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纨绔他被迫带娃捉鬼 70-79

70-79

    第71章 我没答应!


    云清赶到的时候, 宿尘的剑正颤巍巍地挡开了一道黑影。


    他后背抵着墙,剑还在挥, 可动作已经慢了很多。


    剑上的金光也暗淡了很多。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带着点喘,紧赶慢赶来,还是迟了。


    “还好?”宿尘抬手时金光炸开,带着满身怒意,直接将新围上来的黑影劈得魂飞魄散。


    几步冲到宿尘身前,云清伸手将人扶住。


    能清晰感受到怀里的人急促的心跳。


    “你怎么来了?府里的人”


    宿尘的声音哑得厉害,手还在握剑,却悄悄往云清身侧移了半寸,似要帮着挡什么。


    “金宝呢?”


    “都放心吧,我加强了阵法, 府里的人无事, 金宝他有得忙。”


    云清侧头看他, 见他身上有一道伤口, 眉头拧得死紧。


    “我没事。”宿尘咳了声,血沫沾在唇角, “还能打。”


    云清没接话,只是反手握住他握剑的手腕。


    他知道, 他家财神爷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依附, 而是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同行。


    随后, 他抬手临空画了一道符印, 指尖凝光,径直打入对方胸前。


    宿尘的手本是冰凉的,指尖却隐隐发烫。


    下一刻,一股暖意便缓缓漫过全身。


    接着, 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宿尘的剑忽然快了起来,剑光织成密网,逼得黑影连连后退。


    他的四周,云清使出的金光时而化作护盾挡开黑气,时而凝成光刃斩向漏网之鱼。


    玄诚站在远处,脸色越来越沉。


    他原以为宿尘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公子,顶多有点三脚猫功夫。


    可眼前这个人,剑法凌厉,招招往要害招呼。


    明明身上带着伤,出手反而更狠。


    那金光明明是温和的功德之力,却被他用得比煞气还烈,像是不要命一样。


    但九世功德。


    他志在必得!


    “找死!”


    玄诚低骂一声,猛地抽出袖中那面黑幡。


    幡面无风自动,千万怨魂的哭嚎瞬间炸开,黑气如墨,铺天盖地地向宿尘卷去。


    “小心!”云清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想也没想就往宿尘身前扑。


    可宿尘却比他更快地侧身,硬生生将对方挡在了自己身后。


    “别过来!”宿尘吼道。


    接着,他看见那黑气像毒蛇一样缠过来。


    他本能地想挥剑斩断。


    可力气在刚才的缠斗中几乎耗尽,剑刚抬到一半,黑气就狠狠砸在了他心口。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有无数针在扎骨头。


    宿尘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火烧了一样,剧痛从每一寸经络里炸开。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都在抖,他想去扶,却被新一批黑气缠上。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旁边冲过来,直直扑向宿尘身前。


    “团子——!”


    黑气还没散尽。


    金宝快速解决了剩余的怨气和恶念。


    忽然,更大一波黑气袭来,金宝为了护住宿尘,被那道黑气击中。


    小小的身体在空中一顿,然后软软地落下来,落进他怀里。


    “团子?”


    宿尘低头,看见金宝的原本红润的小脸发白,眼睛半闭着。


    他抱住那小小的身体,指尖抖得厉害。


    “金宝?你看看爹爹!”


    金宝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爹爹…金宝好……困。”


    “团子,你别睡!”


    宿尘的眼泪夺眶而出。


    “金宝,你不许睡!你看看爹爹!你跟爹爹说话!”


    金宝又用力睁了一下眼。


    他本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可此刻的他实在困得厉害,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


    刚才吃黑芝麻团子时贪大了一口,竟一下子噎着了


    嗯,需要缓缓~


    云清冲了过来,指尖金光急涌,罩住了团子小小的身体。


    可噬魂幡的怨气太重,金光像被墨染的纸,一点点变灰。


    云清探查一番后,这才惊呼松了一口气。


    竟然是——吃多了?!!


    金宝的眼缝越来越小。


    宿尘慌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猛地抬头,看向云清,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云清,你救他!”


    “你快救他啊!”


    “救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云清的动作顿了顿,喉咙一紧,来不及解释团子的情况,小声试探道:“……那成个亲?结百年契那种。”


    宿尘一愣。


    哭都忘了哭。


    挂在他怀里的团子终于缓了过来,忽然睁眼,小手一拍,中气十足:


    “好耶!双亲金光,双倍饭饭!”


    宿尘:“……”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团子瞬间恢复红润的小脸,哪有半点要‘睡’的样子。


    他又看看旁边一脸风轻云淡的云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俩!合起伙来骗我?!”


    金宝小短脖子一缩,像云清求助:“父亲救命!爹爹要打人!”


    “没骗你。”云清赶紧出声解释。


    “他确实被怨气扫到了,也受了点伤,但没大碍,刚才就是……噎到了。”


    他是灵胎,天生克制怨魂,那噬魂幡的怨气根本伤不了他。


    金宝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睛:“爹爹,我不是故意的。”


    宿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欠揍的小脸。


    忽然把他从怀里拎出来,翻过去,照着他屁股就是一下。


    “我让你演!”


    金宝嗷的一嗓子:“父亲救命!”


    云清赶紧去拦:“哎哎哎,虽然伤不至死,但到底也伤着呢。”


    擦伤也是伤。


    “他伤个屁!”


    宿尘气得手都在抖,“他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金宝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可是爹爹,金宝真的受伤了呀。”


    “…就是…就是没那么严重……”


    宿尘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金宝翻过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这才发现,团子的后背真有道浅浅的黑痕,像锅底黑灰擦过。


    他松了口气,又狠狠瞪了金宝一眼。


    “回去再收拾你。”


    他把金宝往云清怀里一塞,抓起剑,转身看向玄诚时,眼神里的泪还没干,杀意却浓得化不开。


    “敢动我儿子,动我宿家,”他一字一句道,“今天你别想走。”


    玄诚脸色铁青。


    他这才反应过来,那孩子是灵胎,噬魂幡的怨气根本伤不了他。


    “该死!”


    玄诚怒吼着摇动幡旗,更多黑气涌出来,化作厉鬼的形状扑向宿尘。


    宿尘却不闪不避,剑随身走,竟直接迎着黑气冲了过去。


    黑光与剑锋相撞,炸开一片气浪。


    剑光破开黑气的瞬间,他手腕翻转,剑峰擦着厉鬼的脖颈划过,带起一串魂火的碎屑。


    宿尘被震退半步,手腕一转,剑又到了。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更狠,直奔玄诚的咽喉。


    玄诚侧身躲过,肩上一凉。


    剑尖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他倒吸一口凉气。


    “玩脱了,瞧把你爹爹气的。”


    云清踢了踢团子的小屁股,立即上前抬手结印。


    金宝噘着小嘴嘟囔着。


    得,老父亲这口黑锅,又得让他这个奶娃子来背了。


    他这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云清手上的金光不再是零散的光刃,而是化作一张巨大的网,从空中罩下。


    黑气撞在光网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后消散不见。


    他又快速结下一个印,一道金光封住玄诚的退路。


    身形一晃,人已经到了玄诚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把玄诚夹在中间。


    宿尘的剑招越来越快,招招致命。


    云清的金光则像无形的墙,逼得他只能硬碰硬。


    “砰!”


    宿尘的剑终于刺穿了玄诚的护体黑气,在他肩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玄诚痛得闷哼,黑气陡然暴涨,竟想同归于尽。


    云清脸色一变,金光瞬间收拢,将宿尘护在身后。


    黑气撞在金光上,炸开漫天黑雾。


    宿尘趁机翻身,剑峰直指玄诚心口——


    “噗——”


    千钧一发之际,玄诚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噬魂幡上。


    幡中涌出更多的黑气,化作无数怨魂,张牙舞爪地向剑尖扑去。


    宿尘一剑斩开扑向他的怨魂,脚下一顿,借力跃起,剑尖直刺玄诚的天灵盖。


    玄诚慌忙举幡去挡。


    剑锋斩在幡杆上,发出一声脆响。


    幡杆上多了一道裂痕。


    玄诚脸色大变。


    这剑、这剑竟能伤他的噬魂幡?!


    他来不及多想,云清的金光已经到了。


    他侧身躲过,却没躲过宿尘的第二剑。


    剑尖刺入他的肩胛,贯穿而过。


    玄诚惨叫一声,抬手一掌拍向宿尘。


    宿尘抽剑后退,肩上被掌风扫到,踉跄了一步。


    云清急忙冲过去扶住他。


    “怎么样?”


    “没事。”宿尘抹了把嘴角的血,“继续。”


    玄诚捂着肩膀,看向两人的眼神变了。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一个不要命,一个护着那个不要命的。


    他今天,可能真的讨不了好。


    他不甘心,但保命要紧,只能舍弃。


    玄诚深吸一口气,再次摇动噬魂幡——


    云清急忙散出了手里的黄符,宿尘被他护在怀里。


    符箓在半空中炸开,黑气散了,黑影也跟着消失,玄诚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


    “那老贼呢?”宿尘挥散眼前的灰尘,看像四周。


    “逃了。”


    巷子里归于平静。


    宿尘拄着剑,大口喘着气,肩膀上的伤隐隐作痛。


    云清走过来,伸手想帮他擦掉脸上的污迹,却被宿尘偏头躲开。


    “别碰我。”宿尘的声音有点哑,还裹着几分愠怒。


    云清没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扶着人到一旁坐下。


    “疼吗?”


    许久后,他才敢再开口,一边检查伤口一边问。


    “你说呢?”


    宿尘疼得直抽气,还不忘翻个白眼,“你挨一下试试。”


    云清彻底不敢说话了。


    金宝解决掉了剩下的怨气,跑过来,蹲在宿尘身边,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爹爹……”


    宿尘低头看他。


    金宝的眼睛红红的,小嘴瘪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真的玩大了,爹爹生气了。


    “爹爹,金宝错了…金宝不该吓爹爹……”


    宿尘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伸手,把金宝捞进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知道错了就行。”


    金宝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爹爹不生气了吗?”


    “不生气了。”


    “那爹爹还疼吗?”


    “……疼。”


    金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金宝给爹爹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凑过去,对着宿尘肩上的伤口,轻轻地吹了吹。


    云清等金宝吹完了,他才开口,“好了,让你爹爹歇会儿,咱们准备回去了。”


    金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爹爹,父亲,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宿尘一愣。


    “???”


    云清的手也顿住了。


    金宝眨眨眼,一脸天真无邪:“刚才父亲说要成亲,爹爹答应了的,金宝听见了。”


    宿尘的耳根腾地红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您说的,什么条件都答应!”


    金宝振振有词,“父亲问您成不成亲,那就是条件呀!您答应了!”


    宿尘:“……”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云清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果然是他的好大儿!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财神爷是答应了?”


    宿尘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反驳,却被云清的眼神烫得说不出话。


    云清的眼睛亮得他有点招架不住。


    像盛着星子,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温柔得让人心慌。


    最后,他别过脸去,小声嘟囔。


    “……随你怎么想。”


    “好。”云清的笑意更深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什么时候办?我回去就准备?”


    宿尘的耳朵更红了。


    “谁要跟你办!”


    “你啊。”云清理直气壮,“你答应的。”


    “我没答应!”


    “你说了随我怎么想,我想的就是你答应了。”


    “你——!”


    金宝在旁边拍手:“好耶!爹爹答应了!父亲要娶爹爹了!”


    宿尘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喊了祖宗!”


    金宝呜呜地挣扎,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云清笑着把金宝从宿尘手里解救出来,顺手揽过宿尘的肩。


    “走吧,回家。”


    宿尘挣了一下,没挣开。


    只能用眼去瞪他。


    云清笑吟吟地回看他。


    金宝趴在云清肩上,小声问:“父亲,爹爹真的答应了吗?”


    云清也小声回:“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得努力努力。”


    金宝点点头,认真道:“那金宝帮父亲再努力努力!”


    云清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宿尘走在一旁边,假装没听见父子两人光明正大地说悄悄话。


    但他的耳朵,一直红着——


    作者有话说:云清:所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宿尘:随你怎么想。


    金宝:大人真是都口是心非!


    大鹅:额——


    第72章 …想好好疼你


    三人回到府中时, 远远就看见府门口灯火通明。


    宿老爷披着外袍站在台阶上,宿夫人红着眼眶被大儿子扶着。


    几个家丁举着火把, 正商量着要出去寻人。


    “爹,娘。”


    宿尘快步上前,声音哑了几分,“怎么都起来了?”


    “还说!”宿老爷看见他身上的伤口,脸都白了。


    “你带着伤出去拼命,我们睡得着?”


    宿夫人已经冲过来,想碰他又不敢碰,眼泪啪嗒啪嗒掉:“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娘,没事,皮外伤。”


    宿尘侧身躲了躲, 露出身后的云清和金宝, “您看, 都好好的, 一个不少。”


    金宝趴在云清肩上,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宿夫人一愣:“团子怎么了?”


    “您别担心。睡着了。”云清轻声道。


    “今晚出力太多,累的。”


    其实是吃多了噎着又折腾一通, 累是真累,但这话不能说。


    宿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那就好”


    宿老爷上下打量了小儿子一番, 见他虽然狼狈, 但确实无大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行了,都进去说话。”


    一行人进了正堂。


    宿尘简要说了今晚的事,略过了凶险处, 玄诚那邪修,已经被打成重伤,跑了。


    “真的没事了?”宿大哥皱眉,“那人会不会再来?”


    “会。”云清接话,“但近期他不会再来,他没机会了。”


    他说得平静,宿家人却听出了话里的杀意。


    宿老爷沉默片刻,拍了拍自家老幺的肩:“既然云清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


    “你也赶紧去处理伤口,别拖着。”


    “对对对,”宿夫人连忙附和,“云清,你帮尘儿上药,他这人从小就不爱惜自己。”


    云清点头:“伯母放心。”


    宿夫人连忙起身去接过金宝,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云清,忽然笑了。


    “团子今晚跟我睡吧,你们俩好好歇着。”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宿尘一愣,耳根瞬间烫了起来。


    “娘!”


    “娘什么娘,听话。”


    宿夫人已经抱着金宝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云清,尘儿就交给你了。”


    云清忍着笑,郑重其事地点头:“您放心。”


    宿夫人满意地走了。


    宿老爷见状,摸了摸鼻子,跟着走了。


    宿大哥看着弟弟,又看看云清,忽然福至心灵,也站起身:“那个,我也去睡了。”


    南北扶着自家公子,两人走得飞快。


    三人回到院子。


    观言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云清,极有眼色地行礼:“公子,小的告退。”


    出门时,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宿尘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热。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被娘这么一闹,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说话,腰上忽然一紧。


    云清从身后圈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带着笑:“财神爷,丈母娘把你交给我了。”


    宿尘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上温热的胸膛,心跳漏了一拍。


    “她让你给我上药,不是让你——”


    “不是什么?”


    云清低笑,把人带到桌边坐下。


    他坐在椅子上,宿尘坐在他怀里。


    姿势暧昧得过分。


    宿尘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别动。”云清的手臂收紧,声音低了几分,“帮你上药。”


    他抬手,开始解宿尘的衣带。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空气中旖旎的暧昧气息在不断升温。


    宿尘喉结滚了滚:“你解个衣带这么慢?”


    “恩,毕竟没什么机会解过,不熟练。”


    云清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宿尘的耳朵更红了。


    这人啊,净说些什么胡话!


    还有,这言行举止真是越来越孟浪无状了。


    衣带解开,外衫散落。


    肩上那道伤口露出来,在烛光下泛着红。


    云清的笑容敛了几分,指腹轻轻抚过伤口边缘:“疼吗?”


    “还好。”宿尘别过脸,被抚过的地方有些热、有些痒。


    “那个你快上药。”


    云清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药膏,掏出一点,轻轻涂抹在伤口处。


    冰凉的感觉触到伤口,覆盖住了痒意。


    下一瞬,热意却更盛。


    宿尘一哆嗦,不自觉地躲了一下。


    可身后的人的手,却牢牢扣在他腰上,让人动弹不得。


    宿尘被他圈在怀里,后颈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皮肤。


    这个也有些痒。


    有些热。


    他忍不住又往前躲了躲,却被云清扣着腰拉回来。


    “别动。”


    “你快点。”


    “快了。”云清嘴上应着,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慢条斯理。


    “这药要慢慢上,揉开了才好。”


    宿尘磨牙。


    这人,就是故意的!


    云清就是故意的。


    他沾了药膏,指腹在伤口周围轻轻打转。


    温度从指尖传过来,烫得宿尘心口发紧。


    他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僵着身子任他动作。


    为了转移注意力,云清开了口。


    “玄诚的事,我想明晚去解决掉。”


    宿尘果然被带偏了思绪:“明晚?”


    “嗯。”云清的指腹还在伤口边缘打转,“他今晚受了重创,噬魂幡也裂了,正是最弱的时候。”


    趁他病,要他命。


    “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


    宿尘眉峰微挑。


    七成?比他想的高,“这么厉害?”


    “不厉害怎么娶你。”


    “说正事!”


    云清低笑一声,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明晚我去找他,把这桩事彻底了了。”


    “宿家的‘窃运养龙阵’也该破了。”


    宿尘沉默片刻。


    “我也去。”


    云清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


    烛光里,宿尘的侧脸线条绷紧,眼神却不容置喙。


    他知道劝不动。


    这人从来不是躲在人后的性子。


    “好。”他点头,“一起去。”


    顿了顿,又道:“带金宝一起。”


    宿尘没反对。


    处理这种事,团子比他有用。


    而且自己都去了,金宝更不可能不让去。


    “行。”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身上一凉。


    低头一看,仅剩的里衣不知何时被彻底解开了,衣襟散落,露出大片的胸膛。


    “你——”


    他一噎,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人忽然凑近。


    一只手将他的两只手腕抓在胸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后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炽热。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烧。


    “你好香。”


    下一刻,温热的唇落了下来。


    从后颈开始,一路向下。


    宿尘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了一样。


    那吻很轻,却烫得惊人。


    每一寸被吻过的皮肤都在发烫,像有火在烧。


    他想躲,却被扣着腰动弹不得。


    他想说什么,却被吻得大脑一片空白。


    “云清”


    声音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哑得不成样子。


    云清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闷在喉咙里,震得宿尘后背发麻。


    “财神爷,”他的唇贴着皮肤,带着灼人的温度,“你抖什么。”


    宿尘的耳根红得要滴血。


    “你闭嘴。”


    云清没闭嘴。


    他的吻继续往下,虔诚又放肆。


    宿尘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又松开。


    最后,他听见云清在他耳边低语:


    “我帮你——”


    “我帮你——”


    云清的唇轻轻蹭过宿尘的耳尖,指尖顺着他的腰线缓缓下滑,带着药膏的清凉和掌心的温热,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路战栗。


    宿尘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他攥着云清衣袖的手指紧得要死,却始终没有推开。


    “云清……”


    云清低笑一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鼻尖蹭着他颈间的软肉:“财神爷,放松些。”


    他的手慢慢移到宿尘的后背,轻轻按摩着紧绷的肌肉。


    宿尘偏过头,避开他的呼吸,耳根的红意蔓延到脸颊。


    “你…别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云清的声音带着认真,手指却不老实的滑到他的腰侧。


    “我只是……想好好疼你。”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了一个人的身影。


    宿尘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人的体温和心跳。


    那熟悉的安全感包裹着他,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云清的吻再次落下,这次却带着更深的温柔。


    宿尘的身体渐渐软下来,靠在云清的怀里,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心底那点羞涩慢慢被温暖取代。


    “刚才……”他顿了顿,“你说要名分,是认真的吗?”


    云清望着他,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是认真的。”


    宿尘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云清手上的动作没停,认真想了想,老实道:“一见钟情那天。”


    宿尘猛地愣住,瞳孔微缩。


    那时候,他们连认识都还没认识熟来。


    这人居然就已经想到这么远了?!


    “你……”他声音微颤,耳根悄悄红了,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


    云清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炽热交织。


    “财神爷,对你,我从来都是势在必得的认真。”


    “这一点,你不必怀疑。”


    宿尘听着,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与炽热几乎要将他融化,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忙别过脸。


    可云清早已看在眼里,将人拢得更紧。


    “云清。”


    宿尘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处传来。


    云清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说下去。


    “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们就成亲。”


    云清抱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


    第73章 搞大的?


    打闹了半天, 身上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得难受。


    宿尘收拾好身上的衣裳, 忙吩咐下人备了热水。


    只是等他沐浴完毕回来,云清竟还在屋里没走。


    “你、你怎么还没回去?”宿尘瞬间拢紧刚换上的宽松中衣,警惕地瞪着他问道。


    他刚洗漱干净,可不想再折腾回刚才那副模样。


    大半夜又得叫人备热水,还要不要脸。


    看着自家财神爷这般防备自己,连耳根都渐渐红透,云清大概猜到了他小脑袋里在想什么,忍不住嗤笑出声。


    虽然不能再做什么,他等会儿还有事要忙,但不妨碍他再逗逗人。


    尤其是此刻这香喷喷中带着警惕、又透着可爱的财神爷。


    他一步步逼近, 宿尘便一步步往后缩。


    最后退到床榻边, 退无可退, 一屁股跌坐在床上。


    “云清, 别、别再乱来了!”宿尘急忙伸出手,拦住他继续靠近。


    云清握住他伸出的手, 上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随即低头在他泛红的侧颈轻轻咬了一口。


    “嘶——”


    宿尘倒抽一口冷气, 捂着脖子瞪他,眼里满是嗔怒。


    云清眼里盛满笑意, 将人轻轻推倒。


    “好了, 不逗你了, 快休息吧。”说着俯身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宿尘恼羞成怒,伸手捏了把他紧实的腰,云清吃痛闷哼一声。


    “下这么重的手,想谋杀亲夫啊?”


    宿尘赶紧收回手, 低声嘟囔:“活该,谁让你吓唬我。”


    云清轻笑,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


    说完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这才退出了房门。


    “越来越无耻了。”宿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云清离开后并未回自己的屋子,府邸西北角,有片废弃的小院,平时没人来。


    没一会儿,他出现在废弃的小院里。


    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无风自燃。


    青烟袅袅,散入夜色。


    片刻后,一个矮胖的身影骂骂咧咧地从青烟中走了出来。


    “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召老子——”


    那鬼差满脸不耐烦,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打完的牌,等看清面前站着的人,骂声戛然而止。


    “哟!”他脸上瞬间堆满笑,点头哈腰地凑上来。


    “云道长!是您啊!小的失礼、失礼!”


    开玩笑,他们这些穷鬼差,一个月俸禄就那么点,哪敢跟这位出手阔绰的云道长摆脸色。


    上回这位爷随手打赏的,够他赌半个月的!


    云清没工夫跟他客套,开门见山:“跟你打听个人。”


    “您说您说!”


    鬼差把牌往袖子里一塞,耳朵竖得老高。


    “玄诚,今晚刚从这儿逃走的那个邪修,查查他现在在哪儿。”


    鬼差眼珠子一转,扭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老六!二狗!过来!”


    两道黑影嗖地窜出来,是两个瘦巴巴的小鬼差,一脸懵地站着。


    “今晚城西这片谁当值?”


    “我、我!”矮个那个举手。


    鬼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那道长问你话,那个叫玄诚的邪修,什么情况?”


    小鬼差捂着脑袋,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那老小子啊!我知道!今晚狼狈得很,肩胛骨被人捅了个对穿,逃走的时候血糊了半身,躲进城北那了。”


    “只不过他那面幡裂了,正四处找东西祭呢。”


    云清眉峰微动:“拿什么祭?”


    小鬼差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微妙。


    “活人。”


    “不久前他刚掳了两个乞丐回去,扔进幡里炼了。”


    那惨叫,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


    那两乞丐的魂魄刚被他勾走,新鲜着,正准备带去地府报道呢。


    云清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之前呢?”


    “之前……”小鬼差挠挠头,“之前也断断续续有过。”


    “都是城外没人管的流民、乞丐,少个把也没人发现。”


    “但今晚之前,没这么明目张胆。”


    “今晚估计是急了,拿人命补幡呢。”


    云清的指节捏得发白。


    生人祭幡。


    手里还不止一条人命。


    这种人,留着就是个祸害。


    他看向鬼差头子:“位置给我。”


    鬼差头子连忙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方位。


    云清接过,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


    不是寻常银两,是凝了香火愿力的冥银,对鬼差来说比真金还值钱。


    鬼差头子眼睛都直了,双手接过,恨不得跪下磕一个。


    “道长您太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吩咐!随叫随到!”


    云清摆摆手,三鬼差嗖地消失不见了,只是风中还隐约还能听见头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看见没!跟着道爷混有肉吃!都给我机灵点”


    云清站在原地,将那纸条收入袖中,眸色沉沉。


    翌日,天光大亮。


    云清起了个大早,去宿尘屋里看了一眼,人还睡着。


    他没吵醒睡中的人儿,只是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早安吻。


    睡梦中的宿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他这边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云清的心软成一团。


    他伸手,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人的唇角,低声道:“我出一趟门,很快回来。”


    随即转身出门。


    云清去了陈记香烛铺。


    刚进铺子,熟悉的檀香味混着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


    “哟!财神爷不对不对,云道长!”


    陈老头扔下鸡毛掸子就迎上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花。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这位,可是他的大主顾。


    每次来都买一堆,从不还价,给钱还爽快。


    云清进门,扫了一眼货架,开门见山:“朱砂,要最好的,黄符纸,还有”


    “五雷正法的符胆,你这里有没有?”


    陈老头的笑容僵了一瞬。


    “五雷正法的符胆?”


    他凑近,压低声音,“道长,您这是要……搞大的?”


    “别废话,有还是没有。”


    陈老头搓着手,一脸为难:“有是有,但那东西金贵,我这小店平时也不敢摆出来,压在库房底下呢。”


    “再说了,那玩意儿画起来费劲,材料也难得。”


    “您要是要,价钱方面……”


    云清看着他,似笑非笑。


    这人,最会藏私。


    每次都说没有,价钱到位就有了。


    真真的不见鹰不撒粮。


    “你开价。”


    陈老头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晃了晃。


    云清眉头都没皱一下:“成交。”


    陈老头愣住。


    他本来准备讨价还价的!


    这、这答应的也太爽快了!


    云清看他那副表情,心里门儿清,慢悠悠补了一句:“但我还要别的东西。”


    陈老头咽了口唾沫:“您说。”


    云清断断续续说了一串,什么雷击枣木、破煞的朱砂墨、上好的檀香说了一大推。


    陈老头的脸色精彩极了。


    这位爷是真识货,点的全是他压箱底的好东西。


    “道长,这……”


    “怎么,没有?”


    “有是有,就是……”


    云清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柜台上。


    面额大得陈老头眼皮直跳。


    “这些,够不够?”


    陈老头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云清,脸上堆满笑:“够够够!太够了!”


    “我这就去库房给您找!您稍等、稍等!”


    他这儿不备茶水,不然高低立马给云清奉上一壶。


    陈老头收起桌上的银票,一溜烟钻进后头的库房,半晌后才出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脸上笑开了花。


    “道长您看看,这都是压箱底的好货!我藏了好几年没舍得卖!”


    “这枣木,雷击的老料,开过光的!”


    云清一样样检查,满意地点点头。


    陈老头一边帮他包起来,一边絮叨:“道长您这是要办大事啊?这东西备得这么齐,是要跟谁干架?”


    云清没接话,只问:“总共多少?”


    陈老头噼里啪啦拨算盘,最后报了个数。


    云清心里算了算,眼角微微一抽。


    攒了小半年的金库,这一下,快见底了。


    老婆本没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又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陈老头接钱的手都在抖,点头哈腰地把人送出门:“道长慢走!下次再来!有好货我给您留着!”


    云清看着包里沉甸甸的好物,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金钱,真是不经烧。


    但想到今晚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那点心疼就淡了。


    值得。


    只要能护住想护的人,花多少钱都值得。


    他回到宿府,刚进院子,就看见宿尘站在门口等着他。


    见他回来,宿尘挑了挑眉:“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云清几步走过去,见四下无人,便把人圈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蹭了蹭。


    “给你准备聘礼去啦。”


    宿尘一愣,耳根瞬间红了:“胡说什么……”


    “没胡说。”


    云清把人搂得更紧些,声音里带着笑意,“攒了小半年的家当,今天全花出去了。”


    “财神爷,你可要负责。”


    宿尘被他蹭得耳根发烫,偏过头躲了躲,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谁要你花。”


    “现下我真的一穷二白了,不要也得要。”


    说着,云清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而且你昨晚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等这事了了,就成亲!


    宿尘对上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别过脸,小声嘟囔:“……记就记着呗。”


    随后,他从云清怀里挣出来,轻咳一声:“聘礼都买了些什么?”


    “呃,都不是你能用得上的东西。”云清窘了一下,如实道。


    宿尘点点头,状似认真思考了下。


    “表现好的话,可以考虑报销。”


    正说着,院外传来团子清脆的声音:“父亲!爹爹!”


    云清应了声,趁人没防备,又在他额上印了一个吻。


    第74章 你不讨厌我


    团子像个小炮弹似的扑进云清怀里, 手里攥着几朵刚从院角摘来的小蓝花,仰着圆嘟嘟的脸晃了晃:


    “爹爹, 你看我摘的花!给你和父亲!”


    宿尘走过去,弯腰接过团子递来的花。


    他把花别在团子的发间,“真好看,谁家的团子这是。”


    云清抱着团子,抬眸望向心上人,勾了勾唇角:“嗯,确实好看,随他老子。”


    宿尘啧了一声。


    这人不仅脸皮厚,还臭不要脸。


    看着云清被嫌弃,金宝捂着嘴咯咯直笑。


    用过午膳, 云清便去了自己屋里。


    门一关, 整整一下午没出来。


    金宝趴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好几回, 每次都被宿尘拎着后领拽回来。


    “别去打扰他。”


    “可是父亲一个人在里面……”


    “你父亲在画符。”宿尘揉了揉团子的小脑袋。


    毕竟今晚要用的东西, 很多很重要。


    金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抱着小木剑在院子里比划。


    只是耍了一遍, 他就把剑一扔,往石凳上一瘫:“爹爹, 我动不了了——”


    宿尘看着他那一摊烂泥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才练了多久?”


    “好久好久了!”


    金宝理直气壮, “我的手都酸了!”


    宿尘懒得戳穿他, 转头吩咐观言备些茶点过来。


    不多时, 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小点心。


    金宝顿时来了精神。


    当小孩就是好啊,只要一撒娇,大人立马就心软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宿尘端着茶盏, 看着他那副吃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宿家虐待孩童


    随后他又不自觉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傍晚时分,云清的房门终于开了。


    宿尘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云清还是那个云清,可整个人的气韵好像不太一样了。


    眉眼间多了几分沉凝,步履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像是一柄敛了锋芒的剑,随时准备出鞘。


    金宝也感觉到了,小身板一正,脸上的嬉笑收了大半,乖乖站在宿尘身边。


    云清走过来,对上宿尘的目光,挑了挑眉:“怎么,认不出来了?”


    宿尘收回视线,轻咳一声:“画完了?”


    “嗯。”云清低头,在他唇上极快地啄了一下。


    金宝捂住眼睛,指缝开得老大。


    这两个大人,是越来越不把他当人……小孩了。


    观言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默默转身。


    ——等会儿再来。


    宿尘又咳了一声,怒瞪了一旁的人一眼,云清这才收了神色,下一秒恢复了清冷的模样。


    宿尘:……


    金宝:……


    “公子,属下跟您一起去。”


    宿尘拦下他:“不用。”


    “可是——”


    “这事不是人越多越好。”宿尘看他一眼,“要不是我特殊,他也不许我去。”


    观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三人往外走,穿过垂花门,就看见宿家人都站在院子里。


    宿老爷负手而立,宿夫人眼眶微红,宿大哥神色凝重。


    “爹,娘,大哥。”宿尘停下脚步,“怎么都出来了?”


    宿夫人上前,千叮咛万嘱咐道:“小心些,娘在家等你们。”


    宿尘心里一暖,声音放软:“娘,没事的。”


    “团子,”宿夫人又看向金宝,“要保护好爹爹和父亲。”


    金宝小胸脯一挺,认真点头:“祖母放心,金宝可厉害了!”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宿尘看了云清一眼。


    云清点头。


    三人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城北郊外。


    天快黑了。


    破庙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断壁残垣在暮色里透出几分阴森。


    云清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我先去布阵。”


    说着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人才回来了。


    “走。”


    三人踏入破庙。


    殿门口,一道人影已经站在那里。


    玄诚一手持幡,阴恻恻地看着他们,像是等候多时。


    看见云清,他毫不意外。


    可目光落在宿尘身上时,他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涌出浓浓的贪婪。


    九世功德。


    就在眼前。


    金宝讨厌死了那个眼神。


    他小手一挥,一道凌厉的风凭空而起,直直朝玄诚脸上刮去。


    玄诚侧身躲过,双眼一眯。


    “小东西,找死!”


    他手起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天色骤变。


    一片片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普通的云,是黑的,浓得化不开,像墨泼在天上,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


    黑云里隐隐有红光闪烁,像是火烧,又像是血。


    云清抬手,一道金光破空而出。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气浪。


    破庙的断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宿尘抱着金宝退到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场中。


    云清的身影在金光中穿梭,每一道符箓拍出,都带起一片璀璨的光华。


    玄诚的噬魂幡挥动,黑气如潮水般涌来,与金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已经斗了几个回合。


    最后一击落下,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云清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玄诚也好不到哪儿去,不仅嘴角,肩上的旧伤也崩裂了,血染红了半边衣袍。


    他一把抹掉嘴角的血迹,目光越过云清,落在宿尘身上。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云清心头一凛。


    玄诚猛地摇动噬魂幡,万千怨魂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黑压压遮天蔽月,尖叫着、哭嚎着,朝宿尘和金宝扑去!


    云清脸色骤变,从怀中掏出一沓黄符,边追边掐诀念咒。


    符箓如雪片般飞出。


    每一张贴上怨魂,都带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金光与黑气交织,炸开一团团耀眼的光芒。


    可怨魂太多。


    太多了。


    数万只鬼魂的哭嚎震得人耳膜发烫,破庙上空像是撕开了一道通往地狱的口子。


    无数扭曲的魂体争先恐后地涌出,朝宿尘所在的方向扑去。


    宿尘微微一怔,本能地把金宝护在身后。


    “爹爹别怕。”金宝眼神突然生变,异声道,“金宝保护你。”


    话音刚落,最靠近的那片黑云已经压了下来。


    宿尘只觉得眼前一黑,四周全是哀嚎声,全是扭曲的脸,全是伸过来想要抓住他的手


    可那些手刚碰到他,就猛地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身上,有金光亮了起来。


    那光很淡,却很暖。


    从他周身漫出,在黑暗中撑开一道屏障,把那些怨魂挡在外面。


    金宝眼睛一亮,抓着云清的手晃了晃。


    “父亲!爹爹好厉害!”


    云清已经冲到他们身边,抬手掐诀,金光瞬间护住三人。


    他看了一眼宿尘身上的功德金光,心里又疼又骄傲。


    他家财神爷,从来都不是需要人护在身后的弱者。


    玄诚看着那金光,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九世功德……”他喃喃道,声音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要定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噬魂幡上。


    幡面剧烈震颤,黑气暴涨。


    无数怨魂像疯了一样涌来,前赴后继,不要命地往金光上撞。


    宿尘的功德金光开始晃动。


    金宝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那些怨魂,盯着那团黑气的核心。


    那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熊熊燃烧,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好香。


    好想吃。


    金宝的大眼睛亮了起来,小脸上闪过兴奋的光芒。


    他松开宿尘的衣角,飘了起来。


    “金宝!”


    宿尘一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云清也变了脸色:“金宝,回来!”


    金宝没回头。


    他飘到那团黑色火焰前,停下脚步,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天真烂漫,却让那团火焰猛地一颤,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嘻嘻——”


    金宝坏笑一声,小手伸向那团火焰。


    “今天的饭饭,真的管饱!”


    他话音刚落,那团火焰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猛地膨胀起来,又后怕地缩了回去。


    黑光四射,无数怨魂尖叫着四处逃窜。


    “跑什么?”金宝歪着脑袋,小手一挥,“全到嘴里来!”


    他张开嘴,猛地一吸。


    刹那间,无数怨魂像被飓风卷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朝他嘴里涌去。


    黑气如潮水般涌入那张小小的嘴里,金宝的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黑色,然后是红色,再然后——


    金色。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玄诚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


    他疯狂摇动噬魂幡,可幡中的怨魂已经不受控制,像决堤的洪水,全部涌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金光猛地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那团黑色火焰消失了。


    无数怨魂消失了。


    破庙里一片寂静。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金灿灿的光。


    金宝站在那里,小脸上满是疲惫,可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他看见云清和宿尘,张开手臂,喊了一声:


    “爹爹!父亲!”


    云清冲过去,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随后探查了一番,随即松了一口气。


    还好,无恙。


    金宝窝在他怀里,小声说:“父亲,金宝好困……”


    这次,是真真的吃太撑了。


    “嗯,睡吧。”云清应道。


    金宝点点头,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一股狂暴的气息猛地炸开!


    玄诚浑身浴血,双眼赤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身上的气息暴涨,黑气如墨,在他周身凝成实质。


    “九世功德……”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他咬破舌尖,又是一口血喷出。


    这次不是喷在幡上,而是喷在自己身上。


    血雾弥漫,他的身体开始崩裂,皮肤上炸开一道道裂痕,黑气从裂痕中涌出,像无数条毒蛇,疯狂扭动。


    他在燃烧自己。


    用命,换最后一击。


    “小心!”


    云清脸色骤变,把金宝往宿尘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迎上去。


    可玄诚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那团黑气绕过云清,直直朝宿尘扑去!


    “财神爷——!”


    云清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疯了一样追上去,符箓不要命地往外扔,金光拼命地往前推。


    可那团黑气太快,太快了。


    宿尘本能地侧身,把金宝护在怀里。


    黑气撞上来的瞬间,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撕开。


    疼。


    撕心裂肺的疼。


    金光从云清手中炸开,狠狠撞在那团黑气上。


    玄诚的惨叫声响起,身体像破布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断墙上,又摔下来,一动不动。


    黑气散了。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破庙里。


    云清冲过去,一把接住宿尘软倒的身体。


    “财神爷!”他的声音在抖,“宿尘,你看着我!”


    宿尘的脸色惨白,眼睛半闭着,像是听不见他说话。


    云清的手在发抖。


    他把人往怀里抱了抱,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只一遍遍地唤着他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宿尘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云清,眼神有些茫然。


    “……云、清?”


    云清浑身一僵。


    他家财神爷看他的神情,太不对劲了。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这么、清澈默然。


    “财神爷?”云清不甘心地又轻唤了一声。


    宿尘皱着眉看他,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没有结果。


    他低头,看见怀里的金宝。


    “……金宝这是、怎么了?”


    云清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鬼差头子带着手下钻了出来。


    看见这场面,他一愣,识趣地没敢多话,赶紧带着手下收拾残局。


    玄诚的魂魄被勾了出来,还在挣扎嘶吼,被鬼差头子一巴掌拍老实了。


    “老实点!等你下去有你好受的!”


    他回头看了云清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着手下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里安静下来。


    月光清冷,照着满目疮痍。


    云清抱着宿尘,看着他茫然的双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没事。”他紧声道,“我们先回家。”


    宿尘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府的路上,宿尘一直很安静。


    他坐在马车里,抱着熟睡的金宝,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对面的人。


    云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


    不是受伤的那种差,是另一种。


    宿尘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堵。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个人刚才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宿尘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别过脸,没敢再想。


    马车在宿府门口停下。


    宿家人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马车停下,宿夫人第一个冲过来。


    “尘儿!金宝!”


    她接过金宝,看见孩子睡得沉沉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孩子……”她的声音发颤,“吓死祖母了。”


    金宝在她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嘟囔了一声“祖母”,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宿夫人眼泪啪嗒啪嗒掉,又笑又哭地抱着他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你们,想什么时候成亲?”


    宿尘愣住了。


    他看向宿夫人,又看向云清。


    宿夫人被他看得一愣,正要开口,云清上前一步。


    “伯母,先进去吧,今天大家都累了。”


    宿夫人看看他,又看看儿子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尘儿后悔了?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抱着金宝进去了。


    宿老爷瞧了自家老幺一眼。


    心道:这小子,该不会是云清帮解决了宿家的事,他、他翻脸不认人了吧?!!


    宿老爷和宿家老大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门口只剩下云清和宿尘。


    宿尘站在那里,看着云清。


    他有很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只问出一句:


    “我们……关系很亲密吗?”娘亲都提到成亲了。


    开什么玩笑。


    他,宿尘,怎么可能和一个男子?


    云清静静地望着他,沉默像夜色般漫开。


    月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一地的光。


    末了,他牵起唇角,“还行,你不讨厌我。”


    他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又收了回来。


    “进去吧。”


    宿尘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口忽然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吞了颗未熟的青梅。


    怎么可能?


    他撇了撇嘴,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


    他是谁?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最见不得这种比他还清高孤傲的家伙。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神棍。


    就算这神棍确实有点能耐。


    但也不妨碍他照样讨厌!


    第75章 闹别扭了?


    回到大厅, 宿家三人正围着刚睡醒的金宝轻声说话。


    宿尘往那儿一站,众人抬头看他,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他浑然不觉,打了个哈欠:“爹,娘,大哥,我先回去洗漱了,这一身黏糊糊的,难受。”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转身就走。


    步履轻快,背影张扬。


    观言在一旁守着,闻言, 急忙追寻自家公子前去。


    宿夫人看着那扇晃动的门, 愣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她喃喃道, “怎么出去一趟, 回来好像变了个人?”


    宿老爷皱眉,没说话。


    宿大哥试探着开口:“有没有觉得, 小弟好像……回到以前那个样子了?”


    那个无法无天、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纨绔子弟。


    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微妙。


    云清姗姗进来, 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轻咳一声,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伯父, 伯母, 大哥, 我与阿尘的事,恐怕得往后挪挪了。”


    三人同时一愣。


    宿夫人心头一跳。


    完了完了,该不会是她家尘儿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云清看着她的表情, 心里叹了口气,“今晚耗了太多灵力,我身体出了些问题,需要一段时间调理。”


    “那尘儿呢?”宿夫人急忙问,“他有没有事?”


    “他无事。”


    “只是精神力受了一点影响,休息几日便好。”


    宿夫人松了口气,拍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云清垂下眼,声音淡淡的:“他为此跟我闹了点脾气,所以……我们的事,就先不提了。”


    他抬眸,冲三人笑了笑,“等他消气了再说。”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宿家三人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他们还以为宿尘利用完人,帮宿家解决完事情后,就把人一脚踢开呢。


    还好还好,不是那么一回事就好!


    其实,这事说到底,还是两个年轻人的事,他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多插手。


    再说了,人都在府里,什么时候办喜事不行?


    宿老爷拍了拍云清的肩:“好好养身体,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宿夫人也点头,笑得慈爱:“尘儿那脾气我知道,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云清笑着应了。


    心里却想,过两天?


    他也希望。


    送走宿家三人,云清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他家财神爷忘了他。


    不对,是只忘了他们相爱的那一段。


    记得他是谁,记得金宝是谁,记得过往所有的事。


    唯独不记得,他们之间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心意相通……


    云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晚便搬回了原来住的院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熟悉的摆设,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父亲!”


    一声哀嚎从里屋传来。


    云清眼皮一跳,大步走进去。


    金宝趴在床上,小脸埋在被子里,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嚎得撕心裂肺。


    “父亲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云清:“……”


    他走过去,一把将团子拎起来。


    “嚎什么?”


    金宝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小嘴瘪着,委屈得不行。


    “父亲,爹爹他不记得你了!”


    云清的动作顿了顿。


    金宝继续嚎,他这可怜父亲哟,好不容易守到爹爹这棵高岭之花到手,议亲都提上日程了。


    出门一趟,人没了!


    不是人没了,是人不记得他了!


    不是,是还记得他,就单单不记得他们相爱那段!


    天老爷,他想要父亲、爹爹和金宝一家三口在一起就这么难吗?


    “爹爹他——”金宝抽了一声,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抽抽噎噎的,“他也不那么香香了……”


    云清手一抖。


    “什么?”


    金宝吸了吸鼻子:“爹爹身上的星星光……淡了好多。”


    以前可香可香了,现在、现在只有一点点。


    云清沉默了。


    他把金宝放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事,父亲知道了。”


    金宝仰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父亲,你不难过吗?”


    云清没说话。


    他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他家财神爷看他的眼神,从温柔缱绻变成清澈陌生。


    那种落差,比挨一剑还疼。


    “父亲没事。”他扯了扯嘴角,“你去睡吧,父亲出去一趟。”


    金宝乖乖点头,忽然又扯住他的袖子。


    “父亲,爹爹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们三人可是天下第一好的!


    云清低头,对上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当然!”


    金宝用力点头。


    “嗯!金宝也帮忙!”


    云清笑了笑,把他塞进被窝,盖好被子。


    “睡吧。”


    熄了灯,他出了门。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空黑压压的,连星辰都淡了。


    云清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贼老天,”他低声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没人应他。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丝丝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掐诀。


    片刻后,熟悉的鬼差头子迎面走来。


    “云道长,又有何吩咐?”


    云清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


    “玄诚的魂魄,下去了?”


    鬼差头子点头:“下去了下去了,刚交接完。”


    “嗯。”云清从袖中摸出几锭冥银,递过去,“那劳烦帮我好好关照他。”


    鬼差头子接过银子,眼睛一亮,随即又谨慎地看了看云清的表情。


    “关照”这个词,他懂。


    越是说得风轻云淡,越是要往死里整。


    他嘿嘿一笑,把银子收好:“道长放心,您就是不交代,那老小子在地府也不好过。”


    “您知道有多少人在排队参他吗?一眼望不到头!十八层地狱,一层都逃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听说最近又出了新的刑罚,您放心吧,到时候正好让他去试试。”


    云清点点头,神色淡淡的:“那就好。”


    鬼差头子揣着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临走前还回头说了一句:“道长,您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随时叫小的!小的陪您喝酒!”


    云清眼角抽了一下,没应。


    等人影消失,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股憋闷,总算舒坦了一点。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宿尘院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门关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站了一会儿,想进去,又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进去。


    以云清的身份?


    那人记得他,记得他们是连朋友都不算的关系。


    那可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红着耳根骂他“无耻”的人,是那个嘴上说着怒气的话却悄悄弯了嘴角的人。


    那个人,现在不记得他了。


    云清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屋里,宿尘刚洗漱完。


    他坐在铜镜前,观言站在身后给他擦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观言擦着擦着,动作慢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宿尘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无语道:“有什么话就说,憋着不难受?”


    观言的手顿了顿,试探着开口:“公子,云公子他们搬回原来的院子了。”


    宿尘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又继续梳。


    “……哦。”


    观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他震惊了。


    他家公子之前不是这样的!


    “公子,您就……就一个哦?”


    宿尘头也不回,很是无语:“不然呢?”


    宿府那么大,还能没个空闲的院落招待客人,非与他挤一个院子吗,像什么话。


    观言张了张嘴:“您、不去看看云公子吗?”


    宿尘放下梳子,从镜子里看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观言被他看得一噎,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默默地继续擦头发,脑子里却已经转了八百个弯。


    他家公子和云公子吵架了?


    不对,刚才在门口云公子还替公子说话来着。


    那是闹别扭了?


    也不对,云公子看公子的眼神明明……


    观言越想越糊涂,索性不想了。


    宿尘坐在那里,任由他擦着头发,目光却有些飘。


    云清搬回原来的院子了。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好像不该是这样。


    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他说不上来。


    只是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有些堵。


    “公子?”观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宿尘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心口。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站起身。


    “行了,你下去吧。”


    观言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


    “公子,您真的不去看看?”


    宿尘瞥他一眼。


    观言立刻闭嘴,脚底抹油溜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宿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今晚的月亮很亮,清冷冷的,洒了一地银霜。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样子,那眼神,很是受伤。


    宿尘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关上门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那个人的脸和身影。


    要命了,他不会也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宿尘翻了个白眼,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睡觉。


    可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


    隔壁院子里,云清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月亮。


    看了很久。


    最后他关了窗,回到桌边,铺开一张符纸。


    拿起笔,却久久落不下去。


    他放下笔,抬手捂住眼睛。


    半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闷在喉咙里,随后,自言自语道:“你也有今天。”


    窗外,月色渐沉。


    云清熬了整整一夜,翻遍所有记载,却始终查不出宿尘眼下的状况究竟是何缘由。


    为何偏偏只被抹去了他们心意相通的那段记忆?


    还有,他身上那层功德金光又是怎么回事?


    金宝那边似乎也不对劲


    云清闭上眼,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两件事之间,必定藏着某种关联!


    第76章 把自己泡发?


    宿尘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和云清的关系, 别扭得厉害。


    他已经确认了,自己和那个神棍的过去, 真的存在那么一段。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真的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那些所谓的“心意相通”,那些“两情相悦”,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只剩下一个形状模糊的坑。


    坑里有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可怪就怪在,他虽然想不起来,却总在不经意间被那个人的眼神刺一下。


    那眼神他又总是不能自欺的熟悉。


    云清看他时,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亮得烫人。


    可每次他看回去, 那光就会暗一暗,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然后那个人就会笑一下, 笑得若无其事, 笑得风轻云淡。


    可宿尘不瞎。


    他看得见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心里发堵,堵得他想逃。


    于是他就逃了。


    躲着。


    能不见就不见, 能避开就避开。


    反正那人最近也忙,整天不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捣鼓什么, 就是风风火火出去。


    然后就会带着金宝一走就是小半个月。


    宿尘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不太对劲。


    但他没细想。


    这日, 他窝在茶楼雅间, 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壶。


    观言守在不远处, 眼巴巴看着自家公子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急得抓耳挠腮。


    公子啊,那是茶,不是酒啊!


    您再这么喝下去, 会醉茶的!


    可他不敢劝。


    他家公子这几天脾气古怪得很,说不上两句就甩脸子,他一个小厮,哪敢触这个霉头。


    正急得团团转,楼梯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观言抬眼一看,差点当场哭出来。


    “林少爷!”


    林木阳挑着眉走过来,瞥了眼里面的情况:“你家公子的情况还没好?”


    “没呢!”观言压低声音,表情像见了救星。


    “林少爷,您快帮帮我家公子吧,他都喝了三壶茶了,再这么下去……”


    林木阳嘴角抽了抽。


    三壶茶?


    这是打算把自己泡发?


    他抬脚走了进去。


    宿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飘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来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木阳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倒是不想来,”他悠悠道,“是观言派人来找我的,说你再这么喝下去,要出人命了。”


    宿尘:“……”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喝个茶还能出人命?


    “一帮大惊小怪的东西。”


    林木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听说你把云清大师忘了?”


    宿尘手里的茶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林木阳,眼神不善。


    林木阳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没忘,就是不记得你心悦他的事了。”


    宿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几滴。


    又一个来拿他开刷的!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嘴这么欠?


    “你是来炫耀你的幸福的?”他没好气地问。


    林木阳和石家姑娘的婚期定了,这几个月逢人就嘚瑟,恨不得在脑门上刻“我要成亲了”五个大字。


    林木阳闻言,啧了一声。


    “讲点良心,宿二。”他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之前我孤家寡人的时候,你和云清在我面前炫耀的还少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俩那会儿可没把我当外人,随时随地,卿卿我我。”


    宿尘的耳根烫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林木阳挑眉,“要不要我给你细数数?”


    说着还真抬起了手准备开数。


    “行了行了!”宿尘打断他,脸都黑了,“随你怎么说。”


    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


    随便这些人怎么编排,他、他应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宿尘坚信。


    林木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我懂”的意思,看得宿尘浑身不自在。


    “怎么?你这是恼上我了?”


    自家兄弟的脾性他知道,宿尘这人,越是心虚,越嘴硬。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问:“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宿尘不说话了。


    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抛开失忆的事不谈,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容颜和身影。


    他看见那张脸,心里就发堵。


    堵得他想逃。


    可逃了之后,更堵。


    “没想法。”他闷声道。


    林木阳看着他,忽然问:“对了,云清大师和金宝呢?”


    宿尘的眉头动了动。


    “出门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快一个月了,还没回来。”


    这状况,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躲谁。


    林木阳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你这是……想人了?”


    宿尘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差点泼出来。


    他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像是被人扔进火里烤过。


    “瞎说什么胡话!”


    他怎么可能会想那个神棍!


    林木阳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要不怎么说最熟悉你的人,未必是你自己呢。


    林木阳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就嘴硬吧。


    宿尘无奈。


    雅间里安静下来。


    宿尘端着茶杯,目光又飘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可他忽然有些心不在焉。


    也不知道那人在外面做什么,这一个月去了哪儿,有没有好好吃饭……


    打住!


    宿尘猛地回神,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急切。


    宿尘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爹爹——!”


    一颗小炮仗直直冲他飞来,猛地扑进他怀里。


    宿尘被撞得往后一仰,下意识伸手抱住。


    熟悉的奶香味扑面而来,软软的小身子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蹭着他的脖子撒娇。


    “爹爹,我好想你啊!”


    金宝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点委屈。


    “父亲也好想你!”


    宿尘张了张嘴,那句“不要唤我爹爹”在嘴边转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软得不像话。


    他抬手,揉了揉金宝的后脑勺。


    “……嗯。”


    唤便唤罢,横竖不过是孩童的童言,也无人当真。


    然后他抬头。


    门口,一道身影站在那里。


    宿尘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那人瘦了。


    瘦了好多。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渣,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连着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精神萎靡得让人心惊。


    可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


    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亮。


    亮得烫人。


    宿尘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他低头,假装在看金宝。


    可余光里,那道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回来了?”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云清的声音也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他在桌边站定,离他三步远。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不会让他尴尬的距离。


    宿尘忽然有些烦躁。


    这人怎么回事?站那么远做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可他没开口。


    只是抱着金宝,垂着眼,看怀里那颗小脑袋拱来拱去。


    金宝拱够了,仰起脸看他,大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献宝似的塞进宿尘手里,“父亲挑的!说是爹爹一定会喜欢!”


    宿尘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


    布是普通的青布,封口处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握得有点紧。


    “谢谢。”


    不知是对金宝说,还是对另一个人说。


    金宝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林木阳坐在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站起身。


    “那个,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冲宿尘挤了挤眼,又冲云清点了点头,脚底抹油溜了。


    出门时观言快步跟上了,还不忘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雅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金宝窝在宿尘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胸口,像只餍足的小猫。


    宿尘低头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动作很是熟络。


    云清站在一旁,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宿尘忍不住抬头。


    四目相对。


    宿尘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看见云清眼里有血丝,是熬了太多夜的那种红。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坑,又凉了一些。


    “……你这一个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都干什么去了?”


    云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查点东西。”


    “查什么?”


    云清没回答。


    宿尘见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金宝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了个哈欠。


    “爹爹,我好困……”


    宿尘低头看他。


    金宝的眼睛已经眯起来了,小嘴嘟着,困得不行。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睡吧。”


    金宝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闭上眼睛。


    片刻后,小小的呼吸声均匀地响起。


    屋里又安静下来。


    宿尘的眼神不敢乱飘,脑海里却清晰地映出刚才的影子。


    瘦了。


    憔悴了。


    眼下青黑得吓人。


    他这一个月,到底都干了什么?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宿尘想问,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抬起头,看向云清。


    “金宝这一个月天天念叨你,他很想你。”


    宿尘心里一动。


    “……那你呢?”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云清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宿尘不敢直视。


    “我?”


    云清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想。”


    他没说想谁。


    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宿尘。


    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快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查看金宝情况。


    云清看着他那点别扭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你……这一个月,还好吗?”


    宿尘没抬头。


    “……还行。”


    云清点点头,没再问。


    “我给你带了东西。”


    宿尘抬头。


    云清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宿尘看着他,又看看那盒子,迟疑了一下,这才拿起那个盒子。


    打开。


    里头躺着一块玉佩。


    青玉的,温润细腻,雕的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宿尘看着那玉佩,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坑,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你跑出去一个月,就为了买这个?”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柔。


    “不是买。”


    他顿了顿,“是我自己雕的。”


    宿尘的手一顿。


    他抬头,看向云清,问道:“雕了一个月?”


    云清点头。


    “雕坏了好几块,”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这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


    宿尘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他想起林木阳刚才说的话。


    ——之前我孤家寡人的时候,你和云清在我面前炫耀的还少吗?


    他想起那些他不记得的过往。


    那些所谓的“心意相通”,那些“两情相悦”。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雕得还行。”宿尘闷声道。


    “那,收着?”


    宿尘没说话,默默把玉佩收怀里了。


    “财神爷。”云清唤了一声。


    宿尘抬头。


    四目相对。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我不急,你想不起来,没关系。”


    “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


    宿尘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别过脸。


    “……随你。”


    第77章 爹爹好厉害!


    从茶楼出来, 天色还早。


    金宝一见宿尘,精神头足得很,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多都在讲述这一个月的经历。


    宿尘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父子俩这一个月简直是去历险了。


    云清由着他闹腾,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走在前面的宿尘身上。


    这人今日难得没躲他。


    忽然,前头的宿尘停下了脚步。


    云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角围了一圈人,里头传来哭声。


    圈子中央,跪着一个姑娘。


    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身孝服,膝盖底下垫着半张破草席。


    旁边一块牌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卖身葬父。


    小姑娘低着头,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 却没人上前。


    宿尘抱着手臂站在那儿, 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 准备走人。


    这种事儿, 京城每天都有。


    卖身葬父的,卖身救母的, 卖身还债的,真真假假, 谁知道背后是什么路数。


    他宿二公子是纨绔,不是冤大头。


    “走。”


    他刚转身, 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油腻腻的声音。


    “哟, 这姑娘生得不错啊!”


    一个肥头大耳的老汉挤进来, 满脸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从上到下把人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张带泪的脸上停了很久,笑得露出几颗黄牙。


    “正好, 爷府上还缺一房。”


    姑娘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不、不要——”


    老汉已经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扔在她面前。


    “一两银子,够你葬你那个死鬼老爹了。”


    老汉嘿嘿笑着,“走吧,跟爷回府,做爷的第十二房小妾。”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十二房?


    这老东西也不怕精尽人亡!


    小姑娘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流得凶狠,一个劲地磕头:“老爷饶命,民女只想卖身为奴,不愿做妾……”


    “不愿?”


    老汉脸色一沉,“银子都收了,由得你不愿?”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家丁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姑娘的胳膊。


    姑娘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哪挣得开。


    “放开我!放开!”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想开口,被身边的人一把拽住。


    “别多管闲事,那是城东王员外,有钱有势,惹不起。”


    “可这也太……”


    “太什么太,走走走。”


    人群开始往后退。


    小姑娘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


    没人动。


    家丁拖着她往外走,脸上的笑恶心得让人作呕。


    “走吧小娘子,跟我们回去吃香喝”


    话音未落,一只脚狠狠踹在他后腰上。


    “砰!”


    家丁整个人飞出去,脸朝下砸在地上,啃了满嘴泥。


    人群哗地散开。


    宿尘收回腿,拍了拍靴面上并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另一个家丁。


    那家丁被他看得一哆嗦,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姑娘跌在地上,浑身发抖,抬头看向来人。


    阳光下,那人一身锦衣,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慵懒,周身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另一个家丁壮着胆子喊,“你、你是什么人!”


    “知道这是谁家的”


    “谁家?”宿尘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后脊梁发凉。


    “本公子管你是谁家。”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家丁就往后退了一步。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宿尘的声音懒洋洋的,“王法是你家写的?”


    王员外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横肉气得直抖。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爷的闲事!”


    他上下打量宿尘一眼,见他穿着富贵,心里有点打鼓,但转念一想,自己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物没见过?


    “小子,识相的就滚远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宿尘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找不痛快?”


    他笑了,慢慢卷起袖子,“本公子今天还就想找点不痛快。”


    王员外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宿尘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晃就到了那家丁面前,一脚踹在膝弯上,家丁惨叫着跪下。


    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往旁边一甩。


    人砸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不动了。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王员外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宿尘的手指直哆嗦:“你、你来人!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剩下的几个家丁互相看看,硬着头皮冲上来。


    宿尘啧了一声,赤手空拳迎上去。


    第一个冲上来的,被他一拳打在脸上,鼻血飙出来,捂着鼻子滚到一边。


    第二个被他抓住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胳膊脱臼,惨叫得比杀猪还响。


    第三个学聪明了,绕到他身后想偷袭。


    脚还没落地,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脸正好撞在宿尘抬起的膝盖上。


    “唔——!”


    那人捂着鼻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云清站在人群里,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袖中。


    金宝仰头看他,大眼睛亮晶晶的。


    “父亲,你作弊。”


    云清低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有,我只是帮他调整了一下重心。”


    金宝捂着嘴笑。


    那边,最后一个家丁已经被宿尘拎着后领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


    “还打吗?”宿尘问。


    家丁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宿尘手一松,那人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员外早就已经瘫了。


    他靠在墙上,两腿发软,看着宿尘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别过来”


    宿尘没理会他的哀求。


    王员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宿尘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十二房小妾?”


    王员外拼命摇头。


    “不、不是,我、我就是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


    宿尘笑了,蹲下来,和他平视,“那本公子也跟你玩个游戏。”


    他抬手,拍了拍王员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不重,但每一下都拍得王员外的脸直抖。


    “滚出京城。”宿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天这个时候,要是本公子还在京城看见你——”


    他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王员外眼里,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可怕。


    “不、不是,公子饶命,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王员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鞋都掉了一只,头也不敢回。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开始鼓掌。


    宿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那个姑娘。


    姑娘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泪痕。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公子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一辈子!”


    宿尘皱了皱眉。


    “不用。”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扔在姑娘面前。


    姑娘愣住,看着面前那锭银子,又抬头看他,眼泪又涌出来。


    “公子,民女……”


    “说了不用。”宿尘转身就走。


    观言见状急忙出声道:“往东走两条街,有个陈记布庄,那儿招女工,管吃住。”


    说完急忙追上了自家的公子。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几人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几位公子!公子们的大恩大德,民女铭记在心!”


    宿尘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金宝仰着小脸,看着自家爹爹的背影,眼睛亮得不行。


    “爹爹好厉害!”


    宿尘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


    “少拍马屁。”


    金宝嘻嘻笑着,松开云清的手,跑上去抱住宿尘的腿。


    “爹爹好厉害!金宝要抱抱!”


    宿尘被他抱得走不动路,低头看他,眉头皱着,嘴角却微微翘起一点。


    “……谁教你的这些?”


    金宝咯咯直笑:“没人教!”金宝从小就会!


    云清在后头看着那一大一小。


    那人明明一脸不耐烦,耳根却红了一小片。


    云清没忍住,笑出了声。


    宿尘抬头瞪了云清一眼,抱起金宝就走。


    金宝趴在他肩上,冲云清挥手。


    父亲!加油!


    他先打入敌人内部。


    几人回到府中时,天已经擦黑了。


    刚进垂花门,就看见正堂里灯火通明,宿家三人齐刷刷坐在里头,听见动静全站了起来。


    “回来了。”


    宿夫人快步迎出来,一把拉住云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瘦了好多!这一个月在外面都吃什么了?”


    云清任她拉着,笑了笑:“伯母放心,没事。”


    “还说没事!”宿夫人顿时心疼得不行,又去看金宝,“团子也瘦了,下巴都尖了……”


    金宝眨眨眼,摸摸自己的脸。


    瘦了吗?他明明每天吃得可开心了。


    宿老爷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既然回来了,就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儿子。


    那人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飘。


    飘一下,收回去。


    再飘一下,又收回去。


    宿老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别扭得跟什么似的。


    云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宿尘飘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宿尘立刻别过脸。


    “那我就先回去歇着了。”他冲宿家三人点点头,“伯父伯母,大哥,明日再叙。”


    宿夫人忙道:“快去快去,好好睡一觉,瞧你这眼底青的。”


    云清牵着金宝往外走。


    路过宿尘身边时,那人抱着手臂,眼睛看着别处,脖子梗得跟只斗鸡似的。


    云清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等人走远了,宿夫人才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尘儿?”


    “怎么了?”宿尘皱眉。


    宿夫人张了张嘴,终究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宿老爷开了口:“行了行了,都散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宿尘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很。


    宿夫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这孩子,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也不知道随谁。


    云清带着金宝回了院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打扫。


    金宝一进屋就往床上扑,四仰八叉躺成一个大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床舒服。”


    云清走过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换身干净衣裳再睡。”


    金宝捂着脑门,嘟着嘴坐起来,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父亲。”


    “嗯?”


    “那块玉,真的能治好爹爹吗?”


    云清没回答。


    能吗?


    他也不知道。


    那玉佩是他翻遍古籍找到的法子,如果那些记忆只是被封印了,也许能靠着温玉的灵力慢慢滋养回来。


    如果……


    金宝看着他,忽然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去抱住他的腿。


    小家伙仰着脸,认真道,“父亲别怕,爹爹会想起来的。”


    “就算想不起来,金宝也帮你追回来!”


    云清低头,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好。”


    父子俩闹了一会儿,金宝很快就困了。


    云清把他塞进被窝,盖好被子,这才起身去洗漱。


    热水冲下来,带走一身疲惫。


    洗完出来,他换了件单薄的里衣,腰带随意系着,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头发也没全擦干,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领口一大片。


    他正拿着布巾擦头发,房门忽然响了。


    云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把布巾搭在肩上,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外头站着一个人。


    云清愣住了。


    宿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脸上的表情别扭得很。


    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来的。


    云清:“……”


    他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再抬头看那人。


    那人眼睛盯着别处,就是不看他。


    “有事?”


    云清的声音带着点惊讶,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宿尘的眉头皱了皱。


    “让开。”


    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云清侧身让开,宿尘端着托盘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过身。


    然后他顿住了。


    云清站在门口,刚把门关上。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腰间的系绳松松垮垮挂着,衣襟大敞,露出一片精瘦的胸膛。


    锁骨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头发湿着,几缕贴在脸侧,衬得那双眼越发深邃。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宿尘,嘴角噙着一点笑。


    那笑容落在宿尘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欠揍。


    宿尘的视线从他胸口滑过,又飞快地移开,喉结滚了一下。


    “还不过来。”


    他别过脸,声音比刚才更硬。


    云清笑着走过去,然后在桌边站定,离宿尘只有一步远。


    “财神爷怎么来了?”


    宿尘没看他,低头摆弄托盘里的东西。


    “少废话,把衣服脱了。”


    云清挑了挑眉。


    什么也没问,便抬手把本来就松松垮垮的里衣褪下来,露出后背。


    烛光下,那具精瘦的身体上,横着几道新鲜的伤口。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


    宿尘的眼眸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伤口,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人……


    这人这一个月到底都干了什么?


    怎么伤成这样?


    最后,他只是拿起药瓶,倒了药粉在掌心,抬手覆上那道最深的伤口。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那人轻轻颤了一下。


    茶楼那会儿,他就闻到了。


    这人身上,除了惯常的檀香和朱砂味,多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可他就是闻到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明明不记得了。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他还是会在闻到药味的时候心里发紧,会在看见这人瘦了的时候觉得堵得慌。


    会在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鬼使神差地爬起来,端着伤药就出现在这人房门口。


    他这是怎么了?


    宿尘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云清背对着他,忽然开口:“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宿尘的手顿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


    云清也不介意,没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宿尘低着头,专注地给他上药。


    指尖偶尔会触到温热的皮肤,那温度烫得他想缩手,可他忍住了。


    不该这样的。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凭什么在这人面前装得这么熟稔?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


    你管不住自己,你早就管不住自己了


    最后一个伤口处理完,他把白布覆上去,轻轻按了按。


    “好了。”


    他正要缩手,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云清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很柔,却烫得惊人。


    “财神爷。”云清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这样,我会误会的吗?”


    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抽回手,可那人握得很紧,紧得他挣不开。


    “误会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厉害。


    云清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唇角,又滑回来。


    “误会你还在意我。”


    宿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意。


    他该死的在意。


    可他能说什么?


    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是会在意?


    说他明明想躲开,却还是忍不住跑来了?


    烛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云清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宿尘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点皮肤。


    宿尘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想走。


    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云清松开了手,“很晚了,回去睡吧。”


    宿尘愣愣地看着他。


    云清已经转回身去,把里衣拉上来,遮住那些伤口。


    宿尘顿时松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托盘,转身往外走。


    云清抬头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家财神爷,嘴上说不记得,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作者有话说:啊~再坚持坚持,快要完结了!


    第78章 这也要怪我?


    第二日, 云清起了个大早。


    用完早膳后便收拾东西出了门,正要抬步往大门外走。


    “你又要出门?”


    身后悠悠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清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见宿尘倚在廊柱上,双手抱臂,正看着他。


    那姿势,那神情,闲闲散散的,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云清看着那张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那五个字里品出了一丝……生气的意味。


    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身上有伤还出门?


    云清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要一起吗?”


    他发出邀请,却没等人回答,便转身继续往外走。


    脚步不快不慢, 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 他听见了脚步声。


    云清走在前面, 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宿尘跟在他身后, 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他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眉头微微皱着。


    这人怎么回事?


    背后的伤还没好全, 一大早又往外跑。


    整天忙忙忙,忙什么忙?


    就不能……


    就不能好好歇着吗?


    他心里腹诽着, 脚下却一步没停。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穿过两条街, 拐进一片平民区。


    宿尘看着周围的景色, 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地方是片老旧的巷子, 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


    云清来这里做什么?


    他正想着,前面那人已经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敲门声响了一会后,院门很快被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


    宿尘愣了一下。


    石碧秋?


    那个……妖?


    石碧秋看见云清, 眼睛一亮,连忙行礼:“大师。”


    她侧身让开,将人往里头请。


    然后她看见了云清身后的人,又是一愣,赶紧又行了一礼:“宿小公子。”


    宿尘朝她点了点头,跟着云清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咳嗽声。


    云清走进去,宿尘跟在身后。


    屋里,宿明一家人全都在。


    宿明靠坐着,脸色苍白,瘦得下巴都尖了。


    看见云清进来,一家人全站了起来。


    “云清大师!”宿老爹急忙行礼,被云清一把拦住。


    “不必多礼。”


    他走到床边,石碧秋已经扶着宿明坐正了些,又拿起枕头给他靠背。


    云清抬手,两指搭上宿明的腕脉。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宿尘站在一旁,看着云清的侧脸,心里有点乱。


    “无大碍。”云清收回手,“修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话音一落,屋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宿大娘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宿老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床上的宿明也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是真真切切的。


    “多谢云清大师。”他的声音沙哑,却满是感激。


    云清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的事,便起身告辞。


    石碧秋送他出来。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长,我相公体内的……”


    云清看着她,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如今妖丹已经彻底融入他体内,并无任何不适。”


    石碧秋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原处。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后退一步,朝着云清直直跪下去。


    “砰。”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云清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


    “往后好好过日子。”


    石碧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使劲点了点头。


    “嗯!”


    她站起来,抹了把泪,脸上带着笑。


    如今虽然妖丹没了,彻底变成了凡人。


    但她报了恩,有了爱她的相公,有了把她当亲闺女疼的公婆,有了可爱乖巧的小姑子。


    这一世,圆满得很。


    不成妖,便不成妖吧。


    院门在身后关上。


    宿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那人的步伐。


    这次,他没有保持固定远的距离。


    他走在他身边。


    并肩而行。


    云清察觉到身侧的人,嘴角微微翘起,却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宿尘忽然开口。


    “这一世,她便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了?”


    云清嗯了一声。


    宿尘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


    宿尘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没什么。”


    这个问题当时他也问过,似乎还问了这般选择值不值当。


    如今心境变了,他似乎也感悟出了新的答应。


    云清笑了笑,没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边有小贩开始摆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飘来阵阵香味。


    烟火气扑面而来。


    宿尘走在云清身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走着,好像也挺好的。


    随后,他想,他大概是病了。


    不然怎么解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自己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人一路无话,就这么并肩走回了宿府。


    进了大门,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回廊,宿尘忽然发现不对劲。


    这条路,不是去他院子的路。


    他停下脚步,抬头一看。


    云清的院子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门半开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宿尘愣住了。


    他刚才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竟然不知不觉跟着这人走到这儿来了!


    “我”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那扇半开的门里忽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爹爹!父亲!”


    金宝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一把抱住宿尘的腿。


    爹爹来了就别想跑了!


    “爹爹来看金宝的吗?爹爹快进来!”


    宿尘低头,看着那颗兴奋得直晃的小脑袋,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


    “爹爹快来!金宝给你看我的新玩具!”


    金宝已经拽着他的手往里拖了。


    宿尘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瞪了云清一眼。


    云清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宿尘半掺半就被金宝拖进屋里,按在桌边坐下。


    “爹爹你等着!金宝去拿!”


    小团子一溜烟跑进里屋,留下宿尘一个人坐在那儿。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不自在。


    云清慢悠悠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喝茶吗?”


    宿尘看他一眼,没说话。


    云清自己动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


    屋里安静下来。


    宿尘坐在那里,目光不知该往哪儿放。


    看茶杯,茶杯太近。


    看窗户,窗户太远。


    看对面……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截锁骨上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移开。


    要命。


    他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烫的。


    “嘶——”


    他被烫得倒吸一口气,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云清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你——”


    “我怎么了?”


    云清托着腮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是你自己喝得太急,这也要怪我?”


    宿尘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就想走。


    “爹爹!”


    金宝正好从里屋冲出来,看见他要走,急得直接扑过来。


    宿尘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金宝趁机爬到他腿上,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他手里塞。


    “爹爹你看这个!这个是父亲给我买的!”


    “还有这个!这个也是!”


    他拿起了一个石头,“哦,这个是金宝自己剑的。”


    宿尘低头,看着腿上堆成小山似的东西,全是一推破铜烂铁!


    他的眉头皱了皱,“都哪儿捡的这些破烂?”


    金宝急了。


    “不是破烂!都是宝贝!”


    他拿起那块小石头,举到宿尘眼前:“爹爹你看,这个石头会发光!”


    宿尘低头一看,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上,果然有几丝细细的银光流转。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云清。


    云清端着茶杯,悠悠道:“那是有灵石。”


    “……”听着好像很稀有的样子,倒是会捡。


    金宝看了看,又拿起那个木头小兔子,塞进宿尘手里。


    “爹爹,这个给你。”


    宿尘一愣。


    “给我?”


    金宝点头,认真道:“嗯!爹爹这几天不开心,金宝把小兔子送给爹爹,爹爹就开心了。”


    他凑上前,偷偷低声道:“对了,这个是父亲亲手雕的!”


    宿尘看着手里那只木头小兔子。


    雕得不算精致,甚至有点粗糙,可那双眼睛刻得很认真,圆溜溜的,像真的一样。


    “谁说我……不开心了?”


    金宝歪着脑袋看他:“爹爹就是不开心啊,父亲不在的时候,爹爹都不笑。”


    宿尘的动作顿了一下,心跳又快了一拍。


    “……谁说的。”


    声音很轻,像嘟囔。


    金宝没听清,凑过来:“爹爹说什么?”


    “没什么。”


    金宝哦了一声,又拿起一个彩色琉璃珠,一个一个往宿尘手里放。


    “这个也给爹爹,这个也给爹爹,还有这个……”


    没一会儿,宿尘手里就堆满了东西。


    他看着那一堆“宝贝”,哭笑不得。


    “都给我了,你玩什么?”


    金宝理所当然地说:“金宝还有啊!父亲说,好东西要和最喜欢的人分享!”


    “最喜欢的人?”


    金宝重重点头:“嗯!金宝最喜欢爹爹了!”


    他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爹爹也最喜欢金宝,对不对?”


    宿尘看着那张灿烂的小脸,他抬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


    “……对。”


    金宝高兴得在他腿上蹦了两下,然后又扭头看向云清。


    “父亲,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啊?”


    死鬼父亲,快说啊!


    云清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看了宿尘一眼。


    那目光,带着点笑意,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呢?”他说。


    金宝眨眨眼。


    就这?给机会了都不会用,真是真是太难为小孩了。


    随后,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父亲最喜欢爹爹!”


    他转头看宿尘,一本正经道:“爹爹,父亲最喜欢你哦!”


    宿尘的耳根腾地红了。


    这父子两!


    在他面前挤眉弄眼,是当他看不见吗?


    宿尘被对面的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摆弄手里的东西。


    可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金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爹爹,金宝困了,先去休息了。”


    他揉揉眼睛,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宿尘,“爹爹,你别走哦……金宝醒了还要找爹爹玩。”


    宿尘:“”


    不走难不成还要留下来吃个午饭?


    金宝却等不及他回答,爬上床,往被窝里一钻,没一会儿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财神爷。”云清忽然站起身,走到宿尘面前。


    宿尘抬头看他,心跳漏了一拍。


    云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唇角,又滑回来。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财神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你知道吗,你耳朵又红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宿尘浑身一僵,耳根那点红瞬间蔓延到脸颊。


    这是他失忆后,两人第一次靠这么近!


    他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云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倒影,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宿尘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想抽回手,可那人握得很紧,他想说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柔又滚烫。


    “财神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躲什么?”


    宿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靠得太近了。


    近得他心慌。


    近得他忘了呼吸。


    云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


    “好了,不逗你了。”随后转身走向书案的方向。


    宿尘坐在原地,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他望向对面那人,只瞧见个侧脸,对方正垂首研墨,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深吸一口气,霍地站起身,一刻都不愿多留。


    “我回去了。”


    云清转头看他,眉梢微挑,“这么快?”


    “金宝睡了,我留着干什么?”


    和你尴尬得大眼瞪小眼?


    云清挑眉,笑意更深:“陪我喝茶啊,研研墨也行。”


    宿尘瞪他一眼。


    “谁要陪你喝茶研墨!”


    他们不熟,这话有必要说得那么暧昧涟漪?


    他说完转身就走。


    出了房门,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宿尘站在廊下,又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木头小兔子,忽然弯了弯唇角。


    “无聊。”


    他嘟囔着,将小兔子塞回袖中,大步往外走去。


    可那嘴角,却微微翘起。


    屋里,金宝忽然翻了个身坐起:“父亲,爹爹走了吗?”


    云清头也不抬。


    “走了。”


    金宝嘟着嘴,小声抱怨:“父亲,你行不行啊?”


    给机会了都不会用!


    你动啊!霸王硬上弓啊!


    云清笑了。


    他看着窗外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轻声道。


    “你懂什么。”


    金宝无语地闭上眼睛。


    他不懂,大人谈个恋爱怎么这么头疼!


    第79章 不躲了?


    至云清外出回来后, 他与宿尘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说“最初”也不太对。


    最初的时候,宿尘看云清是神棍, 是骗子,是来他家蹭吃蹭喝的江湖术士。


    现在嘛……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又开始躲了。


    金宝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张望了好一会儿,小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垮下来。


    “爹爹呢?”


    云清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爹爹估计有事,今天不来了。”


    金宝瘪着嘴,满脸写着不开心。


    可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团子,又不能把爹爹绑来。


    父亲啊,你倒是发力啊——


    云清发不了一点儿力。


    他是一点儿也不着急。


    该忙什么忙什么,该出门出门, 该回来回来。


    偶尔在府里遇见宿尘, 那人会飞快地移开目光, 脚步加快, 跟身后有鬼撵似的。


    他也不追,只是笑笑, 自顾自走开。


    他家财神爷需要时间。


    但他们不急,有人急。


    金宝急得团团转, 小嘴天天念叨。


    宿家人也急。


    宿夫人明里暗里跟儿子提了好几回,每次都被宿尘含糊过去。


    宿老爷倒是沉得住气, 可每次看见儿子那副别扭样子, 都忍不住摇头叹气。


    最急的还是林木阳。


    倒不是二人关系有多好, 纯是因为头疼。


    他本来天天粘着未婚妻,恨不得把石家姑娘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可好兄弟隔三差五来找他。


    一坐就是半天,什么都不说, 就光喝茶。


    哦,有时候还喝酒,大白天的。


    “你到底什么事?”林木阳终于忍不住了。


    宿尘端着茶杯,目光飘忽:“没事,就是来坐坐。”


    林木阳气笑了。


    “你当我这儿是茶馆?”


    宿尘看他一眼,不说话。


    林木阳深吸一口气:“是不是又跟云清大师有关?”


    宿尘的手顿了顿。


    林木阳懂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道:“我说宿二,你差不多得了,别扭了这么久了,还没扭过来呢?”


    宿尘皱眉:“什么别扭?”


    “你说什么别扭?”


    林木阳凑近他,“你敢说就算没那段记忆了,你对他整个人没想法?”


    宿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今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他没了一段记忆的事。


    林木阳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也不逼你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不过宿二,有句话我得告诉你,有些事,等你想明白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真不明白,以前喜欢了,现在也喜欢,还想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


    宿尘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茶杯,愣了很久。


    这日,宿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金宝不在,云清也不在,他难得清静,便在院子里眯着眼打盹晒太阳,宿渊来了。


    宿尘一愣,连忙起身。


    “大哥?你怎么来了?”


    宿渊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宿尘赶紧给他倒茶,嘴里问着:“是铺子里的账有问题?还是哪批货出了岔子?”


    宿渊看着他,没说话。


    宿尘被他看得发毛,放下茶壶,讪讪道:“大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宿渊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不是生意上的事。”


    宿尘一愣。


    “那是什么?”


    宿渊放下茶杯,看着他,“是你的事。”


    宿尘愣住了。


    “……我的事?”他能有什么事?


    自从大哥身体好全之后,他是一刻也不多耽搁,把接手的生意全交还给大哥了。


    他现在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继续做他的纨绔。


    宿渊点点头。


    他看着这个弟弟,心里有些感慨。


    自从自己出事这两年,这小子终于不整天游手好闲,学会承担了家里的生意,还收敛了很多锋芒。


    后来又遇见了云清,整个人慢慢变了。


    会关心人了,会替别人着想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可现在,那光又暗了。


    不是没了,是藏起来了,藏在他那些别扭、闪躲、口是心非后面。


    宿尘瞬间就明白了自家大哥的来意。


    “大哥,你何时也变得这么八卦爱管闲事了?”他被宿渊看得不自在,嘟囔道。


    宿渊笑了笑。


    “这不是八卦,是做大哥的,看不得自己弟弟天天陷在僵局里。”


    宿尘不说话了。


    宿渊看着他,继续道:“你和云清的事,原本不该我管,可这一个多月,你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家弟弟现在就处于这个档口。


    宿尘低着头,不说话。


    “你忘了那段记忆,这是真的。”宿渊继续开口道,“可有些东西,忘了就真的没了吗?”


    宿尘抬起头,看着他。


    宿渊也看着他。


    “抛开以前的事不谈,如今你再与他相处,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宿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法?


    他有想法吗?


    他只知道,看见那人受伤,他心里会疼。


    他只知道,听说关于那人的消息,他会整夜睡不着。


    他只知道,那人看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快。


    这算想法吗?


    他现在很乱。


    “大哥……”他只能唤一声。


    宿渊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


    他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宿渊忽然开口,“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宿尘抬头看他。


    “我听说云清要走了。”


    “什么?”


    宿尘愣了一下,随后猛地站起了身。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缓缓坐了回去。


    宿渊重复了一遍:“云清要走了。”


    宿尘的心猛地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听爹娘说的。”


    “当初他投奔我们宿家时就说过,要宿家照拂他一年,如今一年之期已至,自然……”


    “可时间还没到!”


    宿尘打断他,“一年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才到!”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宿渊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还说不在意,一年的时间都记得这么清楚呢?


    他忍住笑,面上不动声色。


    “可能是有什么事要忙吧。”他说着,站起身来。


    宿尘也站起来。


    宿渊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他看着自己弟弟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阿尘。”


    宿尘抬头看他。


    宿渊的目光很温和,像小时候教导他那样,“我来找你,不是要逼你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切随心所动就好。”


    “想清楚了,就别让自己留有遗憾。”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宿尘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观言进来看了好几回,每回都见他家公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公子?”


    第三回来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您没事吧?”


    宿尘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飘得厉害。


    “……没事。”


    观言不敢再问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宿尘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要走了,还有一个多月,不,可能连一个多月都没有,他就要走了。


    宿尘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跳得他有些慌。


    第二天一早。


    云清推开院门,牵着金宝往外走。


    刚出院子,他脚步一顿。


    院门口,宿尘站在那里。


    身后站着观言。


    那人今天穿了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可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云清看着那圈青黑,嘴角微微翘起。


    金宝已经叫出声了。


    “爹爹!”


    他挣开云清的手,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宿尘的腿。


    “爹爹你怎么来了?”


    宿尘低头,看着那颗兴奋得直晃的小脑袋,没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把金宝抱了起来。


    金宝抱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侧颈蹭来蹭去。


    蹭得宿尘半边脸都红了。


    “行了行了,”宿尘被他蹭得受不了,偏头躲了躲,“别闹。”


    金宝才不管,蹭得更起劲了。


    “爹爹最好了!金宝最喜欢爹爹了!”


    宿尘被他蹭得没脾气,只能抱着他,站在原地,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飘。


    那人还站在那儿,眉眼含笑,正看着他。


    那笑容温温润润的,让人不敢多视。


    宿尘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他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在给金宝整理衣领。


    云清看着他,“不躲了?”


    宿尘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抬头,只是闷声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清挑眉,笑着点点头。


    他瞪了云清一眼:“还出不出门了?”


    金宝立刻接话:“出出出!爹爹陪金宝一起去!”


    他抱着宿尘的脖子,小脸上满是兴奋。


    “好耶!”


    “父亲,爹爹要陪我们一起去抓黑芝麻团子!”


    云清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上前,从宿尘身边走过,“走吧。”


    声音很轻,带着笑。


    宿尘抱着金宝,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身后,观言跟在身后,看着那三道背影,忍不住笑了。


    他家公子啊,嘴上说着不在意,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那日之后,宿尘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虽然嘴上还是别扭,但云清每次出门,他都会“恰好路过”院门口。


    然后“恰好”没事做,跟着一起出门。


    金宝最高兴,左手牵着爹爹,右手牵着父亲,走起路来都带风。


    在这么下去,他想要的一家三口是不是很快就实现了!


    这日,四人来到城西一片巷子。


    云清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眼圈却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道长!”


    看见云清,她眼睛一亮,连忙把人往里请,“您可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云清点点头,迈步进去。


    宿尘抱着金宝和一旁的观言跟在后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一声接一声,嘶哑得厉害。


    老妇人一边走一边说:“这孩子哭了一个多月了,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就哭,嗓子都哭哑了。”


    “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没病,我寻思着是不是……是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云清没说话,只是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婴儿坐在床边,满脸疲惫,眼下青黑一片。


    看见云清进来,她连忙起身,怀里的婴儿哭得更凶了。


    “道长,您救救这孩子……”


    云清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孩子。


    是个男孩,七八个月大,小脸哭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手脚不停地蹬着。


    他伸出手,在孩子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忽然不哭了。


    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年轻妇人愣住了。


    老妇人也愣住了。


    云清收回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孩子确实被脏东西缠上了,不是什么厉害的,就是个游魂野鬼,不知怎么盯上了这孩子。”


    老妇人脸色一白:“那、那可怎么办?”


    云清没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


    “把孩子抱到院子里去。”


    年轻妇人连忙抱着孩子出去。


    云清跟在后面,站在院子中央。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日头正盛,阳光洒满院落。


    可在西北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云清勾了勾嘴角。


    “出来。”


    没动静。


    云清把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无风自燃,金光一闪,直直射向那个角落。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从阴影里窜出来,在空中扭曲挣扎。


    宿尘站在一旁,抱着金宝,看着那团影子。


    那是个老头的模样,佝偻着背,脸上带着一种贪婪又怨毒的表情。


    它在金光中挣扎,却挣不脱,被一点点拉向云清的方向。


    云清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左手掐诀,右手凌空画了一道符。


    那符闪着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慢慢成形。


    那老鬼被金光逼得无处可逃,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我就是太寂寞了,想找个伴儿,没想害人!”


    云清低头看它,神色淡淡的。


    “没想害人?”


    “这孩子被你缠了一个多月,夜夜啼哭,再这么下去,命都要没了,这叫没想害人?”


    老鬼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我就是想让他陪我说说话……”


    云清:“”


    一个七八月大的孩子,你们能有什么话题?


    “地府有的是人说话,我送你下去,你跟他们说个够。”


    那老鬼还未来得及反抗说什么,云清抬手,那道金符猛地炸开。


    金光四射,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那团灰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气中隐隐约约的嚎叫声飘散开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愣愣地站在那儿。


    怀里的婴儿睁着大眼睛,四处看着,忽然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得很,像是憋了一个多月,终于能笑出来了。


    老妇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云清伸手扶起她:“不必多礼,那东西已经除了,往后这孩子会平安无事长大。”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一个劲地点头。


    云清又叮嘱了几句,给了孩子一张平安符,便告辞了。


    走出巷子,他才发现身侧的人一直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向宿尘。


    那人抱着金宝,目光却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有点飘,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云清挑眉:“怎么了?”


    宿尘一愣,像是被惊醒,脸腾地红了,飞快地移开目光。


    “没、没什么。”


    云清看着他那一瞬间的慌乱,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嘟囔。


    “……还是那么厉害。”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云清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宿尘。


    那人已经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街边的摊子。


    可那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云清笑了。


    他走回去,站在宿尘面前,近得能看清那人睫毛的颤动。


    “财神爷,你刚才说什么?”


    宿尘往后仰了仰,声音发紧:“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问。”


    云清笑了。


    他低头,看着那人红透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家财神爷,还是那么可爱迷人。


    “走吧,回府。”


    金宝趴在宿尘肩上,看着两个大人,忽然捂着小嘴笑起来。


    大人可真有意思。


    明明都这么好了,还天天别扭来别扭去的。


    宿尘低下头,把脸埋在金宝软软的头发里。


    要命。


    他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