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这雍王妃, 当真是心思剔透的绝顶聪明人。她不递密信,不托暗语,偏用一局棋、几个字, 将消息藏得这般精妙——既避开了旁人耳目, 又能精准传到自己手中, 若非多留了几分心思,怕是真要错过这藏在棋谱里的紧要事。
宋瑜微指尖在“泉眼” 二字上轻轻一按, 冰凉的纸页透过指尖传来, 思绪却如奔雷般疾走。那西角处的禅院几乎在一瞬就浮现在脑海,若“泉眼”真如范公所说,是活水源头, 那最有可能藏着这般隐秘的,不就是那处守卫森严的旧院么?
再看那串黑子连成的“大龙”,蜿蜒着从“泉眼”往棋盘下沿延伸,既是“活水”,那它指向的终点,又会是什么地方?是后山的溪流, 还是寺外的某处?这消息若只是寻常景致, 雍王妃断不会费这般周折;能让她如此谨慎传递的,定然是关乎安危、甚至性命的大事。
念头刚到此处,他只觉心口猛地一跳,指尖竟有些发颤。他连忙闭起眼,深吸了两口气,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乱了分寸。眼下不过是从棋谱里瞧出些端倪,真假尚未可知,万不能先自乱阵脚。待睁开眼时, 眼底的急切已淡去大半,只余下几分冷静的笃定:不管这“泉眼”与“大龙”藏着什么,总得设法去探个究竟。
宋瑜微将棋谱仔细卷好,塞进袖中内侧的暗袋,又把楠木吊坠重新系回腰间,藏在衣料之下。事不宜迟,既已猜到“泉眼”或许在西角旧院,总得再亲眼去瞧瞧。他整理好衣袍,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才转身对候在门外的范公道:“走,陪我去西边散散,听说罗汉院那边的银杏叶落得正好,去瞧个新鲜。”
范公心里清楚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也不动声色地应下,跟着他慢悠悠往西边走。两人沿着青石小径而行,沿途遇到扫地的小沙弥,宋瑜微还笑着点头问好,语气神态都与往日闲逛无异,只眼角的余光悄悄往西侧方向瞟。
越往西边走,周遭的僧人便越少,待绕过一片竹林,远远便能看见西角旧院的灰黑色院墙。与那日所见不同,今日院门口竟不止两个僧人,而是有四个身影交叠着站在门边,青灰色的僧袍在风里微动,两人守在门口,另外两人则沿着院墙根缓缓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宋瑜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里暗自惊讶:这里竟是随时有人看守,难不成里面真有古怪?可防备如此严实,却又如何能寻到机会进去呢?
他面上却依旧带着闲适的笑意,手指随意拂过路边的野草,转头对范公道:“方才听小沙弥说这边风景好,怎么瞧着这边光秃秃的?许是我记错路了。”
范公立刻顺着他的话接道:“许是往南拐才对,咱们往回走,再找找看。”
两人说着,便放慢脚步,故意在附近的小径上转了两圈,待确认院门口的僧人并未留意他们,宋瑜微才悄悄松了口气,带着范公慢慢往回走,最终绕进了罗汉院。
一进罗汉院,他便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对范公道:“那处只怕就是雍王妃所指的‘泉眼’之处,只是对方严加防备,想靠近都难,更别提探知其中的情形了。”
范公皱着眉思忖片刻,凑近一步低声提议:“要不要老奴再拿点酒去问问杂役院的刘和尚?”
宋瑜微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道:“不妥。那旧院绝非寻常禁地,定是承天寺里藏得极深的秘密,杂役院的僧人平日里估计也是难以接近,刘和尚又能知晓多少?”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咱们前几日才从他口中问出雍王妃的住处,如今又突然打听西角旧院,他若警醒些,万一走漏了我们的风声,反而打草惊蛇。”
说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思索,语气沉稳下来:“此事急不得,待我再想想其它的法子。范公,我们谨慎为上。”
范公点头应下,只道自己再去四处转转。宋瑜微允了,自己则转身进了内室,反手掩上门,从袖中取出棋谱与“卍”字纸模,在书案上缓缓摊开。他将纸模重新覆在“四折渡厄图”上,指尖轻轻调整位置,直至纸模四角精准压住那四颗关键棋子,才屏息细看——
若西向被压的黑子,对应着方才见到的西角旧院,那东向的白子,兴许就是雍王妃居住的东跨院。剩下一南一北,一黑一白两子,又是对应的何处?
宋瑜微指尖在南向的黑子上轻轻点了点,眉头微蹙。承天寺他虽转了几日,却多是在前殿、客院与罗汉院附近,南侧区域只远远瞧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内里藏着什么建筑,他从未细探,自然猜不出这颗黑子对应的去处。再看北向的白子,位置落在棋盘边缘,他想起寺院北侧临着后山,似乎并无规整院落,这颗白子又该指向哪里?
“南与北……”他低声自语,又陷入苦思。雍王妃与他从无交情,不过是在太后家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为何要冒险将这般隐秘的线索传递于他?她是被困在东跨院,想借他之力脱身?还是这 “泉眼” 与通路背后,藏着更重大的事,需要有人一同探寻?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他却寻不到半分答案。罢了,眼下再多揣测也无用。他将棋谱与纸模小心收好,暗下决心:明日一早便借着散步的由头,往寺院南北两侧转一转,先摸清那两颗棋子对应的去处,或许看过实景,便能明白雍王妃的用意。
一夜辗转,宋瑜微躺在床上,眼前总浮现着棋谱上那四颗棋子的位置,像一团理不清的线,缠得他半宿未眠。直到天快亮时,才伴着窗外的晨钟声浅浅合了眼。
天刚蒙蒙亮,宋瑜微便起身换了身素色衣袍,范公年纪大了,早已醒来在院中打扫,听他说再次出去闲逛,欣然答应,两人依旧是漫不经心状,看似信步,实则往寺院南侧走去。
越往南走,周遭的草木愈发繁盛,青石小径旁的松树长得高大,枝叶交错着挡住晨光,连空气都添了几分清凉。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宋瑜微忽然瞥见前方松树林后,露出一角深褐色的飞檐,那飞檐样式古朴,檐角挂着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前殿的恢弘、客院的雅致都不同,透着几分沉静肃穆。
他放慢脚步,指着那处飞檐对范公笑道:“这寺里竟还有这般僻静的去处,不知是什么所在?”
范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有些惊讶:“老奴前几日送东西到伙房时,好像听僧人提过,南侧松树林后是藏经的地方,平日里除了管经卷的僧人,寻常僧客都不会去。”
宋瑜微眸光一闪,原来南向的棋子,对应的竟是藏经之处。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随意点了点头笑道:“听了凡小师父说,悟明方丈为了整理典籍,几乎从不出此地,也难怪得如此清净。咱们再走走,看看北边还有什么景致。”说着,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只是心里那团线,似乎悄悄松了一缕。”
两人沿着南侧小径慢慢绕了半圈,转而往寺院北侧走去。相较于南侧的松林幽静,北侧明显更为开阔,越靠近山脚,视野便越敞亮,连风里都裹着几分山间的清润气息。绕过几处僧舍,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潺潺的水声,细碎又清晰,顺着风丝飘进耳中。
“倒像是有活水。”范公随口说了一句。宋瑜微没接话,只循着水声加快了些脚步,不多时,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便撞入眼帘,原是寺里的放生池,池水清澈,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天际的薄云,看着格外雅致。
池边围着三两香客,正弯腰往水里抛洒鱼食,引得一群红鲤争相聚拢,搅得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几只用壳背着青苔的乌龟,懒洋洋地趴在池中央的石头上,晒着刚升起的太阳,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宋瑜微的目光却没停在这祥和景致上,他扫过池边时,视线飞快落在了池子远端靠近外墙的位置:那里站着三个身形壮硕的杂役僧,手里虽拿着锤子与木料,看似在修葺池边的栅栏,可他们的站姿却透着几分刻意。两人分守栅栏两端,一人背对着人群望向池水,目光时不时扫过周围,分明是将所有人都拦在了那片区域之外,哪里是真的修葺?
“君侍,瞧这池子倒还清亮。”范公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只是那几个杂役僧看着不太像干活的,咱们别待太久。”
宋瑜微缓缓点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落在水下那道黑沉沉的影子上——北向的白子,难不成对应的就是这放生池?
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穿过澄澈的池水,仔细打量那处:铁栅栏的栏杆约莫手臂粗细,表面爬满了深绿的青苔,连缝隙里都塞着细碎的水草,水流从栅栏后汩汩涌出,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若不仔细看,只当是池水循环的寻常活水,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水流背后,竟藏着隐秘?
“黑子大龙”从西角旧院的“泉眼”出发,经东跨院,过南侧藏经之处,最终蜿蜒至北向的放生池——若这铁栅栏是水流的出口,那这条“大龙”对应的,岂不是一条贯穿寺院的水道?宋瑜微心头猛地一震,先前盘桓在脑中的疑团,此刻像被晨光拨开了迷雾:雍王妃用这盘 “四折渡厄图” 告诉他的,哪里是简单的棋局,分明是整座承天寺的隐秘布局图!
他再看那些“修葺”栅栏的杂役僧,此刻更觉他们的举动处处透着古怪,寻常修葺哪会这般警惕?分明是在看守这处出口,防止外人靠近。而那看似祥和的放生池,锦鲤嬉戏,乌龟晒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象,其下的铁栅栏后,可能是这条秘密水道真正的终点。
“君侍?”范公见他盯着池水出神,眉峰都拧了起来,连忙轻声提醒,“那几个杂役僧往这边看了,咱们该走了。”
宋瑜微这才回过神,收回目光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清明。他不动声色地转身,与范公并肩往回走,脚步看似闲散,心里却已掀起惊涛:西角旧院是入口,放生池是出口,这条水道贯穿寺院,雍王妃特意将路线藏在棋谱里,究竟是想让他顺着水道离开,还是要他借着水道,去做什么事?而她自己,又为何困在东跨院,需要用这般隐晦的方式传递消息?
无数念头在脑中交织,他却不敢再多停留,此刻越是接近真相,便越要沉住气,若被那些看守的僧人察觉异样,先前所有的探查,都将前功尽弃。
第72章
72、
回到罗汉院后, 宋瑜微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的香灰快燃到底,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木屑的味道, 静得连落灰可闻。
他将今日南北两处的发现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四颗棋子对应的地点已然清晰。他重新取出棋谱与“卍”字纸模, 将纸模覆在“四折渡厄图”上,指尖依次点过东、西、北三颗棋子, 每一颗都对应着“不便入内”的禁地:东跨院有雍王妃的人盯着, 贸然靠近易引人猜忌,且也不再能把“以礼相赠”如法炮制;西角旧院日夜有僧守卫,硬闯只会暴露行踪;放生池远端被杂役僧拦着, 连靠近铁栅栏都难。
指尖最终落在南向的黑子上,他盯着那处片刻,心中渐渐有了定数,如今四个方位里,唯一还能寻到突破口的,便是南边的藏经阁。
可一想到悟明大师, 他又皱起了眉:据了凡所言, 悟明大师专心于修复典籍,无暇见客,这很明显是有意避着他。
该用什么借口再去藏经阁见这位方丈?若还是以“求问佛法”为由,定然还会被拒;若直言想探知藏经阁与棋局的关联,又太过冒险,万一被旁人听去,便是大祸。
他在书案前踱来踱去,思前想后,始终寻不出一个切实可靠的法子, 一时间,思路像是被堵在了死胡同里,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心头打转:或许不该执着于“求见”,得另辟蹊径,从其他地方寻到与悟明大师沟通的机会。有时候他会停在窗前,望一望院里新发的竹叶,院外偶有僧人低语从耳畔掠过,他却听不见,连脚步声都成了思路的一部分。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想干脆写封信塞进佛经里,交由了凡带去,但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念头。纸落有痕,字迹难掩,这样做太冒险。
停下脚步,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棋谱上“以佛缘为引”的批注上,忽然想起一事——先前皇帝能在不惊动太后眼线的情况下,悄悄潜入承天寺与他相会,肯定是悟明大师暗中安排的。听雨轩那间偏僻的禅房,那条避开众人耳目的小径,若非方丈有意相助,绝无可能做到这般隐秘。
这便奇怪了。宋瑜微皱起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悟明大师既然有能力避开监视,安排皇帝与他密会,说明他在寺中并非毫无自主权,反而握有一定的权力,能调动人手、掌控僻静之处。可为何面对他单独求见,却屡屡以“整理典籍”为由拒绝?是真的不愿掺和此事,还是另有隐情,不便在藏经阁这般公开场合与他相见?
方丈拒绝相见,会不会正是一种保护?或是在等一个更安全、更不会引人怀疑的时机?
这般一想,先前的焦躁渐渐平复,宋瑜微将棋谱仔细卷好,与“卍”字纸模一同塞进袖中贴身的暗袋里,他决定不再急于求成:既然悟明大师有能力安排密会,若真有意提点,定会寻机会传递消息。眼下自己能做的,便是沉住气,继续留意藏经阁与西角旧院的动静,同时守好这盘棋的秘密,等待下一个线索出现。
整理好衣襟时,指尖无意间触到腰间的玉佩,他顿了顿,伸手将那枚碧玺雕龙佩解下,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心思翻涌。
如今他被困承天寺,消息想必早已传到宫中,宋瑜微将玉佩轻轻压在唇上,心里笃定,陛下虽年轻,却素来沉稳有谋,知他此次滞留绝非偶然,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想法子绕过太后的眼线,与他取得联系。
他得等,而非轻举妄动。
他肩上扛着的不止是自己的安危,陛下在宫中步步为营,既要应付太后的掣肘,又要稳住朝堂局势,他若在这里出了差错,或是因鲁莽行事被人抓住把柄,反倒会成为陛下的拖累……思及此处,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萧御尘的模样,少年皇帝眼底藏着的热意与急切,清晰如在面前。心头不禁一暖,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腰间的玉佩又攥紧了些。
虽是心有定数,知道该沉住气等时机,但宋瑜微却也没料到,不过才过了一夜,转机便猝不及防地来了。
第二日清晨,一切如常。他用过范公端来的清粥小菜,范公见他略有精神,还特意多添了一碟小菜,说是厨房今晨新腌的萝卜片,酸脆解腻。他勉强尝了一口,心里却全不是滋味。在院中伴着晨露来回走了几圈,活动了下久坐的筋骨,他便又匆匆折回内室。案上的棋谱早已摊开,那“卍”形纸模的轮廓他已记得分明,便不再取出,只将目光落在棋盘上。除了东、西、南、北四颗关键棋子,他总觉得周围散落的几颗小棋或许也藏着门道,说不定是通往 “泉眼” 的侧路入口,或是需要留意的警戒点,便逐一颗细细揣摩。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爬至中天,临近午时。宋瑜微心中刚有几分头绪,找到了一两个或许是可探的方向,打算午后跟范公去附近瞧瞧。他刚从书案前站起,伸了个懒腰,便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范公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意外与喜悦,连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连叫两声:“君侍!君侍!”
宋瑜微见他这模样,心头一动,忙问道:“何事这般急?可是西角旧院那边有变化?”
“不是旧院!”范公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是周太医来了!方才在山门处撞见寺里的知客僧,说周太医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专程来寺里给雍王妃诊脉的。雍王妃因病留在寺中静养,陛下记挂着,特意派了太医来复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周太医去东跨院前,特意让小徒弟来递了话,说诊完王妃后,会顺道过来瞧瞧君侍的身体,说是陛下也惦记着您在寺里住得惯不惯,怕您水土不服,让他多留意些。”
宋瑜微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陛下这招,委实高明!周太医此前便与他颇有几次往来,又是太医身份,借着给雍王妃诊病的由头来寺里,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这哪里是 “顺道” 看他,分明是陛下绕开太后眼线,特意派来传递消息的!他先前的等待,竟这般快就有了回应。
“知道了。”宋瑜微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沉稳,只对范公道,“你去院外候着,等周太医过来,直接引他进内室。”
范公连忙应下,转身往外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着范公压低的指引声。宋瑜微整理了下衣袍,起身站在屋中,目光落在门口,只见周太医身着藏青色的太医官服,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药箱的小徒弟,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周太医便侧身拱手,作势要行君臣之礼,口中还未及开口,便被宋瑜微快步上前拦住:“周大人不必多礼,此处非宫中,又是私下相见,这般举动反倒惹眼。”他说着,目光扫过两个小徒弟,见他们垂着眼站在一旁,神色恭谨,便又道,“左右都是自己人,不必拘这些虚礼。”
周太医也知此地不宜张扬,顺势直起身,拱手道:“多谢君侍体谅。方才去东跨院给雍王妃诊脉,瞧着王妃气色虽好了些,却仍有郁结之气,想来是在寺中住得烦闷。”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情形,见范公已守在门外,才微微压低声音,“陛下在宫中十分挂念君侍,不知君侍可好,可有任何需要下官尽力之处?”
宋瑜微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周大人一路从京中赶来,想必劳乏,先喝口热茶润润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确认院外无异常动静后,才俯身靠近周太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格外郑重:“接下来的话,你不必回应,只需仔细听、牢牢记在心里,回头原原本本带给陛下便可。”
周太医见他这般谨慎,也立刻敛去脸上的情绪,只垂眸拱手,恭敬应了声“是”。
“第一件事,”宋瑜微目光飘向窗外,刻意将语气放缓,面上露出了些许的惆怅,“你回宫后,务必转告陛下——就说我在此处虽衣食无忧,寺中僧人也多有照拂,却日夜思君,近来更是寝食难安。若陛下念及旧情,还盼能赐予‘解相思之策’,也好让我安心在此待下去。”
周太医似未曾料到宋瑜微开口是这样一句“私语”,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随即迅速敛去,只垂首沉声道:“臣定不负君侍重托,将话一字不落地带给陛下。”
宋瑜微浅浅勾了勾唇角,眼底却仍带着几分审慎,他垂下眼,声音压得更轻:“还有一事,需借周大人的身份相助。”
周太医抬眸,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静静等候下文。
“近来在寺中无事,便寻了些佛经来读,可越读越觉茫然,许多字句琢磨不透,反倒积了些心事在心里,日夜辗转,竟觉得心口发闷。”宋瑜微说着,故意抬手按了按胸口,神色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我虽知大人是太医,擅治身体疾痛,可这‘心病’,寻常汤药怕是难解。悟明大师佛法精深,若能得他指点,或许能解我心中郁结。”
他抬眼看向周太医,语气诚恳:“只是先前我去求见,大师都以整理典籍为由婉拒。如今大人既以太医身份而来,不如就借着为我诊病的由头,替我去请一趟方丈——就说我身染‘心病’,需太医诊脉、大师说法,二位一同‘诊治’,才能让我纾解心怀,心疾得愈。”
这话既给了请悟明大师的合理借口,又将周太医拉了进来——太医为“病人”请高僧解惑,合情合理,旁人即便是怀疑,也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借着 “一同诊治” 的由头,他便能名正言顺地与悟明大师相见,也能借着周太医的在场,避开单独会面可能引来的猜忌。
周太医闻言,脸上的沉稳顿时淡了几分,眉头微蹙着往后缩了缩,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推脱:“君侍这话……怕是不妥。臣此次来,明面上是奉陛下旨意给雍王妃诊脉,顺道看看君侍的身子,说到底只负责医病传话,若是贸然去请方丈,说是要一同‘诊治心病’,未免太过张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悟明大师是承天寺方丈,身份尊贵,寻常不轻易见客。臣一个外臣,主动去惊动他,万一被寺里人或是太……或是旁的他人瞧见,不知会有什么流言蜚语,到时候不仅臣不好交代,怕是还会给君侍、给陛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瑜微听着他一连串的推脱,抬眼看向周太医时,眼底已没了先前的温和,反倒多了几分锐利:“周太医倒是谨慎。只是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昔日在南风苑时,你为我的小内侍诊治之后,曾提点我道,忍冬藤蔓最擅攀附——”
周太医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旧事。
“当年大人劝我‘懂攀附’,是教我不必困于眼前,要寻机会破局。”宋瑜微的声音缓了些,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如今请大人去请悟明大师,并非让你做逾矩之事。你只需以‘贤君心绪不宁,需佛法调和’为由,既合太医诊病的常理,又不会暴露目的。若大师愿来,便是助力;若不愿,也不过是‘高僧难请’,旁人挑不出错处。可若是连试都不试,只想着明哲保身,当年那番‘忍冬攀附’的劝诫,岂不成了空谈?又怎能对得起陛下的托付?”
这番话字字戳中要害,周太医垂眸沉默了许久,面上的不情愿渐渐消去,终是一叹,拱手道:“君侍既有此筹谋,臣遵命便是。只是此事若真出了岔子,还望君侍在陛下面前多替微臣分说几句。”
宋瑜微见他松口,眼底的锐利才淡去几分,唇角微微弯起,语气也多了份诚挚:“周大人放心,若有意外,我自会向陛下解释。此番若能请动悟明大师,于你我、于陛下,都是转机。”
周太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匆匆整理了下官服,便带着两个小徒弟,神色凝重地往藏经阁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因为有看到奇怪的书评……这里提一下:
本文虽然是第三人称,但其实是比较严格的单一视角,而不是全知视角。
所以很多信息并不是缺失,而是以小宋的视角他就是无法获知的。
第73章
73、
周太医走后,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宋瑜微坐在案前,手仍握着那本棋谱,目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案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是方才焚过的半枝沉香, 气息淡得几乎闻不见。阳光沿着窗棂的缝隙斜斜落下, 把桌上的棋谱映得更加黯淡。宋瑜微伸手翻了翻书页,仿佛要从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找出一丝安慰, 然而字字句句, 此刻都像蒙了层雾。他不自觉地用指节轻叩桌面,心思一刻未停。
正心绪不宁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范公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君侍,方才老奴在院外转了转,瞧着咱们这罗汉院附近走动的僧人似乎是多了些许,三三两两的,像是在巡逻。”
宋瑜微闻言, 心头一紧, 忙问道:“可有僧人往咱们院里来?或是问起什么?”
“倒没往院里来,也没问什么,就只是在附近晃悠。”范公压低声音,“只是这动静来得蹊跷,莫不是周太医去请方丈,被人盯上了?”
宋瑜微皱起眉,若真因周太医而起,那这承天寺只怕较他所知的更要深不见底。他定了定神,对范公道:“你再去院外盯着, 别露声色,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我这边……再等等周太医的消息。”
焦灼的等待像被拉长的丝线,每过一刻,宋瑜微心头的弦便绷得更紧几分。他几次起身走到窗边,周太医的身影却始终没出现。窗外天色渐亮又微微转阴,偶尔有风吹动竹叶发出簌簌响动,他每听一声,心头就多一分紧张。案上的茶水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端起又放下,始终无心饮用。
难不成真出了岔子?
正暗自揣测时,院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片刻后范公掀帘进来,对宋瑜微低声道:“君侍,了凡小师父来了。说是方丈让他来传句话。”
“快请他进来。”宋瑜微心中一跳,起身道。
不多时,小沙弥了凡面上带着笑走进来,向宋瑜微双手合十地施了一礼,语气颇有些轻快:“贤君,悟明大师听闻宫中的周太医道您郁结难解,需求佛法普度,欣然应允,特遣小僧前来请贤君往藏经阁一叙呢。”
这话一出,宋瑜微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大半,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将棋谱暗置于袖中,也笑道:“那便有劳了凡师父带路了。”
转身时,他对范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院中留意动静,随后便跟着了凡往外走。两人沿着小径往藏经阁方向去,沿途果然见着不少往来的僧人,却都只是匆匆走过,并未过多留意他们。了凡走在前面,偶尔会低声提点“这边路近”,语气平淡,倒像是寻常引路,半点看不出异常。
越靠近藏经阁,周遭的气息便越沉静,松树林的阴影落在青石路上,连风都变得轻柔。
跟着了凡穿过两道月亮门,藏经阁的全貌终于映入眼帘——这是一座三层木构小楼,檐角雕着简洁的莲纹,上面还挂着铜铃,深褐色的木柱上爬着浅绿的苔藓,门楣上悬挂的 “藏经阁”匾额字迹苍劲,虽蒙着层薄尘,却更显古朴厚重。
推开虚掩的木门时,先闻见一股清苦的香气,混着旧纸的霉味与松墨的淡韵,扑面而来。原是阁内四处燃着驱虫的艾香,角落里还摆着几盆常青的文竹,衬得满室清润。
宋瑜微抬眼望去,不觉叹为观止。
一层阁内并无隔间,只以朱红漆柱分隔出不同区域,沿墙而立的是一格格木质书架,书架以榫卯结构镶嵌固定,未见一钉,沉稳静穆。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函函经卷。经卷多以蓝布或黄绸包裹,标签上用小楷写着经名与卷数,有的标签边角已磨损发毛,显然是被频繁翻阅过;少数经卷裸露着泛黄的纸页,边角微微卷起,透着岁月的痕迹。
书架之间留出窄窄的通道,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方砖,砖面上不见杂物,想来日日都有人清扫。通道尽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铜灯、一把裁纸刀,还有几本摊开的经卷,墨迹未干的笔砚搁在一旁,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此誊抄典籍。
“贤君随小僧上楼吧,方丈和周太医都在二楼等着。”了凡转头向宋瑜微说道,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顺着陡峭的木梯往上走,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更暗些,只靠四面窗棂透进的天光照明。这里的书架更显密集,宋瑜微的目光扫过,不由暗忖,这些藏于此处的典籍,不知都度过了多少时光。
踏上二楼最后一级木梯,视线刚一展开,宋瑜微便见靠窗的位置设着一方矮几,周太医正坐在一侧的蒲团上,神色比先前从容了些。矮几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月白僧袍的僧人,想必便是悟明大师。
他连忙上前见礼,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悟明大师身上:大师约莫六十上下年纪,须发皆白,却梳得整整齐齐,额间几道浅纹如流水般舒展,不见半点凌厉。尤其那双眼睛,眼睑微垂时似含着悲悯,抬眼看向他时,目光却如深潭般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思虑,却又无半分压迫感。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僧袍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指尖还沾着些许墨痕,想来方才还在誊抄经卷,周身萦绕着一股“事了拂衣去”的淡然,不见半点方丈的架子,只显佛法浸润的内敛平和。
“老衲见过宋贤君,”悟明大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温润的穿透力,轻轻抚平了宋瑜微心头的几分紧张,“请坐。”
宋瑜微双手合十微微行礼,便依言在另一侧蒲团坐下,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矮几另一侧还坐着一位僧人,先前被周太医的身影挡着,此刻才看清。
这僧人约莫四十岁上下,比悟明大师年轻许多,身着一袭暗朱色僧袍,衣料质地细腻,并非寻常僧人的粗布。他身形挺拔,肩背舒展,虽也是光头僧相,却难掩一身隐约的贵气: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手中虽捏着一串紫檀佛珠,却不似悟明大师那般时时捻动,只随意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矮几的茶盏上,神色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疏离的矜重,倒不像是常年清修的僧人,反倒更像久居上位者,只是换了一身僧袍罢了。
周太医见宋瑜微面露讶异,忙低声补释:“君侍,这位是长干定慧寺的静安师父。受悟明大师所托,带着定慧寺的善本请来相助整理典籍,也算帮了承天寺的大忙。”
这话倒合情理。宋瑜微曾听先父提及,各大寺院藏经阁常有典籍互校之仪,遇有残卷缺页,便会请藏有善本的寺院派高僧前来协助校勘,既是佛门交流之举,也合经藏管理的规矩。
只是,他心里却仍然生出一丝疑窦:莫非悟明大师不愿私下相见,是与这位僧人有关?
静安师父闻言,才缓缓抬眼看向宋瑜微,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便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声音比悟明大师清亮些,却刻意放得沉稳:“宋贤君。”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眼眸深处,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宋瑜微心中不由又多了几分思量,定慧寺虽是名刹,派来整理典籍的僧人却有这般贵气,终究少见。
悟明大师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捻动佛珠,宣了声佛号,缓缓开口:“静安师父精于经卷校勘,且与老僧是旧识。君侍今日因经义生惑、心绪不宁,咱们便以佛法论道,正好也能听听静安师父的见解,不必避忌。”
宋瑜微在蒲团上坐定,微微垂眸,目光先落在矮几上的茶盏,再缓缓抬眼看向悟明大师,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悟明大师,弟子近日读经,见卷末有注疏云‘一物牵四象,局中藏真机’,反复揣摩多日,却始终不得其解,故而心绪难宁——这‘一局’若喻世间一方天地,‘四象’分指东西南北四方,那牵系四象、藏于局中的‘真机’,究竟是有形的器物,还是无形的脉络?”
他顿了顿,余光悄悄扫过静安,见对方仍垂着眼捻着佛珠,神色未变,才继续道:“弟子近日在寺中行走,只觉这寺中布局,竟是暗合‘四方之象’,经书云‘四方定而真机显’,便忍不住揣测,这寺中布局是否也藏着这般玄机?若真有‘真机’串联四方,弟子愚钝,该往何处去寻这线头?若是无……承天寺历经千年,纵是朝代更替,却始终得皇室照拂,香火不断。寻常寺院难有这般际遇,想来寺中定有别处玄妙,才让它能在风雨中安稳至今。”
悟明大师指尖捻着佛珠的动作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带着几分似看透未看透的平和,声音不疾不徐:“君侍以寺为‘局’、以四方为‘象’,倒也合了‘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意。只是这‘真机’,从来不是非此即彼——有形者可为‘舟’,无形者可为‘渡’,比如寺中梁柱是有形之撑,而晨钟暮鼓、经声佛号,便是无形之脉,二者相契,方能撑得起一方天地。”
悟明大师话音刚落,却见宋瑜微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只颌首微晃,却透着不容打断的笃定,周太医刚想开口附和,此时也只有识趣地闭了嘴,继续作旁听之态。
宋瑜微重新抬眼看向悟明大师,先前眉宇间的几分困惑已散去大半,眼神清亮得像是淬了光,执着却不锐利:“大师方才说,有形之梁柱、无形之钟声,共撑一方天地,弟子懂了。这是承天寺明面上的‘常安’之基,可弟子心中困惑的‘真机’,想来是另一种藏在暗处的脉络。”
他往前微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判断:“大师说‘有形为舟,无形为渡’,可弟子却想,‘舟’若没有依托,断不能行于钟声之上;‘渡’若没有路径,亦非凡人凭一苇便能横渡。自古舟行千里,皆需依着水脉;山藏灵气,皆赖着地脉——弟子愚钝,斗胆问大师,这串联四方之象、让承天寺历经千年风雨仍能安稳的‘玄妙’,莫非就是一道不为人知的‘地脉’?”
“地脉”二字出口的瞬间,静坐一旁的静安猛地顿住了动作。方才他始终垂着眼,修长手指捻着紫檀佛珠,转得均匀而平静,此刻佛珠却卡在两指之间,再难往前挪半分。他眼睑微抬,目光飞快地扫过宋瑜微,又迅速落回矮几,只是那垂着的眉峰,已悄悄蹙起了一道浅痕。
悟明大师深深看了宋瑜微一眼,眸中似有微光闪动,唇瓣微启正要开口,一旁的静安却先缓缓抬了头。他先前垂眸时的平和尽数褪去,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像淬了寒刃,目光直直刺向宋瑜微,没有半分迂回,声音依旧平稳,却裹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威压,如沉铁般压得人呼吸一滞:
“宋贤君,”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你口中那艘待航的‘舟’,你可知它载的不是寻常货物?那是一家一姓的百年荣辱,是数十口人的性命安危,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你所言的那条‘脉’,也不是寻常的山水地脉,它一头连着寺中安宁,另一头,或许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话音未落,他身子微微前倾,宽大的暗朱色僧袍随动作轻晃,却更添几分压迫感:“你既已察觉这寺中有‘玄妙’,便该懂‘真机’如虎狼,不是人人都能窥伺。有些东西,看到了,便是入了局,再想回头,难如登天。你不过是宫中近侍,守着君侧本分便是,缘何要一头扎进来,探究这足以动摇承天寺‘常安’的隐秘?又凭什么认为,以你一己之力,能掌得住这艘风雨飘摇的船的舵?”
这番话句句诛心,既点破了“地脉”背后的凶险,又直白地质疑宋瑜微的身份与能力,甚至隐隐带着警告,仿佛只要宋瑜微再往前一步,便会触发不可测的后果。
第74章
74、
宋瑜微闻听此言, 迎向那道锐利如刃的目光,淡然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静安师父这话问得真切, 只是在回答您之前, 弟子倒想先向您讨个明白。”
他目光直直锁在静安身上,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您自称是长干定慧寺来协助整理典籍的僧人, 可弟子观您言行, 论禅时不谈‘慈悲渡人’,反倒句句盯着‘入局’、‘凶险’,连承天寺的‘真机’都知晓得这般清楚……且, 您气度过人,若是俗衣示人,任谁见了,都不会将您误作常年静修的僧侣。”
屋内的气流瞬间凝住,周太医悄悄屏住了呼吸,连悟明大师都停下了捻佛珠的动作, 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宋瑜微微微前倾身, 反问的语气更添了几分分量:“那么弟子便想请教,您究竟是谁?是真为整理典籍而来,还是另有身份?您又凭什么,以一个‘外来挂单僧’的名义,来审查我这个侍奉帝侧的宫中人?”
这番话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凌厉锋芒瞬间刺破了内室里用“禅机”织就的温和面纱,也挑破了“医理”铺垫的从容表象——方才还萦绕着经义探讨的平和氛围,顷刻间被割裂得干干净净。那藏在平静语气里的尖锐质问,没有半分迂回, 如同一道寒光,直直抵到了静安师父面前,容不得他再用 “僧人” 的身份含糊遮掩,更容不得他再以“论禅”的名义回避躲闪。
静安闻言,脸上没有半分动怒的迹象,只静静地看着宋瑜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都看透。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先前那股如寒刃般刺人的审视,竟缓缓敛去了锋芒,像退潮般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认可,几分对审慎的打量,更隐隐透着一丝让人不安的危险意味,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种近乎冷冽的欣赏。
他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重新响起,却比先前慢了许多,似每一粒珠子的活动,都带着一种深思的凝重。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先前的威压,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低沉:“你倒是好胆识……可胆识过头,便是鲁莽。你该知道有些局,一旦身入其中,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你确定,要继续往下探究?”
目光复落在宋瑜微身上,静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踏入这局?”
见宋瑜微眼神并无闪躲,他在蒲团上把身体微微后仰,语气平稳之中又透出一丝倨傲:“你是宫中君侍,陛下亲眷,不但居高位,还是独一无二的男妃,陛下信任你,这是你可仰仗之处。可这承天寺的‘局’,牵扯的何止京中朝堂?江南水网密布,世家盘根错节,多少人想窥得‘真机’而不得,最终都成了局中的弃子。”
话到此处,静安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你无需知道我的身份,我只告诉你,宋贤君,我久居江南,江南之事,无论粮船漕运、水域动静,皆非京中可以轻易插手。你在京中或许能得陛下庇护,可到了这‘局’里,陛下的圣旨未必管用。你连自己能倚仗什么、会遇到什么都没摸清,就敢说要‘探路’?这不是胆识,是自不量力。”
此语委实如石破天惊,便是悟明大师也不禁变色,周太医更是不禁一哆嗦,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目光仓皇地在两人之间游移,恨不得立刻起身躲出这藏经阁。
然宋瑜微却依然面不改色,他缓缓抬眼,目光清亮如洗,没有半分怯意:“师父说的这些,弟子都懂。可弟子也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江南也好,塞北也罢,从来没有陛下管不了、不该管的地方。便是江南水脉再复杂,漕运规矩再特殊,终究也得遵着朝廷的法度,护着天下的百姓。”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至于倚仗,弟子自入宫以来,便只知仰仗陛下的恩宠与信任。若说这‘局’里需要倚仗,那弟子的倚仗,除了皇恩,确实再无其他。有这皇恩加身,弟子便如身披金甲,纵前方刀山火海、迷雾重重,也敢踏破这‘局’的桎梏,无所畏惧。”
静安眉峰微挑,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无所畏惧?宋贤君莫不是忘了,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父宦海浮沉,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大员,你弟弟如今亦在仕途才露尖角,你就不怕稍有差池,连累你宋家满门?”
他目光如钩,似要勾出宋瑜微心底的忌惮:“你是陛下的君侍,出了事或许能凭圣宠脱责,可你爹娘、你弟弟呢?你敢赌吗?赌你这‘皇恩’,能护得住你的至亲家人?”
这话更无异于赤裸裸的威胁了,室内一时死寂,三人的目光不由全都聚在宋瑜微身上。
宋瑜微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抹曾有的清亮里已多了份沉毅。他看向静安,声音未起波澜,却自带山岳般的沉稳之势:“静安师父既是提及家父,那弟子也不妨直言:家父为官三十载,自负一身清节,不附权、不畏势,只念黎民安危,是我一生所敬仰之人。”
“他教我身为人子,不可辱没祖训;为人臣子,更当不负朝廷与苍生。”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掷地有声,“他更教我何为气节,教我在这世上,当立于天地之间、仰不愧天、俯不愧人——”
轻轻一顿,他缓缓接道:“我宋家满门的安危,于我而言自然重如泰山。可即便如此,又如何敢与陛下的皇恩、与天下苍生的福祉相提并论?”
话音落定的瞬间,室内彻底陷入死寂,真正的落针可闻。
周太医早已被这番对话震得面露惊骇之色,大气都不敢喘。而悟明大师,则缓缓闭上了眼,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唯有静安,死死地盯着宋瑜微,半晌才似从胸腔间震荡出一声低笑,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喃喃自语:“……如此……迂腐……”
迂腐吗?
宋瑜微并不争辩,只是垂眸静候。
他又何尝不曾算计过,那孤注一掷地将落难的青梅竹马送上龙榻,舍弃少年的情谊,以求换得仕途的通路——可这“权谋”之术,终究又得到了什么?背弃人心之后,所谓的荣华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何曾真正降临?
直到皇帝……萧御尘的出现,他才恍然明白,原来算计来的东西终究是浮尘,唯有守住自己的“真”,唯有执着于心中“道”,才是立在这世间最稳的根基。
就像此刻,他说“宋家安危不及苍生”,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真切切懂了父亲,懂他宁愿仕途起起落落,也要坚守本心的份量。他不怕静安的威胁,也不是鲁莽,是知道自己站在“真”的这一边,便没什么可惧的。这般想着,宋瑜微再抬眼时,眸中的沉毅又深了几分,看向静安的目光里,多了些许坦然:你说我迂腐也好,说我自不量力也罢,我心中的道,不会变。
室内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静安师父终于缓缓抬手,将指间的佛珠一圈圈缠回腕间,动作慢而沉,先前的锐利与压迫感竟消散了大半。他看向宋瑜微,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审视,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沧州宋大人一生清直,若见你今日这般模样,想必会以你为傲。”
宋瑜微不由微怔,料不到竟是静安是这般回应。悟明大师微微颔首,看向静安的眼中多了份了然。
静安不再多言,起身转对着悟明大师合十行礼,姿态恭敬了许多:“方丈,弟子佛法浅薄,先前多有僭越,如今既已见宋贤君心意坚定,便不再在此打扰您以佛法为他解心结。”
悟明大师还礼道:“阿弥陀佛,静安长老随心即好。”
静安师父直起身,目光转向一旁仍紧绷着的周太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周太医,方才听你提及承天寺后山的云雾茶颇为难得,不如随我下楼,一同品品这茶,也聊聊你先前说的医理,如何?”
周太医正愁找不到机会脱身,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合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他偷偷看了宋瑜微一眼,见对方神色平静,才松了口气,跟着静安师父往木梯方向走。
经过宋瑜微身边时,静安师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守住本心,亦要保重自身”,便转身拾级而下。周太医紧随其后,木梯传来的 “吱呀” 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一层的寂静里。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室内又恢复了最初的沉静。悟明大师看着宋瑜微,指尖佛珠重新捻动起来,语气温和:“君侍今日,倒是让老僧刮目相看。”
宋瑜微原想问问悟明大师那位静安师父的来历,话到嘴边,心念一转,却决定开门见山:“大师,这承天寺中究竟有何蹊跷,能让那位寺中贵人也甘愿入局,成棋中一子?”
说话间,他从衣袖之中取出雍王妃所赠的棋谱,翻到那页“四折渡厄图”上,倾身递给悟明大师,沉声道:“这是弟子偶得的棋谱,其中此局,与承天寺四方之象恰好对应。想来大师先前说的‘地脉’,便是这‘渡厄图’的关键,也是那位贵人真正在意的东西吧?”
第75章
75、
自藏经阁那番对谈后, 转眼已过两日。
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暖融融的光透过罗汉院的树叶, 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宋瑜微却没半分赏景的心思, 只在院中来回踱步, 脚步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
当日周太医告辞回京时,虽未明说, 但临别时的神情却分明是让宋瑜微放心, 定会将他托转的“相思之意”如实禀告给陛下。
原以为皇帝在收到消息之后,定会立刻设法让玄甲卫来与自己联络,或是传信、或是递暗号, 总有个回应。可宋瑜微在罗汉院苦等两日,却丝毫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萧御尘所赠的玉佩,冰凉的玉温贴着掌心,心思却随着日头西斜愈发坚定:若是今日下午再等不到陛下的消息,今晚便只能自己单身赴险,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也得去探探那水道的底细。
当日在藏经阁, 悟明大师虽未把话说透,却也让他摸清了关键:承天寺底下确实藏着条地下水道,直通寺外山涧。建寺之初,便是因这天然地下河才选了此处,只是千年过去,知晓这水道的人早已寥寥无几。如今更有人暗中利用水道运些不明物件,至于是谁在运、运的是什么,悟明大师每次都只合十念声 “阿弥陀佛”,不愿多言。
可那雍王妃呢?她赠出的棋谱直指“四折渡厄图”, 分明与水道布局相关,她在这局中,又扮演着何等角色?
宋瑜微至今记得,当初在藏经阁问出这个问题时,悟明大师眼中先闪过一丝难掩的悲伤,指尖佛珠停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雍王妃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忠良贤德的女子。她身在王府,诸多事由不得自己。她虽怀苦衷,却依然砥砺前行,不是为了自己,甚至也不是为了王府,不过是想护着些该护的人,守着些快守不住的道义罢了——至于其他,老僧不便多言,也盼着宋贤君日后能懂她的不得已。”
这番话像块石子投进宋瑜微心里,让他对雍王妃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悟明大师还向他提起,那水道在寺中的出入口都有人严加看守,唯有藏经阁后方那口废弃古井,虽用青石板盖着,地处偏僻少有人知,却是能通入水道的隐秘入口。
而三日之后——也就是今晚,便是异动之时。错过今夜,下一次不知何时,对方是不是已经有所准备,无论如何,他是不能再等了。
待到夜色如浓墨般从山巅漫下来,渐渐浸染了整座承天寺。范公提着一盏灯过来,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影,映得他脸上的忧色愈发明显。
“君侍,太阳下去了,山风也凉透了,您还站在这儿,仔细受了寒——”他话到一半,倏然闭口,一双老眼微微睁大。
宋瑜微已换下白日的素色常服,一身深靛色短打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腰间还系了条便于束紧的革带,整个人隐在烛火投下的阴影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绝,他抬眼看向范公,语气郑重:“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范公心头猛地一跳,只见宋瑜微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正是那枚他日夜贴身、从未离人的碧玺雕龙佩。玉佩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在摇曳的烛光下,碧玺的幽蓝里泛着细碎的光泽,龙纹的棱角都似浸了暖意。
“这、这是……君侍!您这是要做什么?”范公的声音都发了颤,他比谁都清楚这枚玉佩的分量——那是陛下亲赐,是君侍在宫中的依仗,更是两人情谊的见证,是宋瑜微的至宝。
“范公,你先听我说。”宋瑜微的语气不容置喙,指尖轻轻将玉佩往范公手边递了递。见对方迟迟不敢接,他干脆将玉佩郑重放进范公颤抖的掌心,沉声道,“今夜子时,我要出一趟院,去藏经阁那边。若天亮之后我还没回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顿了一顿,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字句都裹着不容错辨的郑重,目光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坚定的火:“若天亮之前我还没回来,你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离开承天寺,带着这枚玉佩去见陛下。”
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卷棋谱,宋瑜微将其与玉佩一同按在范公掌心:“这棋谱是雍王妃所赠,上面的‘四折渡厄图’,藏着承天寺地下水道的脉络,也藏着……不该藏的东西。你把它和玉佩一起交给陛下,再替我禀明一句,就说……就说,世间棋局纵有百变,落子皆有章法。若有人执黑局外,却频频窥近中宫,未必是误着。愿陛下明心照局,慎之又慎。”
范公接过玉佩与棋谱,眼眶瞬间红了大半,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急切:“君侍,您这是……这是要去哪里?”
宋瑜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看着范公掌心的物事,指尖轻轻碰了碰碧玺佩上的龙纹,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范公无需担心,你该知我并非鲁莽之人。”
他抬眼望向院外的夜空,惨白的月光正勉力挣开厚重的黑云,在沉沉夜色里洇出一小片微弱却执着的光:“陛下心思素来缜密,他既知我在承天寺查探,绝不会让我孤身在此久等。”
说到这里,他伸手拍了拍范公的手背,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语气却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住。若我今夜能平安回来,自然最好;若不能,你便按我说的做,带着东西去找陛下。”
范公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知道再作劝阻也无用,攥紧手中的玉佩与棋谱,哽咽着应道:“老奴…… 老奴记下了!君侍放心,老奴一定等您回来,也一定守好这些东西。”
宋瑜微不再多言,只重重地按了按范公的手。
夜色渐深,院外的梆子声敲过三下,离子时还差一刻。宋瑜微抬手理了理深靛色短打的衣襟,将腰间的革带又紧了紧,最后看了眼范公的房门,门内烛火未熄,想来老内侍也心乱如麻,无心歇息。
他没再去辞行,只轻轻推开院角那道虚掩的侧门,身影一闪便融进了寺中的浓黑里。承天寺的夜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远处的梆子响,更衬得周遭愈发沉寂。
他沿着墙根快步走,脚步放得极轻,一路上警觉万分,但有异响,便顿住脚步,确认并无异状,才继续往藏经阁的方向去。
越靠近藏经阁,周遭的光影越暗,连月光都被头顶的古树枝桠遮得严严实实。他按照悟明大师隐晦的提示,绕到藏经阁后方的荒院,这里杂草齐腰,碎石遍地,一口被青石板盖住的古井就藏在荒草深处,石板边缘爬满了青苔,一看便知许久无人踏足。
宋瑜微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上的积灰,耳尖仔细听着周遭的动静。确定无人靠近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石板边缘,借着腰腹的力道缓缓将石板挪开,霎时,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瞬间从井中漫出,隐约还能听到井底传来的细微水声。
他探头往井中看了眼,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有井壁上嵌着几处经年累月磨出的凹痕,像是前人留下的落脚处。他没再多犹豫,将提前备好的绳索一端系在井口的老槐树根上,另一端攥在手中,脚踩着井壁的凹痕,缓缓往井底的黑暗中探去。
井壁滑得惊人,厚厚的青苔裹着潮气,手指稍不留意便会打滑。脚下的凹痕又浅又窄,仅够半个脚掌着力,每往下探一步,都得先稳稳踩实,再借着绳索的力道慢慢放低身子。
周遭是密不透风的黑暗,没有半点光,只有掌心的绳索摩擦井壁的 “窸窣” 声,伴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咚、咚、咚”,在空荡的井中撞出细碎的回音。
那股潮湿的土腥味愈发浓重,还裹着一股水底淤泥特有的腐朽气,混着陈年的霉味往鼻腔里钻,黏腻腻地缠在喉咙口,几乎要将人闷得喘不过气。宋瑜微屏住呼吸,指尖攥紧绳索,只盯着脚下的凹痕,一步一步,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沉去。
也不知往下探了多久,或许不过片刻光景,在这无边黑暗里却像熬了几个时辰般漫长。就在手臂酸麻、脚心发紧的当口,脚尖忽然触到一片微凉的硬物,是一处略微宽阔的平台。
他心头一松,却没敢贸然落脚,先试探着用脚尖轻轻碾了碾,确认是坚硬的石面,才缓缓将重心移过去。待双脚完全踩稳,他慢慢松开攥得发僵的绳索,扶着潮湿的井壁稳住身形,指尖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支裹着油纸的火折子。
他屏住呼吸,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嗤”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骤然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圈微弱的光晕。
火光照亮周遭,他才看清自己正站在一处仅容一人转身的狭窄石台上。石台边缘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暗河,水流湍急地涌动着,泛着冰冷的水光,看得人心里发紧。
他举着火折子缓缓转动手腕,目光扫过对面——火光所及处,是一道被水流常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岩壁,泛着潮湿的光泽。再看左右两侧,各延伸出一条黑黢黢的隧道,洞口隐在阴影里,不知通往何处。暗河的水流,正是从左侧隧道汹涌奔来,又顺着右侧隧道奔腾而去,在石台下方汇成一道湍急的漩涡。
他抬手将火折子凑近水面,橘红的光映在暗河上,只照见一片浑浊的水色,底下黑沉沉的,半点底都探不到。他眯眼盯着水流涌动的纹路,借着微光仔细辨认——水势分明是从西边奔涌而来,又朝着东边湍急流去。
西边……他心头一沉,那正是西角那处戒备森严的旧院,也是“泉眼”所在。
深吸一口气,潮湿的霉味混着水腥气涌入鼻腔,宋瑜微却没再犹豫,将火折子举得更稳些,心一横,沿着仅容半足的石台边缘,朝着水流上游的方向,那条通往西角旧院的黑暗隧道,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他知道,每往前挪一寸,就离西角旧院的秘密更近一分,也踏入了更深的未知与凶险之中,可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那片浓黑里走。
第76章
76、
隧道内是泼洒不开的浓黑, 连指尖伸到眼前都瞧不见轮廓,只剩无边的沉暗裹着人往深处陷。
宋瑜微将火折子牢牢护在身前,指尖拢着微弱的光, 可那橘红的亮斑太小, 仅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稍远些的地方仍泡在墨色里。两侧石壁崎岖不平,凸起的石棱上覆着厚滑的苔藓, 稍一碰便沾得指尖发黏;脚下的石阶更无章法, 高高低低错着位,好几次他脚没踩实,身子晃了晃, 全靠攥紧石壁才稳住。
身旁的地下暗河仍在奔涌,“哗啦啦” 的水声在狭窄的隧道里撞来撞去,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周遭满是化不开的水汽,混着潮湿的土腥味往鼻腔里钻,更隐隐裹着一缕类似铁锈的淡腥气, 那味道极淡, 却像针似的扎人,吸入肺腑时,只觉一阵冰凉的刺痛,顺着喉管往下沉。越往里走,那股腥气便越明显。
他只能一手扶着冰冷的石壁,指尖抠着石缝借力,一步一挪地往前蹭,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火折子的光在风里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 忽长忽短地拉扯变形,像极了暗处张牙舞爪的鬼魅。
寂静与水声在耳边交织,黑暗与微光在眼前并存——这种极致的反差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攥着他的心神,几乎要将人撕扯开来。可他没敢停,只盯着脚下的路,咬着牙往隧道深处走,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凶险里。
也不知在黑暗里摸索着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忽然变得平整,连身旁暗河的奔涌声都弱了几分。宋瑜微心头一动,下意识将火折子举得更高——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原本逼仄的隧道竟在此处豁然开朗,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一间天然形成的地下石室,足有半间屋子大小。
石室地势比水道略高些,地面铺着相对规整的青石板,边缘虽有磨损,却明显是人工修葺过的痕迹,比隧道里的乱石规整太多。更让他意外的是,石壁的凹槽里竟嵌着几盏防风油灯,灯芯燃着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将石室内部照亮了大半。
他心头一凛,忙抬手吹熄手中的火折子,紧接着,将身子紧紧贴在隧道拐角的岩壁阴影里,微微侧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观察着石室内部的动静。
目光扫过石室深处,只见靠着岩壁的地方,整整齐齐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与麻袋,箱盖与袋口都被厚实的防潮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油布边缘还压着石块,显然是怕潮气渗入,也让人完全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油布旁散落着几捆粗麻绳,绳头还沾着湿泥,旁边的铁钩泛着冷光,钩尖似乎还挂着些细碎的布料;更显眼的是,青石板地上有几处尚未干涸的水渍,水痕蜿蜒着通向暗河。
他正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油布下木箱的轮廓,想从缝隙里多辨出些端倪,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忽然钻入耳朵——是压低了的人声,像两人在凑着耳朵低声交谈,字句模糊不清,紧接着,又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搬动沉重的物件。
声音自石室深处幽幽传来,循着水道边缘方向,约莫丈许之遥,虽隐隐约约,却令宋瑜微心头猛地一紧,周身寒毛倒竖。
他即刻屏住气息,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贴在岩壁上的身体也僵了几分。
里面有人!
而且听那交谈的低语和搬动重物的动静,绝不止一个人!
他们在做什么?是在搬运那些木箱里的东西?还是在水道边准备着什么?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涌,他却不敢再往前挪半步,只能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等着下一丝动静的出现。
石室里的低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木箱挪动的“咯吱”声与铁器碰撞的轻响,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些声响渐渐弱了下去。
宋瑜微贴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只竖着耳朵细听:脚步声节奏杂乱却带着章法,一点点朝着水道上游的方向挪去。
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淡得几乎听不见,只余下暗河平缓的水流声,重新填满了石室的寂静。
宋瑜微先侧耳静听片刻,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水道上游方向,才缓缓从拐角阴影里探出身。他举着重新点亮的火折子,快速扫视石室,油布下的木箱依旧堆得整齐,地上水渍未干,只又多了几道新的拖拽痕迹,顺着痕迹望去,正是通向水道上游的方向。
他吹灭火折子,借着石室油灯的微光,猫着腰跟了上去。隧道岩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因水流侵蚀而形成的凹坑和凸起的石笋,如同天然的屏障,他脚步极轻,每走几步便借着岩壁凹陷隐蔽身形,观察前方的动静。
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都装有油灯,一路循着拖拽痕迹与残留的脚步声,很快便到了水道上游的河边,这里的暗河河面略宽,水流却更缓,脚步声又清晰了起来,人影再次出现,不再往前,而是汇聚在河边摇曳。
宋瑜微不敢靠得太前,恰好前方不远有一块半人多高的钟乳石柱,石柱后面与岩壁形成了一个绝佳的、能容纳一人的阴影死角,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躲进石柱之后,屏息静气地往外探视。
这个位置简直犹如天赐,藏身于此,他可以清清楚楚地察看到河边的动静。
只见河面上,一艘窄长的乌篷船正斜斜泊在水边,船身几乎与暗河的墨色融在一起,唯有船头挂着的一盏小油灯,亮着一点微弱的黄光。
只见两个武僧模样的汉子正弯腰从船舱里搬东西,动作麻利地将一个个用粗布裹着的物件递到岸上,另一个人则蹲在岸边接货,将东西往暗处的石堆后挪。粗布裹得严实,只能隐约看出物件的形状,搬起来时还透着几分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水道上游传来,紧接着,一点更亮些的光晕缓缓靠近——是有人提着一盏琉璃灯走了过来。宋瑜微眯眼细看,来人身穿一身青色长衫,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身形却比寻常男子纤细些。
那人身后还跟着个同样作男性打扮的老者,身形佝偻,脚步放得极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像极了贴身伺候的仆从。
岸边那几个正弯腰搬货的武僧瞧见两人,动作猛地一顿,立刻放下手中的粗布包裹,齐刷刷转过身,朝着来人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提着琉璃灯的人走到岸边才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将灯笼往上抬了抬,暖黄的光线瞬间越过帽檐,恰好照亮她未被完全遮挡的下半张脸:线条柔和的下颌泛着细腻的光泽,唇瓣小巧精致,可以想见是个年轻娇俏之人。
宋瑜微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要忍不住失声惊叫!
良妃!那竟然是良妃!
一瞬间,他只觉眼前发花,疑心是自己看错了,连忙用力眨了眨眼睛,可灯光下的那张脸却愈发清晰。
就听那人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仍掩不住那略带尖细的、属于女子的清润音色,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都搬下来了?”
这下再无半分疑问——确实是良妃!宋瑜微心头如遭重锤,一个深居宫闱的后妃,陛下的宫眷,怎么会在这深更半夜,出现在地下水道的河边?还与这些不明来历的武僧混在一起?无数个疑问涌上来,他只觉心头发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几乎要将四肢百骸都冻住。
最前头的武僧连忙直起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回主子的话,这船刚到没多久,东西都在这儿了,一共十二箱,数目跟单子上对过,没差。”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岸边堆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包裹,随即抬起一只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指尖纤细,稳稳指向其中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箱,声音里没带半分情绪:“把那个打开。”
武僧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快步上前,从腰间摸出撬棍,对准木箱的铜锁用力一撬——“吱呀”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开。
箱盖掀开的刹那,一股混着沉香与海盐气息的冷香扑面而来,竟压过了隧道里浓重的土腥与铁锈味。箱内衬着暗红织锦,锦上静静卧着一只青玉匣,匣盖微启,内里莹润如月的珠光悄然流转。
提灯的武僧将油灯凑近,光晕洒落匣中。
霎时间,几缕幽微光晕自珠内浮起,在潮湿空气中轻轻摇曳,竟凝成细小的泪滴形状,悬停半息,又缓缓消散。
宋瑜微藏在钟乳石后,瞳孔骤然一缩。
——鲛人泪!
他几乎咬破了舌尖才压住喉间那声惊呼。
良妃眸光一凝,未等旁人动作,已伸手探入匣中。她指尖隔着薄皮手套,拈起一颗珠子,举至灯前细细端详。珠光映在她眼底,竟无半分惊艳,只有一片冷冽的凛然。
“呵……”她忽地低笑一声,轻如蚊蚋,却裹着刺骨讥诮与深埋多年的不甘,“这等南海明珠,本就是世间罕物,合该也有本宫一份。这些年,本宫甘冒奇险,替人奔走操劳,到头来,却连半点赏赐都轮不上——他们眼里,何曾有过本宫!”
无人敢应声。武僧们全都停下动作,静立当场,垂首屏息。
良妃也不再多话,爽利地将那颗鲛人泪收入腰间的一只香囊之中,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取走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剩下的货物,按老规矩,清点入库。”她冷冷道,语调平静,“天亮之前,把事情办好。”
说罢,她不再看箱中余珠,转身便走,老仆提灯紧随,琉璃光晕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隧道深处的黑暗,只余水声潺潺,如夜之低语。
宋瑜微蜷在钟乳石后,浑身血液似已凝住。他万万没想到,那私取御贡宝物,良妃不但有份,甚至还将其偷运出宫……这是要送去哪里?又要交给谁?
念头未落,他忽觉喉间发紧——方才因震惊屏息太久,此刻一口气猛地回涌,竟呛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声音虽微,却如石落深潭。
岸边,那名正欲合箱的武僧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钟乳石后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第77章
77、
霎那间, 其余几人也立刻警觉,手已按上腰间短棍,脚步无声地朝钟乳石方向聚拢, 呈半包围之势。水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 只剩下靴底碾过湿石的细微摩擦, 步步紧逼。
宋瑜微却不再躲,他深吸一口气, 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悸, 猛地从石柱后踏出一步,火折子“嚓”地一声重新燃起,橘红光焰映亮他半边冷峻面容, 眸光似冰,毫无半分被擒的慌乱,反倒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站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暗河低鸣,“你们将那盒珠子拿过来, 本管事要亲自查验!”
武僧们一怔, 脚步竟下意识顿住,面面相觑,眼神里俱是惊疑。
为首的武僧眯起眼,手仍按在棍上,语气阴沉:“阁下是谁?竟敢擅闯禁地?”
宋瑜微冷笑一声,火折子往前一送,光焰直照向那刚合上的紫檀木箱:“禁地?笑话!那良妃自作主张取走了一粒珠子,你们无力阻拦,本管事也不与你们计较。但你们如今仍在这里磨蹭, 迟迟不将货物入库,莫非也是想有样学样,中饱私囊吗?”
他开口便直接点破良妃的身份,更是让众武僧噤若寒蝉。
那武僧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却仍强撑镇定:“……管事大人既奉命而来,可有腰牌或手令?”
“手令?”宋瑜微嗤笑,目光再次落到那木箱上,“良妃方才擅自取珠,你们拦都不敢拦,却是大胆放肆地找本管事要手令?还不速给本管事开箱!”
见他声色俱厉,为首那武僧脸色难看,却不敢再犟,忙转头对着身后的同伴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开箱!把里面的锦匣取来!”
两个武僧慌忙应着,手指微颤地从箱中捧出锦匣,递到宋瑜微面前。
宋瑜微接过,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他虽不曾亲眼见过那南海明珠,但也能看出这些珠子价值连城,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勃然变色,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震怒:“不对!这怎么只有九颗?明明这些‘鲛人泪’出宫时应该是十二颗,良妃取走一颗,还当有十一颗——为何平白缺了两颗?”
说话间,他的目光直如出鞘的利剑,森冷阴寒,刺向众武僧。
这话一出,为首的武僧脸色“唰”地白了,膝盖都跟着软了软,忙上前一步躬身辩解,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管事大人!我们只负责搬运,从不敢开箱查验,实在不知数目……”
“不知?”宋瑜微冷笑,“那你们倒是胆子不小,这般稀里糊涂地运!上面要是怪罪下来,你们的小命还想保得住?”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石室的方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此处的货对不上数,难保其他地方的货物也有疏漏。你们现在就带我去石室,把所有运进来的货物都清点一遍——若真少了东西,也好及早查清,免得日后怪罪下来,你们担待不起!”
“大、大人……”为首的武僧还想挣扎,“这些货物都是封好的,入库自有规矩……”
“什么规矩?”宋瑜微目光如淬冰,声冷似刀锋,“现在出了纰漏,最大的规矩就是查清真相!”
他步步紧逼,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如焰:“现在,立刻带我去石室,当面清点所有箱数、查验封条。若真与你们无关,我自会向上禀明;若有人趁机手脚不干净——”他冷冷一哼,“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为首的武僧闻言,虽仍有迟疑,却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带大人去石室清点!”说罢,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示意同伴看好原地的木箱,自己则躬着身,小心翼翼地引着宋瑜微往石室方向走。
宋瑜微面色稍霁,待到了石室,他再次环视一遍,随手指向不远处一个看起来格外沉重的箱子,那箱子被黑色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连边角都用麻绳捆了好几圈,“就从那个箱子开始!立刻打开!若再敢推三阻四,休怪本管事将你们一并拿下,送去王爷面前亲自审问!”
此话显然震慑住了众人,为首那武僧咬了咬牙,对着旁边两人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箱!”
两个武僧不敢再犹豫,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扯开覆在箱上的厚实油布,又从腰间抽出撬棍,对准箱沿铜扣狠狠一压——“咔”地一声闷响,沉重的箱盖应声掀开。
然而,预想中的珠光宝气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桐油味混着铁器特有的冷腥气,猛地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那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潮湿的空气里,竟比隧道中的铁锈腥气更浓、更死,仿佛浸透了血与火的余烬。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火折子稳稳举高,缓步上前。
箱内塞满了防震的干草,草茎干枯发黄,显然已存放多日。他伸手拨开最上层的干草,动作从容,手指却已绷紧如弦。
干草之下,并无珠宝,亦无珠匣。
只有一层层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物件,层层叠叠,码放整齐。撕开最外层油纸,露出的是一片泛着幽暗青黑光泽的金属——棱角锋利,曲面精准,接口处打磨得光滑如镜,毫无毛刺。
是机括零件。
不止一件,而是整箱。
宋瑜微的目光缓缓扫过:齿轮、簧片、弩臂卡槽、扳机枢轴……每一件都像是从同一张图纸上裁下的骨肉,严丝合缝,杀机内敛。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形如鹰喙、尾端带三重咬合齿的扳机状零件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数年前,父亲曾查抄一户私藏禁书的豪绅。那人家中搜出一册手抄本,名曰《机巧秘录》,内载“连机弩”“火龙匣”等器,皆可杀人于百步之外。父亲阅后大惊,当即封存上缴,临行前却因宋瑜微年少好奇,允他翻看片刻。
他只记住了一页:图绘一弩机,旁注“三发连机,穿甲如纸”,其扳机形制,与此物分毫不差。
父亲后来告诫他:“此等奇技淫巧,若流落江湖,必成祸端。见之如不见,方得平安。”
宋瑜微垂眸,刹那之间,他脑中一片清明,心中却直掀起惊涛骇浪,全身如坠冰窟。
——雍王妃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忠良贤德的女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已不是贪墨,不是私运。
这是谋逆。
火折子在他指间微微晃动,光焰映着箱中幽冷的金属,也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寒意。
他猛地俯身,双手扣住箱盖边缘,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砰”的一声便将箱盖合严,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铜锁重新落回锁扣,像是将箱中那足以灭顶的秘密,暂时牢牢封存进黑暗里。
四周的武僧早已被他方才那番震怒唬得没了半分气焰,一个个垂着头站在原地,噤若寒蝉。此刻见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动作又这般利落决绝,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他的身影,满心仓皇地等着他下一步的示下。
宋瑜微知道,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秘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再查下去,而是活着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指节在袖中悄然掐入掌心,借那一点锐痛稳住心神。面上却重新浮起几分惯有的倨傲与不耐,仿佛方才的震怒不过是对下人失职的寻常训斥。
“罢了!”他冷声开口,语调里满是轻蔑,“看你们这副糊涂样子,也问不出什么名堂!珠子的事,本管事自会向上禀报——是赏是罚,自有公断,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战战兢兢、装聋作哑!”
他挥了挥手,动作轻慢,如同驱赶蝇蚋,眼神甚至懒得再落在他们身上:“此地污秽不堪,潮气蚀骨,本管事不便久留。你们速将货物清点入库,封条重贴,水渍擦净——若再出半点差错……”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十指早已攥得发白,掌心冷汗涔涔。
必须尽快返回地面,返回罗汉院,再设法回宫,将此间事告知皇帝——御尘,你的江山,如今分明暗潮涌动,危如累卵……
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就在宋瑜微以为可以如此脱身之际,冷不丁身后倏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宋贤君,请留步!”
他心头剧震,正欲疾步向前奔去,一道黑影已从侧后闪出,那人也是一副武僧打扮,显是刚才就混迹在众人之中,然而眼神直如鹰隼锐利,他向宋瑜微狞笑一声,右掌如刀,直劈他后颈;左手同时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宋瑜微只觉眼前一黑,喉间腥甜上涌,整个人便软软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他听见那人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嗓音,一字一句道:“贤君好胆量,王爷定是赏识的,可惜了——”
第78章
78、
烟, 是宋瑜微最先感知到的。
不是地下暗河的湿腥,也不是火折子的桐油刺鼻,而是木料燃烧时独有的焦苦, 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 那是承天寺特有的味道, 寺里的梁柱,皆是老香樟与楠木所制。
他猛地呛咳起来, 喉间如灼, 眼皮沉重似铅。挣扎着撑起身子,视线模糊中,只见窗棂外火光冲天, 头顶的屋梁“噼啪”作响,火星裹着焦木碎屑,像血色蝴蝶般在屋里纷飞。
浓烟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后颈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厢房, 陈设简单, 却也雅致,显然不是寻常僧舍。
而几步之外的罗汉榻上,静静伏着一道素白身影。
宋瑜微心头一紧,撑着榻沿探过去,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肩,人便软软地歪了过来——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鼻间早已没了气息。
这是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穿着件干净的、上好的软缎制成的月白细布裙。宋瑜微心头一动, 这穿戴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更不可能是寺庙中的仆妇。可她是谁?为何会和自己一起被关在这着火的厢房里?无数个疑问涌上来,他却连靠近细看的时间都没有,窗外的火苗已舔舐着窗纸,焦糊味越来越浓,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没时间耽搁了,他踉跄着扑到门边,用力去拉门栓——纹丝不动!门栓似乎被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死死抵住了。
他又扑到窗边,双手死死扣住窗棂,只觉触手滚烫,木料已被烤得发烫,原本能推动的木窗,此刻却纹丝不动。
再低头细看,才发现窗棂外侧被钉了粗长的铁钉,钉头深深嵌进木框里,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他低咒一声,抬起脚狠狠踹向窗扇,“砰”的一声闷响,木窗只晃了晃,震得他脚踝发麻,窗棂上的火星却掉得更急,落在他的衣摆上,烫出几个小黑洞。
退回房子中间,他再一次打量起四周,这间厢房本就简陋,除了一张罗汉榻、一张方桌,再无其他物件。方桌上空空如也,连个茶杯都没有,罗汉榻的木腿结实却无法拆卸,他甚至找不到一块能用来撬铁钉的硬物。浓烟越来越浓,他的视线开始发花,气息也变得急促,胸口像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焦苦的灼热感。对方就是要让他和这女子一起,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火势愈烈,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的青瓦噼啪炸裂,裹着火星纷纷坠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齑粉。窗棂早已烧穿,火舌如赤蛇窜入,舔舐帐幔、案几……一切可燃之物皆在烈焰中扭曲、崩解。
火势越来越猛,屋顶的瓦片开始噼里啪啦地掉落,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用不了多久,这间屋子就会彻底坍塌,将里面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连同他与那不知名女子的尸身,一并碾作焦土。
就……要死了吗?
在几近窒息中,他脑中一片空白,继而翻涌起无数碎片——
“凡事先顾自己”、“万事,以你自己的性命为先”,还有……“瑜微,刀刃断了尚可换刀——可我不能没有你”。
字字句句,到此刻如烙铁般,一一烫上心头
御尘……会怪我吗?
我如此妄为,罔顾了他的切切叮嘱,可……
眼前又一次出现少年天子赠画之时那耳尖微红的羞赧模样,宋瑜微在剧烈的呛咳之中,再次强撑起身,咬紧牙关,从发间扯下束发的发带。他咬破手指,蘸着指尖上的血珠,在发带上缓缓画下一个圆。
不规整,不完美,边缘颤抖,却竭力闭合——
一轮血月,一轮心月。
旁人若见,只当是垂死挣扎的胡乱涂抹;
可若那人看见……定会认出。
这轮宛若涂鸦的圆,是他宋瑜微此生唯一的明月,是他拼了性命也要护着的、少年天子的江山。
他将发带紧紧攥入掌心,五指收拢,仿佛握住最后一缕月光,也握住了不及倾诉的千言万语。
浓烟不多时便灌满了整间厢房,他眼前的火光开始重叠、打转,胸口闷得像塞了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唯有攥着发带的手,指节仍死死扣着,染血的布料嵌进掌心,成了他摇摇欲坠的神志中,唯一不肯松开的清醒。
就在他要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一阵模糊的嘈杂声忽然穿透火声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喊叫,又像是有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他想睁眼,想回应,可眼皮重如千钧,喉间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
只觉那喧哗声忽远忽近,如潮水拍岸,终究被浓烟吞没。
下一瞬,天地倾覆,万籁俱寂——
原以为魂魄早已离窍,沉入无边永夜,可耳畔却忽然飘来一阵低低的、带着颤抖的呜咽,细碎而执拗,如蛛丝悬于深渊,竟将他将散未散的神志轻轻勾住。
他恍惚地想:莫非连黄泉路上,也有人为我哭?
可眼前依旧漆黑,不见光,不闻风,唯有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细韧的线,缠着他几近溃散的知觉。他努力去听,那哽咽中竟夹着模糊的“快醒醒”“不会有事”的字句。
是……谁在哭?
他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蜇了一下——小安子!是小安子!他拼命攒起所有的力气,将千钧重的眼皮硬生生掀开一条缝。
朦胧的光透过眼缝钻进来,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守在榻前的人影——
果真是小安子。
少年一身内侍服,依然是那副熟悉的、带着稚气的轮廓。他低着头,袖口早已湿透,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无声,却比嚎啕更令人心碎。
宋瑜微心头一热,想唤他一声“小安子”,可喉咙干裂如砂纸,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他试着抬手,却连指尖都沉重如铁,纹丝不动。
小安子并未察觉到他已经醒来,仍然重重地垂着头,只顾着自己啜泣。
他正自焦急,猛然又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醒来了吗?”
御尘!是御尘!他的眼中瞬间便湿热起来,泪水夺眶而出。身前的小安子却猛地如梦初醒般抬头,半起身想回话——冷不丁对上宋瑜微睁开的双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还挂在腮边,嘴巴张了张,突然激动地大叫一声:“主子!您醒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把掀开。
少年天子几乎是冲了进来,玄色常服未整,眼底浮着一层显见的通红。刚跨进门,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宋瑜微身上,原本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眼底翻涌的狂喜几乎要沸腾成形。但他只顿了半瞬,便压下了急促的气息,声音放得轻缓,却藏不住尾音的颤:“瑜微……”
这个名字自他唇间飘出,萧御尘猛然一低头,不过转眼,再抬头时,他的神情已如无风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仿佛适才的动容并不曾存在过。
他缓步走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终于是醒了。”
说完却再没说话,只伸出手,似要替他理理鬓发,却在指尖将触未触时忽地顿住,悬空微颤。最终,他只是轻轻地按了按被角,那力道轻得几不可察。
他垂眸看着宋瑜微苍白的脸,喉结滚了滚,方才强压下去的急切又冒了几分,却仍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转头朝门外沉声道:“朱太医,进来。”
话音未落,一位提着药箱的老者已快步而入,躬身一礼,未敢多言,立即上前为宋瑜微诊脉。萧御尘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位置,目光却始终锁在宋瑜微脸上。
待朱太医指尖搭上宋瑜微腕脉,他才又开口,声线比方才软了些,却字字沉如千钧:“仔细些。他在火场里困了许久,肺腑必受灼伤,身上烫痕亦不可轻忽——须得一一诊视清楚,万不可有半分疏漏。”
“是!”朱太医肃然应声,凝神静气,指下细细探查。
宋瑜微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唯有一双眼尚能转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萧御尘,就这么痴痴地望着——仿佛自己的烈焰灼身,不值一提。
萧御尘向他微微颔首,眸中似有细碎流光闪烁,唇瓣轻轻启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在触及宋瑜微目光的瞬间陡然抿紧,将所有情绪都封回眼底。
直到朱太医诊毕躬身退下,连守在一旁的小安子也跟着宫人悄悄退出,殿内只剩两人时,他才缓缓走上前,慢慢地屈下身,整个人倚在榻边。
他仍没伸手碰触宋瑜微的身子,只将上身轻轻伏在榻沿,肩膀微微缩着,似有若无地挨着宋瑜微的手臂,片刻后,索性垂首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直到宋瑜微听见了一阵极低极轻的泣声,不是嚎啕,不是抽噎,而是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深处渗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暗夜里舔舐伤口。
他整颗心骤然被揉碎,一股滚烫热流猛地冲上喉头,竟硬生生逼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锥心的痛楚,却字字清晰:“别……怕……尘儿……”
第79章
79、
那一声沙哑的呼唤, 如细线牵动心弦,瞬间将萧御尘从臂弯中拽回。他猛地抬头,脸颊上泪痕未干, 眼下泛着浅浅的红, 方才强压的情绪还未来得及收敛, 便尽数落在宋瑜微眼中。
这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沉稳?分明是个受了惊、尚未来得及藏好委屈的少年。
“……你……”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能出声了?”稍作一顿,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宋瑜微的脸颊,那力道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听到了,太医说你肺腑受了灼伤,不要勉强开口。”
宋瑜微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想点头,脖颈却僵得动不了, 只能用眼神轻轻晃了晃, 算作回应。喉间又干又痒,想再说句“我没事”,可刚动了动唇,便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闷得发疼,泪光朦胧中,他仍死死地凝着萧御尘,生怕那少年再添一分惶惶。
萧御尘果然脸色微变,却不是惊惶, 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疼惜,像是此前在人前强撑的冷静全被打碎,如今只剩两人相对,再无需半分掩饰。他眼中的泪水又滚了下来,语气里裹着几分颤意,与其说是责难,不如说是委屈的控诉:“你不用开口,我都知道你要讲什么——又是‘我没事’,对不对?”
他俯身凑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宋瑜微的耳际,温热气息拂过皮肤,话里却藏着压抑许久的慌:“我数次叮嘱你,凡事、任何事情,都需先保住你自己——我甚至和你说,刀刃卷了可以换刀,但我不能没有你……这些,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不……是……”宋瑜微每吐出一个字,都带来胸口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咳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气息因此断断续续,但听着萧御尘的这些话,他又如何可能无动于衷?那双泛红的眼、滚落的泪,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比火场的灼痛更难熬。
只恨这身体像被钉在了榻上,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他多想此刻能撑着坐起来,将眼前这满是哀伤的人紧紧拥入怀中,用指腹为他揩去脸颊的泪,贴着他的脸,说“我都听进去了”,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目光缠着萧御尘,满是无奈与疼惜。
你可以没有我,御尘。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喉间又泛起一阵涩意。可天子不能没有稳固的江山,不能没有万民的爱戴与尊崇。那些藏在暗处的私欲,窥伺皇权的野心,若不能亲手为你掐灭,我又怎敢堂堂正正地立于你的身侧?
这天下的责任,苍生的命数,原就不该是只你一人独担。
这番心声,宋瑜微终究无法宣之于口,他只能静静望着眼前人,任由那份“愿以己身护江山”的决绝与担当,一点点沉淀在眼底最深处,与望着萧御尘时的疼惜、愧疚紧紧缠在一起。那双眼明明还带着火场残留的疲惫,此刻却亮得惊人,像藏了星光,也藏了无人知晓的沉重。
萧御尘回望着他,两人温热又带着微颤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织。片刻后,少年天子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眼中莹莹的泪光终于被他强压下去少许,只余下眼尾淡色的红。
他抿了抿泛干的唇,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沉默半晌,才似了然、又似带着几分自嘲般,嘴角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能说什么呢?怪你吗?瑜微,你倒说说,我该怪你吗?”
宋瑜微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极轻地、缓缓地弯了弯弧度,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一点柔软的暖意。
萧御尘见状,嘴角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勾了勾,那抹笑意浅淡却真实,像揉进了月光的软。他轻叹一声,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宋瑜微脸颊,而后才缓缓摇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终于归了平静:“当日你没随仪驾回来,我便知事情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眼底,声音放得更轻:“你许是没察觉,但一直有人在暗中护着你。我没让他们与你联络,是怕承天寺里耳目太多,稍有差池就会暴露——可我怎么也没料到,你竟能在没后援的情况下,自己去以身犯险。你啊你……”
说到这儿,话音又一次哽住。萧御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的纵容。他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蕴着怜爱,也藏着后怕:“宋瑜微,你的胆子,是真的大得没边了!”
宋瑜微又轻轻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极淡,身子虽动不了分毫,眼底的情愫却像浸了暖酒般,温润而醉人——有欣慰,有疼惜,更有藏不住的依赖。那目光直直落进萧御尘眼里,让他眸光微闪,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萧御尘伸手,小心翼翼掀开他身侧被角,避开可能的伤处,轻轻牵出他的手。未敢用力,只将那只手拢在掌心,低头在指节上极轻地吻了一下,声柔似水:“我知道你心中定有千般疑问。可你刚醒,元气未复,须得静养。等你精神好些,我再一点一点地,说与你听。”
宋瑜微确有万千疑虑翻涌,刚欲开口,萧御尘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更轻,近乎耳语:“你攥在手中的那条发带,旁人只当是血渍涂鸦,我却认得——那是你留给我的心意。”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你既视我为明月,我亦早将你当作心头唯一的晨星……”
话音未落,他俯身,在宋瑜微汗湿的额前轻轻印下一吻,滚烫而珍重。又低声哄道:“你说你听话,那就乖乖地听话,好不好?”
宋瑜微费尽力气,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好”字,沙哑微弱,却是全然的顺从。
萧御尘不禁莞尔,眼中暖意融融。他将宋瑜微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乖……我在这守着你。”
见宋瑜微目中流露出疑虑,他轻抚他鬓边,柔声道:“别担心,只是等你睡着了我再走。我有分寸,你该信我。”
宋瑜微闻言,心头终于稍安。连日的惊惧、火场的灼耗、生死边缘的挣扎,此刻如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他努力睁着眼,想再多看萧御尘一会儿,可眼皮沉重如铅,终究敌不过倦意,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鸟鸣声将宋瑜微从梦中吵醒。他睁开眼后,等了好一阵,双眼适应了光亮,这时他竟意外地发现,不同于之前的沉重如铁,这次手指竟能轻轻蜷缩,连手腕都能微微转动。他心头一喜,又试着抬了抬胳膊,虽仍有些无力,却已能离开被褥少许,胸口的灼痛感也淡了许多。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萧御尘的身影,连守在旁的小安子也不见踪迹。他静静躺了片刻,目光落在床顶的纱帐上,那日火场的画面却又不受控地冒出来:冲天的火光、呛人的浓烟、还有那神秘的女子尸身……
思绪一起,便觉百爪挠心,实在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用胳膊撑着床榻,一点点努力撑起上半身。刚抬到半坐的姿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殿门就被轻轻推开,却是范公进来了。
老内侍一见他的动静,慌忙上前来扶住他,不由分说地又将他按在榻上。宋瑜微不禁气恼,责怪道:“范公!您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话一出口,声音竟比前一次醒来清亮许多,剧痛也似缓了些,可仍牵动肺腑,引得一阵咳嗽。范公一边替他轻拍后背,一边皱紧了整张脸,连连叹气:“还问老奴做什么?君侍啊,您若再有个三长两短,莫说陛下震怒,老奴自个儿就该提头去见阎王爷了!”
宋瑜微放慢了声音,苦笑道:“我才刚从‘鬼门关’逃回来,您老就别再把这茬挂嘴上了……”
范公望着他,眼中满是后怕:“君侍也晓得自己是侥幸逃生的啊?您昏迷了两天多,可把大家伙的魂儿都要吓没了。”他顿了顿,神情微黯,随即低头,从内襟中小心取出一枚碧玺雕龙佩——正是宋瑜微此前托付之物。他轻轻将玉佩放在枕边,压低声音道:“君侍啊,您是没瞧见陛下那几日的模样……”他喉头微动,似有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老奴在这深宫活了大半辈子,虽知宫规森严,情爱二字向来是禁中大忌……可老奴却看得真真的——陛下待您,从来都不同。”
他抬眼,目光恳切:“君侍日后若再要涉险,便是不念爹娘,也请……念一念陛下。”
宋瑜微望着范公鬓边霜色,心头一热,眼眶微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范公见他神色动容,以为是饿了,忙道:“哎呀,老奴糊涂了!君侍昏迷两日有余,粒米未进,想必腹中早已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替宋瑜微掖了掖被角,“您且稍等,老奴这就去尚食局取些温软的来——御医特意交代过,头几日只能进些清润之物,万不可贪口。”
不多时,范公端着一只青瓷小碗回来,碗中盛着半碗雪梨百合羹,汤色清透,浮着几缕银耳,梨肉炖得软烂如絮,香气清甜不腻。
“这是用雪梨、干百合、南杏仁、银耳慢炖的,加了一点点冰糖,最是润肺清火。”范公小心扶他半坐起,又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御医说,您肺腑受了烟灼,这几日须得靠这些温润之物慢慢养回来。”
老内侍喋喋不休地说着,用小汤匙一点点地喂着宋瑜微。宋瑜微喉间有些发紧,连句“谢”字都难顺畅出口,只有微垂着眼,默默地配合着范公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80、
接下来两日,宋瑜微仍精神不济,缠绵病榻。每至日暮,便生一阵低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咳嗽虽比前几日轻了些,却总在夜半猝然袭来,搅得他难得安眠。往往刚阖眼不久,便被喉间一阵痒意呛醒,胸口闷痛,气息难平。
他没再见到萧御尘的身影,还是范公无意间提了句,说陛下其实来过三回。只是他这几日总昏昏沉沉睡着,陛下怕惊扰他,从不让人唤醒,只在床榻前静静站一会儿,看他气息平稳,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这话让宋瑜微心里又怅然又焦灼——承天寺里他亲眼所见的暗桩、那场刻意为之的大火,这些事必须他亲自跟萧御尘说才放心。可他如今连在室内多走两步都要喘上好一会儿,根本没力气打破后宫的规矩去求见。
他曾想托人去御书房打听皇帝的行踪,却被范公拦了下来。老内侍语气温和却坚定:“君侍要转的话,老奴都一字不漏禀给陛下了。陛下心里有数,若他觉得此事需君侍细讲,定会亲自过来问,您不必急,先放宽心养着身子才是要紧的。”
听范公这么说,宋瑜微又想起那日萧御尘离开前,垂眸望着他说 “我自有分寸” 时的模样,悬在心头的石头才稍稍落了些,焦躁也淡了几分,只盼着自己能快些好起来。
从范公那里,他倒是听说了不少事,老内侍知他是思虑极缜密周全的人,便将所知尽数道出。
原来那日承天寺走水之后,他被僧众从火场救出后,便是昏迷不醒。是悟明大师力排众议,亲自主持大局,还不顾自己高龄,连夜带着僧众护送他回了宫,一刻都没敢耽搁。
宋瑜微乍听此言,不禁有些讶然,虽说他是皇帝的宫眷,且身份特殊,可劳动承天寺的方丈,以垂老之躯亲自奔波护送,这般待遇实在罕见。但他只稍一沉吟,便回过味来——想来悟明大师早察觉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怕他侥幸逃生后,还会遭遇第二次暗算,才特意亲自护送,用自己的身份护住他。
念及此,他心中对悟明大师顿生感激。稍顿,他又问范公:“当日火场废墟中,可有发现其他异状?”
范公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听说……确在废墟里寻出一具尸身。只是详情如何,老奴不得而知。承天寺的风雨,终究吹不进这深宫后苑,实在无从打探。”
见他垂着眼沉思,范公便轻声追问了句:“君侍若是挂心那具尸身的事,老奴再托人去宫外探探消息?”
宋瑜微闻言抬眼,摇了摇头,沉吟着道:“不妥,如今我们已经身在后宫,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墙内耳目,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范公听他这么说,便应了声“是”,不再多言,只专心伺候他静养。
这般又苦苦等了两日,宋瑜微的低热总算退了,脸颊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也随之散去,只是咳嗽仍没断根,偶尔说话急了,还是会忍不住咳上两声。他已能在殿内慢慢走动,扶着廊柱绕两圈不成问题,只是走得稍久,便会觉出浑身虚软,得靠在墙上歇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入宫前他身子向来结实,连风寒都少染,如今却被接二连三的灾厄折腾得弱不禁风。可转念一想,这一路的波折,终究换来了与萧御尘的相知相惜,那份心意通透、彼此托付的信任,纵是多受些苦,也值了。
这日傍晚,宋瑜微正端着药碗,小口啜饮着碗中微苦的药汁,范公说这药能助他清润肺腑,只是那苦味总让他皱眉头。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喧哗,夹杂着脚步声与侍从的低语。
他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药碗的手不由一晃,耳中竟清晰地听见自己 “咚咚” 的心跳声。是御尘来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忙放下药碗,起身就想往外迎。可刚迈出两步,又蓦地顿住。低头一看,身上只着一件松垮的素色寝衣,脸色尚带病后苍白,眼下、下颌处都还浮着淡淡的青影——这般憔悴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清朗?
心头掠过一丝窘迫,他暗忖:不如先回内室换件齐整衣裳。刚转身,房门却被轻轻推开。范公先一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连忙通报道:“君侍,陛下和方公公来了!”
话音刚落,萧御尘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一身月白常服,没穿朝服,少了几分天子的威严,多了些温和。他身后跟着的方墨,见了宋瑜微,连忙躬身行礼。
宋瑜微正欲行礼,萧御尘大步上前将他一把揽住,语气里掩不住的欢喜:“可是好起来了!”
他毕竟年长几岁,又守着君臣的分寸,顾忌着范公和方墨还在旁,想提醒萧御尘注意场合,可身子却软得像团新絮,连日病弱早已卸尽气力,此刻被那熟悉的暖意一裹,竟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只想沉溺在这方寸温存里。
“陛下……”他轻轻唤了一声,嗓音还带着病后的微哑,像被砂纸磨过,却格外勾人。
萧御尘听见这声低唤,才缓缓松开他,掌心却仍贴着他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眼底翻涌着令人心颤的怜惜:“御医说你虽无大碍,却万不可劳累,不可受风着凉——这话,你可得听进去。”
他垂眸,面颊微热,声如蚊蚋:“臣又不是孩童,怎会故意违逆医者之言……”
“谁晓得呢——”萧御尘拖长了声音,向方墨使了个眼色,方墨立刻会意,同范公一道躬身行礼,脚步轻悄地退出了殿内,还顺手带好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时,萧御尘牵他至榻边坐下,顺势将人重新拥入怀中。绵密又轻柔的吻,如晚春细雨,落上他的额角、眉心、脸颊,最后轻轻覆上唇瓣——不深,不急,只是贴着,像在确认他还活着,确认这不是梦。
宋瑜微只觉全身愈发酥软,心头一阵阵泛起微涩的甜,仿佛连日来的灼痛、惊惧、孤寂,都在这一刻被这温热的吻,一点点熨平了。
萧御尘的掌心炽热,从宋瑜微鬓侧缓缓滑落至下颌,温度仿佛能将他所有的虚弱、痛苦与委屈,一寸寸融化。他的眸中浮起了朦胧的迷雾,轻声呢喃:“以后别再吓我……”
宋瑜微微微阖眼,唇角带着一抹苦涩的笑:“臣也怕……”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捧住后脑,贴着额头,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封进一个绵长的吻里。
寝衣的衣带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他心跳如擂鼓,望着萧御尘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是彻彻底底的甘愿——劫后余生,两情相许,一切本应水到渠成。
可一丝隐忧仍悄然滋生:这般残损又虚弱的身体,可还配得上这执掌天下的温柔?
恍惚间,那夜玉如意贴着肌肤的冰凉仿佛又漫了上来,与此刻萧御尘掌心覆在他腰侧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冷意是过去的压迫,暖意是此刻的温柔,他在这两种感受间晃了神,终究深深闭上眼,长睫微颤,如蝶翼轻坠。
萧御尘显然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僵硬,原本覆在他肩头的手顿住,不曾往下移动半分。他稍稍退开些,低头凝视着宋瑜微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尖的叹息:“……还会……怕我吗?”
宋瑜微摇头,眼眶已是微微发热。
萧御尘见他这样,指腹缓缓滑落到他脸侧,轻轻拭去一滴尚未滚落的泪意。他垂眸片刻,忽而俯身,额头贴着宋瑜微的鬓角,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发抖?”
话音轻软,带着一丝迟疑,更有一分自责。宋瑜微强忍着把手握紧的冲动,努力让自己不去回避那道炽热的目光。
他嗓音低哑,像怕惊扰一场梦:“不是怕你……只是,有点紧张。”
萧御尘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把他牢牢搂在怀里。静默里,他的手掌沿着宋瑜微的脊背温柔地安抚,每一寸都极其缓慢,没有一点急迫。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彼此心跳渐趋一致,若潮汐应和。
宋瑜微终于鼓起勇气,轻轻伸手攀住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颈侧。那一瞬,他放下了所有防备与羞赧,像一叶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归港,纵身投入这片温热的港湾。他低声道:
“我信你,御尘。”
“瑜微……”萧御尘的这一声轻唤,沙哑低沉,如叹如诉,他不再言语,极轻极轻地吻在宋瑜微额角,指腹在肩膀的旧伤痕处流连、缓缓下滑……
宋瑜微的气息逐渐急促,身子却没有再僵硬,只顺从地微微蜷起,贴近他怀里。
这是默许,也是交付。
无尽的吻落在他的眉心、唇间、颈项,再蔓延开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久旱逢了春雨,彻底地滋润着他的身心。
帷帐轻轻垂落,将外界的风声、俗世的纷扰,连带着过往的创痛都隔在外面。琉璃灯的光透过纱帐,晕出一片朦胧的暖,帐内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轻吟。
宋瑜微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在吻间悄然蒸发。他唇边泛着微微的红,纵然他尚未完全从那夜的惊惧中挣脱出来,可这一刻,他愿意试着去相信,这份缱绻温柔,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轻易破碎。
“御尘……我……”他的呢喃轻得几乎要被气息吞没。
萧御尘立刻顿住动作,在他鬓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一遍遍地低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隐忍的心疼:“不是那一夜了……”
宋瑜微闭上了眼,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我知道……”
萧御尘不再开口,只将宋瑜微抱得更紧,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护在怀里最深、最安全的地方。他以额头轻轻抵着宋瑜微的眉心,动作极其缓慢地给予、确认——不急不迫,如春风化雨,又像静水深流。他不愿催促,更不愿惊扰,只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融化宋瑜微骨子里残存的颤抖与迟疑。
两人交握的指间渐渐收紧,那是共赴一场温柔长梦的约定,是一场无需言说,却重逾千斤的誓言。
而梦外天色未明,露水凝寒,世间依旧风波暗涌,可帐中已然春暖,甜梦悠长。
81、
宋瑜微从浅眠中悠悠醒转,周遭一室静谧,唯有更漏声轻,如岁月低语。
合欢的余韵仍萦绕在四肢百骸,身体虽带着慵懒的酸软,却已无往日病中的滞重。连胸口那阵灼闷,也淡得几不可察。
神智尚在混沌,身体却先一步有了动作——不自觉地往身侧那片熟悉的温热探去,指尖却只触到微凉的锦被,连余温都已散尽。
心头莫名一沉,失落刚浮起,眼角余光却瞥见帐外灯火未熄。
橘色光晕透过纱帐,在地上投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默而安稳。
他悄悄支起上半身,顾不上胸口那丝轻痒,伸手掀开帐角一角望去,果然,萧御尘坐在不远处的案前,只在寝衣外披了件素色外袍,正凝神批阅奏章。眉心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页上,偶尔抬手蘸墨,在侧笺上落下几笔朱批。
案头搁着一杯热茶,袅袅白汽在灯下轻晃,显是刚续过不久。
宋瑜微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的失落渐渐化作一片温软的暖意——原来他并未离去,只是怕扰了自己安眠,才悄然退至外间理政。
他没出声,只静静倚着床头,贪婪地望着那道灯火下的身影,仿佛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安心。
可胸腔忽又泛起熟悉的痒意,他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忙抬手掩住唇,生怕惊扰了他。
待那阵痒意稍缓,他才轻手轻脚披了件外衣,慢慢挪下床榻。
那细微的窸窣声,却已惊动了灯下的人。
萧御尘几乎是立刻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间紧锁瞬间舒展,语气里还带着刚回神的轻哑:“怎么醒了?”
宋瑜微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慢慢走到萧御尘身边,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萧御尘已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便将他揽进怀里。
“怎么不在榻上躺着?”他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却无半分责备,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身子才好些,夜里风凉,若再受了寒,可如何是好?快回榻上去。”
话音未落,宋瑜微便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喉间痒意又起。萧御尘立刻松开他,转身从案上端过那杯尚温的茶,递到他唇边:“先润润喉,仔细呛着。”
宋瑜微就着他的手饮了两口,温热茶水滑过喉咙,痒意果然缓了些。他抬手按住萧御尘递茶的手腕,眼神沉了下来,语气郑重其事:“御尘,承天寺的事,我尚未与你细说。那日我在寺中所见,火场里的异状,皆非小事。事关社稷安稳,不能再耽搁了。”
萧御尘见他神色肃然,眼底却先漫开一丝笑意。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宋瑜微的下巴,俯身在他唇边极轻地啄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果然是朕的贤君侍、好诤臣,连歇着的功夫都不肯让朕偷一回,半点懈怠都容不得。”
“臣一心为陛下分忧,”宋瑜微也弯了唇角,眼底的凝重淡去几分,任由他牵着往榻边走,“未曾懈怠,反倒先遭了陛下的埋怨。”。刚站定,萧御尘便伸手捞过床上的薄被,仔细披在他肩上,还特意把领口处拢了拢,怕风灌进去。
见宋瑜微欲摇头辩解,他却不等他开口,俯身又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温软而安抚。待分开时,眼底的狎昵早已敛尽,神色沉静如水,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我知道你心焦承天寺之事。那我先将眼下情形说与你听——不管你此前在寺中地下水道看见了什么,如今那里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可供追查的痕迹,都未留下。”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紧,但自他清醒后,这几日反复复盘此事,早已隐约有了猜测。此刻听萧御尘亲口证实,倒也不觉意外,只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低叹:“果然……”
萧御尘扶着他在榻沿坐下,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宋瑜微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才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当日火场里,还牵涉到另一个人。瑜微,你之前在寺里,可曾见过雍王妃身边的侍女?后来收拾废墟时,发现的那具尸身,就是她的。”
“什么?!”宋瑜微猛地抬头,声音里满是惊愕。萧御尘早有预料,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不让他因震惊而起身,只牢牢将人圈在怀里。两人视线相对时,萧御尘缓缓点头,将宋瑜微心头一闪而过的猜测直接点破,语气带着冷意:“不错。雍王已递了话,说你私会王妃侍女,二人行苟且之事时不慎打翻烛火,酿成火患——不仅令侍女殒命,更玷污佛门清净。”
这话声量不高,落在宋瑜微耳中,却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身心所有暖意。
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唇瓣惨白,微微发颤,一只手死死攥住萧御尘的衣袖,指节泛白。他不是没想过敌人会销毁证据,也预料到对方会矢口否认,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用这般卑劣无耻的手段,颠倒黑白地倒打一耙!
“苟且之事……”他喉间发紧,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懑,气得浑身都在轻轻发颤。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刚压下去的痒意瞬间翻涌,引得他一连串剧烈的呛咳,每一声都带着气促的喘息:“咳咳……咳……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萧御尘没急着开口,只先将人更紧地往怀里带了带,让宋瑜微的侧脸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宋瑜微紧绷的脊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从肩胛骨一直顺到腰侧,像在顺平他气到发抖的身子。另一只手则覆在宋瑜微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按揉着他泛白的指节,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再重新与他十指相扣,用掌心的温度暖着他冰凉的指尖。
等宋瑜微的咳嗽稍缓些,他才微微侧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比刚才更柔,几近耳语:“别急,气坏了身子,反倒让他们称心了。”说话时,覆在他后背的手还没停,依旧轻轻拍着,像在哄着受了委屈的孩子。
宋瑜微靠在萧御尘怀里,大口喘着气,那股因震怒而涌上的血气才渐渐平息,心头的惊怒却依然未散。他攥着萧御尘衣襟的手指松了些,脑子却飞速转着——这手法,和当初良妃诬陷他私通宫人时如出一辙!都是先造“德行有亏”的污名,再断他自证之路。
如今侍女死了,成了死无对证;地下水道被清理干净,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对方显然早算准了:先将他“登徒子”的名声散播出去,再扣上“因私会失火”的罪名。如此一来,即便他站出来说自己亲眼所见机括、密道、珠贿,旁人也只会嗤笑——谁会信一个“德行败坏”之人的胡言?
想到这儿,宋瑜微后背悄然泛起一层寒意……这招太狠了,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臭名昭著;不仅要毁他清誉,或许还想借此离间他与御尘。他不自觉地往萧御尘怀里缩了缩,虽从他掌心传来温热,心口却沉得像坠了块冰。
萧御尘的吻又落在宋瑜微的额角,带着安抚的温度。宋瑜微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残余的翻涌,声音还有些发哑,却已稳了不少:“那陛下是如何打算?”
“自然是护着你。”萧御尘答得没半分犹豫,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见宋瑜微眸光微闪,似是猜到他定有异议,低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戏谑,“别又想着做你的诤臣,怕我为你失了分寸。瑜微,我当然有我的说辞。”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让宋瑜微能完全靠在自己怀里,才继续道:“那侍女既是雍王妃的人,按规矩,我该传召当时也在承天寺的雍王妃问话。可雍王那边,次次都以‘王妃受惊过度,缠绵病榻’为由挡回来,不肯让她见人。我便顺水推舟,把这事先就这么悬着——他们既未得逞,朝中反倒因此躁动起来。这两日递上的折子,有一半是劝我‘秉公处置’。你内学堂那位同僚王承礼,更在奏章中措辞尖锐,只差没直斥朕为‘昏君’了。”
话音落处,萧御尘竟带了笑意,仿佛那些攻讦不过是拂面微尘。
可宋瑜微听着,心头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暖,又酸,又沉。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被世间最珍贵的爱意包裹着,九五之尊,甘愿为他一人,背负“昏聩”“徇私”之名;满朝文武,皆可指责天子,却无人能动他分毫。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难安心。
何德何能?他不过一介困于庭闱、进退无路之人,竟以青梅之清白为注,孤注一掷,妄图换得一线转机。此心虽苦,此行却秽——又与恶徒何异?
他垂眸,喉间微哽,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翻涌,就在此时,一道灵光倏然闪现,他深吸口气,抬眼向萧御尘,眼底的愧疚淡了,多了一分清亮的笃定:“陛下不必独自担着,这事……或许另有生机——不知陛下还记得那批‘鲛人泪’?”
“有了工匠的证词和景仁宫的单子,以及尚宫局的伪造回执,内库的缺失的记录,以此为线追查下去自是顺理成章。”萧御尘颔首,语气渐沉,“只不过此事到底只牵扯后宫,按例该由你主持,我若直接插手,难免落人口实,除非另有更重要的原因……”
“有!”宋瑜微斩钉截铁地应道,同时将在地下水道所目睹的事情一口气说与萧御尘,他凝着萧御尘沉如夜幕的神色,重新牵起对方的手,语气郑重,“那良妃私自取走了一颗‘鲛人泪’,听她的口气,是不忿沈贵妃位高权重,故而起了贪念——依我看来,那珠子定然还在她的身边。陛下若能找到那颗珠子,便可追问其来由,良妃无论是如何说法——”
“我都可以趁机追究余下珠子的下落!”萧御尘接下了宋瑜微的话,不禁笑了起来,笑声轻快而愉悦,他看着宋瑜微道,“这就是反将一军啊,瑜微。”——
作者有话说:终于一起啦,撒花~
这次更新完作者得喘口气了[笑哭]
第80章
82、
“事不宜迟, 得趁良妃尚未察觉,先查清珠子的下落。”萧御尘话音未落,已扶宋瑜微在榻上坐稳, 顺手替他掖了掖肩头的薄被, “你在这儿歇着, 别乱动,我去安排人。”
他起身利落, 毫无拖沓, 几步至门边,略提声量:“来人!”话音刚落,近处便传来一声轻应, 一道黑影自廊下阴影中疾步而出,无声无息地停在门口。萧御尘俯身低语几句,不过片刻,那黑影便躬身退下,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瑜微倚在床头,目光追随着萧御尘挺拔的背影, 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回望往昔, 他与晚儿虽是青梅竹马,自小情投意合。彼时两家门第相当,往来频繁,情窦初开之际,彼此早已视对方为终身良配。若非晚儿家中突遭巨变,或许他们真能结为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可直到遇见萧御尘,他才真正明白,所谓“倾心”,并非仅是年少情愫的激荡, 而是生死相许的笃定——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滩,是生是死,总归是要与这人同行到底。
萧御尘转身入内,顺手掩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夜寒。刚一回身,便见宋瑜微倚在床头,唇角噙着一缕浅笑,眼神温软如春水。
他脚步顿了顿,走近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宋瑜微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笑着问道:“方才还在忧心国事,怎么这会儿倒自己笑起来了?在想什么?”
宋瑜微抬眸望他,眼底映着帐中灯火,亮得温柔。他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喟叹:“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臣从前从未想过,竟能与陛下共度如此良宵。”
他话刚出口,便觉这话容易引人误会,耳尖瞬间热了起来,连忙垂眸低声补充:“臣不是指……是指能与御尘一道,哪怕身陷困局,也能并肩说说话、议议事,这样的时刻,臣从前从未敢想。”
萧御尘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尖,眼中却渐渐褪去了笑意,多了几分认真:“这兴许,便是错有错着。若不是当初那一场乱局,我与你,也未必能走到如今。”
他抬手将宋瑜微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缓又自然,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寻常更沉了些:“有件事我早想和你说,却总怕你又搬出那些‘君臣’、‘大局’的话来,生生把我的心意挡了回去。”
见宋瑜微眸中掠过惊色,萧御尘弯了弯唇角,继续道:“那日在听雨轩,你说想到我仍需皇子继承大统,便觉心如刀割。瑜微……你不必如此为难。那样的事,不会发生。””
宋瑜微听得耳中一阵嗡鸣,一时没吃透他话里的深意,只怔怔地望着他,竟不觉已是屏住了气息。
萧御尘轻声一叹,往前凑了凑,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些,声音放得更柔:“我本就不是沉溺声色的性子,如今有你伴在身边,心里哪还容得下旁人?只是眼下局势未定,许多事不便声张。等日后尘埃落定,这后宫…… 大抵是留不下几个人的。”
“可……”宋瑜微唇瓣微颤,只艰难吐出一个字,喉头便似被什么堵住,再难成言。那些“社稷为重”“子嗣攸关”的道理明明就在舌尖,此刻却被汹涌的情绪碾得片甲不留。
萧御尘见他如此,眼底的温柔愈深,如月华倾泻,清辉照人。他轻轻覆手于宋瑜微手背,一字一句,沉稳而笃定:“古往今来,无亲生子嗣的皇帝不在少数。可天下是否安定,社稷是否昌隆,从来不是靠皇帝有没有亲生骨肉来定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年轻,既然做了这个决定,自然会提前将储君之事筹谋妥当。你不必为了这事愧疚,更不要劝我改变主意,好吗?”
宋瑜微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萧御尘的话,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震惊先占了上风,他从没想过,萧御尘竟会为了他,连“储君”这等关乎社稷的大事都开始布局盘算。
未及回神,感动已如潮水般涌上,眼眶骤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下一瞬,他猛地伸臂,紧紧抱住萧御尘,声音哽咽难抑:“御尘……”
萧御尘任由宋瑜微抱着,手臂自然环上他的后背,掌心轻轻顺着他微微发颤的脊背,他没说话,只静静等着怀里人平复情绪。
片刻后,宋瑜微的身子不再颤抖,拥抱的力道也稍稍松了一些,萧御尘贴着他的耳畔,低低地、半开玩笑地问:“你还没答应我呢……你会劝我不?”
“御尘,”宋瑜微深吸口气,萧御尘身上清冽又温暖的气息裹着他,压下了胸口刚冒头的闷意,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刚平复的微哑,“我如何劝你?该以什么身份劝你?”
他双眼微红,眸光却亮如星子,“若以臣子的身份,你早已说过,社稷天下安稳,从不在帝王有无亲生骨肉;若以你的瑜微……我又哪里舍得有半分意愿劝你?便是自幼受贤淑教诲的女子,面对心爱之人,也少不得有贪嗔之念,何况是我?”
说罢,他微微抬眼,目光直直凝进萧御尘深如夜潭的眸子里,语气又轻又坚定:“我不劝你,只愿自己也不负你这份情意,无论是对……知音,还是……对天子。”
萧御尘眼中似也已有了湿意,他浅浅一笑,揽过宋瑜微的肩头,语气较之前又更轻松了些许:“那便说定了……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息一阵?”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两下,带着晨雾的清寒飘进殿内——已是丑时末了。
他抬眼望向窗棂,见天还蒙着墨色,却已能隐约看见廊下宫灯的光晕里,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再过一个时辰,就得准备上朝了。”萧御尘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惋惜,伸手将宋瑜微往怀里又揽了揽。
宋瑜微闻言,才惊觉夜色已深,连忙撑着他的手臂想坐直些:“那陛下该再歇片刻,不然上朝时精神不济。”却被萧御尘按住肩膀,轻轻按回怀里:“不急。再陪我说说话。瑜微,你说承天寺地下水道的事情,是雍王妃通过棋谱告与你知的,你之后,就再未曾与她接触过?”
“自始至终,未曾有过接触。”宋瑜微笃定地应道,话音刚落,忽然想起方才提及水道时,只说了棋谱与悟明大师的指点,却漏了藏经阁的那位僧人。他微微抬眼,看向萧御尘:“不过我在承天寺时,倒在藏经阁遇到一位来自江南的僧人。他法号静安,说是长干定慧寺的高僧,专程来帮忙整理典籍的。我瞧他气度不凡,言谈间不似寻常出家人,御尘可知此人的来历?”
“江南的僧人?静安……”萧御尘喃喃地重复,眉峰微蹙,若有所思,“我曾听说,雍王妃有一位亲兄长,当年不顾不顾家人反对,在定慧寺剃度出家。照你说的情形来看,这位静安僧人,极有可能便是他了。他与你说了什么?”
宋瑜微早已猜到那静安定然出身不凡,但听说可能是雍王妃的兄长,不免还是吃了一惊。他稍作沉吟,便将静安当时的话大致地转述了一遍,末了不觉也眉心紧蹙:“这对兄妹究竟所欲何为?若是有心助力,又为何这般遮遮掩掩?”
萧御尘望着他紧蹙的眉,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雍王妃娘家本就是江南望族,盘根错节经营了几代,江南如今又是雍王的封地,他们有所顾忌,实在不足为奇。”
宋瑜微何等通透,一听便懂萧御尘话中深意:是暗指自己根基未稳,人家不敢贸然孤注一掷。心下掠过一丝微酸,交缠的十指不自觉收紧,眉心拧得更紧:“陛下,雍王的反心如今已是昭然若揭。只是臣还有一事不明:朝廷对民间兵器管控极严,连《机巧秘录》这类涉兵刃制造的书都要收缴,雍王又常年不在京城,他究竟是如何联系工匠坊私造兵器的?”
话音刚落,胸口便又涌上一阵□□,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默然片刻,萧御尘忽然微微一笑,声音柔得像拂过柳梢的春风:“瑜微,你怎么还在问这个?之前……你我不是早已有了答案么?”
宋瑜微猛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用力攥紧了萧御尘的手,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还能是什么原因?”萧御尘声平如镜,“慈宁宫中的那位,就是他们背后最大的倚仗。先不说其他,一个后宫妃嫔,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夜半将宫内财物私运出宫,若没有太后的授意,她如何能做得到?”
“但是为何?”宋瑜微失声道,他觉察到失态,再次把声音压低,“陛下可有一点眉目?”
“暂时没有。”萧御尘回答得干脆,指尖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但朕既已登基,便是天命所归。无论她是为了外戚权位,还是另有图谋,这中宫之位、这大统之权,都轮不到旁人觊觎。”
宋瑜微静静听着,胸口的起伏终于渐渐平稳。他抬眼望向萧御尘,烛光下那双眸子澄澈如昔,却比以往更添了一分坚定。
他的眉眼间,也不由地漾开一丝笑意:“陛下既然无惧,臣自当随陛下共进退。”——
作者有话说:汇报一下,11.16上的夹子。
涨收60,入账5块。
哈哈,因为太好笑了,忍不住分享一下。
谢谢每位看到这里的小天使,爱你们。
我会好好完结的,放心。一定是个HE[害羞]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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