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喜欢什么样的
夜已深。
云清四人回到宿府时, 府里众人早已歇息。
今日回来得晚,四下里已没什么下人走动。
云清便懒得再费那功夫翻窗, 径直跟着宿尘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又进了他的房间。
一旁的观言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多问。
他心想许是云清道长还有话要与自家公子说呢。
于是他手脚麻利地做完该做的事,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宿尘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金宝不知何时又被云清关进了‘小黑屋’。
相处日久,宿尘也渐渐察觉到了金宝的异样。
那团子,估计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孩童。
谁家两岁多的娃娃,一肚子坏水不说,见了那些鬼魂竟比寻常人还要兴奋。
更要紧的是, 云清这人也透着古怪, 连妖与地府的鬼差都认得。
说不定, 他身边养着什么也未可知。
但云清和金宝不说, 他也不好多问,合着这二人对宿府无危险就行。
宿尘随手将外袍掼在椅背上, 松了松领口。
盘扣崩开两颗,露出颈间一小片肌肤。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额前碎发凌乱地垂下来:“你到底要在我这儿赖到什么时候?”
床边坐着的那人没应声。
云清刚沐浴过,发梢还滴着水珠, 濡湿了素白中衣的领口, 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肩线。
他拿起旁边那只宿尘喝了一半的茶盏, 仰头便将剩下的茶汤饮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下格外清晰。
“喂!那是我的杯子!”
宿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去夺。
云清手腕轻巧一翻避开,眼尾微微上挑, 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财神爷的东西,还分彼此?”
宿尘一噎,耳根莫名发烫,连声音都拔高了些:“谁跟你不分彼此!”
云清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走近,眼底漫开细碎的笑意。
他今日,偏想逗逗这炸毛的财神爷。
他比宿尘略高些,微微垂眸时,目光深邃得像寒潭,将宿尘整个人都笼在里面。
宿尘下意识后退,后腰“咚”地撞在冰冷的书架上,架上的线装书哗啦晃了晃。
退无可退了。
云清带着沐浴后的清冽气息,擦过宿尘发烫的耳畔:“今日陈家之事,财神爷好奇吗?”
宿尘心脏猛地漏跳半拍,耳尖先红了。
他强撑着扬起下巴:“不好奇!”
“本公子什么深宅大院的戏码没听过……”
话没说完,云清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
宿尘浑身一僵,像被烫到般,却不敢动弹。
“是吗?”
云清的指尖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指腹轻轻一捏,“可我想与你说说?”
宿尘的脸腾地烧起来。
从耳根红到脖颈,又羞又恼地瞪他:“你想说便好好说,整这出……做什么!”
云清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低哑,像根细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宿尘的心尖,痒得他浑身发麻。
“这不是先问问财神爷想不想听吗?”
他俯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我想想,这事从哪里开始说起。”
宿尘能清晰地看到云清眼中自己慌乱无措的倒影。
他想推开他,手却不听使唤地抬起来,指尖颤巍巍的,几乎要碰到那近在咫尺的唇瓣。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云清却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
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下去,又变回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诶,算了,夜深了,财神爷早些歇息。”云清淡淡道,转身就要走。
“云清!”
宿尘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云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宿尘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是闷闷道:“那个……记得把头发擦干。”
云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矮榻方向走去。
原地只剩下宿尘一人,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他抬手抚上发烫的脸颊,又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口,低声咒骂:“混蛋……”
云清缓步回到软榻边,并未急着躺下。
只是脱了鞋,盘膝坐上去闭目打坐。
宿尘敛了敛神色,目光不自觉飘向软榻的方向。
那始作俑者居然还没休息。
屋内光线本就昏昏暗暗,他却偏偏眼尖,瞧见对方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宿尘下意识便走了过去。
云清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点微哑:“怎么了?”
宿尘不知哪来的念头,掏出手帕递过去,声音有点不自在:“擦擦吧。”
云清抬眼看他一下,没接手帕,反倒就着宿尘递过来的手,微微倾身靠近,示意他帮忙擦。
这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宿尘帮他擦完才后知后觉,耳根“腾”地一下又红透了。
“你、你自己没手啊!”他炸毛。
“累。”云清理直气壮,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今日消耗有些大。”
宿尘:“……”
终于,宿尘认命般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目光落在云清安静的侧脸上。
暖黄的光晕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平日里那份疏离冷淡的气质淡了许多,竟隐隐透出几分……脆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宿尘心里就是一紧。
“喂。”他刻意压低声音,“你每次处理这种事,都这么耗神?”
“看情况。”
云清眼皮都没抬,“陈惊澜这种程度,算中等。”
“那最严重呢?”
云清沉默片刻,才道:“会折寿。”
宿尘手猛地一抖:“那你……”
“所以才收钱。”云清终于睁开眼,看向他,眼底映着暖光,细碎的亮,“一半家产,一条人命。”
“你以为我真是贪财?”
宿尘彻底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陈家,云清提出那两个要求时,陈家人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个趁火打劫的恶棍。
连他自己当时都觉得,这要价未免太狠。
可此刻他才懂。
那哪里是要价,分明是代价。
玄门中人插手因果,必遭天道反噬。
收钱收命,不过是在平衡那份因果罢了。
“那你……”宿尘嗓子忽然发紧,“你处理过最严重的事,折了多少寿?”
云清没应声。
宿尘心脏狠狠一沉。
“云清,你……”
“好奇害死猫。”云清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也害死你这种纨绔公子哥,财神爷。”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裹挟着夜的凉意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去看你大哥呢。”云清背对着他,声音轻淡。
他回头,暖黄的灯光落在眼底,映得眸光柔和了些。
宿尘盯着他,忽然勾了勾唇角:“云清,你这是在避重就轻?”
所以说,最严重的那一次,到底折损了多少阳寿?还是说
宿尘的目光锁在云清单薄的背影上。
云清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贫道不会那么轻易死就是了。”
“以后这种事,能不能少接些?”宿尘问道。
云清的眼底有暖光渗过,掺了点笑意。
他也不想参合啊,但不管,小命嘎得更快!
“财神爷,我不接,谁管那些被因果缠上的人?”
“……你这人嘴里就没句正经话!”
“有啊。”云清忽然迈开脚本,走到宿尘面前,微微俯身靠近。
宿尘呼吸猛地一滞。
那张清冷的脸在眼前缓缓放大,然后他听见云清用气声在耳边说:
“财神爷,真好奇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你瞧瞧我这样的,成吗?”
“要不……考虑考虑?”
说完,不待对方回应,云清慢悠悠直起身,施施然踱到旁边的软榻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只留下宿尘僵在原地,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宿尘僵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猛地回过神。
“你、你胡说什么!”
“谁要考虑你……”
话没说完,就见软榻上的人侧过身,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调侃,反倒带着点认真的暖意。
宿尘心里一慌,转身就往床边走,脚步都有些踉跄。
走到床边,他又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了眼软榻上的云清,见他呼吸平稳却依旧脸色苍白。
便咬咬牙,抓起床上的一条厚毛毯,猛地扔了过去:“盖好!冻死了爷可不管收尸!”
毛毯不偏不倚地覆在云清身上,独属于对方的气息瞬间铺天盖地袭来,将他包裹。
他伸手将毛毯拢了拢,声音里裹着几分笑意:“多谢财神爷赏赐。”
宿尘“哼”了一声,飞快地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
脑子里全是云清刚才那句“考虑考虑”。
黑暗里,他悄悄掀开被子一角,看向软榻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云清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宿尘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又有点乱。
他想,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第32章 出淤泥而不染…
第二日起来后, 云清便把金宝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小家伙一瞧见宿尘,立刻瘪着嘴满脸委屈, 眼眶里的泪珠摇摇欲坠,控诉道:“爹爹,父亲他太坏了……”
居然把他关小黑屋,自己倒跑过来跟爹爹独处一室!
他怎么了嘛?难道还能破坏他们俩的气氛不成?
反正父亲现在也没那个胆子对爹爹用强,做些少儿不宜的事儿——
多他一个共处一室,又能怎样?!
这个男人,终究还是太小气!
宿尘讪讪地笑了笑,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他连云清是怎么悄无声息把金宝弄走的都不知道,这忙,实在是帮不上。
金宝本也没指望宿尘能帮自己向云清讨公道, 只是心里憋得慌, 想找个人哭诉哭诉罢了。
要是这个人是爹爹的话, 说不定还能换来一个香香的啵啵!
用过早膳后, 宿老爷踱着步子来到宿尘的院子。
一进院子,便瞧见云清和金宝也在, 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家老幺最近和云清道长走得格外近。
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要说尘儿对这些玄术感兴趣, 前期粘着云清倒也说得通。
可他从未对一件事热衷这么久啊!
如今尘儿身边不是云清就是金宝,黏糊得紧。
以前那些五天一大聚、两天一小聚的宴会和好友, 也都不去了、不联系了。
怪, 实在是太怪了。
“父亲?父亲?”
宿尘连唤两声, 宿老爷才猛地回神,尴尬地咳了几声:
“那个……我本来是来跟你说,让云清道长今日去瞧瞧你大哥的情况。”
宿尘闻言,朝不远处正在打太极的云清望去。
自从继承了这具身体, 云清便开始规律地调理和锻炼。
如今待在宿尘身边,先前因天缺之命留下的损伤渐渐减轻,他总算能好好养护身子了。
“他说过今日晚些会去看大哥的。”宿尘说道。
宿老爷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几人又闲聊片刻,这才动身朝竹院走去。
竹院内,宿渊正由南北搀扶着,缓缓走到院中晒太阳。
经过几日调养,他身上大部分脓疮伤口已然愈合,有些甚至已结了浅疤。
没了“噬魂咒”与“瘟煞”的侵蚀,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渐渐恢复如初。
南北连忙上前禀报:“公子,老爷、二公子及云清道长来了。”
宿渊抬眼望去,眼眶微微泛红。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只能有意识地、人不人鬼不鬼地躺在床上……
谁知上天怜悯,竟让宿家遇此高人,将他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宿老爷快步走到他身边,急切问道:“渊儿,今日可有哪里不适?”
宿渊轻声应道:“一切安好,父亲无需担忧。”
云清走上前来,见宿渊身上已无黑气缠绕,开口道:“再晒一刻钟便可回屋上药了。”
南北连忙记下,如今他对云清的话已是唯命是从。
云清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平安符递了过去。
“将这个平安符放你家公子枕头下,五日后再来找我拿新的。”
南北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垂首应道:“是,道长。”
“多谢道长。”宿渊亦开口道谢。
云清摆了摆手:“我还要在贵府叨扰一年,这事便算作我的诊费了。”
宿老爷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如今云清的身价早已水涨船高,京中想求他出手相助的贵人,甚至不惜一掷千金。
他肯屈尊解决渊儿的事,就算要走宿家半份家产也不为过。
看来往后只能想办法从别处多补偿他些了,宿老爷暗自思忖。
一旁的宿尘悄无声息地凑到云清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当真不要别的了?金银财宝那些?”
经过昨夜,他已知道云清接这些皆涉因果,收取报酬不过是为抵消业力。
“财神爷放心,我从不做亏本买卖。”云清眉眼带笑。
无人知晓,宿家半份家产,也抵不上他能留在宿尘这位大贵人身边半年的价值!
况且,他还盘算着把宿家这宝贝拐回家。
这笔买卖,到底是谁亏谁赚,还真说不准!
云清又叮嘱了些其他注意事项,这才转身离开竹园。
出来后宿尘问道:“那现在去哪儿?陈府吗?”
云清脚步不停,随口应道:“不急,先去看看宿明。”
宿明的状况比当初宿渊出事时要好上一些。
许是他体内还留着石碧秋的妖丹之故,周身脓疮的严重程度远不及宿渊当初。
再加上石碧秋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气色瞧着也好不少。
到了下午,云清几人便出了门。
宿尘瞧着方向,疑惑道:“这是要去县衙?”
云清轻笑,耍宝似的道:“对,接下来又要麻烦财神爷动用你的‘钞’能力了!”
宿尘闻言翻了个白眼。
自从跟云清待在一块儿,他早已习惯了随身揣着银票。
无他,谁让他是财神爷,只要这位开口有需求,都是他买单!
城西衙门的档案库,阴暗潮湿得像地窖。
宿尘用一锭银子“说服”了看守老吏,得以进入那间堆满灰尘的库房。
一进门他就打了个喷嚏:“这地方多久没打扫了?”
“三年。”云清已经走到靠墙的铁架前,指尖划过一卷卷蒙尘的案卷标签。
“衙门五年清理一次卷宗,上一次记录是三年前。”
宿尘凑过去看,标签上的字迹都糊了:“你要找什么?”
“镇远镖局三年前那趟镖的记录。”
云清抽出一卷厚重的册子,抖落灰尘,“陈惊澜押送的那趟。”
册子翻开,霉味扑鼻。
两人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页页翻找。
宿尘上次这么认真看过字的还是上次半夜去衙门看的卷宗。
他眼睛都快看花了:“这都写的什么鬼画符……等等,找到了!”
他指着其中一页:“三年前九月初七,镇远镖局接暗镖一趟,保银……五千两?!”
宿尘瞪大眼睛:“五千两的镖,就派一个少镖头押送?”
“陈家疯了吧?”
云清盯着那行字,眼神渐冷:“再看托镖人信息。”
宿尘往下看。
“托镖人……柳文晖?”他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柳氏娘家的二爷,陈惊澜的亲舅舅。”云清合上册子。
“用自家舅舅当托镖人,付高额保费,然后让外甥去押一趟‘空镖’,你说,这是想干什么?”
宿尘脑子转得飞快:“骗保?”
说完他又快速摇头否定了。
“不对……镖局是自家的,骗谁去?等等!”他猛地抬头,“他们根本没想让陈惊澜活着回来!”
这趟镖就是个陷阱!
云清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从骸骨心脏拔出的惊涛匕。
刀身靠近柄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护家。
“陈惊澜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为家族押镖。”
云清的声音很轻,“他可能临死前还在想,不能丢镖,不能毁了陈家百年声誉。”
宿尘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昨日练武场上,那具骸骨说“疼”时的样子。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疼痛,是信仰崩塌的疼。
“畜牲。”宿尘咬牙,“一家子畜牲。”
云清看他一眼,忽然伸手,用冰凉的匕首侧面碰了碰他的脸。
宿尘一颤:“你干嘛?!”
“看你气得脸都红了。”云清收回匕首,语气里带着笑意,“财神爷原来这么有正义感。”
“本公子一向嫉恶如仇!”
宿尘梗着脖子,“再说了,那陈惊澜……挺可惜的。”
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要是有这么个大哥,供起来还来不及。”
“哦?”云清挑眉,“财神爷这么喜欢当小弟?”
“有人疼,有人爱,还能混吃等死,有什么不好的。”宿尘嘀咕道。
云清挑了挑眉,静看他片刻,忽然笑道:“确实挺好。”
他也喜欢。
“知道金宝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云清开口问道。
“为什么?”宿尘一直苦恼。
虽之前听说奶团子喜欢好看的人,见着好看的便唤爹爹。
可迄今为止,却也只听见金宝唤他一人爹爹。
“因为你真的很好看!”
宿尘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云清合上手中卷宗,放至案头,转身向外走去,“但它不讨厌你,这很难得。”
宿尘追上去:“什么意思?金宝很挑人?”
“他挑的是‘气’。”云清说,“心思越纯的人,他越亲近。”
“你虽然满身纨绔习气,但心底干净。”
宿尘自动忽略掉不想听到的内容,有点飘道:“那当然,本公子可是出淤泥而不染……”
“淤泥是指你那些狐朋狗友?”
“……云清你一天不怼我会死吗?!”
两人吵吵闹闹走出档案库,
回到宿尘的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清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客房,说是要“处理些东西”。
宿尘在门外转悠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端了盘点心敲门。
“进。”
宿尘推门进去,看见云清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陈惊澜的手稿和那把惊涛匕。
他左手执笔,在一张黄纸上写着什么,右手却按在金宝背上。
奶团子正闭着眼,模样有些——享受。
“你这是……”宿尘放下点心,凑过去看。
黄纸上写的不是字,而是一串串扭曲的符文,宿尘一个也看不懂。
但那些符文在写完的瞬间,会微微一亮,然后渗入纸中消失。
“封印符。”云清头也不抬,“陈惊澜的执念太强,这些遗物上都附着他的残念,不封住,容易影响常人。”
宿尘盯着金宝:“那他这是在……”
“他喜食这些戾气。”
云清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果然不是寻常奶娃子,谁家好大儿喜欢‘食’这些!!!
第33章 你还会这个?!
“云清道长, 宿尘,我来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 人还未到,声先至。
没一会儿,林木阳和春松便快步闯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宿尘抬眼问道。
“你还说,”林木阳控诉道,“你也太不够兄弟了!”
他瞪着宿尘,“陈家这么劲爆的好戏,你居然不喊我一起来看热闹,绝交,绝交!”
宿尘扶额。
林木阳立刻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道:“说说呗, 那具白骨你见着没?”
“真跟外面传的一样诡异?”
宿尘淡淡嗯了一声。
林木阳双眸瞬间亮了, 连忙转向云清, 笑道:“那个、云清大师, 接下来我能跟着一起去看热……额,学习吗?”
云清忍俊不禁, 低笑出声。
还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当然可以。”
倒不是看在他是宿尘好友的份上,实在是这小子一口一个“大师”喊得顺耳, 听得心里舒坦。
“好好好,您放心, 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春松展示。
春松展开外袍。
众人好奇看去, 只见左边坠着长长一串大蒜头, 右边则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辟邪物件——符箓、黑蹄,还有一柄短小的桃木剑。
云清:“”
宿尘:“”
金宝:“”
云清轻咳一声,上前替春松合上外袍,无奈道:“准备得挺充分, 下次别准备了。”
说着便从包里掏出两张平安符,分别递给了林木阳和春松二人。
林木阳当即呵呵一笑,高高兴兴地接了过来。
春松却小脸一红,暗自嘀咕: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自家公子准备这些都是瞎折腾!
观言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被自家公子投来一记警告的眼神,连忙转身去给林公子端茶。
闹了一会儿,云清才从袖中取出一木盒,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宿尘凑过去。
“陈惊澜的遗物。”云清打开盒盖。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练功手札,几封未寄出的家书,一枚雕刻粗糙的木制小马。
最底下压着一本类似账册的书。
宿尘拿起那匹小马,木料已经开裂。
但能看出雕刻者很用心,马鬃的纹理都细细刻出来了。
“这是他做的?”
他又细细端详了一番,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转手给了林木阳。
云清展开那几封家书,信纸已经发脆,墨迹晕开。
宿尘凑过去看,第一封是写给父亲的,第二封写给母亲。
第三封……没有第三封。
第三张信纸上只有开头一句:【震岳吾弟】,后面全是空白。
“他没写完?”宿尘问。
云清摇头,手指抚过信纸边缘:“写完了,又撕了。”
“为什么?”
云清没答,反而拿起那匹木马,手指在底座摸索片刻,“咔”一声轻响——底座弹开了。
里面塞着一张卷成小筒的纸。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家书新些,像是临死前不久写的:
【若我死了,别让震岳知道真相,就让他以为,我是个不称职的兄长吧。】
宿尘盯着那行字,半天说不出话。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傻子……”宿尘低声道,“到死都在护着那个废物弟弟?”
云清收起字条,拿起最底下那账本。
第一页:【护镖十七,伤三,亡零。未辱门楣。】
“这是他的……功绩簿?”宿尘问。
“嗯。”云清说,“陈惊澜一生最怕的,就是辱没陈家百年声誉。”
“所以他每次走镖回来,都会在账簿上方记一笔。”
“十七趟镖,从未失手,从未丢过一件货物,从未让一个镖师因他决策而死。”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样的人,陈家却容不下。”
宿尘低骂了一声。
“那他到底为什么死?”林木阳一头雾水,问道。
云清没立刻回答。
“财神爷,”他忽然问,“如果你父母要把家业传给你大哥,你会怎么办?”
宿尘一愣:“我?我巴不得好吗!”
“本公子逍遥快活还来不及,谁要管那些破事……”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云清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笑,是了然。
“陈惊澜和你不一样。”云清说,“他是长子,从小被灌输‘责任’‘担当’‘光耀门楣’。”
“他接任总镖头不是因为他想要,是因为那是他的命。”
“而他越做得好,就越证明弟弟无能,父母就越焦虑。”
“所以……”宿尘慢慢明白了,“他成了父母的‘心病’?”
“不止。”
云清站起身,“走,带你去个地方。”
“又去哪儿?!”
“陈家的祠堂。”
林木阳赶紧举手参合,“那个,我也去!”
云清看向他,“人太多,带不动,你们在府里等着,半炷香后来陈府看戏就成。”
他这般说着林木阳就不坚持了。
陈家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来。
此刻大门紧闭,门环上落着厚厚的灰。
宿尘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咱们这是要……擅闯民宅?”
“是查案。”云清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宿尘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不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此刻他会趁着夜黑风高来撬别人家的祠堂!
而旁边那位始作俑者正拿出铁丝。
“云清,”宿尘压低声音,“我们为什么不能白天正大光明地来?”
他相信只要云清提了,陈家人未必不会同意。
“因为白天查不到。”
云清头也不抬,手里的铁丝在锁眼里拨弄两下。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宿尘目瞪口呆:“你还会这个?!”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云清推门进去。
祠堂里阴冷昏暗,香火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牌位,最前面一排最新,其中一个赫然写着:
【陈氏长子惊澜之灵位】
宿尘凑过去看,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但供品盘是空的,连个干果子都没有。
“人死了三年,连个供品都不给?”宿尘皱眉。
云清没说话,他绕到供桌后面,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陈氏先祖画像。
“陈氏先祖陈镇远,”
云清指着画像下的铭文。
“一百二十年前创立镇远镖局,曾单枪匹马护一趟皇镖穿过七省匪寨,一战成名。”
“这跟陈惊澜的死有什么关系?”
云清伸手,在画像右下角摸索片刻,然后用力一按——
“咔嚓。”
画像后面的墙壁,竟然滑开一道暗门!
宿尘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这……”
他看向云清:这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感觉云清对这个陈家祠堂比陈家人还熟悉?
“进来。”云清已经走了进去。
暗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
墙上挂着更多画像,都是历代总镖头。
但奇怪的是,每幅画像下面都有一块空白木牌,上面刻着字。
宿尘凑近看最近的一幅,是陈天雄的父亲,陈惊澜的祖父。
下面的木牌上刻着:
【任总镖头三十七年,护镖四百二十一,失镖三,亡镖师十七。】
再往前看,曾祖父的木牌上写着:
【任总镖头二十八年,护镖三百零九,失镖五,亡镖师九。】
一路看下去,每一任总镖头都有这样的“功过簿”。
护镖数、失镖数、伤亡数,清清楚楚。
“这是陈家的规矩。”
云清的声音在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任总镖头,都要把自己的功过刻在这里,让后人评判。”
“功大于过,牌位进正堂;过大于功……”
他指向墙角。
那里堆着几个蒙尘的牌位,木料已经腐朽。
宿尘凑过去看,最上面一个写着某个不知名先祖的名字,下面的小字是:
【任总镖头五年,护镖四十七,失镖十二,亡镖师二十三——逐出宗祠。】
“我的天……”
宿尘喃喃,“这也太狠了。”
“所以陈天雄怕。”云清说,“怕自己儿子将来刻上去的数字,会把自己比下去。”
“怕百年后后人评判时,会说‘陈天雄不如他儿子’。”
他走到暗室最深处,那里墙壁上有一片明显的空白,只钉着一枚钉子。
“这里本该挂陈惊澜的画像。”云清说。
“但他死了,画像没画,木牌也没刻。”
宿尘忽然明白了:“所以陈天雄杀儿子,是因为……嫉妒?面子?”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老子嫉妒儿子比自己优秀,所以就设计将人给杀了?!!
宿陈忽然觉得,这陈家除了一个陈惊澜,再没一个正常人。
“是因为恐惧。”
云清转身往外走,“恐惧自己一生最骄傲的成就,会被亲生儿子碾得粉碎。”
“更恐惧自己死后,在祖宗面前抬不起头。”
两人走出暗室,祠堂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宿尘站在台阶上,忽然问:“云清,你说陈惊澜知道这些吗?”
云清沉默良久。
“他知道。”他说。
所以他临死前,才会问柳氏,为何。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死,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拼尽全力想成为陈家的骄傲,最后却成了陈家的耻辱。
风卷起落叶,在庭院里打着旋。
宿尘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有些事,比鬼怪更寒人心。
“走吧。”云清说,“今晚让好戏开场。”
“什么好戏?”
云清回头看他,“让死人开口,让活人闭眼的好戏。”
第34章 扮个鬼吧
二人出来后, 云清看向宿尘。
“你看这个。”
他从衣袖里抽出一本册子,是陈府的税收记录。
宿尘惊讶, “这是、你刚刚从里面偷顺的?!!”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他说着,还是接过册子,翻到陈惊澜出事那年月,有一条:
【收柳文晖补缴商税滞纳金,计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
宿尘算了一下,“他保五千两的镖,保费至少五百两吧?”
“镖丢了,他不索赔,反而主动来补税?而且还是‘滞纳金’?”
“因为那五百两根本不是税。”云清合上册子,“是封口费。”
封口费?
宿尘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以为陈家只是一出家庭伦理悲剧, 父母偏心, 兄弟阋墙。
可现在他发现, 这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柳家、陈家, 双方勾结,就为了弄死一个陈惊澜。
“为什么?”宿尘想不通, “陈惊澜到底碍着他们什么了?”
“就算他优秀,就算他让父亲没面子, 也不至于……”
“因为钱。”
云清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地契的抄本。
地契上写的是镇远镖局现址的那块地,所有人一栏, 赫然写着:柳文晖。
“什么?!”
宿尘抢过地契, 接着月光, “镖局的地是柳家的?”
“不是柳家的,”云清纠正,“是柳文晖个人的。”
“三十年前,陈天雄娶柳氏时, 柳文晖把这块地当嫁妆送给了陈家。”
“但地契一直没过户,所以只是‘借’给陈家使用。”
“借?”
“借的意思就是,柳文晖随时可以收回去。”云清说。
“而根据借契条款,如果陈家连续三年盈利低于某个数,或者总镖头因故无法履职,柳文晖有权无条件收回土地。”
宿尘脑子嗡的一声。
他全明白了。
总归还是因为陈惊澜太优秀了!
他接手镖局后,生意只会越来越好,柳文晖永远没机会收回这块地。
而陈天雄虽然不爽儿子,但更怕失去祖产。
镖局可以换总镖头,但地没了,镖局就真的没了。
所以两方一拍即合。
柳文晖出地契的威胁,陈天雄出儿子,柳氏出娘家的势力。
一场完美的谋杀,一个合理的失踪,一次顺理成章的权力交接。
“畜牲……”宿尘攥紧拳头,“一群畜牲!”
云清看着他气得发红的侧脸,忽然伸手,冰凉的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宿尘一颤:“你干嘛?!”
“别激动。”云清收回手。
“我这是气的!”
“知道。”云清把册子收回,“所以待会儿,财神爷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云清转过身,“演戏。”
两人朝金宝他们方向会和。
宿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云清后面,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些信息。
“喂,”宿尘快走两步和云清并肩,“你待会儿打算怎么演?”
“需要你配合。”云清说,“待会儿我会在陈家布一个‘问心阵’,让陈家人当着陈惊澜遗骨的面,把真相说出来。”
“他们会说吗?”
“不会。”云清很坦然,“所以需要你吓唬他们。”
宿尘来了兴趣:“怎么吓唬?”
云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近在咫尺,宿尘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财神爷,”云清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你怕鬼吗?”
宿尘咽了口唾沫:“……不怕。”
“那待会儿,”云清唇角微勾,“你就扮个鬼吧。”
宿尘:“???”
“陈惊澜的鬼魂。”云清继续说,“我会用符咒暂时改变你的气息,让你看起来‘阴气缠身’。”
“你再穿上陈惊澜生前的衣服,用变声术说话。”
“放心,我会教你的。”
宿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刺激。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符咒!
“那然后呢?”
“然后你就在阵里‘显灵’,质问他们为什么杀你。”云清说。
“我会在旁边辅助,用幻术制造一些……特效。”
“比如?”
“比如血泪,比如骨头碎裂的声音,比如你胸口突然‘长’出那把惊涛匕。”云清说得轻描淡写。
“都是一些骗人的小把戏。”
宿尘:“……”
你管这叫小把戏?
“比你想象中简单,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畏惧这些。”云清忽然伸手,指尖在他眉心一点。
一股凉意渗入皮肤。
宿尘打了个哆嗦,再睁眼时,发现云清正盯着他看,眼神有点……微妙?
“怎么了?”宿尘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云清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
“就是突然觉得,你扮女装可能也挺好看。”
宿尘:“!!!”
“云清你给本公子站住!说清楚谁要扮女装了?!”
前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两人又偷偷回了宿府一趟,金宝他们已经出门了。
云清倒是不客气,直接在宿尘的衣柜里翻出一套月白色的锦袍。
“这件不行!”
宿尘扑过去就抢,“这料子比你人都贵!”
“我什么时候还不如一件衣服?”云清轻松躲开,执意道,“就它!”
“你这个人,你……”
“财神爷。”云清忽然侧头看他,“待会这场戏,可能还有一点风险。”
宿尘一愣:“什么风险?”
“陈惊澜的遗骨还在,我布阵时会借它的怨气。”
“如果控制不好,那些怨气可能会反噬到你身上。”云清说得很平静,“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出点血。”
宿尘沉默了。
他看着云清,忽然问:“那你呢?你每次做这些事,都冒这种风险?”
云清没答。
但宿尘已经知道了答案。
还有折寿。
“放心吧。”宿尘转身背对着云清,“你不是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吗。”
“本公子福大命大,才不会出什么事。”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说是半炷香的功夫,林木阳他们却在陈府不远处等了近半个多小时,云清与宿尘才这才姗姗来迟。
随后,几人便朝陈府行去。
守门的家丁认得云清。
家主早有吩咐,云清道长一来不用通报,直接将人引去会客厅即可。
只是这次,守门人见云清身后又多了两张陌生面孔,有一人竟又是一副贵公子的打扮。
他心里犯起嘀咕:怎么每次跟云清道长来的人都这般奇怪?
先前带过奶娃子也就算了,如今竟又来了衣着光鲜的贵家公子。
这位云清道长,还真是与旁人不同啊!
不过也多亏了他。
陈府这几日总算清静下来,半夜里再也听不到那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了。
不多时见到陈家人后,一个个都精神萎靡不振。
云清没跟他们多废话,便着手准备设坛做法。
“这样真的不像个粽子?”宿尘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
他僵硬地站在陈家练武场中央,身上穿着那套月白锦袍,云清用药水在衣襟处画了几道暗红色的“血迹”。
最要命的是,还在他胸口贴了一张符,符纸下面压着一把仿制的惊涛匕。
匕首是空心的,里面灌了鸡血和朱砂的混合物。
只要他一按机关,就会“血流如注”。
“这真的有必要吗?”宿尘压低声音,眼睛盯着三步外那具端坐的骸骨。
陈惊澜的遗骨此刻正对着他,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审视他这个冒牌货。
云清正蹲在地上画最后一笔符咒,闻言头也不抬:“陈家人做了三年亏心事,不吓破胆不会说真话。”
“可万一他们认出我……”
“不会。”云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
“我用了障眼法,他们看你时会自动模糊细节,只能看出‘陈惊澜’的轮廓。”
他绕到宿尘身后,指尖在他后颈一点:“还有这个,变声符。”
“从现在起,你说话的声音会是陈惊澜的。”
宿尘试着“啊”了一声。
出来的声音低沉、成熟,完全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的老天……”
他喃喃,连自言自语都变了调。
云清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他:“嗯,差不多了。”
“记住,等会儿阵法启动,我会用幻术制造阴风、鬼火,你的任务是走到每个人面前,问他们三个问题——”
“第一个,为何杀我。”
“第二个,可曾悔过。”
“第三个,我死后,陈家现在的状况可满意了。”
“就这?”
“就这。”
云清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
“吞了,能暂时增强你的‘阴气’。”
宿尘看着那粒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喉结滚了滚:“吃了不会死吧?”
“顶多腹泻三日。”
“云清你——”
“开玩笑的。”云清把药丸塞进他手里,“是安神定魄的,怕你等会儿被怨气冲晕。”
宿尘半信半疑地吞了药丸,一股清凉从喉咙滑到胃里。
他刚要说话,忽然感觉周围温度骤降!
练武场四周的八盏青铜灯同时亮起幽绿色的火焰,火焰无风自动,剧烈摇晃。
那些用朱砂画在地面的符文开始发光,红光像血管一样在地面蔓延,最终全部汇聚到场中央那具骸骨身上。
骸骨的暗金色光泽突然大盛!
它缓缓抬起头,下颌骨开合,无声的嘶吼在空气中荡开涟漪。
整个练武场的地面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跳动。
“阵成了。”
云清通知了金宝,将陈家人叫了过来。
然后,他说:“去吧,财神爷。”
宿尘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按照云清事先教的,脚步放得很慢,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拖曳。
第一个目标是陈天雄。
这位老镖头站在阵圈外围,脸色惨白如纸。
当“陈惊澜”一步步走近时,他浑身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宿尘在他面前停下,用那沙哑低沉的声音问:
“父亲,为何杀我?”
陈天雄“噗通”跪倒在地。
“我……我没有……”他语无伦次,“惊澜,爹没有……”
“那为何站在门外?”宿尘按照剧本继续。
“我喊你了,我喊‘父亲救我’,你听见了,你为什么不开门?”
幻术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启动。
陈天雄眼前突然浮现出画面:
三年前那间密室的门,门外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门内传来儿子的呼救声。
人影犹豫了片刻,转身走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敢回忆的场景。
“啊啊啊——!”
陈天雄抱头痛哭,“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怕!我怕柳家收回地!我怕镖局毁在我手里!”
“我怕……怕你太优秀,显得我一无是处!”
宿尘心脏一缩。
他虽然早知道真相,但亲耳听见陈天雄承认,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他继续问:
“可曾悔过?”
陈天雄哭得涕泪横流:“悔!我夜夜做噩梦!我不敢看你的房间,不敢听人提你的名字!”
“惊澜,爹错了!爹错了啊——!”
宿尘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柳氏。
这位平日里强势的妇人此刻瘫软在地,她右手腕的伤口在怨气刺激下崩裂了。
看到“儿子”走来,她拼命往后缩。
“母亲。”宿尘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你说震岳更需要位置,那你告诉我——”
他俯身,盯着柳氏的眼睛:“我死后,他做得好吗?”
幻术再次启动。
柳氏看见练武场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画面:
陈震岳接任总镖头后,镖局生意一落千丈,老镖师们失望离开。
柳文晖上门催债,陈家商铺宅子被抵押了大半……
“不……不……”柳氏摇头。
“不是这样的!震岳他……他只是需要时间!”
“我给过他时间。”
宿尘直起身,“我教他功夫,替他扛责,甚至把总镖头的经验写成手札留给他。”
“可他看过吗?他练过吗?”
柳氏哑口无言。
“你杀我,不是为他好。”宿尘一字一句,“你是为你自己的面子,为你娘家的利益。”
“我说的对吗,母亲?”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柳氏终于崩溃。
“是!是我!是我让文晖设的局!是我逼天雄默许的!”
“可我有什么办法?!震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看着他被你比到泥里去!”
她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宿尘不再看她。
此刻他真想开口问一句,难道陈惊澜就不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吗?
可转念又觉得没必要了,问了又能怎样?
只是终究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偏心偏成这样?
宿尘转身走向陈震岳。
这个曾经骄纵的少爷此刻蜷缩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
又失禁了。
看到“兄长”走近,他连滚带爬地想逃,却被阵法困在圈内。
“震岳。”宿尘停下脚步,“抬头看我。”
陈震岳拼命摇头,把脸埋进土里。
宿尘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四目相对。
宿尘看见陈震岳眼里纯粹的恐惧和……一丝极深的愧疚。
“哥……”陈震岳涕泪横流,“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听母亲的……我不该拿那把匕首……”
“你记得我最后说什么吗?”宿尘问。
陈震岳一愣。
“我说,”宿尘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快走,这里有埋伏’。”
陈震岳浑身一震,眼睛瞪大。
“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宿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悲哀。
这一刻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宿尘还是陈惊澜,“所以我让你走,哪怕刀已经捅进心口,我还是让你走。”
陈震岳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血很快流了满脸。
“哥!哥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我不配活着!我不配——!”
场面彻底失控。
陈天雄跪地痛哭,柳氏瘫软哀嚎,陈震岳磕头求死。
只有角落里的陈惊鸿,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流。
宿尘觉得胸口那把仿制匕首的地方,开始发烫。
不是幻觉,是真的烫。
他下意识想摸,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手腕。
云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
“别动。”云清低声说,“它醒了。”
骸骨周身的暗金色光芒正在剧烈波动。
那些光芒像水纹一样荡开,所过之处,地面浮现出暗红色的印记——是血。
三年前的血。
密室的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都开始“渗”出血迹。
血腥味浓得呛人,那些血在地面蜿蜒,聚成一个人形。
是陈惊澜。
宿尘看见那个血影艰难地爬向密室角落,用尽最后力气,用手指在石壁上刻着什么。
“那是……”他喃喃。
“是真相。”云清松开他的手。
血影终于刻完了最后一笔,力竭倒下。
而石壁上的血字在阵法光芒中缓缓浮现——柳氏、天雄、震岳、文晖。
四个名字,字字泣血。
陈家人看见那些名字,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陈天雄老泪纵横:“惊澜……我的儿啊……”
柳氏瘫软在地,喃喃自语:“他都知道……他都知道……”
陈震岳已经哭晕过去。
只有陈惊鸿,她一步步走到阵法中央,在那具骸骨面前跪下。
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摸了摸骸骨的手骨。
“大哥,”她声音很轻,“辛苦你了。”
骸骨忽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右手骨,轻轻覆在陈惊鸿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像一具骸骨该有的。
然后,它转过头。
那空洞的眼眶“看”向宿尘和云清的方向。
下颌骨开合。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谢谢。
还有……对不起。
宿尘一愣:“对不起什么?”
骸骨“看”向云清。
云清脸色骤变,起手掐诀。
但已经晚了。
宿尘胸口那把仿制匕首突然炸开!
不是鸡血,是真正的、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宿尘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血正汩汩往外冒。
“我……”他张了张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最后一刻,他听见云清近乎嘶吼的声音:
“宿尘——!”
还有金宝、观言、林木阳的叫声。
再然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第35章 小鬼,你是哪家的?
宿尘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很硬,被褥粗糙,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和……香火味。
他艰难地转头,看见云清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外天光微亮,已经过了一夜。
“云……”他开口,嗓子沙哑。
云清猛地转身。
那张总是冷静疏离的脸,此刻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几步冲到床边,手指搭上宿尘的脉搏。
“别动。”他的声音也在抖。
“你心脉受损……需要养一些时日了。”
宿尘想笑,却咳出一丝血沫:“居然没折寿……”
“咳咳……还行, 本公子……果然命硬……”
“闭嘴!”云清突然低吼, 眼眶微红。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陈惊澜的怨气突然失控, 它借阵法反噬, 差点把财神爷的魂魄都扯出来!
宿尘从没见过云清这么失态。
他愣愣地看着云清颤抖的手,看着他眼里的后怕和……自责。
“对不起……”宿尘下意识说。
云清深吸一口气, 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只是声音还哑着:“不是你的错。”
“是我低估了‘痴骨’的执念强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金色药丸:“吃了, 固本培元。”
宿尘乖乖吞下。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胸口的剧痛减轻了不少。
“对了,这是哪里?金宝他们呢?”宿尘这才问道。
“这是城外的寺庙,后半夜你无事,我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
宿尘点了点, 又问起了陈家的事。
“陈惊澜呢?”
“已经封收了。”云清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它最后那一击耗尽了大半怨气。”
“那就好。”宿尘听闻,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那陈家这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云清摇头,“但也快了,在这之前”
他盯着宿尘的眼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我办事,你站远点。”云清说道。
宿尘笑了:“那怎么行?”
“宿尘!”
云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宿尘以为他生气了,他才轻声说:“财神爷,别再让我后怕了。”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宿尘心口一颤。
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
“云清,你之前处理过比这更危险的事,对吧?”
“……嗯。”
“还、折过阳寿?”
云清没答,只是别过脸。
宿尘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云清的指尖。
“下次,”他说,“换我保护你,不一直都说我是你命定的贵人吗。”
云清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良久,他反手握住宿尘的手,很紧。
“地主家的傻大儿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他说。
但这次,声音里带着笑意
宿尘觉得自己像个刚出炉的瓷娃娃,精致、脆弱,且随时可能碎掉。
他被云清裹在一件厚厚的狐裘里,按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
“我真的没事了。”宿尘第无数次抗议,“你看我都能走——”
他想站起来,眼前一黑,又跌回躺椅。
云清从药炉边抬头,冷冷瞥他一眼:“再乱动,我就用定身符把你钉在这儿。”
宿尘:“……你这是非法禁足。”
“这是医嘱。”
云清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黑褐色的液体冒着诡异的气泡,“喝了。”
宿尘盯着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这又是什么?”
“补身体的。”云清把碗递到他嘴边。
宿尘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脸都皱成一团:“陈府的事,你什么时候去?”
“不急。”云清接过空碗,“如今陈惊澜的怨气散了大半,只是执念还在,收个尾就行了。”
“但在此之前,还要去一趟柳府。”
“什么事?”
云清没答,反而问:“你还记得陈惊澜临死前刻的那四个名字吗?”
宿尘点头。
“柳氏、天雄、震岳、文晖,前三个都崩溃了,就剩柳文晖……”
“对。”
“柳家现在应该挺热闹的。”
宿尘眼睛一亮:“我们也去?”
云清看了眼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可我这样……”宿尘低头看看自己裹成球的造型。
云清从屋里拿出一套小厮的衣服:“换上,扮我的随从。”
宿尘:“……为什么我是随从?!”
“因为你现在的气色像刚被人从坟里刨出来,”云清说得毫不留情,“扮贵公子太假。”
宿尘愤愤地换衣服,一边换一边嘀咕:“等本公子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请你吃顿好的。”宿尘憋出一句。
云清忍着笑了:“行,我记着了。”
柳家别院在城东,比陈家气派多了。
高门大院,石狮镇宅,门口的家丁都穿着绸缎衣裳。
云清上前报了名字,家丁看了看,又打量了他身后低着头装乖的宿尘,侧身放行。
两人被引到一处偏厅。
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主位上是位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穿金戴银,满脸精明相,正是柳文晖。
客座上坐着陈天雄。
短短一夜的功夫,这位老镖头像老了三十岁,背都佝偻了。
“天雄啊,”柳文晖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茶沫,“听说你家最近不太平?”
陈天雄低着头,声音沙哑:“是……是惊澜回来了。”
“胡说什么!”柳文晖把茶盏重重一放。
“人死不能复生,哪来的鬼魂?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想敲诈你们陈家!”
“不是装神弄鬼……”陈天雄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文晖,惊澜他在石壁上……刻了我们的名字。”
柳文晖脸色一变。
他盯着陈天雄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陈天雄,你老糊涂了。”
“三年前那事,是你情我愿。”
“惊澜那孩子太倔,非要护那趟空镖,这才遭了匪祸,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天雄嘴唇哆嗦:“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
柳文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地契还在我手里,镖局那块地,我想收随时能收。”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死人,是怎么保住你陈家的祖业!”
陈天雄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柳二爷真是好算计。”
云清推门而入,宿尘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柳文晖瞳孔一缩:“你们是谁?!”
“收账的。”
云清走到厅中,从袖中抽出那张地契的抄本,“柳二爷,你这地契,有问题啊。”
“什么问题?!”
柳文晖强作镇定,“白纸黑字,按章盖印,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云清把地契放在桌上。
“三十年前你把这地‘借’给陈家时,签的借契里有一条:
‘若陈家连续三年盈利不足五千两,或总镖头因故无法履职,借方有权收回土地’,对吧?”
柳文晖脸色难看:“是又如何?”
“那请问,”云清抬眸看他,“三年前陈惊澜失踪时,镖局盈利多少?”
“……”
“两万八千两。”云清自己答了。
“我查过账,陈惊澜接任总镖头三年,镖局利润翻了四倍。”
“别说连续三年不足五千两,他连一个月都没低过这个数。”
柳文晖额头冒汗:“那、那还有第二条!”
“总镖头因故无法履职!”
“陈惊澜是失踪,不是无法履职。”云清一字一句,“按我朝律律,失踪满五年才能认定死亡。”
“你三年前就急着收回土地,是认定了陈惊澜不会回来,为什么?”
柳文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云清步步紧逼:“因为你早就知道,陈惊澜不是失踪,是死了。”
“而且是你亲手安排的,对吗?”
“你血口喷人!”柳文晖拍案而起,“来人!把这两个——”
“柳二爷别急。”云清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看看这个。”
那是县衙的剿匪记录,宿尘见过。
云清翻那页,指着上面的字:
【九月初十,派捕快二十人前往黑风岭。】
“九月初十,”云清说,“陈惊澜九月初七出发,初十就剿匪?剿的哪门子匪?还有——”
他又翻一页:
【九月十五,收柳文晖补缴商税滞纳金五百两。】
“五百两,”云清抬眼,“正好是那趟暗镖的保费数目。”
“柳二爷,你丢了五千两的镖不索赔,反而主动去补税?这天下有这么傻的生意人吗?”
柳文晖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云清合上册子:“其实很简单。”
“你托一趟空镖,付五百两保费,再花五百两打点县衙。”
“等陈惊澜‘遇害’,你就以‘镖局总镖头失职’为由收回土地。”
“一出一进,净赚四千两,哦,还得加上这块地的价值。”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而且我猜,你跟陈天雄说的不是‘杀了他’,是‘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对吧?”
“等出了人命,你就把责任全推给陈家,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柳文晖踉跄后退,撞在椅子上。
陈天雄猛地抬头:“文晖!你当初不是说……不是说只是让惊澜吃点苦头,让他自己辞位吗?!”
柳文晖哑口无言。
云清冷笑:“陈总镖头,你现在明白了?你儿子从头到尾都是弃子。”
“柳家要地,柳氏要面子,你要保全镖局。”
“只有陈惊澜,什么都要不到,连命都搭进去了。”
厅内死寂。
窗外有鸟鸣,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这么温暖的午后,却让人心底发寒。
良久,柳文晖嘶声说:“你们……想要什么?”
“两样东西。”云清说,“第一,地契过户给陈家,彻底了断,第二”
他看向陈天雄:
“陈惊澜的尸骨,要进祖坟,要刻牌位,要陈家子孙世代供奉。”
陈天雄老泪纵横:“我答应!我都答应!”
柳文晖却咬牙:“地契不可能!那是我柳家的——”
“柳二爷。”宿尘忽然开口。
他用的还是陈惊澜的声音。
柳文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你、你是……”
宿尘一步步走近。
云清在他身上用了障眼法,在柳文晖眼里,他看见的不是宿尘,是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那是陈惊澜死时的样子。
“舅舅。”宿尘停在柳文晖面前,声音沙哑,“我母亲说,我小时候,你常抱我,说我将来必有出息。”
柳文晖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你说等我当了总镖头,要送我一把好刀。”宿尘继续,“刀呢?”
“我……我……”
“我不要刀了。”宿尘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我只要一块地,让我父亲有处安身,让我妹妹有家可归。”
“舅舅,这点念想,你都不给吗?”
柳文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给……我给!”他哭喊。
“地契给你!都给你!惊澜,你放过舅舅吧!舅舅错了!”
“舅舅给你烧纸!给你修坟!”
宿尘直起身,看向云清。
云清微微点头。
障眼法撤去,柳文晖看见的又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厮。
但他已经分不清真假了,只是瘫在地上,喃喃自语:“我给……我都给……”
事情解决了。
地契当场过户,柳文晖还额外捐了一千两给陈家重修祠堂。
陈天雄签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走出柳府时,云清便找人将昨夜连夜写的状纸送去了衙门。
开玩笑,像柳文晖这样的货色,岂能只付出这点代价?
宿尘长长舒了口气。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云清及时扶住他:“是不是累了?”
“有点。”宿尘站稳,看向云清,“你说……陈惊澜现在能安息了吗?”
“还差一步。”云清说,“但现在你要先回去休息了。”
下一息,宿尘便就撑不住了,倒头就睡,云清快速将人抱起。
两人回到宿府时,天已彻底黑。
“父亲,我好想您呀!”金宝奔跑过去抱住了云清的大腿。
“云清道长,我家公子他”
观言跟在金宝身后,见状着急问道。
“财神爷他无事,只是困得睡着了。”
云清将人放在床上,“你去备些热水和身干净衣裳给你家公子擦拭一下身体换上吧。”
观言领命去忙了。
金宝爬上床,看着沉睡的宿尘,“父亲,爹爹好憔悴啊。”
“我知道。”云清低声说。
沉默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
盒里是一枚金色的丹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金宝瞪大眼睛,疯狂摇头,胖嘟嘟的小手快速按住了玉盒,“父亲,这个,不可以!”
“好,放心,我不吃。”
云清合上玉盒,“你爹爹现在也暂时用不上。”
金宝这才点了点头。
云清把玉盒收好,给宿尘掖了掖被角。
窗外,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晚上,等宿尘醒来时,已经快临近子时了。
“云清大师,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观言一边替自家公子整理衣衫,一边满是疑惑地问。
他实在想不通,云清要出府便出府,为何非要等他家公子醒了才一同出门?
难道,二人就这么分不开吗?
宿尘轻咳一声,屈指敲了敲观言的脑门,“你怎么那么多事。”
观言吃痛地嗷呜一声,“公子——观言再也不是您最喜欢的小厮了”
此时大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唯有街道两旁零星分布的店铺檐下,还挂着几盏灯笼。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马车声。
靠近,林木阳的声音传来。
“云清大师,我就知道你们今晚有举动!”林木阳兴奋道。
亏得他机灵,早派人守在宿府外头,一有动静便立刻通报。
云清从未见过有人看热闹竟这般有毅力,忍不住便给对方比了个赞。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干什么?”林木阳激动问道。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云清。
云清开口:“去一趟陈府,给陈惊澜超度,助他入轮回。”
一盏茶后,陈家祠堂。
“云先生,多谢。”陈惊澜那淡得近乎透明的魂魄虚影微微躬身。
随后,他转身,面向祖宗画像,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惊澜,今日自请——脱离陈家族谱。”
“什么?!”陈天雄失声。
“我这一生,”陈惊澜声音平静,“为陈家活,为陈家死,够了,剩下的路,我想为自己走。”
他磕了三个头。
每磕一下,虚影就淡一分。
磕完第三个,虚影几乎透明。
“惊澜!”陈天雄扑过去,“不要!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你别走!陈家不能没有你!”
“陈家早就没有我了。”
陈惊澜最后看了父亲一眼,“三年前就没有了。”
话音刚落,那颗暗金色心脏虚影突然炸开!
无数金色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最终慢慢消散,彻底消失了。
旁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众人目光看去。
那具端坐三年的骸骨,终于散了,化作一捧普通的白骨,再无半点怨气。
痴骨,散了。
祠堂里,陈家人哭作一团。
宿尘摸了摸胸口,那里暖洋洋的,像揣着个小太阳。
“嗯?”
云清仔细探查他的脉象,“无事。”
“云清,”宿尘轻声问,“他会去投胎吗?”
“会,而且会投个好胎。”
隐约中,宿尘看见一个青衣少年向他和云清躬身一礼,然后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那人眉眼温和,笑容干净。
是陈惊澜本该有的样子。
金光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云清弯腰,仔细收起那捧白骨,用一块白布包好,递给陈天雄: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吧。”
陈天雄颤抖着接过,老泪纵横。
走出祠堂时,已过子时。
回府的半道上,马车里假寐的云清忽然睁开了双眼。
“停车。”他忽然开口。
驾车的观言闻言,立即拉紧缰绳,马车猛地停住。
“怎么了?”林木阳问道。
宿尘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云清随即将怀里的团子放到宿尘怀中,掀开车帘便下了马车。
车里几人好奇地掀开车帘望去,只见云清走到前方不远处蹲下,指尖一捻,燃了一支香。
云清望着眼前人:“小鬼,你是哪家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个故事,开篇!
第36章 又菜又爱玩
马车里, 几人好奇地掀开车帘望去。
夜色已深,这条街僻静无人, 唯有檐下灯笼在秋风中摇曳。
只见云清摸出一支线香,指尖一捻,香头倏地燃起一点猩红。
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凝成一线,纹丝不动。
宿尘见过这招——这叫“定魂香”。
烟直,说明有阴物在附近,且不避香火,不是善茬。
“云清大师这是又遇上那东西了?”林木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手掌攥着胸口平安符的位置,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的宿尘身上靠。
“你抖什么?”宿尘斜睨着他,语气里满是嫌弃。
“忽然觉得有点冷……”
林木阳说完, 又往对方怀里又拱了拱, 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金宝慢悠悠地开口, 奶声奶气里透着鄙夷:“小林子, 你真是又菜又爱玩。”
马车外的观言和春松听见,忍不住捂着嘴憋笑。
春松更是在心中暗自咋舌, 自家公子居然被个两三岁的奶娃娃毫不留情地嫌弃了。
林木阳压根不在乎这些。
爱看热闹是实打实的,可心里发怵也是真真切切的。
再说了, 那玩意儿……换作哪个正常人能不害怕啊?!
青烟微微晃动了一下。
“哥哥,我不是你家的。”
小男孩的声音怯生生响起。
他约莫五六岁, 穿着粗布衣裤, 赤着脚, 眼睛很大,瞳仁黑得不见底。
此刻泪眼模糊。
宿尘瞳孔微缩。
他看不见,但知道云清跟前那有东西,此刻很是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
云清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男孩右脚脚踝上。
那里拴着一条细银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男孩嘴唇哆嗦着:“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还记得家在哪儿吗?哥哥送你回去。”云清问道,语气放缓了些。
男孩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记得了……豆儿……娘叫我豆儿……”
他抬起手背抹眼泪。
云清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条银链。
他伸出手,指尖在链子上方虚虚一划。
那链子突然泛起一层幽蓝的光。
光芒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像蜈蚣般蠕动,一闪即逝。
“牵亲锁?”
宿尘不知何时下了车,来到了云清的身后。
他看不见男孩,却忽然看见条泛着幽光的银链悬在半空一闪而过,诡异得很。
“这里有人?”他问道。
云清转头看向他,没说话,只是手起掐诀,隔空指向宿尘的眉心。
指尖一点微光没入,宿尘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视野里多了一个瑟缩的小身影。
宿尘目光落在豆儿身上,眉头皱起。
云清收回手,语气沉了几分,再次问豆儿:“还记得什么人用这链子把你拴住吗?”
虽也不抱多大希望,但他还是问了。
被牵亲锁控制的魂魄,记忆往往残缺。
豆儿摇了摇头,察觉到眼前的大哥哥无恶意,便偷偷吸食了一口定魂香的香气。
那香气对他来说,太勾人了。
吸完一口,他脸色似乎好了些,小声说:“有个穿黑衣服的爷爷……在我脚上系了这个……”
“他说,等我帮少爷找到新娘子,就放我走……”
“少爷?”
宿尘抓住关键词,“什么少爷?”
“祠堂好多牌位……李家的少爷”
豆儿努力回忆,小脸皱成一团,手指绞着衣角,“……少爷睡在那里。”
“黑衣爷爷说,少爷要娶媳妇,娶够了,我就能回家了。”
云清眼神微凝。
他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截柳枝,又从那支定魂香上捻了一点香灰,蘸在柳枝尖端。
“可能有点疼。”云清对豆儿说,“忍一忍。”
豆儿怯怯点头。
柳枝轻轻点在豆儿眉心。
男孩浑身一颤,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闪过破碎的画面——
画面凌乱而模糊。
先是高热,浑身滚烫。
病榻前,他烧得迷迷糊糊,娘亲的哭声很远。
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看不清脸的人俯身,冰凉的银链“咔哒”一声扣上他的脚踝。
那人声音沙哑:“乖,帮爷爷做件事,做完了就让你见娘亲。”
然后是黑漆漆的祠堂,烛火摇曳。
供桌上放着好多牌位,另一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牌位,前面摆着玩具木马和糖糕。
牌位后面,隐约可见一具小小的棺材。
再是一个黑夜,唢呐声诡异,一穿着红嫁衣的女子被两人扶进祠堂。
女子盖着红盖头,脚步虚浮。
豆儿躲在供桌下,看见女子的影子被一根根银线扯着,缓缓跪倒在一个盖着绸布的牌位前。
牌位下方露出一个‘明’字。
盖头下,有水滴落,不知是泪,还是血。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柳枝离开眉心,豆儿软软倒下去,被云清接住。
男孩魂魄变得透明了些,显然回忆消耗不小。
“他看见什么了?”宿尘急问。
云清没答,只是看向那支定魂香。
香已经烧了大半,青烟依旧笔直向上,但烟柱底部,开始泛起淡淡的血色。
像是被什么染红了。
凶兆。
云清开口,声音有些清冷:“这孩子被牵扯的阴婚,已经成了三桩。”
宿尘心头一跳:“三桩?”
“牵亲锁以童魂为芯,每成一桩阴婚,锁链上的怨气就重一分。”
云清指了指豆儿脚踝上的银链,此刻那链子正隐隐透着暗红。
“看这颜色,至少三桩了。”
“每月十五,有人会去祠堂上供,养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的魂魄,也就是豆儿说口中的少爷。”
“而那三个新娘……”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恐怕都死了。”
“死后魂魄被锁,成了所谓的‘阴妻’,京中有人在用邪术害人。”
“邪术?”宿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养出个什么东西?”
“养鬼牵亲,四桩成煞。”云清简略解释。
“若凑齐四桩,那李少爷的魂魄会被怨气滋养,化为‘阴煞童子’,再往后……”
他没说完,但宿尘听懂了。
再往后,就不是超度能解决的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车厢里的金宝,突然噌地一下“炸毛”了!
林木阳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揽进怀里按住:“哎呦喂,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
“呜……忍不住了!”
金宝看着远处那道魂魄,亮着直勾勾地小眼嘟囔道,“想吃!”
他说的“吃”,自然不是寻常吃食。
林木阳摸不着头脑,还当是小家伙肚子饿了,拍着他的背宽慰道:“再忍忍啊,等回府了就让观言给你炖香喷喷的大鸡腿吃。”
“嗷呜——”
金宝撇撇嘴,懒得理会眼前这个迟钝的人类,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
唉,除了父亲,谁也不懂他此刻的委屈和悲伤!
那小孩魂魄上的锁链,散发的怨气……太香了。
要不是那破小孩太虚弱,他靠近会让对方心里发怵,他早就跳下车了好吗?
才不要和这三个又菜又多余的人类待在一起!
既没父亲厉害,又没爹爹香香!
云清听到声响回过头。
金宝这反应有点反常,他平时对鬼怪之物根本不屑一顾,除非是极阴邪的东西。
宿尘也回过头:“他那是……”
“估计是看饿了吧。”云清随口说道,眼神却一下变得凝重了些。
团子对邪术的反应一向敏感,但这般沉不住气……这牵亲锁的来头,恐怕比他想的更脏!
而且这炼制手法,也绝非普通野道士能掌握的。
豆儿在云清怀里动了动,悠悠转醒。
他仰起小脸,怯生生地问:“哥哥……我能回家了吗?”
他眼神里满是祈求,又带着恐惧。
“回去晚了,我是要被打的。”
“那鞭子,抽得可疼了。”
云清心里一沉。
魂体感到的“疼”,往往是生前最深刻的记忆投射。
他放缓声音:“豆儿,那个黑衣爷爷,有没有说过……少爷要找多少个新娘子?”
豆儿歪头想了想,伸出手指,一根一根认真数。
“爷爷说,少爷要娶四个媳妇……娶够了,少爷就能醒了,我就能回家找娘亲了。”
他还差一个。
就一个了。
云清和宿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四桩已备三桩,只差最后一桩。
而看豆儿魂魄的虚弱程度,恐怕最后一桩就在近期。
“不能让他回去。”宿尘低声道,“回去就是送死。”
云清点头。
他环顾四周,那黑袍人能追踪牵亲锁,此地不宜施术。
“去最近的城隍庙。”他说道,“那里有香火气,能暂时遮掩。”
宿尘没异议。
云清将豆儿抱上了马车。
豆儿是魂体,常人看不见,云清只虚虚抱着,在林木阳等人眼里,就是云清对着空气做了个抱的动作。
林木阳将金宝抱得更紧了一些,屁股也偷偷移了一下,远远地离了云清。
宿尘说了目的地,示意观言驾车。
马车重新行驶。
车厢里气氛古怪,林木阳看了好几次,想问又不敢问,缩在角落偷瞄云清和宿尘。
金宝则探出头去看窗边,眼巴巴望着外面,小嘴撅着。
豆儿蜷在云清身旁,小声说:“哥哥,我有点冷。”
不是真的冷,是魂体不稳。
云清又从包里取出一支安魂香点燃。
青烟袅袅,豆儿吸了几口,脸色好了些。
他好奇地看着车厢里的陈设,看见小弟弟想伸手去摸——
金宝猛地回头,龇了龇牙,豆儿吓得缩回手。
“别吓他。”云清拍了拍金宝脑袋。
金宝委屈,扭过头用屁股对着豆儿。
宿尘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轻咳一声,问云清:“城隍庙能完全切断那锁链的联系?”
“不能。”
云清实话实说。
“只能暂时干扰。”
“牵亲锁一旦系上,除非炼锁者死,或者用更强的术法强行破除,否则永远有效。”
“那你打算怎么破?”
云清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豆儿脚踝上的银链,指尖再次虚划,那链子上幽蓝符文又一次闪现。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符文走向诡异,夹杂着几个他曾在古籍上见过的禁术符号。
逆转轮回。
以童魂为祭,强续死者命数。
这是要遭天谴的邪术。
“先弄清那牌位是谁。”云清说,“能养得起这种邪术的,绝非普通人家。”
宿尘点头。
“京城姓李的大户人家可不少,但名字里带个“明”字的少爷……”
他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一旁的林木阳见状不由好奇地插话道:“少爷?叫李什么明的少爷?我知道一个啊——李景明!”
“他早没了,发生什么事了?”
经他这么一提,宿尘也跟着有了印象。
“是不是前两年户部李侍郎家那个病故的独子李景明?才十七岁就没了……”
云清眼神骤然一凛:“户部侍郎?”
“对,就是他。”宿尘终于完全想起来了。
“当时丧事办得挺大,我还随家里去吊唁过,那人据说病了很久,药石罔效。”
病故?
云清看向豆儿脚上的锁链。
若真是病故,何须用这等邪术强留魂魄?还配阴婚养煞?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很快到了城隍庙。
这是一座小庙,香火不算旺,但胜在清净。
观言去敲门,庙祝是个老头,见是云清,熟人,便放了行。
几人进了庙,云清让金宝带着林木阳几人去偏殿休息,自己和宿尘则带着豆儿进了主殿。
殿内烛火通明,城隍像庄严肃穆。
云清让豆儿坐在蒲团上,自己取出朱砂、黄符、铜钱等物,开始布阵。
“我要暂时切断你和锁链的联系,过程可能会有点难受。”云清对豆儿说,“忍一忍,好吗?”
豆儿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宿尘在一旁看着。
云清立即将铜钱按七星方位排列,朱砂画符一气呵成,黄符贴在豆儿周身七个穴位上。
最后,他咬破指尖,在豆儿眉心点了一滴血。
血珠没入,豆儿浑身一颤。
几乎同时,他脚踝上的银链猛地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链子剧烈震颤,发出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拼命拉扯。
云清双手结印,低喝一声:“断!”
铜钱阵光芒大盛,将红光死死压住。
两股力量在空中角力,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城隍像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
宿尘屏住呼吸。
他看不见具体细节,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邪祟的气息在挣扎,在反抗。
而云清站在那里,背影笔直,指尖法诀变幻,竟有种说不出的……可靠。
僵持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银链上的红光终于渐渐黯淡下去,嗡鸣声也停了。
链子恢复了原本的银白色,只是上面符文依旧清晰。
云清长舒一口气,额角有细汗渗出。
“暂时切断了。”他说,“但最多维持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后,施术者一定会察觉,会找过来。”
宿尘:“那怎么办?”
豆儿看着脚上的链子,小声问:“哥哥,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云清蹲下身,“豆儿,那个黑衣爷爷骗了你。”
“就算少爷娶够了四个新娘,你也不能回家。”
“你会被永远锁在那里,直到魂飞魄散。”
豆儿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可是……可是娘在等我……她还说要给我买糖葫芦……”
云清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会帮你。”
“帮你解开锁链,帮你……见娘亲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豆儿懵懂地问。
“豆儿,”云清的声音很轻,“你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男孩怔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看着脚上冰冷的锁链,那些破碎的记忆终于串联起来。
高热、黑暗、鞭子、永远等不到的娘亲……
“我……死了?”
他喃喃道,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我娘……我娘是不是永远找不到我了?”
云清没回答,只是站起身。
宿尘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查李景明,查那三个新娘的死因。”云清说,“还有,找出那个黑袍人。”
“必须在下一个十五之前,破了这个局。”
否则,第四桩阴婚一成,李景明化煞,豆儿魂飞魄散。
而那三个新娘的魂魄也将永世不得超生。
宿尘点头:“我帮你。”
云清转头看他,烛火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财神爷,这件事会很危险。”
“对方用的是禁术,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人。”
“那又如何?”宿尘挑眉,“我宿尘活了二十年,还没怕过谁。”
云清看了他半晌,忽然极轻地勾了下嘴角:“随你。”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偏殿窗边偷看的金宝,猛地跳了起来!
小家伙像炸了毛的猫,死死盯着庙门外黑暗的街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云清脸色一变。
他感知到了。
远处,有一股阴冷邪祟的气息正在飞速靠近,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怨念,笔直地朝城隍庙方向扑来!
对方察觉了。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带豆儿去后殿。”云清语速极快地对宿尘说,同时抓起布包,抽出数张黄符。
“他找来了,我断后。”
宿尘毫不犹豫抱起豆儿,却没往后殿走,反而站到了云清身侧:“一起。”
“你——”
“少废话。”宿尘低斥道,“我宿尘,从来不会让朋友独自去挡刀。”
朋友?
云清怔了一瞬,他可半点不想做什么朋友。
要做,也得是男朋友!
庙门外,夜雾骤然浓重。
雾气中,一道黑袍身影缓缓浮现,右手拄着一根白骨杖,杖头嵌着一颗猩红的珠子。
那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和一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瞳孔。
他咧开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你是谁……把老夫的锁芯,还来。”
第37章 阴婚
黑袍道人站在庙门外三丈处, 夜雾在他周身缭绕。
映得他那张枯槁的脸越发诡异。
兜帽下的双眼漆黑无白,隔着一道门框, 直勾勾盯着殿内的云清。
只一瞬,目光便又转移。
越过宿尘,精准落在瑟瑟发抖的豆儿身上。
“老夫的锁芯。”
黑袍道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令人头皮发麻。
“还来。”
云清往前一步,将宿尘和豆儿挡在身后。
他左手负在背后,手指微动,袖中滑出三枚铜钱,无声落入掌心。
“养鬼牵亲,逆转轮回。”
云清抬眸,声音清冷:“阁下修的是哪门子的道?”
黑袍道人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干涩如枯枝摩擦:“小娃娃见识倒是不错。”
“可惜, 多管闲事, 命不长。”
话音未落, 他左手一抬,袖中飞出一道黑气, 直奔豆儿而去!
那黑气在空中化作一只枯爪,五指如钩, 带起凄厉破空声。
爪尖隐隐有血色符文闪烁。
正是牵亲锁的共鸣之术,要强行将豆儿的魂魄拽回。
云清早有准备。
他右手剑指一点, 先前布在地上的七星铜钱阵骤然亮起!
七点金光连成一线, 化作一道屏障挡在殿门前。
“铛——!”
枯爪撞上屏障, 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金光与黑气激烈对冲,气浪翻涌,震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城隍像前的供品哗啦滚落一地。
宿尘护着豆儿退到神像旁, 手按短匕,死死盯着门外。
他虽不通术法,但也能看出那黑袍道人手段阴邪,绝非善类。
而云清……
云清站在屏障后,身形纹丝不动,只有衣摆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只见他左手掐诀,右手虚划,指尖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金色轨迹。
竟是在加固屏障的同时,反手打出一道破邪符!
黄符化作流光,穿过屏障直射黑袍道人面门!
“雕虫小技。”
黑袍道人冷哼,白骨杖一顿地。
杖头红珠光芒大盛,竟将破邪符硬生生吞了进去!
符光在珠内挣扎几下,便湮灭无踪。
云清瞳孔微缩。
那丑八怪老头的珠子有古怪。
“小道士,你以为躲在城隍庙里,借点香火气,就能拦得住老夫?”黑袍道人缓缓抬起白骨杖,杖尖指向殿内豆儿的方向。
“牵亲锁一旦系上,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除非……”
他顿了顿,黑瞳里闪过一丝戏谑:“除非你毁了锁芯。”
豆儿浑身一颤,死死抱住宿尘。
毁了锁芯,就是让豆儿魂飞魄散。
“卑鄙。”宿尘咬牙低骂。
云清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袖中又扣住了一物。
那是一枚玉质八卦盘,掌心大小。
这是他下山前在老道屋里翻出的为数不多的压箱宝,不到万不得已不想用。
黑袍道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左手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
罐口用黄符封着,符上画满了扭曲的咒文。
“既然你不还,”黑袍道人撕开黄符,“那就让锁芯自己回来。”
罐口朝下,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涌出!
黑烟在空中翻滚凝聚,化作三道模糊人影。
皆是女子身形,穿着残破嫁衣,盖头低垂,脚踝上赫然都系着与豆儿相似的银链!
三个阴婚新娘的魂魄!
她们一出现,豆儿脚踝上的银链立刻疯狂震动,发出尖锐嗡鸣!
链子上的符文再次亮起,红光如血。
竟是要带着豆儿往殿外飘去!
“按住他!”云清喝道。
宿尘死死抱住豆儿,可那孩子的魂体竟像被无形绳索拉扯,一点点滑向门外。
豆儿哭喊着挣扎,脚踝处已被锁链勒出深深痕迹。
魂体的伤痕,比**疼痛百倍。
云清左手八卦盘往地上一按!
“坤位,镇!”
地面猛然一震,以八卦盘为中心,淡金色的纹路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覆盖整个大殿地面。
金光所过之处,豆儿的拉扯感骤然减轻。
但与此同时,那三个新娘魂魄动了。
她们缓缓抬起头。
盖头下没有脸,只有三团模糊的黑气,黑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五官轮廓。
她们同时抬起手,指向殿内的豆儿。
无声的尖啸!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魂魄的怨念!
宿尘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不止。
怀里的豆儿更是痛苦地蜷缩起来,魂体明灭不定,几乎要溃散。
云清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他手上的法诀没停,右手剑指在空中急速划动。
每划一笔,就有一道金色符文凝现,总共七笔,构成一个复杂的“镇”字。
“天地清明,邪祟退散——镇!”
金色“镇”字轰然飞出,直印向那三个新娘魂魄!
黑袍道人冷笑,白骨杖往地上一顿:
“散!”
新娘魂魄骤然散开,化作三股黑烟避开“镇”字,随即又在殿门外重新凝聚。
这一次,她们不再攻击豆儿,而是齐齐转向云清。
六只虚幻的手同时抓来!
她们要拖云清入怨念幻境!
云清不退反进,咬破舌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一口精血喷在左手八卦盘上。
“离火,燃!”
八卦盘中心亮起赤红光芒,一道火焰虚影腾空而起。
不是凡火,而是专克阴邪的“离阳真火”。
火焰化作火鸟形状,展翅扑向三道黑烟!
凄厉的尖啸这次有了声音。
是女子临死前的惨叫,混杂着绝望与不甘。
火鸟所过之处,黑烟如雪遇沸水般消融,三个新娘魂魄痛苦翻滚,嫁衣燃起虚幻火焰。
黑袍道人终于变了脸色。
“离阳真火……你是玄真一脉的传人?”
他黑瞳里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化为狠戾,“那更留你不得!”
他右手白骨杖高举,口中念念有词。
杖头红珠光芒暴涨,竟投射出一道血色光柱,直冲夜空!
光柱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虚影——
逆转轮回阵的投影!
云清抬头看去,心头一沉。
那阵法笼罩范围极大,不仅覆盖城隍庙,恐怕小半个京城都在其影响之下。
阵法中心,隐隐有四道血线延伸向不同方向,其中三道已经凝实如血管,只有最后一道尚显虚幻。
三桩已成,一桩待补。
“看见了吗,小道士?”黑袍道人声音里带着狂热,“这是伟大的造物!”
“生死轮转,阴阳颠倒!”
“而你们……”他看向云清和宿尘,咧开嘴,“将成为第四桩婚祭的见证者。”
“用你们的魂魄,为吾主铺路!”
话音未落,血色光柱中猛然伸出数十条触手般的血线,铺天盖地朝殿内卷来!
每一条血线上都缠着细密的符文。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
宿尘拔剑斩向最近的一条血线。
短匕划过,竟如斩中实体,发出金铁交鸣!
但血线只是顿了顿,随即猛地缠上剑身,顺着剑刃就往他手腕爬来!
“松手!”云清喝道。
宿尘立刻弃匕首后撤。
那柄精钢匕首被血线裹住,不过三息时间,竟被腐蚀得锈迹斑斑,随即“咔嚓”断裂!
“退后。”
云清将宿尘和豆儿往后一推,自己往前踏出三步,站在殿门正中。
他双手结印,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左手八卦盘悬浮而起,在他身前缓缓旋转。
右手从布包中抓出一把铜钱,看也不看往空中一撒——
“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周天星斗,听我号令!”
铜钱在空中定住,每一枚都亮起微光,按照某种玄妙规律排列开来。
竟构成了一幅微缩的星空图!
星光与八卦盘的卦象呼应,在云清周身形成一道旋转的光幕。
血线触手撞上光幕,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每一条血线崩碎,都会在光幕上留下一道暗红痕迹,但光幕旋转不息,生生将那些痕迹磨灭。
黑袍道人眼中黑气翻涌:“有点本事……可惜,你撑不了多久!”
他右手白骨杖往地上一插,左手从怀中又掏出三张黑符,咬破指尖,以血画符。
符成瞬间,黑符无风自燃,化作三道黑烟没入地面。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城隍庙在震,是整片土地都在颤!
庙外街道的青石板一块块拱起,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些液体如活物般汇聚,在地面勾勒出一个庞大的阵法图案。
正是空中投影的实体化!
阵法成型的刹那,云清周身的星光光幕猛地一黯!
八卦盘剧烈震颤,旋转速度骤降。
云清闷哼一声,嘴角血迹又多了一缕。
他能感觉到,地脉中的阳气正在被阵法疯狂抽取,转化为阴煞之气。
再这样下去,不仅阵法难撑,整个城隍庙都会变成养煞之地!
“父亲!”
偏殿门口,金宝不知何时溜了出来。
小家伙站在门框处,一双圆眼死死盯着黑袍道人杖头的红珠,小脸上第一次没了平时的嬉闹,全是凝重。
“那珠子里……有好多小孩在哭。”
金宝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云清心头一凛。
他忽然明白了。
那红珠是“聚魂珠”,专门抽取童魂怨气炼制而成!
黑袍道人用童魂养珠,用珠养阵,再用阵养鬼牵亲……这是一条完整的邪术链条!
“金宝,回去!”云清喝道。
但金宝没动。
他盯着那红珠,小嘴抿得紧紧的,忽然深吸一口气——
“嗷——呜——!!!”
不是孩童的哭喊,是怒啸!
声音不高,却带着直击魂魄的穿透力!
啸声所过之处,地面渗出的血水竟开始沸腾、蒸发!
那些血线触手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黑袍道人浑身一震,黑瞳中第一次露出惊疑:“这是……什么东西?!”
金宝小脸涨红,显然这一吼消耗不小。
他扒着门框喘气,眼睛却依旧盯着红珠,嘴里喃喃:“吃了它……吃了它就不会有哭声了……”
云清抓住这一瞬的机会!
他右手剑指并拢,点在眉心,低声诵念:“祖师在上,弟子云清,请借法一用——”
“破邪,斩!”
眉心处,一道淡金色的符印亮起!
符印光芒脱离眉心,在空中化作一柄金色小剑。
剑身古朴,刻满玄奥符文,剑尖直指黑袍道人!
“玄真斩邪剑?!”黑袍道人终于色变。
他毫不犹豫,右手白骨杖往地上一顿,整个人竟化作一团黑雾,急速向后飘退!
同时左手一挥,那三个新娘魂魄被他强行召回,挡在身前做肉盾!
金色小剑如流星追月,直射而去!
第一道新娘魂魄被贯穿,发出一声凄厉哀鸣,魂体彻底溃散。
第二道、第三道
连破三魂,剑光只是黯淡了些许,依旧追向黑袍道人所化的黑雾!
“嗤——!”
剑光没入黑雾。
雾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吼。
随即黑雾炸开,黑袍道人的身影在十丈外重新凝聚,但左肩处赫然多了一个贯穿的血洞!
伤口没有流血,而是不断渗出黑气,显然伤及了本源。
“好……好得很!”
黑袍道人捂着伤口,黑瞳里满是怨毒,“小道士,老夫记下你了。”
“下次见面,必取你魂魄,炼入珠中,永世受苦!”
他左手一挥,地面阵法骤然收缩,所有血水倒卷而回,没入他袖中。
随即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一句嘶哑的余音:
“十五月圆……第四桩婚祭……你们、拦不住……”
黑袍道人一走,笼罩城隍庙的阴煞之气顿时消散。
云清周身光幕“咔嚓”碎裂,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八卦盘也失去光泽,坠落在他手心。
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云清!”宿尘冲上前扶住他。
“没事。”云清摇摇头,抹去嘴角血迹。
他看向掌心八卦盘,盘面中心多了一道细微裂痕。
诶,这保命之物好用是好用,就是用一次就损一次。
宿尘看他脸色苍白,心里一紧:“你伤得重不重?”
“消耗大了点,调息一晚就好。”云清看向殿外,夜色恢复了平静。
金宝跑了过来,小短腿迈得飞快,一把抱住云清的腿:“父亲!那个坏蛋跑了!”
“父亲,您痛不痛啊?金宝给您呼呼~”
云清弯腰摸了摸他的头:“我没事,多亏你吼那一声。”
金宝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瘪嘴:“可是没吃掉那个珠子……”
云清沉默。
他当然知道。
聚魂珠炼制的每一分怨气,都代表一个孩童的魂魄被生生折磨、抽取。
那黑袍道人杖头的珠子,至少吞了十几个童魂。
“会有机会的。”他轻声说,“我们一定会毁了它。”
“嗯。”金宝小脑袋重重地点了点。
然后眼眸有点重,“父亲,我想睡觉觉了。”
“睡吧。”云清将他抱起,抱起时小家伙已经合上了眼睛。
“金宝他这是”宿尘担忧问道。
“无事,一下子吸食太多怨气,撑着了,睡一觉便好。”云清解释道。
宿尘:“”
豆儿怯生生地走过来,脚上的银链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抬头看云清:“哥哥……那个黑衣爷爷,还会来找我吗?”
“会。”
云清没骗他,“但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他带走你。”
豆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头:“嗯。”
宿尘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小锦衣玉食,见过最凶险的场面也不过是街头斗殴。
何曾想过这世上真有这等邪术、这等拼上性命的斗法?
“刚才那道金剑……”宿尘忍不住问,“是什么?我看黑袍道人很怕它。”
云清将八卦盘收回布包:“师门秘术,代价很大,不能常用。”
他没细说,但宿尘听出了言外之意。
那是搏命的底牌。
“对了,”云清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殿门外黑袍道人最后站立的地方。
地面有一小滩黑血,血迹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他蹲下身,用柳枝拨开血污。
那是一枚玉牌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斩裂的。
碎片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云清认得,是古体“幽”字的一半。
背面……背面隐约有字。
云清将碎片捡起,借着殿内烛光仔细辨认。
背面的字很细小,是刻上去的:
“……道赐,乙七。”
“幽冥道……”云清喃喃自语,“乙七……”
“这是什么?”宿尘凑过来看。
“应该是那个黑袍道人的身份标识之类的。”
云清将碎片小心收好,“‘幽冥道’应该是个邪术组织的名称,‘乙七’应该是他的编号。”
“按天干地支排序,乙是第二等,七是序位……”
“这个组织,至少有三四十个正式成员。”
宿尘倒吸一口凉气:“三四十个?都像刚才那个一样?”
“未必都有他那种实力,但绝对都是邪修。”云清眉头紧锁,“而且他们明显在谋划什么大事。
逆转轮回阵、养鬼牵亲、聚魂珠……
这些都不是小打小闹的邪术,需要大量资源和时间布局。
他看向豆儿:“你之前说,黑衣道袍每月十五会去祠堂上供?”
豆儿点头:“嗯,每次都会带一个香香的小瓶子,倒在少爷牌位前。”
“然后少爷的棺材……就会亮一下。”
香香的小瓶子?
云清立刻想到聚魂珠。
那珠子需要定期用童魂怨气滋养,所谓“香香的小瓶子”,恐怕就是提炼过的怨气精华。
“每月十五……”宿尘算了一下,“离下次十五还有十天。”
“十天时间。”云清站起身。
“要查清李景明的死因,查清那三个新娘是谁,还要找到黑袍道人的其他据点……时间很紧。”
“我帮你。”宿尘再次说道。
“我宿家在京城还是有些人脉的,查李侍郎家的事应该不难。”
“至于那三个新娘……既然是阴婚,死者家属说不定会有些线索。”
云清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那你今晚……”
“我留在城隍庙。”云清说,“黑袍道人虽然受伤退走,但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
“这里有香火气,我能布阵固守。”
“你带林木阳他们回府,注意安全。”
“可我们不是不能离对方十丈远?”宿尘着急道。
“你带上这个。”云清拿出一个平安符。
宿尘见状微微怔愣。
云清赶紧解释,“那个这个平安符其实也就只能抵住一晚的时间,我可没”
“我又没说什么,你这般着急做什么。”
宿尘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拿起平安符,悠悠开口。
云清:“”
招得有点快了!
宿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云清苍白的脸色,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调息恢复,便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我明早再来。”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回头看了云清一眼,低声说:“下次这种事儿,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有多危险?”
云清正低头检查豆儿的锁链,闻言抬眼,“告诉你,你就不跟了?”
宿尘噎住,随即一扬下巴:“跟!”
“但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云清看了他两秒,转过身去,嘴角极轻地扬了扬,声音却还是淡淡的:“哦。”
宿尘:“……”
这算什么回答!
他憋着一口气,带着观言、林木阳和春松走了。
金宝本来想留下,被云清以需要休息为由塞进了马车。
城隍庙里恢复了安静。
豆儿蜷在蒲团上,已经睡着了。
魂体也会困倦,尤其是经历这么大变故。
云清在殿内重新布下几道防护阵法,又给豆儿加了一道安魂符,这才在神像旁的草席上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绵长,周身有极淡的白色雾气缭绕。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袖中,那枚玉牌碎片在微微发烫。
云清将碎片取出,只见上面那个“幽”字符文,竟在月光下泛起了淡淡的黑光。
黑光如水纹般扩散,在空气中勾勒出一行若隐若现的小字:
“甲三有令:十五子时,永安坊,第四桩。”
字迹只维持了三息,便消散无踪。
碎片也恢复了冰凉。
云清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甲三。
乙七之上,还有甲等。
永安坊?
如果没记错,那是一处棺材铺。
在棺材铺里,办阴婚。
还真是……够嚣张。
第38章 又软又暖又香
翌日。
直至下午, 宿尘才如约来到城隍庙。
云清当时正盘膝坐在殿前石阶上,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册子, 正用朱笔在上面勾画。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若非脸色还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昨夜经历过一场凶险斗法。
“查到了?”云清头也没抬。
宿尘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叠纸:
“李景明的事,我让父亲托关系去户部查了档案,又找了几个当年在李府做过事的老仆打听。”
他顿了顿,“情况……有点复杂。”
云清放下朱笔,抬眼看他。
“李景明,户部侍郎李惟庸独子,死时才十七岁。”宿尘将最上面一张纸推过来。
“官方记载是痨症不治, 但老仆说, 他去世前三个月还活蹦乱跳的, 突然就病倒了, 药石罔效。”
云清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李景明的生辰八字,还有几行简略的病历描述。
“李惟庸这个人, ”宿尘继续说,“官声其实不错, 清廉勤勉,就是有些古板。”
“夫人早逝, 他没再续弦, 独自拉扯儿子长大。”
“李景明死后, 他像变了个人,深居简出,除了上朝几乎不出府门。”
“那三个新娘呢?”云清问。
“我们查了京城近一年来年轻女子非正常死亡的案卷,筛出三个最可疑的。”
他指着第一张:“柳娘, 十八岁,西街绣娘,父母双亡,独自赁屋而居。”
“三个月前暴毙,官府验尸说是‘突发心疾’。”
“崔婉儿,十六岁,城南崔记绸缎庄东家的庶女,两个月前失足落水。”
“第三个是苏小荷,十七岁,城北苏秀才之女。”
“一个月前自缢身亡,留了遗书说随心上人去了。”
云清的目光在第三张纸上停留最久。
“苏小荷……”他念着这个名字,“遗书里提到她心上人是谁了吗?”
“没写名字。”宿尘摇头。
“我要见苏小荷的魂魄。”云清合上册子。
“她死得最晚,魂体应该还保留着一些清醒意识。”
宿尘一愣:“怎么见?”
“招魂。”云清站起身,“但需要一件她生前的贴身之物,和……葬身之地的一捧土。”
“这好办。”
宿尘也站起来,“苏家祖坟在城北杏子林,我让人去取。”
“贴身之物的话,苏秀才应该还留着女儿的东西。”
“兵分两路,”云清说,“你去苏家,我去杏子林,中午在城隍庙会合。”
“你一个人去坟地?”
宿尘皱眉,“你伤还没好。”
“无妨。”
云清已经收拾好布包,“黑袍人昨夜受创不轻,至少两三天内不会露面。”
“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云清没回答。
宿尘还想说什么,云清已经转身走了。
日光下,那道青色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城北杏子林是一片老坟地,树木森森,即使白天也透着一股阴凉。
苏家的坟茔在林子深处,新坟土色尚新。
云清在坟前三步处停下,取出三支线香点燃,插入土中。
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如被什么牵引般,缓缓飘向墓碑。
“苏小荷。”云清开口,“我受你父亲之托,来问你几句话。”
青烟颤了颤。
没有回应。
云清也不急,从布包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在符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招魂咒。
符纸无风自燃,灰烬落在地上,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形轮廓。
“你若还有执念未消,便现身一见。”
云清说,“我知你是自愿赴死,但你的心上人……当真值得你赔上性命吗?”
话音落,坟前温度骤降。
一道淡淡的白影在墓碑后缓缓浮现。
那是个穿素衣的姑娘,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秀,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不去的哀愁。
她脚踝上系着一条银链。
正是牵亲锁的虚影,说明她的魂魄已被阵法标记。
“你……是谁?”
苏小荷的魂魄开口,声音飘忽,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
“云清,一个道士。”云清看着她,“你父亲不信你会自尽,托我查清真相。”
苏小荷低下头:“我父亲他……还好吗?”
“不好。”
“人瘦了很多,整日对着你的画像流泪。”云清大概猜测了一下说道。
白影颤抖了一下,有泪珠般的荧光滑落。
魂体的眼泪,到着急有些稀罕。
“我也不想……可是……”
苏小荷的声音哽咽起来,“我活着,也见不到他,死了,至少能陪着他……”
“他?”云清追问,“李景明?”
苏小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慌:“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的锁芯。”
云清指了指她脚上的银链虚影,“也见过配给他的其他两个新娘。”
“柳娘,崔婉儿……还有你,你们都被骗了。”
“骗?”
苏小荷茫然,“可道长说,景明公子魂魄不安,需要至阴女子为妻,方能安息……”
“他说我是极阴之体,只有我能救公子……”
果然。
云清心中冷笑。
黑袍人用同一套说辞骗了三个姑娘。
不,是骗了三个家庭。
柳娘家贫,许以“富贵”;崔家庶女,诱以“攀附”;而苏小荷,用的是“情”字。
“李景明不需要安息。”
云清说道,“有人用邪术将他的魂魄强留人间,配以阴婚,是要将他养成‘阴煞童子’。”
“等第四桩婚祭完成,他会彻底化为厉鬼,而你们……”
他看向苏小荷,“你们的魂魄会被永远锁在阵法里,成为他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
苏小荷呆住了。
她脚上的银链虚影剧烈颤动起来,仿佛要挣脱什么。
她捂住脸,魂体开始明灭不定:“不……不会的……道长说,这是积德……是成全……”
“成全谁?”
云清声音冷了下来,“成全那个用你们性命养鬼的邪修?”
苏小荷不说话,只是啜泣。
但渐渐的,那啜泣变成了低笑,笑声凄凉:“原来……原来是这样……”
难怪……难怪她死后,从未见过公子……
只见到黑暗……还有锁链……
“你想知道什么?”
“你与李景明,真的只有一面之缘?”
苏小荷沉默片刻。
“是。”
她的声音柔了下来,像在回忆什么珍贵的画面。
“去年上元灯会,他伸手拉住了险些被人潮挤落湖中的我,后来我才知晓,他原是李侍郎家的公子。”
“再后来,他便病死了”
“我去他坟前偷偷祭拜过,遇见一个黑袍道长。”
“道长说,公子生前有未了之缘,若我愿意,可结冥亲,伴他左右……”
“你就答应了?”
“我……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苏小荷苦笑。
“回去的时候,父亲说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是个五十多岁的富商做填房。”
“我不愿,可父亲欠了债……”
“道长说,只要我答应嫁给公子,他就帮父亲还债,还会给一笔抚恤金。”
“我死了,父亲能过得好些,公子……也能安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看来,我真傻。”
“那个黑袍道长,有什么特征?”
苏小荷努力回忆:“他……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还有,每次来见我,都会带一个白玉小瓶,瓶口用红绸塞着。”
“他说那是‘合卺酒’,要我在婚仪上喝下……”
缺小指。
云清记住了这个特征。
“瓶子里是什么?”
“很香……”苏小荷眼神迷茫起来,“像桂花,又像……血,我喝下去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已经在这里了。”
聚魂膏。
云清几乎可以肯定。
那所谓“合卺酒”,就是提炼过的童魂怨气,用来强行将生魂与死者绑定。
“还有吗?”他问。
苏小荷想了想,摇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云清看着苏小荷,“我会尽力超度你,让你入轮回。”
苏小荷却摇头:“不用了……我想等公子一起。”
云清一怔。
“我知道他是被骗的,就像我一样。”苏小荷轻声说。
“如果他的魂魄还在受苦,我想陪着他……等他也解脱了,我们再一起走。”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至少黄泉路上,有个伴。”
云清沉默良久。
苏小荷的魂体最终渐渐淡去。
“祠堂……在东城桂花巷……李府后园的假山下……公子在那里……”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
青烟断了。
云清回到城隍庙时,宿尘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怎么去了这么久?”宿尘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
“苏秀才给了这个,说是他女儿最喜欢的梳子,还有几件旧衣。”
云清接过包袱,没急着打开,先将杏子林所见说了一遍。
宿尘听完,“缺小指的黑袍人……这个特征好查。”
“我让朋友留意一下,看近期有没有这样的道士在城中活动。”
云清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昨日斗法的时候,黑袍道人提过‘百鬼夜行’……这应该是个计划名称。”
“百鬼夜行……”宿尘皱眉。
“字面意思,难道是……要召百鬼入京城?”
“不止。”
云清摇头,“养鬼牵亲、聚魂珠、逆转轮回阵……这些都是在‘养鬼’。”
“如果幽冥道真的在筹备百鬼夜行,那他们要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鬼,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词:“鬼军。”
宿尘手一抖,茶杯差点打翻:“你是说……他们要组建一支由厉鬼组成的军队?!”
“只是猜测。”
“但逻辑上说得通。”
“养鬼牵亲炼出阴煞童子,聚魂珠收集童魂怨气,逆转轮回阵提供能量……”
“如果规模够大,炼出几十上百个‘鬼将军’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想干什么?!”宿尘声音发紧,“谋反?还是……”
“不知道。”云清看向殿外,“但肯定不是好事。”
宿尘沉默,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就不是他们俩能解决的了!
殿内,豆儿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他看到云清,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怯怯地看了看宿尘。
“过来吧。”云清招手。
豆儿这才小跑过来,乖乖坐在云清身边,小声问:“哥哥,你今天去见我娘亲了吗?”
云清摸了摸他的头:“还没。”
“等事情解决了,一定带你去。”
豆儿点了点头。
宿尘看着这一幕,虽然看不见豆儿,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软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云清,你……经常做这些事吗?”
“哪些事?”
“救人,救鬼,跟邪修拼命。”宿尘说。
“你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怎么好像……很习惯这种日子?”
云清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没继续这个话题。
没一会儿他站起身,“该准备招魂了。”
既然苏小荷提到了祠堂位置,他得先确定李景明的魂魄状态。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柄梳子,又取出苏小荷的一件旧衣。
“豆儿。”云清转头,“你对那个祠堂还有印象吗?是在假山下吗?”
豆儿努力回想,点头。
“嗯……要钻一个洞进去,里面好黑,有好多个牌位……”
“假山?”
宿尘皱眉,“李府后园确实有座假山,据说里面结构复杂,甚至有暗道。”
“如果祠堂真在那里,倒是个藏匿的好地方。”
云清不再多言,开始布阵。
他将苏小荷的梳子和旧衣放在阵眼,又取出三张黄符,分别写上苏小荷、柳娘、崔婉儿的生辰八字。
“我要同时召请三缕残魂。”
云清对宿尘解释,“她们都被牵亲锁标记,彼此之间有感应。”
“召请一个,另外两个也可能被引动。”
“会有危险吗?”
“嗯,黑袍人可能在她们魂体上留了后手。”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
有需要知道柳娘和崔婉儿的死因,以及她们是否还保留着更多关于幽冥道的记忆。
“我在这儿守着你。”
云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阵法启动。
云清盘膝坐在阵中,双手结印,低声诵念招魂咒。
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火苗起初是正常的橘黄色,但随着咒文进行,渐渐变成了幽绿色。
殿内温度开始下降。
豆儿害怕地往宿尘身后躲。
宿尘将他护在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阵法中心。
梳子和旧衣无风自动,缓缓悬浮起来。
第一个出现的是柳娘。
她的魂体比苏小荷更淡,几乎透明,脚上的银链虚影却更清晰。
她眼神空洞,嘴里喃喃重复着:“富贵……富贵……”
嫁了就能过好日子……
云清沉声问:“柳娘,谁给你说的亲?”
“道长……黑袍道长……”柳娘机械地回答。
“他说我命里有富贵……只要嫁了,就能拿到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够买药了……
声音戛然而止。
她魂体一颤,仿佛想起什么恐怖的事,突然尖叫起来:
“不——!那不是银子——!”
话没说完,她脚上的银链猛然收紧!
链子上的符文亮起血光,竟开始抽取她的魂力!
柳娘的尖叫变成痛苦的呜咽,魂体迅速变淡,眼看就要消散!
云清脸色一变,右手剑指点出,一道金光打在银链虚影上!
“咔!”
虚影碎裂,柳娘的魂体暂时稳定下来,但已经虚弱到几乎看不见。
她最后看了云清一眼,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瓶子……”
然后彻底消失。
第二个出现的是崔婉儿。
她的魂体怨气更重,盖头低垂,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她不说话,只是哭,哭声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崔婉儿,”云清放缓声音,“你是自愿的吗?”
盖头下的哭声停了。
良久,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自愿?”
“呵……庶女……不就是用来换好处的吗?”
“主母说,能攀上李侍郎家,是我的福分……死了也是福分……”
她猛地掀开盖头。
下面是一张布满水痕的脸,不是泪,是溺死时呛进去的水,从眼眶、鼻孔、嘴角不断渗出。
“可我不甘心!”她嘶声道,“我才十六岁……”
“我不想死……更不想嫁给一个死人!”
她脚上的银链也开始收紧,但崔婉儿不像柳娘那样顺从,而是疯狂挣扎,魂体竟开始冒出黑气。
那是怨气化煞的征兆!
云清立刻掐诀镇压,同时快速问道:“那个黑袍道长,有没有提过‘百鬼夜行’?”
崔婉儿挣扎的动作一顿。
她转头看向云清,水淋淋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百鬼夜行……快了……快了……”
“等少爷醒了……大家都得死……都得死!”
“……哈哈……哈哈哈……”
笑声癫狂。
银链血光暴涨,这次不是抽取,而是直接撕裂!
崔婉儿的魂体在狂笑中碎成无数光点,然后彻底湮灭。
阵法中心,只剩下苏小荷的那缕残魂。
她比刚才在坟前更淡了,但眼神很清醒。
她看着云清,轻声说:“她们……解脱了吗?”
“嗯。”云清点头,“魂飞魄散,但至少不用再受苦了。”
苏小荷笑了笑:“那也好。”
“你想起来什么了吗?”云清问。
苏小荷努力回想,眉头紧皱。
“没有。”
苏小荷的残魂也开始变淡。
她看向云清,最后请求道:“如果……如果你见到公子……告诉他……我心悦于他……”
“我会的。”云清承诺。
苏小荷满足地笑了,魂体化作荧光,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阵法熄灭。
殿内恢复了平静,只有油灯还冒着青烟。
宿尘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看向云清,后者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显然同时召请三缕残魂消耗巨大。
“你怎么样?”宿尘问。
“没事。”云清站起身,说道,“先回府吧。”
两人回到宿府时,夜色已深。
二人刚洗漱毕,宿尘上了床,云清则躺到了他的软榻上。
谁知刚阖上眼没片刻,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宿老爷的声音便传来:“尘儿,睡下了吗?”
宿尘刚躺下,闻言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
他的目光先扫向紧闭的房门,又飞快掠向不远处软榻上的云清。
这神棍睡他屋里的事决不能让人发现!
然后,他做了个连云清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掀被下床,几步冲到榻边,二话不说拽起云清就往自己床上带。
跟着将人按倒在床,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盖住两人。
“父亲,我已经躺下了,何事?”
他一边应声,一边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连带着将云清也裹得更严实些。
“我进来和你说。”
门外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宿尘心头一紧。
他睡前明明已经插上了门闩,父亲怎么还能推门进来?!
“那个……父亲深夜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宿尘攥着绒被的一角,紧张地发问。
宿父并未察觉儿子的异样,径直说道:“我本想找云清大师聊聊,可他不在自己院里……”
说到这里,宿老爷忽然顿住。
是啊,云清道长不在自己房里,他怎么会下意识就往尘儿的院子来?
宿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强装镇定,“许是有事出去了吧?您也知道,像他们这些人,向来都是神出鬼没的。”
宿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同道:“也是。”
宿尘见状忙不迭转移话题:“父亲找他是有要紧事?”
宿父这才回过神,“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一个老友家的孙女,这几日每到夜里就哭闹不休,请了大夫也没用,想请云清大师去瞧瞧。”
“行,明日我见着云清,一定替您转达。”宿尘连忙应下。
“诶,好。”宿父点了点头。
“父亲……还有别的事吗?”宿尘看着仍未动身的父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啊?没、没了,那你早些歇着,为父走了。”
宿父说完转身离开。
“父亲慢走。”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宿尘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飞快跳下床,冲到门边将插销牢牢插上,这才转身走回床边。
他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了缩在里面的云清。
“下来,回你自己榻上去。”
云清侧躺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随意搭在腰腹间,闻言懒洋洋地摇了摇头:“不。”
“财神爷,你这床可真舒服。”
“又软又暖又香,今晚我就睡这儿了。”
宿尘的耳尖倏地红透了,又气又窘:“你、你胡说什么!”
“你别胡闹!赶紧下去,我要歇息了!”
“财神爷,刚才可是你亲手把我拉上床的。”
“再说了,你没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吗?”云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无赖。
这床,他今晚睡定了!
说完,云清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眼神里的意思意味十足。
第39章 天上掉馅饼了
宿尘被他这副无赖模样噎得说不出话。
耳尖的红意蔓延到脸颊, 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他攥着拳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我皆是男子, 同榻而眠成何体统?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云清闻言,低笑出声,眼尾弯起一抹狡黠:“方才宿老爷在时,你我不也同盖一被?”
“那时怎不见你怕人笑话?”
宿尘语塞,想起方才的慌乱,更是羞恼。
“那是情急之下!与此刻不同!”
云清翻身平躺,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散漫:“有何不同?”
“左右这床宽敞,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我又不会趁你睡着了对你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 忽然转头看向宿尘。
“还是说, 财神爷, 你想趁我睡着时对我做点什么?”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宿尘气急了。
云清的厚颜无耻、胡搅蛮缠与信口雌黄的本事,简直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下限!
以前他好歹也是京中一霸, 怎么如今面对这个人,全无了反击之力?!
“财神爷, 不闹了,赶紧上床睡觉吧。”
“我真的有点累了。”
床榻上, 云清的声音透着倦意传来。
宿尘咬了咬唇, 最终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一角, 小心翼翼地躺到床的另一侧。
与云清隔了半臂的距离。
“只准这一晚!”他闷声说道,声音细若蚊呐。
云清勾唇一笑,财神爷的心最软。
他侧头看向对方紧绷的背影,“好, 只准这一晚。”
夜渐深,屋内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宿尘原以为今夜会辗转难眠。
可当鼻尖萦绕起淡淡的檀香,他原本紧绷的身体却渐渐松弛下来,竟在不知不觉间沉入了梦乡。
而云清则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第二日早上。
宿尘刚睁开眼,便见金宝乖乖坐在自己身旁。
他心头一跳,猛地坐起身来。
目光扫过昨夜身旁的空位,才发现那人早已起身。
“爹爹,早安!”金宝甜甜唤道。
宿尘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环顾屋内不见那人踪影,便问道:“云清……你父亲呢?”
“父亲在外面院子里练拳。”
“爹爹,”金宝手脚并用地爬到宿尘怀里,小脑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宿尘挑眉。
小家伙能有什么秘密,还搞得这般神神秘秘、悄声细气的?
于是凑过了耳去。
“今早父亲起床时,”金宝仰起肉嘟嘟的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偷偷亲了爹爹一下!”
轰的一声——!
宿尘像被雷劈中般,瞬间僵在原地!
团子刚刚说了什么?!!
云、云清,那神棍竟然偷……偷偷亲了他?!
那瞬间,宿尘只觉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剩下“偷偷亲了您一下”这句话在反复回荡。
“爹爹?爹爹?”
“他、他是怎么亲的?”
“亲……亲了哪里?”
回过神来后,鬼使神差地,宿尘喉结滚动着问道。
“父亲低头轻轻碰了这里。”金宝抬起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宿尘的嘴角。
宿尘闻言,呆坐在床上久久无法回神。
云清亲了他!
云清为什么会亲他?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那天早上,宿尘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下床,怎么机械地洗漱穿衣的。
只觉得嘴角被亲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窜动。
整个人就这么呆呆地,魂儿都像是飘走了似的……
“你爹爹怎么了?”用早膳的时候,云清发现了宿尘的异样,问了身边努力啃鸡腿的团子。
金宝捂着嘴偷笑,“爹爹发现了一个秘密。”
“秘密?”
什么秘密这一天早上都不敢直视他?
云清休整了大半日,画了几道符纸。
下午的时候,林木阳又来了,随后兄弟俩硬是把云清拽出了门。
半炷香后,几人站在了白事筵的一条街上。
“这是?”云清有些摸不着头脑。
“云清大师,您今日的花销,我俩包了!”林木阳语气豪横地说。
“几个意思?天上掉馅饼了?”
这操作,直接把云清彻底搞懵了。
“这不是……经过昨晚那档子凶险事,我和尘儿才明白,像您这样的大师,本事大是一回事,但硬件设施也得跟上啊!”
“昨晚要是您手里有多些过硬的宝贝,那老登是不是就能拿下了?”
云清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
“没有但是!”
“买!什么贵买什么,什么有用买什么!”林木阳拍着胸脯硬气道。
小林子犯傻云清不奇怪,可财神爷……
云清看向宿尘:“你也被‘中二少年质’附体了?”
“什么是‘中二少年质’?”宿尘问得一本正经。
“这不是重点。”云清打断他。
“木阳说得对,反正今天又不用你掏钱,扭扭捏捏做什么?”宿尘看着他,忽然又想起今早那个吻,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红意。
云清:“???”
财神爷怎么让他花钱还把自己整害羞了?!!
搞得好像自己要被包养了似的。
遥想当初他让对方买单时还被凶了。
如今才过去一月光景,竟主动要来给自己买单。
这转变速度
一行人又来到了老地方——陈记香烛。
“哎哟,道长,可有阵子没见您啦!今儿个想要点啥?”陈老头一双眼睛笑得眯成缝,热情地招呼道。
他上下打量云清:“道长红光满面,看来近日运势不错啊。”
云清上前。
“老陈,寻常朱砂黄纸,你这儿是有,可今日……我想看点压箱底的玩意儿。”
陈老头动作一顿,抬眼仔细看了看云清,嘿嘿一笑。
“道长说笑了,小本买卖,压箱的,上次都给您了,哪还有什么压箱底的……”
云清也不急,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放在柜台上。
陈老头脸色微变,凑近了细看那符纸残页,又抬头看向云清时,眼神已多了几分郑重。
他随即叹了口气,“道长好眼力,随我来吧。”
说完,他转身掀起柜台后的布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清回头对宿尘等人道:“你们在这儿稍等。”
宿尘抱着金宝,看着云清随陈老头进了里间,眉头微蹙。
他虽不懂这些玄门之事,却也察觉出这香烛铺不简单。
林木阳凑到观言身边,压低声音:“这老头看着普普通通,难道真有好东西?”
观言茫然摇头:“小的也不懂,但云清道长这般郑重,想来不会错。”
约莫半炷香后,布帘再次掀开。
云清率先走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陈老头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脸上也笑得见牙不见眼:“道长慢走,下次再有需要,尽管来找老头子!”
“一定。”
云清点点头,转身对宿尘等人道,“买单吧,老板们。”
宿尘与林木阳从未想过,不过是进一趟香火铺,竟会如此烧钱!
一出铺子,林木阳就迫不及待地问:“云清大师,买了什么宝贝?快让我开开眼!”
云清也不藏着,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将包裹打开。
怎么说也是老板们付的钱,验验货还是可以的。
包里的东西不多,却件件透着古朴气息。
最显眼的是一支通体乌黑的毛笔,笔杆似木非木,触手温凉。
“这是百年桃木芯做的笔杆,笔头掺了黑蛟须,画符时能引动一丝蛟龙煞气,专克阴邪。”
他又取出一方砚台,色如浓墨,“这是沉星砚,取自深潭底部的玄石。”
接着是几叠颜色各异的符纸,还有几张三指宽、泛着淡淡青光的“青灵帛”。
最后,是一个小巧的铜铃。
那铜铃不过巴掌大,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铃舌竟是一截小小的骨节。
“摄魂铃。”云清神色郑重道。
宿尘抱着金宝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虽听不懂那些玄门法宝,却能看出云清眼中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是寻得趁手工具的手艺人特有的光芒。
接着,云清从包里又摸出几个小玩意儿,是用红绳系着的铜钱。
他将铜钱递给几人:“这个随身带着,寻常小鬼不敢近身。”
几人欢天喜地地接过。
云清抬眼看向两位大财主:“总之,今日收获不错,对得起你们付出的价格。”
宿尘被他看得耳根又是一热,别开视线,“那就行。”
“走吧,先回府,这些东西还要先祭炼,否则发挥不出全部威力。”
一行人往回走时,已临近傍晚。
是夜,云清决定夜探永安坊。
“财神爷,睡个好梦!”
他将安神香燃起,对着床上的人低语罢,身影便悄然踏出厢房。
夜色如墨,永安坊静得透着诡异。
子时三刻,云清孤身立在永安坊后巷的阴影深处。
这条街白日里本就人迹寥寥,两侧尽是纸马香烛、棺材寿衣的铺子。
一入夜,更显死寂。
惨白的月光照在纸扎人咧开的嘴角上,夜风穿过巷口,带起一阵纸钱灰烬。
云清盯着巷子尽头那堵青砖墙。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从乙七身上掉落的玉牌碎片,指尖在上面虚划。
碎片泛起微弱的黑光,光中浮现出几行扭曲的符文。
深吸一口气,云清走到墙前,按照符文所示的节奏,在第三块砖上敲击。
砖墙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一股混杂着木料、漆味、血腥和奇异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清屏息,悄无声息地踏入黑暗。
石阶盘旋向下,深入地下至少三丈。
两侧墙壁湿冷,长满青苔,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灯油发出刺鼻的腥味。
——人鱼膏。
灯光幽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有两个狰狞鬼头铜环,门缝中渗出丝丝阴气。
门后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第一层是巨大的棺材作坊,几十个工匠正在忙碌。
锯木声、刨板声、钉钉子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形成诡异的韵律。
但这些工匠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的眉心都萦绕着一丝黑气。
云清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制作的棺材。
靠近门口的一口黑棺刚上好漆,棺盖半开,他凑近一看,棺木内侧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
阴气从符文中丝丝缕缕渗出,让周围的空气冷了三分。
养尸棺!
云清继续往里走。
作坊深处的棺材用料更讲究,雕工更精细。
他一眼就看到正中央那口通体漆黑,隐隐有暗纹流动的百年阴沉木。
棺盖上用金粉混合血砂刻着九重聚阴阵,阵法中心刻着三个字:
李景明。
就是这口。
云清伸手轻触棺盖,指尖刚碰到木料,就感到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往上窜!
棺内传来细微的抓挠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对敲击棺壁。
他立刻收手,从布包中取出一张镇尸符贴在棺盖上。
抓挠声停了。
绕过这片区域,云清在墙角发现了一扇暗门。
门上没有锁,但刻着一个复杂的禁制符文。
“下去看看,不要惊动任何事务。”云清将金宝放了出来。
团子一睁开眼,看到乌烟瘴气的黑烟起初还挺开心,一听到这话瞬间想回小黑屋继续睡觉了。
云清轻轻拍了下他的小屁股,“别耍宝了,干活去。”
金宝撅着小嘴,飘荡荡下了二楼。
这一层的味道更浓了。
刺鼻的药味、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还有浓重的血腥气。
台阶刚下到一半,他就听到了说话声——
“……这批锁芯必须在初十前完成,甲三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是一个丑得要命的老头的声音。
金宝将云清给的隐匿符贴在胸口,身形渐渐融入阴影。
第二层比第一层小些,但布局更诡异。
左侧是一排九个陶土炉灶,炉火呈幽绿色,上面架着黑色陶罐,罐里煮着暗红粘稠的液体,不断冒泡。
三个黑袍人拿着长铁勺搅拌,不时往罐里添加药材、粉末,以及滴着血的肉块。
右侧是十几张工作台,台上摆满了银链半成品、刻刀、符纸、朱砂。
五个黑袍匠人正在银链上刻符文,每一笔落下,银链就泛起一层幽蓝微光。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两排高大的木架。
架子上密密麻麻挂着上百条炼制完成的牵亲锁,银光闪闪。
而在木架后方,隐约可见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贴满泛黑的黄符。
那应该就是通往第三层祭坛的入口。
丙九背对着金宝的方向,正在训斥一个年轻黑袍人:“……让你去找七月半子时生的女子,找了半个月就找来三个?”
“甲三大人要的是极阴之体,不是随便什么阴年阴月生的!”
年轻黑袍人战战兢兢:“丙九大人,京城里符合条件的大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不好下手啊……”
“不好下手?”
丙九冷笑,“苏家那个小女儿,苏小雨,不就是现成的?”
“她姐姐刚嫁给李少爷,让她去陪姐姐,不是正好?”
“可……苏秀才看得紧,而且京中最近好像在查失踪案……”
“钦天监?”丙九声音充满不屑,“他们早就被买通了。”
“你只管去抓人,明晚子时之前必须带到祭坛。”
“误了时辰……”他顿了顿,语气森冷,“你就自己去填血池。”
年轻黑袍人吓得连声称是,连滚爬爬地退下了。
丙九又在工坊里巡视了一圈,检查了几个炉灶的火候,挑剔了几句匠人的手艺,这才拄着骨鞭,慢悠悠地朝暗门这边走来。
金宝将身形缩进墙角凹陷处。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骨鞭,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丙九走到暗门前,忽然停下脚步。
他抽了抽鼻子,浑浊的眼睛扫向金宝藏身的方向:“……有生魂的味道?”
金宝小心脏一紧。
丙九缓缓转身,骨鞭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步步朝墙角走来,距离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就在丙九即将走到转角时,工坊另一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一个陶罐炸了,滚烫的粘稠液体四溅,几个黑袍人惨叫着倒地!
“废物!”
丙九怒骂一声,顾不上再查,转身冲向出事地点。
金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如猫般逃窜。
“……连火候都看不好!这罐聚魂膏熬了四十八天,眼看就要成了!你们——”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砰砰砰——!”
连续三声爆响!
又是三个陶罐同时炸裂!
滚烫的液体如雨般泼洒,工坊内顿时一片混乱!
金宝愣住了。
他就只是轻轻点了那么一下小指头而已,真的不是故意弄这么大的动静啊!
这真的不是他干的!
丙九彻底暴怒:“有闯入者!关闭所有出口!”
黑袍人们纷纷丢下工具,从怀中掏出符箓、骨器。
几个匠人拉动墙上的铁链,工坊四角的铁栅栏“轰隆隆”落下,封死了所有通路!
听见下面的动静,云清暗叫不好。
就在这时,他感到袖口被轻轻扯了扯。
低头一看,金宝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边。
小家伙脸上沾着灰:“父亲,那些罐罐里的东西好难吃……但是罐罐炸开的声音好好玩!”
云清:“……”
他拎起金宝的后领,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别弄出什么动静吗?”
“他们的罐罐太脆弱了,我就好奇点一下而已。”金宝理直气壮。
“虽然那东西难吃,但是香的。”
香,指的是聚魂膏里提炼的童魂怨气。
对金宝来说,这就像小孩子闻到糖味。
“现在不是玩的时候。”云清将金宝提到肩上,“乖乖待着,不准再捣乱。”
但已经晚了。
“在上面!”丙九锐利的目光扫来。
骨鞭如毒蛇般抽来,鞭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
云清不再隐藏,纵身跃出,桃木剑挥出一道金光,与骨鞭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气浪将周围的工作台全部掀翻!
“是你!”
丙九认出了云清,眼中闪过惊怒,“伤乙七大人的那个小道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这里来!”
云清不答,左手一扬,三张雷火符激射而出,直取丙九面门!
丙九冷哼,骨鞭回旋,鞭影化作一道黑色屏障,将雷火符尽数挡下!
符箓炸开,火焰四溅,却没能伤他分毫。
“雕虫小技。”
丙九嗤笑,“你以为毁了几个陶罐就能怎样?这里的聚魂膏,够再炼三百条牵亲锁!”
他话音未落,云清已经动了。
不是攻向丙九,而是扑向那两排挂满牵亲锁的木架!
丙九脸色骤变:“拦住他!”
但云清的速度太快。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泛起炽烈的红光。
“离阳真火,焚!”
一剑挥出,不是斩向实物,而是斩向虚空!
剑风过处,空气扭曲,炽热的火浪席卷木架!
“不——!!”
丙九目眦欲裂。
离阳真火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木架上的牵亲锁遇火即熔,银链如蜡般滴落,上面的符文挣扎着亮起黑光,却只维持了一息就彻底湮灭。
短短三息,上百条炼制了不知多久的锁链,化为一滩滩银水!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丙九几乎癫狂,骨鞭不顾一切抽向云清。
“我要把你炼成尸油!”
云清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丙九胸口。
丙九不退反进,左手成爪,竟硬生生抓住了桃木剑!
“滋啦——!”
他的手冒出青烟,皮肉被灼伤,却死死不放,狞笑道:“小道士,你法力还剩几成?”
“昨夜伤乙七大人,今天又强闯工坊,真当自己是神仙不成?”
云清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他确实感到法力枯竭,但奈何库存充盈啊。
他脸上毫无惧色,左手在袖中一翻,扣出一张紫云笺符纸。
就在这时,肩上的金宝又不安分了。
小家伙闻到丙九身上浓烈的怨气。
那是长期接触聚魂珠和牵亲锁浸染的,馋得他直流口水。
他“咻”地站起身,趴在云清肩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丙九胸口。
那里,一枚黑色的珠子正从衣襟缝隙中透出微光。
“父亲,”金宝小声说,“那个珠珠……好香……”
丙九这才注意到金宝,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这是……何物?!”
话音刚落,金宝已经动了。
小家伙化作一道金色虚影,快如闪电,直扑丙九胸口!
丙九本能地一掌拍出,掌风阴冷,带着腐尸毒气,足以让普通修士瞬间毙命。
但金宝不闪不避,任由那一掌拍在身上,然后——
“嗷呜!”
一口咬住了丙九的手腕。
“啊——!!!”
凄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叫响彻工坊!——
作者有话说:二月开启,愿各位宝子们,顺顺利利,如愿以偿![撒花]
第40章 嗝!饱了…
丙九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
不仅如此,那股枯萎还在向上蔓延, 小臂、手肘……
“这是什么妖物?放开……放开我!”
丙九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去抓金宝,却被云清一剑斩断!
金宝松口,转而扑向他胸口的黑珠。
小嘴一张一合。
“咕咚”一声。
将那枚珠子吞了下去。
丙九的身体僵住,眼中生机迅速消散。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又看向云清肩头那个正在咂嘴的奶娃子,最后一句话没挤出口。
身体如沙雕般垮塌,化作一滩灰烬。
金宝砸吧着小嘴巴‘呸’了一声。
“你才是妖物,你全家都是妖物。”
工坊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黑袍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着云清, 以及他肩头那个恐怖的娃娃。
云清也愣住了。
他还是低估了灵胎的能力。
金宝吞了珠子, 满足地打了个嗝, 身上的戾气渐渐收敛。
他又变回那个乖巧的团子, 趴在云清肩头,小脸红扑扑的:“父亲, 嗝!饱了……”
云清:“……”
所有黑袍人:“”
云清扫视工坊,剩下的黑袍人见丙九惨死, 早已吓破了胆。
纷纷丢下法器,四散奔逃。
云清没有追。
他快步走到工作台后方那排低矮的木门前, 一剑劈开门锁。
门后是狭长的甬道, 两侧是一个个铁笼。
笼子里关着十几个孩童。
大的不过七八岁, 小的才四五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他们脚踝上都系着银链,只是尚未刻完符文。
而在甬道尽头, 还有三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转身——
傀儡尸。
云清眼神一凛,将金宝按在肩上:“待着别动。”
三个傀儡尸已经冲了过来,它们眼眶中的鬼火跳动,锁定云清,举起生锈的铁剑。
云清深吸一口气,将雷火符贴在桃木剑上。
剑身泛起闪电的蓝白光芒。
他看准第一个傀儡尸冲来的瞬间,侧身,旋步,剑尖精准刺向它后颈与盔甲的接缝处。
傀儡尸他前世曾有幸会过。
他们的核心不在胸口也不在头,而在后颈缝隙。
“噗嗤!”
剑尖没入三寸!
傀儡尸浑身剧震,鬼火疯狂跳动,随即轰然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扑上。
云清步伐灵动,在狭小的甬道中闪转腾挪,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命中后颈缝隙。
三具傀儡尸相继倒下,化作一堆腐肉和碎骨。
他喘着粗气,额角渗出汗珠。
连斩三具傀儡尸,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但他不能停。
云清走到铁笼前,一剑一个劈开门锁。
孩子们呆呆地看着他,不敢动。
“别怕。”他尽量放柔声音,咬破指尖,在每个孩子眉心点了一滴血。
“以血为引,破!”
十几条银链同时崩断!
孩子们脚踝上留下深深的红痕,但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鼓起勇气问:“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云清点头:“能走吗?大的带上小的,跟我出去。”
孩子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云清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这应该就是乙七手上所有的“材料”了。
他带着孩子们走出甬道,经过工坊时,顺手将剩下的炉灶全部毁掉。
又将工作台上的工具、符纸、朱砂统统扫进还在燃烧的离阳真火中。
彻底毁了这里。
回到第一层棺材作坊时,那些被迷魂控制的工匠大部分已经恢复神智,正茫然地坐在地上。
迷魂术随着丙九的死而解除。
但他们被控制太久,记忆混乱,精神萎靡。
云清没有停留,带着孩子们顺着原路返回。
从后巷钻出时,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云清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将孩子们带回城隍庙,叫醒了庙祝。
庙祝看到他一身血迹,吓了一跳。
“小道长……你这是?”
“去了趟永安坊。”云清简短地说,“救出了些孩子,需要安置。”
庙祝二话不说,套上外衣就跟了出来。
看到门外那十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他眼睛都红了:“这群畜生……”
两人将孩子们暂时安顿在偏殿。
云清布下简单的防护阵,又熬了安神的汤药给孩子们服下。
等他们全部睡下,天已经蒙蒙亮了。
云清回道院子的时候,宿尘已经起了。
“财神爷,早啊~”他笑着打招呼。
宿尘狐疑地看着他,眉头微蹙:“你、昨晚又出去了?”
他摊摊手,语气自然得不像话:“没啊。”
现在说谎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脸不红心不跳,连语气都不带一丝波动。
“那你为什么一大早从外面进来?”宿尘追问。
他挠了挠后脑勺,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这不,起早晨练嘛。”
宿尘没再理会云清,低头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红线依旧隐隐约约,一个月的期限,也还没到。
“财神爷,吃完早膳陪我逛逛你府上。”云清开口道。
但此刻他得先去洗漱,一身汗臭难闻,实在难受得紧。
宿尘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人离去的背影上。
昨晚这家伙肯定又背着他跑出去了。
巳时过后,两人便优哉地开始巡视宿府。
宿尘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云清则手持府内建筑图纸,一边走一边在上面做着记录。
二人一直忙到午时才结束。
大厅中,云清将整理好的清单递给宿尘,“按照这份清单的要求,去找老陈头采购所需物品。”
“回来后,再对照图纸上的对应位置摆放妥当即可。”
宿尘看了一眼清单,随即将清单与图纸一并交给了宿父。
“一切都按云清大师的吩咐去办。”宿老爷开口说道。
紧接着,付管家与观言便拿着清单出府去了。
到了傍晚时分,在宿尘的监督下,所有采购回来的物品都一一按照要求放置在了相应位置。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宿府里的所有人顿时都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往日里那些烦闷的心结也一扫而空,只觉得畅快无比。
同一时刻,守真殿内。
玄诚道人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阵坐。
阵法非但未有半分衰弱之象,那阵眼处竟还隐隐透出几分生息滋长的意味。
这宿府非但未曾损耗分毫,反倒似在暗中滋生繁衍,愈发强盛。
“这……这绝不可能!”
玄诚道人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明明只差一步便可功成。
那偌大宿府的生机与气运,眼看就要被他尽数窃取到手!
“是谁?究竟是哪个鼠辈敢坏老夫好事?!”玄诚道人怒目圆睁,厉声咆哮。
身后两名小道童吓得身子微微发颤。
他们太清楚师父盛怒之下的可怕后果了!
宿府。
忙碌了一天,终于在太阳彻底沉下西山前,晚宴拉开了帷幕。
云清才刚端起瓷碗,外面便急匆匆闯进来一个仆人,高声禀报道:
“公子!您吩咐我们盯着的苏秀才家,出事了!”
云清与宿尘闻言,皆心头一震。
云清忙放下手中的碗,起身问道:“发生了何事?”
话音未落便向外走去,宿尘见状亦连忙起身,朝席间的二人拱手道:“父亲,母亲,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宿老爷颔首应道:“去吧,务必注意安全。”
路上一问才知,苏家的小女儿方才险些被人掳走。
所幸他们发现得及时,又仗着人多,这才将人平安救下。
来到苏家时,苏秀才和女儿小雨仍未从惊魂中回过神来。
苏秀才将小雨紧紧护在身后,看向眼前的云清,“道长,那帮歹人害了小荷还不够吗?为何连小雨也要掳走?”
他喉结滚动,几乎泣不成声:“求您救救小雨……”
“小荷已经没了,小雨要是再出事……”
苏秀才话说不下去了,只剩压抑的哭声。
云清的目光落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的苏小雨身上,“对方当时可有说过什么?”
“还、还差一个……”苏小雨抖着声音。
“他们还说,要让姐姐的魂魄……回来……”
苏秀才茫然地抬起头,声音发颤:“他们、是要我用小荷的魂魄去换小雨吗?”
“可小荷她已经、已经不在了啊?”
苏秀才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又燃起一丝希冀。
“道长,您把我的命拿去也行!只要能换回小雨安全!”
云清按住他的手臂,“我先派人送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此事交给我处理。”
“可是……”苏秀才仍有顾虑。
“相信我。”云清直视他。
苏秀才望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眸,心中翻涌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女儿,朝云清深深作了一揖:“拜托道长了。”
云清随即吩咐随行下人,将父女二人送往城隍庙暂避。
宿尘这才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是去永安坊吗?”
“观言,你去请林公子过来。”云清吩咐道,“然后我们去李府会和。”
“李府?李惟庸的府邸?”
“嗯。”
半炷香的工夫,两人刚到李府门口,林木阳与春松也恰好赶了过来。
林木阳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可是云清大师头一回主动邀他来看热闹,今晚这场戏,定然精彩绝伦!
观言上前叩响了朱漆大门。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找谁?”
“云清,求见李侍郎。”云清递上名帖。
那是宿尘临时给他准备的。
门房看了眼名帖,又打量几人,摇头:“老爷不见客。”
“事关令公子李景明。”云清继续道。
门房脸色骤变,盯着云清看了几息,终于将门拉开:“请进。”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府内的景象让宿尘一怔。
院子里杂草丛生,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也没换,窗纸泛黄,处处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这不像一个大员的府邸,倒像久无人居的荒宅。
门房将几人引到正厅:“请稍候,我去禀报老爷。”
正厅里,无多余的下人,连杯热茶都没人上。
“这李府……怎么成这样了?”林木阳低声问。
宿尘摇头没说话。
没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正厅。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鬓角已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正是李惟庸。
他挥退门房,自己关上厅门,转身看向几个青年人身上。
目光在云清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沙哑:“你就是昨夜大闹永安坊的那个道士?”
云清并不意外他知道:“是。”
宿尘心中一惊,看向云清。
他就知道!
李惟庸走到主位坐下,“你杀了丙九,毁了工坊,救走了那些孩子……为何还要来找我?”
“我想知道真相。”
“令公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又为何要从乙七那里购买牵亲锁?”
李惟庸的手指猛地收紧。
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他缓缓开口,“景明……是我害死的。”
“三年前,我任户部郎中,主管漕运税银。”李惟庸眼神空洞。
“那时朝中党争激烈,我因不肯在账目上作假,得罪了当时的漕运总督王显。”
“当时他放话要我好看,我没在意,以为清者自清。”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第二年上元节,景明去灯会游玩,回来后就病了。”
“起初只是发热,后来渐渐神志不清,整日昏睡。”
“我请遍京城名医,都说是‘邪风入体’,药石罔效。”
云清问:“你没想过是有人下咒?”
“想过。”
李惟庸苦笑,“我偷偷请了钦天监的一位朋友来看,他说景明身上的事,对方道行高深,他解不了。”
“我去求王显,跪在他府门前一天一夜。”
“他隔着门说,只要我肯在漕运账目上签字,就给我解咒之法。”
宿尘听得火起:“你就签了?”
“签了。”
李惟庸闭上眼,“我签了那份假账,换来一个地址。”
“你去了?”
“嗯。”李惟庸睁开眼,眼中尽是血丝。
“乙七说,断魂咒已入骨髓,解不了了。”
“但……可以用另一种方法,保住景明的魂魄不散。”
“养鬼牵亲。”
“对。”李惟庸点头。
“他说只要办一场阴婚,用至阴女子的魂魄滋养,景明的魂魄就能慢慢恢复。”
“甚至……有朝一日能重新凝聚肉身,起死回生。”
“你信了?”
“我不得不信。”
李惟庸的声音开始颤抖,“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试。”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泪水:“可我没想到,乙七要的人,新娘竟然、竟然是我夫人!”
厅中的几人同时一震。
“他说我夫人命格至阴,与景明母子连心,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惟庸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他们见我态度坚决,最终妥协,随即提出另有一个办法——凑齐四桩阴婚。”
“我当时一听竟要残害四条人命,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乙七便说,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立刻让景明魂飞魄散。”
厅内死寂。
只有李惟庸压抑的啜泣声。
“而我妻子的魂魄,也被他们困在聚魂珠里。”
“乙七用她的魂魄要挟我,让我配合,否则就让她永世受苦……”
“后来呢?”林木阳问。
“后来,乙七让我以侍郎的身份,帮他遮掩孩童失踪的案子,帮他打通关节,让他在京城行事方便。”
“作为回报,他会每月让我见一次景明和夫人的魂魄。”
李惟庸惨笑,“我见了两年,景明的魂魄越来越凝实,可也越来越不像他。”
“那魂魄眼神空洞,只会重复‘爹,我要媳妇’。”
那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猛地上前跪下,“道长,我知道我罪孽深重,那些孩子,那些姑娘,他们的死我都有份,我该死!”
“可景明和我夫人,求求你,至少让他们…有个归处……”
“李大人,”云清垂下眸,“首先,那具魂魄,绝不可能是你的夫人。”
“其次,你可知乙七要用你儿子的魂魄做什么?”
李惟庸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才茫然摇头。
“炼成阴煞童子,成为‘百鬼夜行’的先锋鬼将。”
“到时你儿子的魂魄会被彻底侵染,变成只知杀戮的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而你夫人的魂魄,早就已经入轮回了。”
李惟庸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乙七说,他说会让他们重生!”
“他骗你的。”云清语气清冷。
“养鬼牵亲从来不能让人重生,只会制造出怨气冲天的鬼物。”
“李景明的魂魄已经被炼化了七成,再有一桩阴婚,就会彻底成煞。”
“到那时,就真的救不了了。”
“现在还来得及吗?”李惟庸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来得及,但需要你配合。”
李惟庸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能做什么?”
“祭坛的详细结构,你有没有见过?”云清问,“乙七既然让你每月见一次魂魄,应该会带你去祭坛附近。”
“我只去过一次,那地方在地下很深,要经过三道暗门。”
“祭坛在第三道门里面,那是一个血池,池上有座桥,桥那头就是祭坛。”
“机关呢?”
“很多。”李惟庸脸色发白。
“甬道里有暗箭,墙壁会喷毒雾,地上有翻板。”
“乙七给我喝了避毒散,又让我跟着他的脚步走,一步都不能错。”
一旁的观言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这怎么闯?”
云清却神情一松。
“这个,今晚会有人带我们进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林木阳身上。
林木阳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
“怎么说?”宿尘开口问道。
“因为今晚的新娘,是小林子啊!”金宝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兴奋地嚷嚷道。
林木阳听闻双脚猛地一颤,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他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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