。”


    陈震岳僵在原地,云清指尖在离他皮肤一寸处停住,缓缓下移。


    划过鼻梁、人中、下巴,最后停在喉结处。


    指尖未碰皮肉,陈震岳却觉一股寒气顺着嗓子眼往里钻,冻得一激灵。


    “怨气缠身,都快渗到骨头缝里了。”云清收回手,语气平淡。


    “你背上,背着一条至亲的命债,沉甸甸的,不嫌硌得慌?”


    “我……”


    陈震岳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命债未必是你亲手所为。”云清从桌上拿起一块白布,慢条斯理擦着指尖。


    “是指你知情不报、默许纵容、还从中捞了好处。”


    “啧,这三条,你倒是占全了,真是‘好弟弟’。”


    油灯“噼啪”炸响,似在嘲笑。


    陈震岳冷汗涔涔,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拉着他手说“阿岳啊,陈家以后就靠你了”。


    父亲沉默的背影,兄长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些拼命想忘记的画面,被云清三言两语掀了底朝天。


    “道长……”他声音发颤,“这、这还有得解吗?”


    “带我去看看吧。”云清放下白布。


    “看看那具骨头架子。”


    这几日,陈家的事早已经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他亦略有耳闻。


    “财神爷,出门了。”云清朝后院喊了一声。


    宿尘身影慢悠悠踱出。


    今日依旧是月白长衫,墨发松松绾着,眉眼含笑,俊美中透着几分妖异。


    他几步来到云清身边,怀中还搂着睡眼惺忪的金宝。


    “父亲!”金宝大眼睛微睁,伸手朝云清要抱抱。


    云清将团子抱过,语气淡淡:“你添什么乱。”


    “我要和您一起, ”金宝笑眯眯瞥了眼石化的陈震岳,“这位就是我们的新客户吗?”


    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啊。


    云清没理他,对陈震岳道:“走吧。”


    宿尘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对父子身后。


    想起云清以往的收费价格,心底忽然浮起几分好奇,他开口问道:“这单,你打算怎么收费?”


    语气里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散漫慵懒。


    云清侧头瞥他一眼,嘴角似勾非勾地弯着:“财神爷今儿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宿尘低笑一声,只觉自己大抵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纯属好奇。”


    他刚才若没看错,云清在说“去陈府看看”时,神情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气愤。


    没错——就是气愤。


    金宝在云清怀里咯咯笑:“父亲又想占爹爹便宜啦!”


    云清捏了捏金宝软乎乎的脸蛋:“小鬼,就你懂。”


    再回镇远镖局已是傍晚。


    练武场已被清空,闲杂人等皆被赶走。


    骸骨安置在偏厅,盖着白布,保持端坐姿势。


    陈天雄和柳氏在,二老脸色憔悴,柳氏右手腕缠着绷带,看着那具白骨,眼神躲闪。


    云清进门,目光扫过厅堂布局,在西北角镇宅铜狮和“忠义传家”匾额上停留一瞬。


    那眼神似笑非笑,最后才落到骸骨上。


    “掀开。”他言简意赅。


    陈五上前揭开白布,骸骨暴露,骨骼表面暗金色更明显。


    尤其是脊椎和四肢长骨,像裹着层薄金属。


    心脏处匕首依旧卡在肋间,刀柄乌黑。


    云清走近,细细打量。


    先看颅骨,手指虚抚天灵盖轮廓,再看肩胛,注意锁骨与肋骨连接处,最后俯身盯着匕首许久。


    “惊涛匕。”陈天雄走上前,哑声开口,“是我陈家总镖头的信物。”


    云清没接话,忽然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骸骨眉心——


    “道长不可!”陈震岳惊呼。


    晚了。


    指尖触骨刹那,云清微微一震,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下,闭上眼。


    宿尘见状,抱着金宝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站在云清身侧,低声问:“你,没事吧?”


    云清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


    然后是破碎的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扎进意识里。


    大红灯笼高高挂。


    镖局张灯结彩,跟过年似的,有人在喊“少镖头接了总镖头之位,双喜临门啊!”


    年轻的陈惊澜穿着靛蓝劲装,被人群簇拥着敬酒。


    他不太会笑,嘴角勉强勾着,眼神却频频看向主桌的父母。


    父亲陈天雄在喝酒,眼皮都没抬一下。


    母亲柳氏正给身边的陈震岳夹菜,嘘寒问暖,那叫一个亲热。


    雨夜。


    冰冷的雨水跟瓢泼似的砸在脸上。


    陈惊澜护着镖车,前方山道突然亮起火把。


    匪徒?不对,那些人的身形步伐……是自己人!而且是同一个路数的!


    他厉喝:“震岳,带人从侧翼走!”


    回头时,却看见弟弟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得跟纸一样,动都不动。


    密室。


    烛火“哔哔啵啵”地跳。


    陈惊澜背靠石壁,胸前插着匕首。


    血“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衣襟。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影,模糊不清,但他认得出他们的轮廓。


    他张嘴,血从嘴角涌出,声音很轻,带着不解:“……为何?”


    最后一眼。


    他视线渐渐模糊,但他努力睁着眼,看向密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有光,有雨声,有他守了二十二年的家。


    然后,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云清猛地睁眼,指尖仍点在骸骨眉心,后背衣料已被冷汗浸湿,脸色白了几分。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


    “啧,怨气不小。”


    他道:“这尸骨主人怨气入骨,化‘痴骨’,不解开他心里的疙瘩,你们陈家这一脉的骨头,怕是都得碎在这儿。”


    “痴骨?”陈天雄不明所以,嘶声问。


    “执念太深,魂魄与骨头融在一块儿了。”


    云清解释,“寻常鬼魂顶多搞点幻象,这痴骨能借血脉当桥,让你们亲身体验他当时的痛。”


    他抬眼看向瘫软的陈震岳,“你每夜梦见骨骼尽碎,不是噩梦,是你哥死时的真实感受。”


    “他这是拉着你,陪他一遍遍重温死亡呢,够意思吧?”


    陈震岳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柳氏捂着手腕颤声问:“那要怎么解?求求道长救救我们陈家!”


    “三个问题。”


    云清缓过劲儿,接过话头指向骸骨,“他心里有三个大问号,你们答出来,万事大吉。”


    “答不出来,血脉共痛会越来越厉害,直到你们骨头寸寸碎裂。”


    “什么问题?”陈天雄急问。


    云清没答,转身看向骸骨。


    申时末,日头西斜,阳光从窗棂斜射,一道光不偏不倚照在骸骨空洞眼眶里。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


    骸骨头颅极其缓慢地,发出“咔嚓咔嚓”声,转向陈震岳方向,下颌骨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但每个人脑子里都“听”见一句无声诘问:


    ——为何杀我?


    陈震岳尖叫着从椅子上滚落,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陈天雄和柳氏面无人色,抱在一起发抖。


    云清静静看着,表情无波。


    许久后,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诡异气氛:“准备香烛吧。”


    “今夜子时,我要在发现他的地方布阵,闲人免进,包括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外走。


    宿尘抱着金宝立刻跟上。


    金宝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对着那具骸骨做了个鬼脸。


    出了偏厅,宿尘这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方才耗神了?脸色这么白。”


    云清声音微哑:“无妨,一点执念罢了。”


    金宝在宿尘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搂住他脖子:“父亲,那个骨头架子好凶哦。”


    “不过没有父亲凶。”他低声嗫嚅道。


    宿尘低笑一声,挑眉问道:“你父亲还凶?”


    宿尘偷偷瞥了云清一眼。


    云清大概是他见过的最不靠谱、最不管教孩子的父亲了。


    但同时,他又挺称职的。


    总之,这人……不对,他们这对父子,实在挺矛盾的。


    第30章 你要帮他们?


    子时将至, 镇远镖局的练武场像个鬼故事现场。


    练武场中央,那具骸骨又被搬了回来, 端坐在云清用朱砂画出的八卦阵眼里。


    八个方位各点一盏青铜油灯,灯焰在夜风里绿莹莹地晃。


    宿尘多嘴问了一句,云清便告诉他,这烧的是陈年尸油混雄黄,专通阴阳。


    “这么恶心?”宿尘及时收住了手。


    人果然不能太好奇。


    云清正俯身调整灯位,闻言头也不抬:“还有更恶心的呢,要不要见识见识?”


    “”宿尘抽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云清直起身,拍了拍手:“麻烦财神爷,把那边那桶黑狗血提过来。”


    宿尘笑容僵在脸上:“……狗血?”


    “陈年黑狗血, 镇邪第一品。”云清语气平淡, “桶在西北角。”


    宿尘盯着远处那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暗红的东西, 喉结滚了滚:“本公子觉得……站在这儿给你精神支持也挺好。”


    话音未落, 他怀里忽然一轻。


    “爹爹,干活!”团子奶声奶气道。


    “金宝!”宿尘炸毛, “你这小没良心的!”


    云清弯腰,自然地将金宝揽了过来, 指尖在他小鼻子上刮了刮:“还是你乖。”


    “去守着乾位那盏灯,别让杂气扰了。”


    金宝“嗯”了一声, 声音清清脆脆, 无比激动。


    他从云清怀里滑下来, 身形一晃,便已稳稳落在乾位灯旁。


    盘腿坐下,小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那盏原本晃得最凶的灯焰,竟真的如被无形之手稳住, 瞬间变得安静而明亮。


    宿尘看得眼睛一瞪,随即撇撇嘴:“瞧着人不大,本事倒挺多。”


    “只是心里和你这神棍父亲一个样,一肚子坏水!”


    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去提黑狗血了。


    “接下来呢,怎么做?”他问道。


    “站到阵外圈。”云清指向朱砂线圈出的范围,“无论发生什么,脚别出圈。”


    宿尘蹭地站起来:“我站圈外会不会不安全?”


    云清看他一眼:“你想进来?”


    “那……站这儿挺好,给你们把风。”


    “站坤位。”云清随手一指,“你命格极贵,正好压一压这晦气冲天的阴气。”


    宿尘最后硬着头皮挪到指定位置,嘴里低声嘀咕:“我就知道跟你这家伙混一起准没好事……”


    跟着这对父子,他早晚有一天把小命搭进去!


    子时整。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尾音未落,场中八盏问骨灯同时“噗”地一声,火焰蹿高三寸,颜色由绿转青!


    几乎同时,端坐阵眼的骸骨动了。


    不是演练掌法,而是浑身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嚓”声,像在重组。


    暗金色光泽从脊椎向四肢蔓延,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这这这!这骨头架子活了?!”


    宿尘怪叫一声,却也只是咋咋呼呼,眼神里并无多少惧色。


    反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开始了。”


    云清站在阵眼正前方,袖中滑出一枚古旧铜钱。


    屈指一弹,铜钱精准地打在骸骨眉心。


    “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色中荡开。


    下一秒,陈府上的所有陈家人同时惨叫出声!


    “啊——!!”


    陈震岳第一个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头骨。


    陈天雄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老脸涨成紫红色。


    柳氏直接瘫软,左手死死抓着骨折的右腕,哀嚎声凄厉得像被人活剐。


    最诡异的是陈惊鸿。


    她没有惨叫,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血丝从嘴角渗出。


    她怀里的护身符突然“嗤”地一声冒起青烟,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痛楚显然也击中了她,但她硬撑着没倒,眼睛死死盯着练武场的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云清原本是不想让他们靠近练武场的。


    但想着万一离远了出事,陈家这几人小命难保,最后还是让他们远远待在不远处。


    宿尘隔着老远也听到了那阵阵惨叫声,瞬间头皮发麻:“这、这是……”


    “血脉共痛。”云清的声音在夜风里异常清晰。


    “他在让他们体验自己死时的痛苦——骨骼寸裂,心血倒流,神魂剥离。”


    “大、大师……”陈震岳满脸是汗,“救、救我……”


    他朝着云清的方向嘶喊着。


    “这才第一重。”云清懒得理会,“他死时受了三刻钟的折磨,这才刚开始。”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骸骨突然抬起右臂骨,做了个“握”的动作。


    “咔嚓——!”


    另一边,柳氏的右手腕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绷带下原本只是骨折的手腕,此刻以肉眼可见的角度扭曲变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转!


    “我的手!我的手啊——!”柳氏痛得满地打滚。


    陈天雄想去扶她,刚伸手,自己左肩“咔”地一声——肩胛骨错位!


    他惨叫一声,右臂软软垂下来。


    没一会儿,场中异变再起。


    骸骨缓缓站起。


    不是漂浮,是真真切切地用脚骨踩在了地上。


    它转向云清,下颌骨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你要帮他们?”


    云清面不改色:“我只答应帮他们问清真相。”


    “真相?”


    骸骨向前迈了一步,脚骨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叩、叩”的闷响。


    “真相就是他们杀了我。”


    父母默许,弟弟动手。


    为了一个总镖头的位置,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废物。


    它抬手指向陈震岳的方向。


    陈震岳隔着老远,却浑身一颤,尿骚味弥漫开来。


    他竟吓得失禁了。


    宿尘嫌弃地捂鼻:“……嚯,这心理。”


    云清却看向骸骨心脏处那柄匕首:“惊涛匕是总镖头信物,为何插在你心上?”


    骸骨动作一顿。


    “因为那废物说……”


    它的下颌骨剧烈开合,骨骼摩擦声刺耳。


    “说‘哥,你把位置让给我,我会做得比你好’。”


    “我说好,然后他把匕首递给我,说按家规,交接信物需见血认主。”


    “我接了,他就握着我的手,”修长的骨骼指了指心房的位置,“把匕首捅进了这里。”


    场中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呜咽。


    陈震岳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喃喃道:“不是我……是母亲说……说这样你才会真让位……”


    柳氏尖叫:“你胡说!”


    骸骨猛地转向她!


    “母亲?”


    那无声的诘问里带着滔天的怨毒。


    “是了。”


    “你说‘震岳没你优秀,他更需要这个位置,你在,他便一直没希望脱颖而出’。”


    “你说‘惊澜,当哥哥的,该让着弟弟’。


    每“说”一句,柳氏身上就传来一处骨裂声。


    左肋、右膝、左手腕……


    她惨叫着,却还在嘶喊:“我是为了陈家!你太强了,强到所有人都只看见你!”


    “震岳也是我儿子,他也要有出路!”


    陈天雄终于崩溃,老泪纵横:“别说了……别说了……是我们对不起惊澜……”


    骸骨缓缓转向他。


    “父亲。”


    这个称呼让陈天雄浑身剧颤。


    “你当时就站在门外,对吗?”


    你听见了,但你没进来。


    你也选了那个废物。


    陈天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拼命摇头,青泪从眼眶涌出。


    宿尘在一旁看得心情复杂。


    他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形,但眼前这出家族伦常惨剧,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他下意识看向云清。


    云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总是疏淡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所以,”云清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恨的不是死,是被至亲背叛,对吗?”


    骸骨沉默。


    良久,它缓缓抬起手骨,指向地面。


    朱砂画出的八卦阵中,忽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某种更浓稠、更阴冷的东西。


    那些液体在地面蜿蜒,聚成三个扭曲的大字:


    孝?


    悌?


    值?


    第三个字不是“何”,而是“值”。


    它在问:孝悌二字,值我这条命吗?


    云清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轻叹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


    那是他从陈家祠堂“借”来的祖宗牌位拓印。


    他将令牌按在第三个“值”字上,咬破指尖,在令牌背面飞快画了一道符。


    “陈惊澜。”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场中所有人都感觉心口一悸。


    “我不知孝悌值不值你这条命。”


    “但我可以让你亲眼看看——”


    他抬眸,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陈家人。


    “你死之后,你拼命守护的陈家,变成了什么样。”


    话音落,令牌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那光笼罩了整个练武场,八盏问骨灯同时熄灭。


    在光中,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幅幅画面——


    陈惊澜“失踪”后,镖局生意一落千丈,陈震岳根本撑不起场子。


    父母终日争吵,互相指责。


    昔日忠心老镖师陆续离开。


    陈家“忠义传家”的匾额积了厚厚的灰。


    而西厢小院里,陈惊鸿每夜对着兄长留下的旧物发呆、流泪。


    白光消散。


    练武场恢复黑暗,只有月光惨淡地照着。


    骸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眶里那点幽光明明灭灭,像在挣扎。


    云清收回令牌,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汗。


    显然刚才那招“溯影显真”消耗不小。


    “看清楚了吗?”他对骸骨说,“你死后,陈家没有更好,你让出的位置,毁了你一生守护的东西。”


    骸骨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心脏处的匕首。


    良久,它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它伸出右手骨,握住了刀柄。


    然后,一点一点,将那柄插了三年的匕首,拔了出来。


    “哐当。”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骸骨胸前肋骨处,留下一个漆黑的空洞。


    它低头看着那个洞,又抬头看向陈家人,下颌骨开合:


    “……疼。”


    就这一个字。


    却让所有听见的人,心脏狠狠揪紧。


    陈惊鸿第一个哭出声来。


    她冲了过来,忘了云清的警告,踉跄跑到骸骨面前,扑通跪下:“大哥……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抱那具骸骨,又不敢碰,只是跪在那里,哭得撕心裂肺。


    骸骨缓缓抬手,骨指悬在她头顶,最终轻轻、轻轻地落下,碰了碰她的头发。


    像兄长对妹妹最温柔的抚摸。


    然后,它转向云清,下颌骨动了动:


    “……问吧。”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云清看着它,又看看哭得快晕过去的陈惊鸿。


    再看看远处那对互相搀扶、满脸悔恨的父母,和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陈震岳。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今夜到此为止。”他收起所有法器,看向骸骨。


    骸骨点了点头,缓缓坐回阵眼,重新变成那具端坐的骨架。


    只是胸前的空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宿尘走过来,难得没开玩笑,只是拍了拍云清的肩膀:“……还好吗?”


    云清侧头看他,忽然唇角微勾:“财神爷刚才,是不是担心我了?”


    宿尘耳根一热:“谁、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倒了没人收拾这烂摊子!”


    “哦。”云清抱着金宝转身,“那回去吧,我累了。”


    “回哪儿?”


    “宿府。”


    “……怎么回的宿府?!”


    “因为,”云清回头,月光下那张脸清冷又倦懒,眼尾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能同处一室!”


    宿尘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云清,你真是个混蛋。”


    “嗯。”云清坦然应了,抱着金宝慢悠悠往外走,“所以回不回啊?”


    “……回!”


    夜风吹散血腥气。


    练武场上,骸骨静静坐着。


    陈惊鸿跪在旁边,轻轻哼起一首儿时的歌谣。


    那是陈惊澜以前哄她睡觉时常哼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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