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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61、


    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泼洒开来, 将这座千年古刹裹得严严实实。


    宋瑜微跟在小沙弥了凡身后,走在被月光磨得泛着冷光的青石板山路上。道路两旁,是几人合抱的古松与老柏, 枝干虬结如苍龙, 静默地伫立在暗影里。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 卷起细碎的松针,发出“呜呜”的低吟, 竟像远海涨潮时的浪声, 带着穿透夜色的沉郁,漫过耳畔。


    远处佛殿的檐角翘向夜空,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模糊却庄严的轮廓, 飞檐上的瑞兽剪影静静蛰伏。檐下悬着的几盏昏黄灯笼,光焰被夜风揉得微微晃动,像浮在无边暗海上的孤舟,明明灭灭,映得石阶上的青苔都泛着一层暖而朦胧的光。


    周遭静得过分。


    除了了凡脚下僧鞋碾过路边枯叶时,偶尔响起的“沙沙”轻响, 再无半点人声。连风穿过林叶的声响, 都像是被这古刹的沉静吸附了,变得格外遥远。


    这份寂静里,宋瑜微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分明,让他莫名生出了几分不安。


    他心底隐隐有个轮廓,猜得到那约他“手谈一局”的人是谁,可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按了下去——无此可能。


    那人向来少年老成,眉眼间总凝着几分超越年岁的沉静, 惯于在幕后运筹帷幄,将一切尽在掌握;更何况,他是真正金尊玉贵的身躯,又怎可能如此冒险?


    可若……若真的是他呢?


    思绪正这般百转千回,缠得人心里发紧时,前方引路的小沙弥了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贤君,听雨轩到了。”


    宋瑜微猛地抬眼,顺着小沙弥的目光望去——只见竹林掩映的深处,果然立着一座小巧的轩室,黛瓦粉墙,在夜色里透着几分雅致。轩窗半开,一点温暖柔和的烛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清晰地投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纹。


    了凡对着他恭敬地行了个合十礼,不多言语,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入来时的黑暗里,连半点声响都未留下。


    原地只剩宋瑜微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板上雕着浅淡的兰草纹,摸上去该是温润的木质,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绝了门外的夜色与门内的暖光,也隔开了他满心的惶惑与隐秘的期盼。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那份“不敢信却又忍不住想信”的忐忑,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可落在这死寂的夜里,却陡然被放大数倍,震得周遭的竹影都似晃了晃,竟有几分惊雷乍响的错觉。


    轩室内,那道背对着门的月白色身影猛然一震,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支撑,肩头剧烈地晃了晃


    宋瑜微还未及稳住心神,甚至没看清那人转身后的神情,一道身影已大步流星撞入眼帘。月白锦袍翻飞间,裹挟着清冽的墨香与微颤的气息,下一刻,他便被一个炽热得近乎灼人的怀抱死死钳住。对方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他融进自己性命之中,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只有那句反复低唤的名字在夜色里震颤:“瑜微,瑜微……”


    那声音里揉着失而复得的慌乱,藏着压抑太久的滚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宋瑜微的心底。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意与钝痛交织着漫上来,连呼吸都染上了颤意。


    真是他。


    真——是——他。


    这个念头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惶惑、疑虑、不敢置信,都在这个滚烫的拥抱里化为乌有,只剩下满胸腔的温热,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我没事,没受伤……御尘,先把门关上……”宋瑜微抬手轻轻抚过少年紧绷的后背,指腹蹭过月白锦袍下微微颤抖的肩线,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声音放得极柔。


    萧御尘却不肯松手,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直到气息渐渐平复,才闷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笃定:“不碍事,这听雨轩偏僻,早让人清过周遭,无人会来打扰。”


    宋瑜微无奈,只能任由少年天子将自己紧紧箍在怀里。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出侧颈一阵轻疼——是萧御尘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依赖,像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他心湖骤然一荡,不自觉地倾身,将唇凑到萧御尘耳畔,气息几乎贴着对方泛红的耳廓,低低打趣:“陛下,这里可是佛寺净土,你我这般相拥,未免不成体统。若佛祖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萧御尘闻言,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襟传过来。他倒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却未退开,反而微微倾身,额头抵着宋瑜微的,凤眸里盛着细碎的星光,亮得惊人,他哂笑着应道:“那朕便向佛祖告状——说朕的爱君不知是何方来的精怪,偏会摄心夺魄,把朕的心思都勾走了。佛祖法力无边,不如速速将这‘精怪’收了去,省得朕日日牵挂。”


    “陛下舍得?”宋瑜微不甘示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盛着温软的光,定定凝着眼前的少年天子,连声音里都裹了几分戏谑的温柔。


    萧御尘却未如宋瑜微所料地打趣回去。他双唇微抿成一条轻颤的线,略往后退开半寸,方才亮得惊人的凤眸里,星光忽然被一层氤氲的迷雾笼住,朦胧得如梦似幻。两手却更紧地扣住宋瑜微的双臂,声音里漫出一丝化不开的愁绪,轻得像被风吹散的云絮:“我若舍得,今夜便不会冒着风险,来这里见你了。”


    宋瑜微刚要开口,萧御尘又道:“那事……我知道了。瑜微,若,我要你……不再插手这些纷扰,安心在后宫做一名贤君,日后……日后长伴我身侧,你可愿意?”


    宋瑜微闻言,倒没有半分惊惶,只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默然片刻,他才抬眼,语气平静:“若是陛下圣旨,臣侍岂敢不遵?”


    萧御尘望着他,一声轻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你自是不愿的。”


    “陛下。”宋瑜微转身走向那扇半开的木门,指尖轻推,“咔嗒”一声轻响,将满院的夜色与微凉都关在门外。他旋即折返,重新站回少年天子身侧,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便牵住了萧御尘的手,指腹轻轻扣住对方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握了一握,像是在传递一份笃定的心意。


    “臣已拿到刘工匠的证词,还有盖着景仁宫印鉴的‘余料回收单’。”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稳妥,“为防途中生变,臣一直贴身带着,如今便交由陛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说罢,他从内襟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纸张,指尖捏着纸角递过去。见萧御尘接过,竟连看都未看,便径直收入锦袖之中,宋瑜微不由轻轻一叹,眼底漫开一层细碎的温软与怅然:“陛下……我又怎能不愿与你日夜相伴?甚至每每想到,陛下尚需……尚需皇子以承大统、固社稷,臣这心里,便犹如刀绞,疼痛不已。”


    话到此处,他自知这话已越了君臣的界限,更僭越了“贤君”的本分,可话已出口,反倒没了先前的顾忌。他抬眼望向萧御尘,目光里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诚,续道:“臣虽得机缘跻身君侧,与陛下相知相守,可终究没有延嗣之能。若连为陛下分忧朝堂、安定内外都力不能及,臣又该如何自处?又拿什么来回应陛下那句‘同枝共生’的心意?”


    萧御尘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浅白,连气息都跟着滞了半拍。他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凤眸里的星光暗了暗,染上一层薄红的湿意:“这些,我都懂。”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愁绪,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我知你心怀家国,不愿只做深宫檐下的人,也知你念着我,舍身涉险亦不退半分……可你知,当我收到‘玄甲卫’的密报,我只恨不能将一切置于脑后,飞身到你身边,不亲见你安然无事,我又怎能定得下心?”


    宋瑜微心口猛地一震,那些未说出口的动容堵在喉头,化作指尖轻轻的触碰——他抬手拂开少年天子鬓边微乱的发丝,指腹蹭过对方微凉的耳廓,动作轻得像在安抚受惊的赤子,又像在确认眼前人是真切的温暖:“今日我见着了玄甲卫,他们个个身手狠戾如修罗,行动果决如风……陛下,这是你的亲卫,对不对?”


    他话音微滞,目光凝在萧御尘眼底尚未褪去的红痕上,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柔,更轻,却裹挟着千钧重的明了:“朝堂之上,觊觎权柄者如豺狼环伺;宗室之中,觊觎皇位者亦暗流涌动;便是后宫,亦是千层算计万种提防。陛下身处这惊涛骇浪的权力漩涡,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组建起这支来无影去无踪的亲军。可想而知,陛下熬过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又承受了多少难以言说的苦楚。正因无从揣度其中艰辛,陛下,我断不能坐视任何人……哪怕是我自己,成为你走这条路的障碍。”


    笑容未减,他却再次被萧御尘抱了个满怀,少年天子的声音裹着怒意,却藏不住底下的委屈:“宋瑜微,谁准你说自己是障碍?我不许!任何人都不许,连你自己也不行!”


    语气又倏然软下来,他温热的气息拂在宋瑜微颈间,带着近乎恳求的恳切:“听话,嗯?别再这么说了。”


    宋瑜微无言,他抬手,轻轻环住少年天子的腰,一声轻而沉的“嗯”,融进两人相贴的温度里。


    第62章


    62、


    轩室内, 烛火静静燃着,橘红的光焰跳动间,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在素白墙壁上拉得很长, 交叠着融成一片, 连风穿过窗棂的声响, 都似被这暖意烘得柔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萧御尘才缓缓松开手臂, 指尖却还恋恋地蹭着宋瑜微的后背, 带着未散的不舍。他没退开半步,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拭过对方眼角,那里还沾着点未干的湿意, 像晨露落在花瓣上。他的声音里裹着的沙哑尚未褪去,却掺了点软:“饿了吧?”


    宋瑜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问得一怔,混沌的思绪才从方才的动容里抽离,除了午间那点斋食,他到现在几乎是滴水未进,如今被萧御尘一提, 腹中空空的灼意, 连带着身心的疲惫,也在这安稳的暖意里翻涌上来。


    萧御尘瞧着他微怔的模样,又瞥见他苍白的唇色,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引着他往轩室另一侧的矮案走。


    案上的景象让宋瑜微又是一怔——不知何时,这里已摆好了一席简素却精致的膳食,没有宫廷宴席的奢华,却满是贴心的暖意。居中一碗“素烧鹅”最是惹眼,旁边则是一碟切片齐整的“素火腿”, 配以一碗煨得酥软的山菌豆腐;旁边并排放着两碗白米饭,热气裹着米香袅袅升起。最末,案角温着个白瓷茶壶,掀开盖便飘出清雅的菊香,是解腻的菊花茶。


    “这寺里的素荤做得很是不错,你尝尝看。”萧御尘让宋瑜微在案前坐下,含笑将竹筷递给他,眼底生出一丝期待。


    宋瑜微接过竹筷,指尖触到温润的筷身,又抬手捧起那碗尚有余温的白米饭。碗的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恰好抵过轩室里的微凉。他抬眼时,正撞见少年天子为他布菜的模样:萧御尘垂着眼,指尖捏着筷头,仔细从素烧鹅里挑出最嫩的豆腐皮,又夹了一筷素火腿,轻轻放在他碗中,侧脸在烛火下映得柔和,连平日里紧抿的唇线,都染了几分烟火气的软。


    那一刻,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像被温水浸过的棉絮,又被这平淡的、带着饭香的温柔细细熨帖着,连之前因遇袭、因忧虑攒下的紧绷,都一点点散了。那些“君臣有别”的规矩、“僭越本分”的顾虑,在此刻的饭香与烛火里,竟显得格外疏远。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素烧鹅的酱汁裹着米饭,鲜得恰到好处;素火腿嚼起来有韧劲,带着黄豆的醇香;连清炒的佛手瓜,都脆嫩得能尝出草木本身的甜。每一口咽下,心口都像被填进了些什么——不是饱腹感,是被人放在心上疼惜的、踏实的暖。


    他一抬眼,却见对面的萧御尘几乎没动过碗筷,面前的米饭还是满满一碗。


    少年天子就那样支着下颌,手肘抵在矮案边缘,烛火在他眼底映出跳动的光。他没说话,只含着浅浅的笑,目光落在宋瑜微吃饭的模样上。


    “陛下怎么不吃?”宋瑜微停下筷子,心头微动。


    萧御尘摇头,声音里带着软:“不饿。你多吃些。”


    宋瑜微微微垂眸,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素火腿,轻轻放在萧御尘碗中:“独食难甘,陛下陪我吃些吧。”


    萧御尘看着碗里的素火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碗碟碰撞的轻响,混着饭菜的香气,交织成一张足以托付终生的温柔之网,又何需海誓山盟?


    一餐罢了,宋瑜微指尖刚触到空碗的边缘,萧御尘已抬手将案上的素碟、白瓷碗轻轻拢到一侧,重新取出那张证词和“余料回收单”,端正地铺在矮案中央。


    方才因热饭暖菜攒下的温馨和缓,像是被案上骤然铺开的字迹轻轻戳破,转瞬便散了去。


    萧御尘指尖按着纸边,目光从证词的首行缓缓扫到末尾,又落在回收单那枚血红的私印上,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等最后目光收回来时,他方才还带着暖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光也冷了几分。


    好一个沈家!”萧御尘的指节重重按在回收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透纸页,一声冷笑里裹着冰碴,“竟把国库当成了她中馈私藏,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克扣,真是胆大包天!”


    宋瑜微的目光也落到那回收单上,少年天子周身漫开的寒意,像细密的冰丝缠上心头,反倒让他先前的念头更显清晰。他略作沉吟,指尖轻轻点了点证词里“余珠十颗”那句,声音沉而稳:“按刘工匠的供词,那批珠子还剩十颗。若能在宫中寻到这十颗珠子,与单子上的数目、成色对上,便是铁证。届时再想抵赖,也没了余地。”


    “只怕没那么容易。”萧御尘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一声轻叹里裹着几分沉郁,“倒是……”他眉头骤然深锁,抬眼凝向宋瑜微时,目光已添了几分格外的凝重,“那群半途杀出的人……”


    宋瑜微的心猛地一沉,气息骤然一窒,血腥气似又瞬间在鼻尖弥漫开来,他瞥见萧御尘眸底翻涌的关切,忙攥了攥手心定了定神,喉结轻滚,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可曾查出那些人的来历?”


    萧御尘的语气沉了几分:“目前查到的,只知是些江湖草莽,身上没带任何能辨身份的信物。可偏偏选在你取证词的路上动手,时机掐得这样准,太过蹊跷。”


    二人一时都沉默了下去。


    谁是幕后指使,彼此心中都已有了隐约的猜测,然而兹事体大,哪能仅凭几句猜测,便可对方治罪?


    宋瑜微盯着案上的证词,终于还是试探着开口:“先前玄甲卫不是留了活口吗?难道……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尚未收到上报。”萧御尘答道,语气里含着几分慎重的考量,“只是即便撬开对方的口,此人却也万万不能提来对质的——不然他透露出你曾离了队,太后那边,定是要追究的。”


    听皇帝的这番话,宋瑜微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这份藏在冷静思虑中的维护,比温言软语都更戳人心。


    他轻声道:“陛下竟连这层都替臣虑到了……”话到此处,他倏然一顿,转而又道,“那些匪徒动手之前,臣曾将上回雍王所赠的玉佩相诱,但对方虽识得宝物,却依然不为所动,仍是坚持动手,如此行径,绝非为了劫财。”


    抬眼看向萧御尘,宋瑜微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还有,臣受陛下所托,前去取证,本是极为机密之事。当时礼佛队伍确实兵荒马乱,臣的车驾本是在最后,与太后与诸位宫眷隔着数丈的距离,离队时行动极为迅速,走的也是偏路,按理说不该有人提前知晓……臣寻思,兴许那伙人,并不是知道臣会离队,而只是等候埋伏在那处,等着走在最后的车驾经过,便直接动手。”


    宋瑜微的话音很轻,像一片沾了夜露的羽毛,慢悠悠落在死一般寂静的听雨轩里。


    可萧御尘脸上的神情,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方才因宋瑜微安然在侧而漾开的温软,从眼底到眉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角残留的那点烟火气,都似被寒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万年玄冰般的彻骨寒意,顺着他攥紧的指节,一点点漫到周身,连空气都似要被冻住。


    他听懂了。哪怕宋瑜微只是点到为止——


    “……你的意思是,”少年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碎冰,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车驾,会被安排在最后。”


    宋瑜微没有说话,只抬眸与萧御尘静静对视。他眼底的笃定未散,唇线抿成一道沉静的弧度,那份不言自明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像最肯定的回答。


    谁都清楚,虽说有惯例,但每次出宫仪仗的具体排布却绝非随意而定:需先由尚宫局依宫眷位份、随行规制拟出初案,再经礼部逐一审核礼制细节,最后捧着案卷递到太后宫中,待那方朱印落下,才算最终定局。这层层相扣的流程里,每一处次序都藏在宫闱文书中,从不是宫外之人能轻易探知的寻常消息。


    更令人心头发沉的是,要将这定好的次序从深宫里悄无声息地递出去,再让匪徒精准堵在那条路上设伏——


    “砰——!”


    骤然而起的巨响猛地炸在轩室里,震得矮案都狠狠晃了晃。萧御尘的拳头重重砸在案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少年天子猛地站起身,周身的寒意瞬间化作滔天怒火,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戾气,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好,好得很!”他咬牙低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震怒,“真当朕是随意摆弄的泥人,真当这皇宫是他们随意进出的后院吗!”


    他来回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宋瑜微身上,宋瑜微已默不作声地把两份证词收起,免被洒泼而出的茶水沾湿,萧御尘微微垂眸,再开口时,怒意中已是掺了几分后怕的疼:“若不是玄甲卫赶得及时,你……”话到此处,他猛地停住,喉结滚动着,将不祥的后半句咽了回去,只重重攥紧了拳,指节咯吱作响。


    “御尘,”宋瑜微也站起身来,重将纸页搁在萧御尘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若他们真把这皇宫当了自家后院,那正是天子立威之时,陛下不必为宵小发怒,而当——送他们入坟,让他们知道这宫墙之内、四海之中,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他望着萧御尘眼底翻涌情绪,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臣就在这里,好好的,没有出事,也没有那么多‘若不是’。御尘,你是要守江山、安万民的天子,万不能为我乱了分寸。”


    话音落时,他忽然低头,唇边绽开一抹浅而暖的笑,随即在萧御尘紧绷的唇上,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轻得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足够清晰的温度。


    “万民的天子,”他抬眼时,眼底盛着烛火的光,亮得像揉了星子,“也是臣心中,唯一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黑泥不用看哦^_^


    (那个,是平台跟我八字不合么?感觉这个Bang还不如没上……)


    第63章


    63、


    那句“唯一的明月”, 轻得像一声落在心尖的叹息,混着唇齿相贴的温热,悄然消散在轩室的寂静里。


    萧御尘没有再说话, 只是手臂骤然收紧, 将怀中的人死死扣在怀里, 仿佛要借着这相拥的温度,驱散方才因阴谋与杀意而起的寒意, 将这份偷来的安稳, 牢牢攥在掌心。


    轩室内,烛火依旧静静燃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偶尔传来风过竹林的沙沙声,细碎得像怕惊扰了这份安宁,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平稳而温热的呼吸,在这寂静里,融成了最安心的韵律。


    这短暂的、与世隔绝的片刻, 是他们从那盘布满鲜血与阴谋的棋局中, 硬生生偷来的、唯一的慰藉。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权柄算计,只有两个灵魂在黑暗里相互依偎,汲取着支撑彼此走下去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寺庙的钟楼忽然传来一声钟鸣——“咚——”


    悠远,沉闷,带着穿透夜色的力量,在寂静的山夜里荡开。


    三更了。


    萧御尘的身体猛地一僵,扣在宋瑜微腰间的手, 不自觉地又紧了紧,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是该离别的时辰了。


    宋瑜微在萧御尘的怀中轻轻动了动,鼻尖蹭过少年天子温热的衣襟,还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醒神香——那是独属于少年的气息,此刻更裹着令人贪恋的暖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再不舍,这相拥的安稳也终有尽头。眼前人是他的御尘,是会为他护周全、为他虑深浅的知己,可他更是天下人的君主,宫墙里的奏折、朝堂上的纷争,从不会因这片刻的温情停下脚步。他不能,也不该,让这份儿女情长,绊住帝王前行的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萧御尘的后背,声音因长时间的静默而染了丝微哑,却带着故作平静的笃定:“陛下,夜深了。”话顿了顿,喉结轻滚着,才把后半句轻轻说出口,“你该回去了。”


    萧御尘将脸更深地埋进宋瑜微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颈间肌肤,带着几分不愿撒手的黏糊劲儿,闷闷地“嗯”了一声,尾音里还裹着点没散的委屈,可环在宋瑜微腰间的手臂,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倒收得更紧了些。


    宋瑜微能清晰地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属于少年的柔软发丝,也能触到他后背因不舍而微微绷紧的线条。他抬手,轻轻顺着萧御尘的脊背往下抚,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像在哄劝,又像在提醒:“陛下……道长路远,莫要耽误了……”


    这句话像一盆微凉的水,轻轻浇熄了几分少年人赖着不走的执拗。


    萧御尘的手臂缓缓松动,力道一点点褪去,每松开一寸,都似带着万般不舍。他往后退了小半步,重新拉开些许距离,可那双总藏着太多情绪的凤目,却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着宋瑜微,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


    “瑜微,”他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黏糊,只剩无比的郑重,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叮嘱,“明日在寺中,万事都要小心。良妃那个人,看着温和无争,实则极会伪装,心思很深。她如今是太后在宫中最得力的亲信,你离她远些,莫要跟她有任何牵扯,更别起争执,凡事先顾着自己。”


    “臣省得。”宋瑜微抬手,指尖轻轻为他理了理方才被自己揉皱的衣襟,将褶皱一一抚平,眼底的不舍里,也裹着化不开的担忧,“陛下才该多当心。您深夜离寺回宫,路程虽不远,却难保没有意外。雍王还在京中,谁知道暗处藏着多少双盯着您的眼睛?路上务必让禁卫多戒备些。”


    萧御尘望着宋瑜微为自己理衣襟的手指,喉结轻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你先走吧,我等你走了再动身,免得两处动静撞到一起,引人注意。”


    宋瑜微指尖一顿,抬眼望了他片刻——烛火映在萧御尘眼底,那点未散的不舍像揉碎的星光,让他心口又软又涩。可他也知道,此刻容不得半分拖沓。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句“陛下保重”咽进了喉咙里,怕一开口,就泄了眼底的湿意。随即他转过身,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朝着门口的方向去。


    宋瑜微脚步未停,脊背挺得笔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怕一转身,犹能看见萧御尘眼底的不舍,那不舍牵着他的心痛,迟了他的脚步。


    直到听雨轩门口,前方昏黄的光晕里,映出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小沙弥了凡,正提着盏油纸灯笼候着,见宋瑜微过来,小沙弥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单手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却压低了几分:“贤君请随小僧来,客院那边已为您留了门。”


    宋瑜微这才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对着小沙弥温声颔首:“有劳小师父了。”


    跟着灯笼的光晕往前走,竹影在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斑驳,直到推开客院那扇虚掩的木门,庭院景象映入眼帘,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了地。


    客院的廊下亮着一点昏黄的光,范公一直没睡,手里提着盏小小的风灯,立在廊柱旁。见宋瑜微推门进来,他快步上前,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接过他肩头沾了夜露的外袍。


    “君侍。”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踏实的安稳,一边将外袍搭在臂弯,一边引着宋瑜微往屋内走。


    “嗯。”宋瑜微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丝未散的微哑,像是刚压下满心的情绪,“我回来了。”


    他没提方才在听雨轩的事,没说与萧御尘的分别,更没提那盘缠绕的阴谋。范公也不多问,有些事不必言说,一个眼神,一句轻应,便已心照不宣。


    这一夜,宋瑜微将那枚“碧玺雕龙佩”轻轻置于枕下,玉佩微凉的触感贴着枕巾,像是带着萧御尘身上的安稳气息,将白日里的惊悸与离别的涩意都悄悄压了下去。他难得一夜无梦,连呼吸都比往日沉缓,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窗外的鸟鸣才将他唤醒。


    推开窗,晨光漫进庭院,洒在青石板上,连带着空气都添了几分暖意。正如昨日太后懿旨所言,前院的早课、高僧讲经,都与他这“贤君”无关。他只在自己的院中,慢悠悠用完了寺庙送来的素斋——依旧是清粥、小菜与蒸糕,滋味清淡,却胜在温热适口,恰好压下了晨起的些许困倦。


    用过素斋,宋瑜微便回了内室。案上早已摆好太后派人送来的经文与笔墨,宣纸铺展得平平整整,砚台里的墨也研得细腻。他坐下,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抄录起《金刚经》来。


    墨痕在宣纸上缓缓蔓延,经文里的“应无所住”落在眼底,他的心思却不由自主飘远。抄经的动作没停,脑中却在反复梳理着连日来的线索。抄完两卷经文,日头已升到半空。宋瑜微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眼便见范公端着茶水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范公,你在宫中多年,先前是否听过雍王的事?他从前在京中时,可有什么旧事流传?”


    范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定了定神,躬身回道:“雍王殿下是太宗皇帝最小的儿子,当年太宗皇帝在世时,对这位幼子格外疼宠。论才华,雍王在宗室子弟里也是拔尖的——诗词落笔便能引众人称叹,连朝堂上的策论,都曾被太宗皇帝拿给大臣们传看,赞他‘有治国之才’。”


    “只是名分已定,难以更改。”范公声音压得稍低,“太宗皇帝的嫡子,便是后来的先帝,当年早已立为太子。雍王虽是受宠,却终究是庶出,成年后太宗便将江南最富庶的苏杭一带封给了他,既全了父子情分,也守了礼制,雍王便一直待在封地,极少回京。”


    宋瑜微静静听着,沉吟了良久,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那……范公,你从前在宫中当差时,有没有听过一句半句,说雍王和太后之间,有什么旧怨或是牵扯?”


    “这!”范公猛地僵住,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显然是被这话惊到了。他连忙稳住心神,躬身道:“君侍!这话可不敢妄议!太后是先帝的皇后,雍王是先帝的弟弟,论辈分是皇叔,两人向来恪守礼制,老奴在宫中,从未听过半点有关他们有纠葛的传言!”


    说罢,他又垂着头沉思许久,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在翻找记忆里的每一处细节,半晌才抬起头,语气添了几分肯定:“奴才仔细想了,确实没有。当年雍王在京时,多是在书院求学,或是伴太宗皇帝处理些闲杂事务,与后宫往来本就少;后来去了封地,更是难得回京,与太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断不会有什么牵扯的。”


    听范公说得这般笃定,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宋瑜微没再追问,只轻轻颔首,又陷入了沉思。


    恰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裹着几分少年人的轻快,又带着出家人的规矩:“阿弥陀佛,贤君安好?小僧了凡,奉方丈之命来送今日的午斋。”


    话音落时,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沙弥提着食盒的身影露了出来,灯笼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见屋内有人,便乖乖站在门口,没敢贸然进来——


    作者有话说:节日快乐~~~~~~~~~


    第64章


    64、


    宋瑜微亲自上前, 伸手将木门轻轻拉开,阳光顺着门缝漫进来,恰好落在小沙弥身上。


    了凡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肩上搭着块干净的布巾, 双手稳稳提着个朱漆食盒, 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他先将将食盒放在案上,再对着宋瑜微规规矩矩行了个佛礼, 双手合十躬身, 抬起头时,脸上已绽开一抹活泼的笑:“贤君,今日的午斋来啦!”


    宋瑜微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 颔首道:“有劳小师傅跑这一趟。”


    “不劳烦的!”了凡摆了摆手,指尖已经扣住了食盒的搭扣,一边开盖往外端素斋,一边像是随口闲话般,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羡慕,“说起来呀, 还是贤君您有福气呢!今日厨房特意做的‘蜜汁白玉’, 里头加的可不是普通食材,是库房里存着的顶好的石斛——听说那东西补得很,寻常斋菜可舍不得用呢!”


    “石斛”二字入耳,宋瑜微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面上依旧平静,只顺着话头温和地追问:“哦?我倒不知,这寺中的斋菜,竟也会用这般名贵的药材?”


    “平日里哪能用得上呀!”了凡立刻摇了摇头,小脑袋凑得近了些, 像捧着宝贝要分享秘密似的,特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神秘:“这都是前两日,从南边来的几位大施主特意供奉来的!我听厨房的张师傅说,那石斛可不是寻常货色,是从岭南深山里采来的绝品,据说在京城里,论两算都价比黄金呢!”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瞟了眼门外,确认没人偷听,才接着说道:“本来呀,这东西是专给宫里的各位娘娘准备的,方丈说石斛最是滋养,说不可少了贤君的份,特意跟厨房吩咐,分了些出来给您熬汤,补补身子!”


    宋瑜微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食盒,对着了凡道:“原来如此,倒要多谢方丈费心记挂。”话里满是感激,将那份意外妥帖掩住。


    可待目光落回那碗泛着清润光泽的“蜜汁白玉”上,他心里却悄悄沉了沉——这寺庙的方丈,究竟有何用意?


    念头刚转,他又猛地想起昨夜的事——萧御尘深夜离宫来听雨轩见他,虽走的是后院偏门,又有玄甲卫暗中遮掩,可这毕竟是在寺庙的地界,方丈掌管全寺事宜,寺中动静哪能瞒得过他?想来方丈早已知晓陛下曾深夜到访,如今偏在这时分送来了石斛……这份“体恤”,怕不是单纯的善意,反倒更像一种无声的示意,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提醒。


    了凡见他盯着汤碗出神,便伸手轻轻碰了碰食盒边缘,语气带着点催促:“贤君,您快尝尝呀!这石斛汤得趁热喝才养人,凉了滋味就差啦,药效也没那么好了!”


    宋瑜微自不便在这单纯的小僧人面前流露出真实心绪,只含笑点了点头,伸手将食盒彻底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混着石斛特有的温润气息,瞬间在屋内漫开。


    “小僧去门口等着,待会儿贤君用完斋饭,我再进来收拾食盒,还得赶紧送回厨房去呢!”了凡退开两步,笑着说。


    “等等。”宋瑜微忽然开口,转向一旁的范公,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有劳范公去借些干净盛具来,这么好的汤料,本君不忍独享,正好和你与了凡小师傅一道分了尝尝。”


    “这可不行!”了凡闻言,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忙不迭摆手,语气里满是慌张,“这是特意给贤君补身子的,小僧哪能吃呀!方丈知道了要罚我的!”


    宋瑜微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无妨,不过是分些汤羹,方丈若问起,便说是本君执意要与你分食,与你无干。你方才还说这石斛难得,正好一同尝尝,也不算辜负了这份心意。”


    范公很快从寺里的伙房借来了三只素白瓷碗,将石斛汤细细分匀。三人围坐在案边,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头,清甜里带着几分温润的药香。


    宋瑜微用小勺轻轻搅着碗底的残羹,似是随口闲谈般问道:“了凡小师父,敢问本寺的方丈是哪位高僧?”


    了凡捧着瓷碗,刚喝了一口汤,听见问话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敬重:“贤君您不知道呀?本寺的方丈是‘悟明大师’,那可是精通佛法法理的得道高僧!听说大师从前云游四方,去过不少名山大川,见多识广得很,两年前才应寺里众僧的恳请,留下来当方丈的——寺里不管是年长的师父,还是我们这些小沙弥,都特别敬重他呢!”


    宋瑜微静静听着,捏着小勺,缓缓将碗里最后一点泛着清甜的汤羹舀起喝尽。放下白瓷碗时,碗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浅响。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了凡,小沙弥捧着空碗,嘴角还沾了点汤汁,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倒像只刚吃饱的小雀儿。


    宋瑜微也跟着弯了弯唇角,语气放得更随和些,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温和闲聊意味:“听小师父这么说,悟明方丈倒真是位不问俗事的世外高人。想来他平日里,定是一心潜心修行,不大愿与我们这些陷在俗世里的人往来吧?”


    “是呀是呀!”了凡立刻用力点头,连带着脑袋上的戒疤都跟着晃了晃,语气笃定得很,“方丈最喜清净了!除了每日的早晚课,大多时候都待在藏经阁里看经文,连寺里的事都少过问。便是太后娘娘住在这儿,若无要紧事,方丈也只让知客僧去代为问安,极少亲自出面呢!”


    这话入耳,宋瑜微心头又是微微一震:悟明大师既连太后都难得一见,性子又如此喜静,为何偏会对他这个格格不入的男妃如此上心?


    这份反常,实在耐人寻味。


    待范公收拾好食盒,宋瑜微叫住正要告辞的了凡,温声道:“小师傅且留步。烦请你替我转告悟明大师,今日的石斛汤滋味极佳,多谢大师的体恤与心意。若大师日后得空,不嫌弃我粗浅的佛法见识,我也愿登门拜访,与大师讨教几句经文义理。”


    了凡眼睛一亮,立刻爽快应下:“贤君放心!这话小僧一定原原本本地带给方丈!您等着,等方丈有了回话,小僧再过来告诉您!”说罢,他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才提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


    待了凡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范公才上前收拾起案上的碗碟,见宋瑜微始终望着门外竹影出神,眉头微蹙,便轻声问道:“君侍又在担心什么?莫不是……还在琢磨太后那边的事?”


    宋瑜微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倒不全是太后。只是这寺庙,总让我觉得有些古怪。不过也可能只是我多心。”


    范公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君侍就别想那么多了,不如多求求佛祖,发发慈悲,安稳过些日子吧。”


    原是想说自己并不信佛,临时抱佛脚,还怕佛祖怪罪心不虔诚,但宋瑜微见范公满脸爬满了忧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出声安慰道:“太后礼佛也不过几天,掐头去尾算下来,再过一日咱们也就回宫了,这短短时日,还能出什么事?”


    宋瑜微话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佛寺之中规矩森严,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太后即便对他心存不满,眼下也顶多是将他软禁在客院,断做不出更出格的事。于旁人看来,这是太后给的“下马威”,于他而言,反倒成了难得的清净。


    可他没料到,这回的心思,竟落了空。


    午憩过后,他刚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残留的困倦,院外就传来范公匆匆的脚步声。老仆脸色带着几分慌张,推门进来便急声道:“君侍,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来了,就在院外候着!”


    宋瑜微指尖的水珠顿了顿,随即抬手擦干,神色平静地颔首:“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慈宁宫的大总管李公公,便带着两名小太监,步履沉稳地,走进了这间清幽的罗汉堂客院。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意吟吟的模样,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将院内的一切,都扫了一遍。


    “咱家给贤君主子请安了。”他略一欠身,便开门见山,“瞧这院子清净,贤君在这寺中住得,可还习惯?”


    “托太后洪福,饮食起居都妥当,没什么不习惯的。”宋瑜微施礼后站定,语气不卑不亢地回道,“不知李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好事,自然是好事!”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声音也提了提,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方才良妃娘娘去佛堂陪太后说话,无意间提起这后山的般若林——您猜怎么着?林子里竟有株百年树龄的菩提树,近日恰好开了花,听说那花瓣素白雅致,落在青石路上像铺了层雪,景致别提多妙了!太后听了,当即就来了兴致,说想趁着这会儿日头不烈,去林子里赏玩赏玩。”


    他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那双始终带笑的眼睛缓缓转过来,精准地落在宋瑜微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体恤”:“太后她老人家还惦记着您呢,说贤君您这几日在客院静修,怕是闷坏了。您素来有才名,想必也识得些花鸟草木的门道,便特意吩咐咱家来请您,一会儿同去般若林,也好在旁陪着她老人家,说说话、解解闷儿,也当是散散心了。”


    宋瑜微闻言,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犹疑,只微微颔首应道:“既太后有此心意,臣自当陪同。只是方才刚起身,衣着随意,需回内室换件得体衣裳,劳烦李公公先回禀太后,臣换好便即刻动身往后山去。”


    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柔了几分,语气带着点“家常”的熟稔:“贤君快些换便是,回禀的事交给咱家就成。对了,太后还特意吩咐了,今儿就是陪着她老人家随意赏赏花,良妃娘娘几位也都没带侍女跟着,就图个清净自在,像家里人闲坐一般。贤君这边也不用带随从了,一会儿自个儿过去便好,人多了反倒吵得慌,扰了这林子里的景致,您说是不是?”话落,他又欠了欠身,“那咱家先去给太后回话,贤君您抓紧些,别让太后和娘娘们等久了。”说罢,便领着两名小太监转身离去,脚步轻快,没再多说一句。


    第65章


    65、


    宋瑜微换上一身湖蓝色常服, 衣料素净,比往日更显清雅。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转头对候在门外的范公温声道:“我去去就回, 你在院里等着便是, 不用跟来。”范公虽有担忧, 却也知晓主子的心思,只能点头应下。宋瑜微没带任何内侍, 只身一人, 循着李公公先前指点的方向,往寺庙后山的“般若林”走去。


    通往后山的路,比他预想中还要僻静。青石板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 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走起来需格外留意。路的两侧是连片的高大竹林,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缕缕破碎的金线,零零星星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映着枯叶与新草, 倒添了几分幽深。


    风穿过竹梢, 卷起“沙沙”的轻响,时而急促时而低缓,像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又像枝叶间藏着无人知晓的密谈。空气里满是雨后竹笋的鲜嫩气息,混着湿润泥土的腥甜,本该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可宋瑜微的心头,却像压着一层薄薄的雾,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随着脚步不断向前,反倒越来越沉。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太后特意邀他来这僻静后山,绝非一次寻常的赏花,那看似温和的邀约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用意,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正行至一处岔路口,青石板路一分为二,一侧通往密林深处,一侧隐约可见远处的亭角,他刚要辨认方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落叶在赶路。


    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穿浅绿色宫装的小宫女,怀里紧紧抱着件用杏色锦布裹着的披风,一手提着裙摆,发丝微微散乱,正有些气喘吁吁地从另一条窄小的土路赶过来。见着宋瑜微,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脚步猛地顿住,连忙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奴、奴婢见过贤君。”


    宋瑜微目光扫过她的衣饰,很快认了出来——这是此番礼佛之行,一直跟随在良妃身边的宫女之一。


    “何事如此慌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静静看着她。


    那宫女始终垂着头,指尖攥着锦布的边角,声音细得像蚊蚋:“回、回贤君的话,方才太后与各位娘娘在前面的凉亭赏花,山里风忽然大了些,我家娘娘觉得身上单薄,便命奴婢回、回暂住的院子取件披风。奴婢怕娘娘等急了着凉,这才、这才走得急了些,冲撞了贤君,还望贤君恕罪。”


    宋瑜微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端详了片刻,小宫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话时气息不稳,连鬓边的碎发都被汗湿贴在脸颊上,那副急慌慌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便要抬步继续向前走。


    谁知他刚动脚,身后的小宫女却又怯生生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祈求,声音压得更低了:“贤君……奴婢、奴婢是头一回来这后山,对路上的岔路实在不熟,方才找路时还险些走偏了。您看……可否斗胆跟在贤君身后,与您一同往凉亭去?有主子在,奴婢也能少些慌乱,免得误了给娘娘送披风的时辰……”说着,她还悄悄抬眼望了宋瑜微一下,眼神里满是期盼与不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讲清了想同行的缘由,姿态又放得极低,满眼惶恐的模样,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更难将“拒绝”二字说出口。


    宋瑜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疑虑,本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此刻被这番话一搅,又泛了上来。良妃既派她来取披风,怎会不告知路径?可再看眼前的小宫女,始终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发颤的惶恐,倒真像是怕极了独自走这山路。


    终究,他还是心软了,似乎没必要驳回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宋瑜微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声音虽轻,却已是默许的意思。


    “谢贤君恩典!”小宫女的声音里瞬间透出如释重负的欣喜,连带着垂着的脑袋都微微抬了抬,又连忙按捺住,恭恭敬敬地应了声。


    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数步的距离,继续往林中深处去。前方的路愈发湿滑难行,青石板上覆着的厚厚青苔,像一层滑腻的绿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脚下却总泛着虚浮的不稳。空气里的水汽也更重了,混着泥土的腥气与不知名野花的幽微香气,黏在皮肤上,竟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发闷。


    又过了一阵,一阵潺潺的水声顺着风飘进耳中,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循声望去,一座无名的小石桥横跨在溪流之上,桥身爬满了深绿的青苔,似罕有人行至。桥面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更是光秃秃的,连半根护栏都没有,往下便是潺潺流动的溪水,桥身虽是不高,看着也有些忐忑。


    宋瑜微目光扫过那湿滑的桥面,眉心微微一蹙,却也别无他路,便放缓脚步,几乎是盯着脚下的青苔,一步一顿地,小心翼翼挪了过去。


    双脚刚踏上对岸的实地,鞋底触到干燥些的泥土,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


    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凄厉的惊呼,那声音尖得变了调,直直刺破了林间的静谧:“啊——!”


    宋瑜微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只见那小宫女刚走到桥中央,正是青苔最厚、最滑的地方,不知是脚下一滑,还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整个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双臂胡乱挥舞着,伴随着一声尖叫,直直朝着桥外的溪流摔了下去!那溪水看着不算深,可水流湍急,若是真摔进去,呛水不说,单是溪底的碎石,也足够让人受伤。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宋瑜微根本来不及多想,救人的念头几乎是本能般窜上心头。他下意识往前扑出一大步,指尖堪堪够到那宫女下坠时胡乱挥舞的手腕,随即死死攥紧。


    “抓紧!”他喉间挤出一声暴喝,双臂绷紧,拼尽全力想将人往桥上拉。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宫女脸上的惊恐骤然褪去——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那眼神锐利得根本不像个怯懦的小宫女。


    她非但没有顺着力道向上攀,反而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用一种近乎自毁的蛮力,将全身重量狠狠往下坠!与此同时,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如毒蛇吐信般,闪电般探过来,死死揪住了宋瑜微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一股无法抗拒的拖拽力瞬间传来!宋瑜微脚下本就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拽一带,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栽倒,连同那宫女一起,重重滚落到桥下溪水边的软草地上。


    后背重重砸在草地上时,宋瑜微只觉得一阵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后脑勺也磕得发懵,眼前瞬间晃过一片金星。他下意识想撑着地面坐起来,却发现那宫女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像藤蔓缠树般,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力道将他紧紧抱住,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灼热得反常。


    “你……”宋瑜微喉间发紧,刚想开口质问,却被后背的痛感呛得闷咳了一声。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呼声,夹杂着女子的低叫与呵斥。宋瑜微猛地抬头,竟看见石桥边正站着一群人——太后被宫女搀扶着,面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良妃站在一旁,手捏着绢帕,脸上满是“惊慌失措”;还有几位随行的嫔妃与太监,都齐刷刷地朝下望着,眼神里藏着各异的神色。


    宋瑜微见状,心头一沉,终于明白过来,方才那“失足”与“纠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果不其然,桥上立刻传来良妃那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尖锐得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哎呀!这、这成何体统啊!”


    她慌忙用手中的绢帕死死捂住嘴,一双平日里含着柔波的美目,此刻瞪得滚圆,眼底满是“震惊”与“嫌恶”,仿佛真见了世间最不堪的景象。话音未落,她又急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痛心”:“贤君!您、您怎么能如此!这光天化日、佛门清净之地,您怎能和宫女纠缠在一起,行此苟且之事啊?!”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桥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连搀扶着太后的宫女,都悄悄抬眼往桥下望,眼神里满是探究。


    而宋瑜微身旁的小宫女,像是被良妃这声厉喝彻底吓破了胆。她猛地从宋瑜微身侧挣脱开,手指在草地上抓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了几步,随即“噗通”一声跪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湿润的泥土,连半分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又撕心裂肺,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屈辱,连辩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副柔弱无措、哀戚欲绝的模样,落在桥上众人眼里,哪里还需要多言?分明就是“受了欺凌、无颜见人”的铁证。


    第66章


    66、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 胸腔的起伏牵扯着后背的剧痛,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撑着地面,指尖攥住一把湿草, 缓缓从草地上站起身来, 衣摆上沾着泥土与草屑, 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没有去看那跪伏在地、痛哭不止的宫女,抬眼迎向桥上那一道道或审视、或探究、或带着预设敌意的目光。声音因方才的冲撞与疼痛, 染上了几分沙哑, 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乱:“回太后娘娘,回良妃娘娘。方才这位宫女行至桥中, 不慎失足欲坠溪中。臣情急之下伸手相救,奈何她下坠之力过沉,臣脚下又因湿滑立足不稳,才一同摔落至此。事情经过便是如此,绝无半分私情,还请娘娘明察。”


    可上面的良妃, 听完这番话却只是“凄然”一笑, 那笑意里满是怜悯,又掺着几分说不清的冷意。她抬手用绢帕轻轻拭着眼角,动作做得极尽委屈,随即语气痛心疾首,像是真为眼前的“乱象”伤透了心:


    “贤君……事已至此,您又何苦再狡辩呢?”她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宋瑜微沾了草屑的衣襟,又落向桥下仍在啜泣的宫女,话里藏着尖刺, “若只是寻常救人,又怎会摔得这般狼狈?您瞧瞧自己的衣衫,再看看她那副模样……”


    说到这儿,她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惋惜,声音也抬高了几分,像是要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您可是陛下亲封的贤君啊!身上扛着的是皇家的体面,是宗室的规矩!如今却在这清修的佛门净地,做出这等有辱斯文、败坏德行的事来——您让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搁?又让太后她老人家,在这寺中僧人与妃嫔面前,如何抬得起头啊!”


    良妃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语调忽高忽低,字字句句都像裹了蜜的毒药,听着满是“惋惜”,实则句句都在钉死“罪名”,将宋瑜微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堵得哑口无言。


    宋瑜微沉默了,没有再开口。


    他太清楚了,在这精心织好的局里,在众人先入为主的目光里,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狡辩”,任何反驳都只会让自己更显狼狈。他只是缓缓挺直脊背,哪怕衣摆沾着泥土、肩头挂着草屑,身姿却依旧端正,随即抬起眼,用一双澄澈得不含半分慌乱的眸子,不卑不亢地,静静望向了桥上主位之人——太后。


    气氛沉重如铅。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太后身上,整个场面,都在等她一锤定音。


    良久,太后终于动了。


    她既没看桥下的宋瑜微,也没瞧那仍在啜泣的宫女,只是将目光转向身侧的良妃,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淡淡斥责道:“够了。在这佛门之地闹成这样,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良妃立刻噤了声,先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瞬间敛去,垂首躬身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即,太后才缓缓抬眼,那双保养得宜、不见细纹的凤目里,却淬着刺骨的寒意,目光沉沉地落在桥下的宋瑜微身上,像在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宋瑜微。”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威压,容不得半分置喙,“哀家不管此事内里藏了多少曲直,也不管你有多少说辞。哀家只问你——你与宫女衣衫不整,一同滚落在地,被在场众人亲眼所见,此事,可为真?”


    一句话,干脆利落地绕开了“救人”的前因,直戳最无法辩驳的“后果”,堵得人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宋瑜微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却依旧迎着太后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是。”


    “好。”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桥下的宋瑜微,只侧过身,对着身旁脸色苍白的雍王妃,以及一众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的妃嫔,用一种既含痛心、又带决断的语气,朗声说道:“皇家体面,重逾千斤,容不得半分损毁。宋贤君身为陛下亲封的君侍,却德行有亏,举止失仪,如何配得‘贤’字!”


    来人!传哀家懿旨——”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威严:“着宋瑜微即刻返回罗汉堂客院,闭门静思三日,手抄《金刚经》十遍,以净其心、以省其行!静思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让他踏出院门半步!”


    话音落时,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里的冷意让人心头发颤:“此事,到此为止。往后无论是在寺中,还是回宫之后,谁若敢再多议论半句,休怪哀家不念情面,拔了她的舌头!”


    太后话音一落,便由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转身往原路走去,雍王妃、良妃与其余妃嫔连忙紧随其后,一行人脚步声渐远,只留下桥上零星几个太监宫女收拾残局。


    不多时,太后身边的李公公便领着两名太监,从石桥旁一条稍宽些的土路绕了下来。他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笑意,神色严肃,走到宋瑜微面前,略一欠身,语气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贤君,太后懿旨已下,还请您随咱家回罗汉堂客院吧。”


    宋瑜微却没动,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仍跪伏在草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的小宫女身上。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李公公见他不动,又耐着性子催促了一句:“贤君,时候不早了,太后还等着回话呢。”宋瑜微这才收回目光,抬步跟上李公公的脚步。


    回程之路并不算远,可却走得格外漫长。


    李公公走在最前,脚步沉稳却带着不容拖沓的意味,身后两名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着痕迹地将宋瑜微夹在中间,形成了一种隐晦的“护送”姿态。一路上没人开口,只有四人的脚步声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反复回荡,反倒衬得周遭愈发沉闷,搅得人心烦意乱。


    午后本该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密林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时,却像是被滤去了温度,只剩几分淡淡的凉意,贴在衣料上,让人莫名觉得发冷。


    眼看罗汉堂客院的朱漆院门已在不远处,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院门前的石阶时,前方廊下的阴影里,忽然缓缓走出一道人影——那人一身素色长衫,双手拢在袖中,鬓角沾了些细碎的落叶,正是一直候在院里的范公。


    他手里端着一盆刚修剪好的兰草,碧青的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瓷盆边缘干干净净,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范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中间,脊背虽有些佝偻,却像棵扎根多年的老松,稳稳地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李公公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沉了沉。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论年岁,他还要年轻些,可范公单薄的身形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执拗。


    宋瑜微被两名小太监夹在中间,目光落在范公佝偻却挺拔的背影上,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喉间动了动,轻声唤道:“范公。”


    李公公见气氛僵着,先收了眼底的复杂神色,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对着范公略一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原来是范公。您这是刚打理完花草?倒是有闲情。”


    范公却没接他的话茬,只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越过他,落在宋瑜微沾着泥土的衣摆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询问:“李公公客气了。只是老奴瞧着我家主子这模样,实在不解——不过是去后山赏个花,怎么反倒弄得一身狼狈,还劳烦公公亲自‘送’回来?”


    他的语气在“送”字上陡然重了一分,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试探,目光也直直看向李公公,等着答复。


    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他顺着范公的话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范公有所不知,方才贤君在通往后山的石桥上,没留神脚下湿滑,不慎摔了下去。偏巧这事被太后娘娘与诸位妃嫔、还有寺里的僧人瞧了个正着,场面实在有些不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刻意加重了“好心”二字:“太后娘娘心善,见贤君摔得狼狈,怕他伤着身子,又念及佛门净地不宜多生事端,便特意吩咐咱家,先送贤君回罗汉堂客院静养几日,也好让他歇歇。”


    宋瑜微往前半步,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范公不必担心,确实是我自己不小心踩滑了桥面。劳烦李公公一路送回,多谢了。”说罢微微颔首,转身便要随范公往院里走。


    范公对着宋瑜微轻轻点头,目光却又转回到李公公身上,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李公公,老奴多句嘴。宫里主子们的纷争,咱做奴才的看在眼里就行,忠于自家主子没错,可别往浑水里扎太深。你我都是无儿无女的人,往后到了阎王殿前,本就少了层香火供奉,若是再因这些是非折了阴德,可不值当。”


    话里的劝诫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警示。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含糊应了声“范公多虑了”,便带着两名小太监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都是小宋的独角戏。


    第67章


    67、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个清晨, 天还蒙着层淡青的雾,宋瑜微终于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狼毫笔杆被他指尖的温度浸得温热,此刻轻轻搁在砚台上时, 还带着几分滞涩。几乎是同时, 窗外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恰好穿透薄雾, 斜斜洒进屋内,落在他面前那厚厚一沓经文, 宣纸上的墨迹还泛着浅淡的水光, 一行行小楷工整端正,墨色浓淡均匀,不见半分潦草。


    整整十遍《金刚经》, 五万余字,他昼夜几乎未歇,此刻终于算是完了差事。


    他缓缓起身,动作带着几分迟滞,从僵硬的蒲团上撑着桌沿站起时,一阵尖锐的酸痛突然从手腕窜起, 顺着小臂一路蔓延至肩胛骨,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按向肩膀,却发现手指早已不听使唤——长时间用力握笔,指节泛着青白,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连伸直都有些艰难。


    “君侍!”守在一旁的范公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便想搀扶,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担忧。


    “无妨。”宋瑜微抬手轻轻摆了摆,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他扶着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点一点地直起早已僵直的腰背——不过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周遭的桌椅仿佛都在天旋地转,胸口竟也跟着猛然一紧。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只靠着几口清茶和点心撑着,眼底的青黑早已浓得化不开。


    范公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眼下那片深褐的倦色,声音不由地颤了颤:“君侍……老奴先去前院打探打探消息。按理说今日期限已到,慈宁宫那边,总该有个示下才是,总不能让您一直耗在这里。”


    “去吧。”宋瑜微的目光越过桌案,投向窗外那片被晨光染得暖融融的庭院,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墨痕,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在末尾添了句,“万事小心。”


    “老奴省得。”范公躬身应下,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才轻手轻脚地转身往外走,连关门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范公走后,屋内又恢复了寂静。宋瑜微扶着桌沿站了片刻,待眼前的眩晕稍稍褪去,才缓缓挪步到门口。清晨的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在脸上,总算让他浑浑噩噩的神思清醒几分。


    他记得院角有口压水井,便慢慢地走过去,借着井壁的支撑,费力压了几下,冰凉的井水顺着木桶边缘溢出,溅在手腕上,激得他打了个轻颤,弯下腰来,掬起一捧凉水,猛地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皮肤,连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都仿佛被冲散了些。


    勉强支撑着回到廊下,一股浓重的倦意突然翻涌上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的廊柱开始晃动,手脚也软得不听使唤。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恰好抵上冰凉的廊柱,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柱子缓缓滑落在地。


    模模糊糊中,眼前似乎晃过那少年身影:那人唇角微微勾着,带着点惯有的戏谑笑意,可眼底藏着的温柔与忧虑,却像浸了暖光般,清晰可辨。


    他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说自己没事,说别担心……然而嘴唇只是微微一动,沉积着疲惫在瞬间吞噬了他,他就那么靠着廊柱,在清晨的微光里,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得像坠入了无边的棉絮,可又极不安稳,梦里全是前世今生交织的碎片,乱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仿佛又回到沧州老宅的庭院,听着自己少年时朗朗的读书声,伴着廊下风铃轻响;旋即是尚未来得及意气风发的青年,兵荒马乱的宅院,她们眼中的疏离,压着他满心的酸楚与无奈,不待辩解,周遭俱是红墙绿瓦,宫阙深处,寒意森森。


    颤栗中转身欲逃,回头却撞见一双凤目,那世所罕见的星眸安安静静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点燃了一簇他心尖上的火苗。


    他止住了离去的脚步,身不由己,若,飞蛾扑火——


    “君侍!君侍!醒醒!”


    一声苍老又带着急切的呼唤,像根细针戳破了混沌的梦境,将他从那些交织的片段里,硬生生拉回了现实。


    宋瑜微猛地睁开眼,视线还带着刚从混沌中挣脱的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范公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纹里都写满了担忧。


    “范公……”他刚一开口,就觉得嗓子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连声音都嘶哑得厉害。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真的在廊下睡了许久,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干净的外袍,布料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范公特意取来给他盖上的。


    “君侍!您怎么能在这风口上睡着!”范公见他醒了,连忙伸手将他搀扶起来,一边扶着他的胳膊,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这的风最凉,您本就熬了三天没歇,再染了风寒,身子哪禁得住啊!”


    宋瑜微顺着他的力道,扶着廊柱慢慢站稳,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滞涩。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原来竟睡了大半天。


    他没问自己睡了多久,也没提身上的酸痛,目光只落在范公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范公的脸色比去时更难看了,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宋瑜微心里隐隐有了数,却依旧用平静得近乎淡然的语气问道:“说吧,前面……是什么消息?”


    范公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扶着宋瑜微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不敢去看宋瑜微的眼睛,目光落在廊下青石板的缝隙里,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吹哑的旧弦:“君侍……老奴在前院打听清楚了。太后娘娘、雍王妃,还有各位娘娘的仪仗,用完午斋后,已经……已经起驾回宫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地补完最后半句,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关于您,太后她老人家,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提。”


    话音刚落,远处承天寺的钟声便浑厚地响起,“咚——咚——”一声接一声,在山间荡开绵长的余韵。那是皇家仪仗离寺时,寺里按例敲响的恭送钟声,往日听着庄重,此刻落在两人耳中,却只剩沉沉的压抑。


    钟声悠悠,穿透密林,传遍整座承天寺。可于明月殿这主仆二人而言,那一声声钟响,却像极了敲在心上的丧钟,每一下,都让心口的沉重又添了几分,连周遭的风,都似染上了凉意。


    范公见宋瑜微听完后脸色愈发苍白,忙又出言宽慰道:“君侍也不必过于担心,明日老奴再去探问探问……老奴本是想找方总管打听打听,可没见着人……”


    宋瑜微静静地听着,缓缓颔首,他明白范公的意思:皇帝断不会坐视他陷在此处,不闻不问。


    他的目光落在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怕没那么容易。”稍稍一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太后此举,正是故意要把我留在这里。她先前说,三个月内,整肃后宫。如今眼见半个月过了,把我晾在承天寺,既不处置也不召我回去,等三个月期限一到,她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将我赶出宫去。”


    范公听完这番话,不由面色一变,声音也顿时失了调:“那……那可如何是好啊?这……这分明是把您往死路上逼!”


    “未必是死路。”


    宋瑜微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完全出乎范公的意料——他抬眼望去,自家主子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沮丧惶急,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通透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范公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连声音都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力量:“范公,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这棋局……并非只有深宫一处。”


    范公望着自家主子这般从容不迫的模样,长长地呼出口气,眼角有些发潮:“君侍,委实是为难你了。”


    “你也奔波了一天,先去歇息吧。”宋瑜微语气温和,声音里还带着些未散的倦意,却依旧条理清晰,“明日一早,你替我去做一件事。”他稍一沉吟,将事情低声道出。


    范公听罢,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瑜微便已起身。他依旧如往常般,洗漱完毕,就着晨光用了碗清粥、几碟小菜,神色间不见半分被“搁置”


    等一切收拾妥当,范公便按着昨夜的吩咐,提着个半旧的食盒,往寺里的杂役院去了。他寻了个“罗汉堂客院落缺人帮忙打扫”的由头,一番客气说辞后,顺利将那个眉清目秀、平日里总爱往这边送茶水的小沙弥了凡,给请了过来。


    了凡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灰布僧衣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攥着扫帚,弯腰勤勤恳恳地扫着院子,宋瑜微踩着晨露踱步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堆渐渐堆高的落叶上,待了凡直起身擦汗时,才温和开口:“了凡小师父。”


    “啊?是贤君!”了凡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连忙停下扫帚,双手合十对着宋瑜微恭敬行礼,清脆的声音里满是规矩,“见过贤君。”


    “不必多礼,起身吧。”宋瑜微抬手虚扶了一下,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诚恳,“今日请小师父过来,其实是有一事想相求。”


    他侧身指了指不远处那间窗纸透亮的书斋,正是这几日他终日抄经的地方,声音里适时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眼底也凝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太后娘娘命我在此处抄录佛经、静思己过,本是该尽心的。只是我自幼读的是儒学典籍,于佛法一道,实在是一窍不通。这几日对着满篇经文,越抄心越乱,反倒觉得心中迷津更深,夜里甚至会辗转难眠,竟隐隐有了些走火入魔的兆头。”


    了凡听得眼睛都睁大了,握着扫帚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满是担忧地看着他。


    宋瑜微见状,才继续道:“我早听闻,贵寺的悟明方丈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佛法精深,能解世人烦忧。”


    说罢,他看向了凡,身形微微前倾,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郑重之礼,语气恭敬又恳切,一字一顿道:“本君斗胆,想求小师傅替我向悟明方丈转达一句话——‘弟子宋瑜微,心有迷津难破,恳请方丈慈悲,不吝赐教,为我点一盏引路明灯’。”


    第68章


    68、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庭院, 落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宋瑜微正坐在廊下翻看着一卷旧书,忽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眼便见了凡端着食盒快步走来, 灰布僧衣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贤君, 该用斋饭了。”了凡将描金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 朱漆盒盖掀开的刹那,一缕裹挟着松露香气的热气袅袅升腾。素白瓷碗里, 银丝面如流云堆叠, 浇头是琥珀色的菌菇浓汤,缀着两朵玉兰花般的素燕饺,“我方才去了方丈院, 把贤君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悟明大师了。”


    宋瑜微对眼前的美食毫无兴致,此时见了凡面露尴尬,不由心头一沉。


    果然,了凡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小脑袋:“只是大师说,最近正忙着在藏经阁整理前朝留下的佛经典籍, 那些册子大多年久失修, 得一页页核对修补,实在抽不出时间见贤君,还望贤君莫要见怪。”


    说着,了凡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串佛珠,双手捧着递到宋瑜微面前——那佛珠是温润的檀木所制,颗颗圆润,还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显然是被人时常摩挲的物件:“不过大师说,听闻贤君心有迷津, 也感念贤君的诚心,便让我把这串佛珠送来,说贤君若觉心烦时,可捻着佛珠静心,或许能寻到几分安宁。”


    宋瑜微伸手接过佛珠,入手便觉温润,一股清浅却绵长的檀香顺着指尖漫上来,驱散了几分午后的倦意。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圆润光滑,表面泛着经年持诵打磨出的柔光,触手细腻,显然是被人日日摩挲的心头之物。


    他指尖轻轻捻过珠子,从佛头到佛尾,动作缓而轻,像是在细细感受木质的纹理。可当指腹滑过中间某一颗时,动作却蓦地一顿——那串通体浅黄的菩提根中,竟悄悄藏了一颗材质截然不同的珠子。


    那颗珠子色泽深沉,呈深褐近黑的颜色,质地也比菩提根松软些,指尖按压时能觉出细微的弹性。他不动声色地将其凑到鼻尖轻嗅,一股与檀香截然不同的馥郁香气漫入鼻腔,醇厚绵长,带着些微的湿润感,不是寻常木料的味道。


    是沉水香。


    这等名贵的香料,寻常寺庙绝不会随意用在佛珠上,更不会将其与普通菩提根混串,这般刻意的“不一样”,显然是悟明方丈留下的记号。宋瑜微指尖摩挲着那颗沉水香珠,沉吟片刻,将佛珠轻轻绕在腕间,温声问了凡:“小师父,悟明大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整理典籍的?”


    听宋瑜微这么一问,了凡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悟到了什么,露出个明朗的笑:“贤君是误以为大师不愿意见您吗?不是不是!”


    他连忙摆手解释,语气里满是对自家方丈的敬重:“大师前几年一直在外云游,去年才回寺当上方丈,回来就着手整理藏经阁的旧典籍了,那些册子好多都脆得碰不得,大师说要是再不修补,好些佛法要旨就要断了传承,所以平日里连寺里的俗事都不大管。就像这次太后娘娘来,大师也只在首日讲了一回经,其余时候都泡在藏经阁里呢!”


    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但这回不一样!大师听完我传的话,特意翻了自己常戴的佛珠串,挑了这串给您,还让我务必把话带到。大师这分明是对贤君另眼相看,才肯这般费心呢!”


    还不待宋瑜微开口接话,了凡忽然“呀”了一声,抬手猛拍了下自己锃亮的脑瓜,脸上满是的懊恼,随即又笑着补充::“瞧小僧这记性!差点把要紧话漏了!大师还特意嘱咐我,说贤君既有心向佛、求解迷津,咱们承天寺可是有百来年的光景了,殿宇、禅院、甚至后山的竹林石径,都藏着些禅意。贤君既在此处静修,不妨得空时四处走走看看,不必总拘在院中抄经,说不定哪处景致、哪片草木,就能让贤君撞上佛缘,解了心头困惑呢!”


    宋瑜微闻言,对着了凡温和颔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佛珠,语气诚恳:“多谢小师傅特意跑这一趟,还将方丈的话一一传告。这份心意,本君记下了。”


    了凡躬身行了一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贤君若想四处走,遇上不认得的路,只管问寺里的师兄们!”


    宋瑜微笑着应下,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收回目光。范公在旁低声道:“君侍,方丈这话,分明是有意让您去探查些什么。”


    “嗯,”宋瑜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且看看这承天寺里,到底藏着多少‘佛缘’。


    待到夕阳西斜,漫天霞光将承天寺的琉璃瓦染成暖金色,宋瑜微便让范公在院中候着,只带着那串佛珠,独自出了客院。


    他似随意漫步,实则专挑那些岔路多、看着少有人迹的地方去。


    脚下的路渐渐从规整的青石板,变成了铺着碎石的小径,两旁的景致也从开阔的庭院,变成了茂密的树林。林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偶尔能听见几声归鸟的啼叫。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绕到了寺西角的一片禅院外——这里的院门紧闭,墙头上爬满了藤蔓,门上的匾额蒙着薄尘,看着像是许久不曾待客的旧院。


    他正想上前看看匾额上的字,冷不丁从两侧的树后走出两个身着灰布短打的青壮年僧人。两人身材高大,面容肃穆,双手按在腰间的木棍上,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施主请留步!此处乃本寺静修之地,不对外开放,还请施主即刻离开!”


    宋瑜微脚步一顿,目光在两人紧绷的神情与院门上扫过,稍作沉吟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身份自带的沉稳:“在下宋瑜微,乃当今陛下的贤君,因太后之命在此寺静修。方才闲来无事四处走走,无意间走到此处,并非有意叨扰。”


    话音落时,那两个僧人脸上的警惕明显松了几分,他们自是知晓天家亲眷的名号,此刻见宋瑜微衣着雅致、举止谦和,不似作假,当即对视一眼,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也恭敬了许多:“原来是贤君大人,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贤君海涵。”


    宋瑜微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温声问道:“既是静修之地,本君自然不愿叨扰。只是瞧这院落似有年岁,不知内里住的是寺中哪位高僧,或是有何特殊讲究?”


    两人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其中一人拱手道:“回贤君的话,此处确是本寺重地,关乎寺中历代传承的一些器物典籍,具体情形小僧二人也不甚清楚,只奉命在此看守,不得让外人入内。并非小僧有意怠慢殿下,实在是寺规森严,还望殿□□谅。”说罢,两人虽仍拦在院门前,姿态却放得更低,显然是既不敢违逆寺规,又怕得罪了宋瑜微。


    宋瑜微见二人神色坚决,语气里满是按规行事的谨慎,便知再追问也难有结果。他没有再勉强,只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声音温和:“无妨,是本君唐突了,扰了二位值守,还望莫怪。”


    说罢,他对着二人略一颔首示意,便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缓步离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朝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望了一眼——暮色渐浓,藤蔓在墙面上投下交错的阴影,那处的寂静与周遭禅院的晚钟声格格不入,反倒更添了几分隐秘。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着,满腹心事都沉在了眼底。


    直到踏进客院的门槛,他才稍稍收敛思绪,可抬眼望去,院中空荡荡的,不见范公的身影。往日里范公总会守在院中等他回来,今日却格外安静。


    宋瑜微心里莫名一紧,先前的思索被担忧取代。他快步走到屋中查看,里间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经书也收得妥当,不像是出了什么急事。他又在院中寻了一圈,依旧不见人。


    暮色越来越重,院外的天色渐渐沉成了墨蓝,远处晚课的钟声早已停了,只有零星的僧舍透出微光。宋瑜微按捺住心底的不安,索性走到院门口,借着廊下挂着的灯笼光,静静站在门边等候。


    晚风带着山间的寒气吹过来,他裹了裹外袍,目光时不时望向通往前院的小径,强自压下心头渐渐翻涌的忐忑。


    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宋瑜微只觉得双手都被晚风浸得发冷,终于看见远处小径上晃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范公。他连忙迎上前,刚要开口,便闻到范公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些寺院特有的檀香,显得有些突兀。


    范公也看见了他,不由地吃了一惊:“君侍怎么在这站着?仔细着凉了!”


    “你去哪了?”宋瑜微大步上前扶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我回来看你不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老奴能出什么事!” 范公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底还带着点酒后的亮意,神秘兮兮地笑道,“老奴是瞧着天色晚了,想着前几日跟杂役院的刘和尚聊得投缘,就拿了些酒去找他喝了两杯——那和尚嘴严实,不沾点酒,哪肯吐实话。”


    宋瑜微闻言挑眉,眼底多了几分笑意:“哦?这承天寺里规矩森严,你哪来的酒?”


    “嗨,君侍你是不晓得,”范公眉目一弯,笑出了几分狡黠,“这陪着娘娘们斋戒啊,可是苦差事。宫里人嘴馋,哪能真耐得住性子?通常啊,大伙儿都会偷偷从宫里带些酒食来,老奴想着说不定日后能用得上,就找他们用银钱换了一坛酒,这不还真用上了。”


    “不愧是范公。”宋瑜微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人一道往屋内走去,“思虑如此周全,有您老在身边,是瑜微之福。”


    范公被夸得脸都红了,连忙摆了摆手,凑近了些,眼底还带着点酒后的亮意,压低了声音道:“君侍啊,这酒可没白送!老奴还真打听着个了不得的消息!您猜怎么着?雍王妃压根就没跟太后的仪仗回宫!老奴听刘和尚说,前日太后起驾后,雍王妃只道身子不适,要在寺里多养几日,好修身静心,方丈已经让人把东跨院的静室收拾出来,供她暂住了——这事寺里没几个人知道,都瞒着外头呢!”


    第69章


    69、


    当夜, 宋瑜微对着烛火寻思了半宿,将范公打探来的消息与前日撞见的西角旧院反复琢磨——雍王妃借故滞留,偏巧寺中又有禁地值守, 二者若说无关, 实在太过巧合。


    方丈送来的那串佛珠, 沉水香的气味在夜里更加清晰,那位高僧究竟是要向他传递什么消息呢?悟明大师该是能够亲见天颜的, 若觉察有异, 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反倒要绕这么大的圈子,用石斛斋饭、一串佛珠、几句隐晦的话来提点自己?


    难不成是寺中局势已被牵制, 连方丈都不敢明着行事?或是这背后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指尖轻轻转着佛珠,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天刚蒙蒙亮,院外还飘着些山间的薄雾,宋瑜微便起了身, 简单洗漱过后, 跟范公说了声,便独自一人出了院子,向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辰,正是寺里杂役送早食、打水的光景,最容易撞见人。


    他沿着小径慢慢走,刻意放轻了脚步。晨雾还没散,将两旁的树木笼得朦朦胧胧,只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出现东跨院的院门, 朱红色的门扉紧闭,院墙外守着两个小太监,瞧着是雍王妃带来的人。


    宋瑜微放缓脚步,没有惊动那两人,又向前去,不多时,就见不远处的石板路上,两个杂役僧各提着食盒、挑着水桶,正朝着东跨院的方向走。两人脚步轻快,食盒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送去早膳和日用的水。


    他眼睫微垂,压下眼底的思绪,待两人走过身旁时,才故作随意地停下脚步,朝着他们温和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两位师傅请留步,本君瞧你们这食盒与水桶沉甸甸的,不知是往哪处送的?这承天寺中莫非还有别的贵客?”


    两个杂役僧先是愣了愣,见他衣着华丽,又是如此大清早便已在寺庙之中,立刻便猜出了他的身份,随即连忙放下挑子,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见过贤君。”


    其中年纪稍长些的僧人抬头回话,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谨慎:“回贤君的话,小僧二人是往东跨院送的,那边住着贵客,方丈特意吩咐要早些备好日用。”


    宋瑜微听罢,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原来是方丈的贵客,想必身份非同凡响。”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 “闲闷”:“说起来,本君在这寺中抄经修行,日日对着经文,倒也觉得有些枯燥。今日既然遇上,便是缘分,不如与你们一道过去,也向这位贵客问声好,全了这份同在寺中的情谊。”


    话音未落,不等两个杂役僧反应,他已微微弯腰,伸手从地上提起了其中一个食盒,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催促道:“走吧,莫要愣着了,若是去得晚了,让贵客等急了,反倒不美。”


    两个杂役僧面面相觑,可看着宋瑜微已然迈步的身影,又不知该如何阻拦,只得连忙挑上担子,提上物件,快步跟上。


    两人跟着宋瑜微往东跨院走,一路上杂役僧几次想开口劝阻,都被宋瑜微温和却不容打断的话头岔了过去,转眼便到了院门口。朱红院门紧闭,守在两侧的小太监见有人来,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警惕地扫过来——待瞧见宋瑜微一身锦袍、气质不凡,又看他身边跟着提桶的杂役僧,两人脸上都露出几分疑惑。


    宋瑜微像是刚瞧见这两个太监,脚步蓦地一顿,故作惊讶地挑眉:“哦?这院外竟还守着人,倒是比别处规整些。”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穿青布太监服的小太监已快步上前,伸手拦在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客气:“这位公子请留步!此处是内院,不便外人进入,还请您回吧。”


    宋瑜微眼底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从容的威严,他微微仰头,声音也沉了些:“外人?你可知本君是谁?” 不等小太监开口,他便缓缓道,“本君乃皇家亲眷,陛下亲封的贤君。此番是奉太后懿旨,来承天寺静修祈福的。”


    他目光扫过小太监紧绷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反问的意味:“倒是你,拦着本君不让进,敢问这院里住的是哪位贵客?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连本君都瞧不得?”


    这话一出,小太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虽没见过贤君本人,却也听过“贤君”的名号,知道是皇帝唯一的男妃,极为受宠,哪敢真的硬拦。可他得了吩咐,绝不能让外人靠近,一时间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进退两难。


    宋瑜微见小太监僵在原地,既不后退也不回话,眼神里的从容又添了几分锐利,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沉了些,再次追问:“本君问你,院里住的是谁?”


    那小太监被他这股无形的气势压得直缩脑袋,不由飞快地瞥了眼紧闭的院门,便垂下头来,声音吞吞吐吐的,带着几分不情愿:“回、回贤君的话……里、里面住的是…… 雍王妃娘娘。”


    “雍王妃?”宋瑜微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惊讶,眉头也轻轻蹙起,“可前日我听闻太后仪仗已启程回宫,按理说王妃该一同随行才是,怎么还留在寺中?”


    小太监被问得额角冒了点细汗,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声音比之前更轻:“本、本是要跟着回去的…… 可王妃娘娘说,前几日陪太后礼佛时受了些风寒,身子实在不适,怕路上颠簸加重病情,便求了太后恩准,留在寺中静养些时日……方丈也特意拨了东跨院的静室,让娘娘安心住着。”


    宋瑜微听完,微微颔首,面色现出几分了然的温和,语气也松缓下来:“原来如此,倒是本君唐突了。”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带着恰到好处的顾虑,“既是雍王妃在此静养,那确实男女有别,本君怎好贸然打扰?方才是瞧着这院中有贵客,一时好奇想来问候,如今知晓是王妃,便不叨扰了。”


    说着,他还转头对身后的杂役僧温声道:“你们快进去吧,莫让王妃等久了,仔细误了时辰。”


    目送着杂役僧进了东跨院,他又看了眼那扇重新关上的朱红院门,才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缓步离开。此时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他仍是缓步慢行,似沉浸于这晨间的美好。


    回到客院时,范公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君侍,您这一去倒是久,可有什么发现?”


    宋瑜微走到石桌边坐下,接过范公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东跨院住的确实是雍王妃,她借病留了下来,寺里还特意派了人看守,寻常人靠近不得。”


    范公闻言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君侍您还亲自去了院门口?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宋瑜微放下茶盏,微微一叹:“正是要打草惊蛇。”


    见范公仍是不解,他继续说道:“雍王妃刻意隐瞒行踪,留在这承天寺里,定然是有目的的。若是我们悄无声息,她自也不会妄动,又从何下手?如今我主动露面,让她知道我已察觉她的存在,她必然要有所动作。”


    他顿了顿,又道:“无论这动作是什么,但只要有了动静,就可以顺着去查,反而更容易摸到底细。悟明大师既然用隐晦的方式提点我,便是让我主动些,总不能一直被动等待。”


    范公听完,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君侍高明!是老奴想浅了,这般一来,倒能让雍王妃自乱阵脚。”


    宋瑜微笑了笑,目光望向院外:“接下来,咱们只需等着便是,看看这‘惊了的蛇’,会往哪里跑。”


    用过午膳后,宋瑜微在院中临了半卷佛经,方丈所赠的佛珠便放在一侧,独有的香气混着午后的暖意,倒让人多了几分闲适。范公在一旁收拾着茶具,时不时抬眼看向院门。


    未时刚过,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小沙弥在门口通报:“贤君,雍王妃娘娘的管事求见。”


    宋瑜微放下笔,指尖在宣纸上轻轻一按,抬眼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灰色绸缎、须发微白的老管事便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微胖,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进门后先对着宋瑜微深深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又不失分寸:“老奴见过贤君,贤君安好。”


    “免礼。”宋瑜微指了指石凳,语气平和,“坐吧,不知管事今日过来,有何事?”


    老管事谢过座,却没敢真的坐实,只虚沾了半边凳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道:“回贤君的话,老奴是雍王妃娘娘身边的管事,姓周。今日上午听闻贤君曾到东跨院外,娘娘得知后,特意让老奴过来向殿下问声安——娘娘因着身子不适在寺庙中静修,故而虽知贤君也在寺庙中,也不敢打扰贤君清修。”


    他说话时语速平缓,眼神却悄悄打量着宋瑜微的神色,像是在试探什么。宋瑜微看在眼里,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手指摩挲着佛珠:“王妃有心了。本君也是今日偶遇杂役僧,才知王妃留在寺中静养,倒是本君唐突了,上午还去叨扰了院门口的侍卫。”


    周管事忙摆手道:“贤君哪里话,都是小奴才们不懂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递到宋瑜微面前,笑容愈发谦和:“贤君,娘娘知道您在京中久居,或许少见江南风物。这次随驾来寺中,娘娘特意带了些江南特产的楠木吊坠,原是分给各宫女眷的,今日既与大人有缘,便让老奴送一根过来,给大人当个玩意儿耍着。”


    宋瑜微伸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铺着淡青色绒布,放着一根一寸多长的楠木吊坠,木色温润,纹理细腻,正面还刻着一个清晰的卐字符号,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瞧着倒是件雅致的小物。“倒是多谢王妃费心了。”他轻轻碰了碰吊坠,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这楠木温润,刻工也精巧,本君很是喜欢。”


    周管事见他收下,脸上的笑意更浓:“贤君喜欢就好,娘娘听了也会高兴的。”


    宋瑜微却没再多说,而是抬手解下腕间那串佛珠,正是悟明大师先前送他的那串。他将佛珠递到周管事面前,语气自然:“王妃既送了本君礼物,本君也该回份礼才是。这串佛珠是本君平日里抄经时用的,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也沾了些佛缘,便请周管事带回给王妃,愿她早日康复,静心休养。”


    周管事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当场回礼,更没料到回礼竟是一串佛珠。他下意识看向那串珠子,见菩提珠包浆温润,透着贵气,连忙双手接过,躬身道:“老奴多谢殿下厚爱,定将这串佛珠完好带给娘娘。”


    宋瑜微微微颔首——他刻意没提佛珠是方丈所赠,只说是自己常用之物,也是想看看,这雍王妃见了这串佛珠,会有什么反应。


    毕竟,方丈的提点下,他这就算是“撞上了佛缘”了。


    第70章


    70、


    次日依然是天色微亮, 宋瑜微便起身,如昨日一般在寺中缓步而行。他没再刻意往东跨院去,也不曾靠近那戒备森严的西角旧院, 只沿着藏经阁外的竹林小径慢慢地走, 似在闲逛, 实则暗地里将寺庙的布局默记在心。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近巳时,日头已升得有些高, 他才悠然地往回去。刚踏进客院门槛, 就见范公捧着一个深蓝色锦盒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君侍,您可算回来了!方才雍王妃那边派人送了回礼来, 说是答谢您昨日送的佛珠。”


    宋瑜微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伸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本线装棋谱,封面上用墨笔写着“松雪棋经”四字,纸页泛着淡淡的竹香, 边角处还绣着精致的云纹, 瞧着是精心打理过的旧物,却依旧保存得完好。


    “松雪棋经?”宋瑜微拿起棋谱轻轻翻了两页,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棋路批注,字迹娟秀,不似男子手笔。


    范公在一旁道:“送东西来的小太监说,雍王妃知道主子在寺庙清修,想着您平日里爱棋,怕您无聊,便将这棋谱送来, 说与懂棋的人正好相配,也算是物尽其用。”


    宋瑜微将棋谱合上,掌心在封面轻轻地摩挲,不由一笑,低声向范公道:“早前有道我熟谙佛道的,如今又有无端知晓我平日爱棋的,这承天寺当真是块宝地,再住些时日,说不定我就要成‘琴棋书画、佛道皆通’的超凡之人了。”


    范公听他语气轻松,没有半分凝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仍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君侍,您既看透了这棋谱里的门道,那雍王妃这番举动,到底是何用意?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眼下还说不准。” 宋瑜微收回笑意,目光重新落回棋谱封面上,指腹无意识地蹭过纸面纹理,“但有一点能确定——我前日将悟明大师所赠的佛珠转赠于她,她今日便即刻回了这棋谱与吊坠,反应这般快,绝不是偶然。”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东跨院的方向,眼神多了几分思索:“我倒疑心,王妃与悟明大师之间,或许早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约定。那串佛珠,大抵是我递过去的‘信号’,而这棋谱与吊坠,便是她给我的‘回应’。”


    说到这里,他语气笃定了些:“不管她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从眼下的动静来看,她没有将我视作对立之人。这棋谱……倒是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将棋谱拿入内室,宋瑜微坐在书案边,就着透入窗棂的阳光,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起来。然而只等到他翻到最后一页,却只得了满心的疑惑——难不成这棋谱当真只是普通回礼,是自己想多了?


    正对着棋谱发怔,门外传来范公的声音:“君侍,已到午时,该用膳了。”宋瑜微抬眼瞧了瞧日头,才发觉不知不觉已翻了一多个时辰,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棋谱随手放在案角:“知道了,这就来。”


    饭桌上,范公见他神色沉郁,忍不住劝道:“君侍也别太急,或许王妃只是真心送份棋谱,没别的意思。您若是累了,下午不妨歇会儿,晚些再看也不迟。” 宋瑜微扒了两口饭,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用过膳,他没歇片刻,又拿着棋谱坐回书案前。这一次,他翻得更慢,指尖不再只划过纸面,而是轻轻摩挲着每一页的边缘,连装订处的缝隙都没放过。翻到中间一页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竟是页角被人刻意折过,又小心展平,只留下一道浅淡却顽固的折痕。


    他心中一动,连忙将这页抚平,就身子微微前倾,就着暖光细细端详。页面中央的棋局比前半本所有棋谱都要繁复,黑白棋子交错排布,乍一看竟像是乱局,唯有顶端用工整小楷写的“四折渡厄图”五个字,透着几分刻意的规整。


    宋瑜微心中暗忖,莫非蹊跷就藏在这里面?


    可他凝神琢磨半晌,只觉落子间变化万千,每一步都藏着后手,分明是高段棋手才能参透的精妙棋局——他虽懂些棋艺,却不过平日的消遣,面对这样的局,顶多能看懂表面棋路,哪里摸得到深层的奥妙?


    指尖在纸上轻轻摩挲,他心里愈发不甘:雍王妃与他几乎是素不相识,他爱棋全是随口杜撰,又怎会真的送局高段棋谱让他钻研?那句“怕您无聊”的说辞,分明是掩人耳目。既然谜团不在棋子本身,那突破口又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敛了心神,将棋谱往面前拉了拉,这一次不再盯着落子,而是逐字逐句读起页边的手写注释。


    直到目光扫过棋谱名称旁一行极淡的小字,他蓦地顿住——


    “旧谱所载渡厄之局,以佛缘为引,曲径可通。”


    “佛缘,佛缘——”宋瑜微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不自觉摸向袖中,触到那颗楠木字吊坠时,心头忽然一亮。他连忙将吊坠取出来,放在棋谱标题旁,目光在“四折渡厄图”与“佛缘”二字间来回打转——卐字本就是佛教符号,前日赠出的佛珠更是悟明大师所赠,这不就是最直接的“佛缘”?


    他捏着吊坠,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原来破局的钥匙,从来都不在棋里。


    事不宜迟,宋瑜微快步走到外间案前,针线篮里翻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又取来一张半透明的蝉翼宣纸,小心翼翼地覆在吊坠上,再取来笔,将其上边的“卐”字符仔仔细细的描摹下来。


    等描摹完毕,他又用剪刀,慢慢沿着纸上形状的边缘剪好。


    “成了。”他低声自语,捏着纸模快,将其轻轻覆在“四折渡厄图”的棋盘上。指尖微微调整纸模位置,待纸模正中与棋盘天元完全对齐时,他忽然顿——只见纸模的四个拐角末端,如同提前用尺量过一般,不多不少,正好稳稳压在四颗黑白相间的棋子上!棋盘上数十颗棋子密密麻麻,却唯有这四颗,被 “卍” 字纸模精准锁定。


    宋瑜微的目光先是落在西角被覆盖的那颗黑棋上,凑近细看,他忽然发现黑棋旁有一个极细小的墨点标注,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墨渍。那标注竟是两个极小的字:“泉眼”。


    顺着西角那颗标有“泉眼”的黑棋往下看,指尖无意识地在棋谱上轻轻滑动,他起初只觉余下的黑子落得散乱,东一颗西一颗,看似毫无章法,可当视线慢慢连贯起来,他忽然发现,这些棋子隐隐构成了一条蜿蜒的、细长的“大龙”。


    那“龙身”时而弯折,时而平缓,避开白棋的阻拦,一路从棋盘西角往东南方向延伸,又绕开中腹的白棋阵,最终稳稳停在棋盘最下沿的一颗黑子上。整串黑子连贯起来,像极了山间藏在石缝里的溪流,悄无声息地从一处流向另一处。


    “泉眼……”他指尖仍点在西角的黑棋上,眉心微微蹙起,喃喃自语,“这又是何意?”


    他自是清楚围棋之中“眼”的含义——既是棋子做活的根基,也是棋局的关键气口,可这“泉眼”二字,却从未在棋谱批注里见过。若单论棋局,西角这颗黑棋不过是“大龙”的起点,算不得关键的“活眼”;可雍王妃特意在此处标注,又用黑子连成“大龙”,绝不会只是随口写写。


    “莫非……这‘泉眼’不是指棋局的‘眼’?”他忽然心念一动,难不成这标注的“泉眼”,指的是现实里的地方?


    若真是这样,那串黑子“大龙”又是什么?是从“泉眼”通往某处的路?他越想越觉得蹊跷,连忙将棋谱往后翻了两页,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批注,可后面依旧是寻常棋路,再无半分异常。


    琢磨片刻,终究还是想不出所以然来,正对着棋谱发怔,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范公端着茶点进来了。宋瑜微抬眼的瞬间,忽然想起范公在宫中待了多年,见多识广,或许能从别的角度看出些端倪,当即提声唤道:“范公,您且过来。”


    范公连忙上前,将茶点放在书案一角,见他指尖仍点在棋谱上,眉头还拧着,不由关切道:“君侍,可是这棋局太过费神?老奴瞧着日头都偏西了,您盯着这页看了快一个时辰,连口茶都没顾上喝。”


    宋瑜微没接茶盏,只将棋谱往范公面前推了推,指尖落在西角那颗标着“泉眼”的黑棋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的出神:“我不是困在棋局里,是琢磨这‘泉眼’二字。范公,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若是单听‘泉眼’这两个字,第一反应会想到什么?别往棋上想,就说寻常日子里的东西。”


    范公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棋谱上的小字,随即笑了:“君侍这话说的,‘泉眼’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山里、院里藏着的活水源头么?这两个字,从来听着就和‘水’绑在一块儿呢。”


    “水……”宋瑜微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目光猛地落回那串黑子 “大龙” 上。方才只觉这串棋子像蜿蜒的线条,此刻经范公一提醒,再看时竟像极了一条藏在棋盘里的水道——从“泉眼”出发,一路绕转折腾,最终通到棋盘最下沿,可不就是水流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本周极其难得的有榜,所以会更得勤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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