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3、
水汽散尽后的寝房里, 还留着淡淡的荷香与暖意。宋瑜微昏昏沉沉地陷在软榻中,似醒未醒间,颈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
那指尖温热,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力道, 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宋瑜微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连日来的紧张与戒备全然松弛了下来,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 睫羽轻颤着, 正要睁开眼,寻着那双手的主人,讨要片刻温存。
可他刚掀开眼睫, 便撞进了萧御尘的眸子里。
那双本当承载暖意的眼眸,此刻竟黑沉如墨,像积了雨的深潭,望不见底。宋瑜微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恍然想起——先前在雍王府时, 曾遭雍王扼住脖颈, 想来是落下了浅淡的青痕。
原来他不是在摩挲,是在描摹那道尚未褪去的印记。
宋瑜微心头骤然一紧,喉间似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扼住。他抬手覆上萧御尘停在颈侧的手,唇瓣微启,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御尘同样不曾出声,只反手将他的手腕握着,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擦过他颈间的青痕,力道极轻极柔,眼底的沉色里, 却翻涌着藏不住的戾色与疼惜。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平静无波:“他对你做了什么?”
那平静之下,却压着千钧杀意。宋瑜微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不觉往萧御尘身上靠了靠,汲取着他的暖意,低低地唤了一声:“御尘……”
萧御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在极力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涛。再开口时,语气已柔和许多,指腹缓缓从颈侧移上,轻抚过他的脸颊、耳尖,最后停在唇边,声音低哑如絮:“瑜微,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宋瑜微垂眸,睫影轻颤,喉结滚动,斟酌良久,才艰难启唇:“他……他说,我也是你的‘天命’……他要……”
话至唇边,羞耻与难堪如潮涌上,他声音渐弱,终是语不成句,再难续下去。
寝房内久久无声。
宋瑜微等不到回应,只觉周身温度一寸寸沉下去——萧御尘未动,未言,连呼吸都似凝滞了。可那股自他身上弥漫开来的冷意,却比窗外夜雨更刺骨,仿佛空气都结了霜。
他心头微颤,咬了咬唇,终于强压下喉间的涩意与残余的羞愧,低声道:“我……我没事。雍王妃及时赶到了,他没能……没能得逞。”
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剜着他的心,可他依然尽己所能地平静和清晰,既是在安抚萧御尘,又是在为自己寻得一丝体面。
“瑜微,”萧御尘声音低沉,仿佛从胸腔深处缓缓涌出,“上回在承天寺,你曾对我说——世上没有那么多‘若不是’。如今,我也不去想那些无用的假设。你还在我怀里,安然无恙,便已足够。”
他顿了顿,下颌轻抵在宋瑜微的发顶,气息温热,话语却冷如寒刃:“可这笔账,我必亲手讨还。”
宋瑜微埋在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也能察觉到那话语里压抑的怒火。可他不想再提雍王,不想让那人的阴影,再扰了这难得的安稳。周遭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伴着两人交叠的呼吸,缠缠绵绵。
良久沉默后,宋瑜微终于鼓起所有勇气,唇几乎贴着他衣襟,以几近耳语的微颤声,轻轻问:“御尘……可否……行云涉雨?”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坠水,却在寂静中荡开一圈涟漪。
萧御尘的身子猛然一颤,像是被这直白的渴求惊得怔住,喉结滚动,低哑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瑜微?”
宋瑜微闻声抬眸,目光直直撞进萧御尘的眼眸深处,那里翻涌着惊愕、疼惜,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迟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怯意,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笃定,再问了一遍:“御尘,允么?”
萧御尘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动作里满是怜惜,语气却仍带着犹疑:“你受惊不久,身子可受得住?”
他轻笑一声,抬手握住萧御尘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少年天子温热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你我相别多日,我……我甚而以为,此生再难与你相见。如今你竟还是来了……御尘……我……”,话至末处,却忽地顿住,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不安,声音几近嗫嚅:“莫非……你不愿?”
萧御尘喉间碾出一声低叹,所有犹疑与迟疑,都在这声轻颤的问询里烟消云散。他没再说话,只是俯身,温热的唇瓣有力地覆上了宋瑜微的唇。
这个吻来得汹涌而缠绵,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宋瑜微微微睁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随即温顺地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回应着。唇齿交缠间,呼吸渐渐紊乱,温热的气息混在一起,如春水漫过冰河,悄然融化了最后一丝寒意与隔阂。
萧御尘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力道轻柔,一点点褪去他身上的衣物,指尖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他只觉浑身滚烫地惊人,却不曾有丝毫的抗拒。
偶尔溢出的低喃与轻唤,混着室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静谧的寝房里漫开。红烛摇曳,光影斑驳,将相拥的身影拉得绵长,烘托出这一夜独有的亲密、缱绻与安心。
次日宋瑜微醒来时,窗外已不复昨夜的阴雨,竟难得地透进了暖融融的阳光。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与昨夜的温存气息,让人周身酥软,仍愿在梦中。
他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去,想寻那熟悉的温热身影,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微凉的被褥——萧御尘已不在他身边。心口蓦地一紧,昨夜的安稳仿佛瞬间被抽走,一丝忐忑悄然爬上心头。
宋瑜微定了定神,掀开锦被,胡乱地抓过一旁的衣物披在身上,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房门。他轻轻拉开门栓,刚推开一条缝隙,便撞进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就见范公正立在门口,见到他清醒,目中掩不住的欣喜,一步便上前来,双手压住他身体两侧,颤声道:“太好了!瑜微,你平安无恙!”
“范公!”宋瑜微也不由大喜过望,“您老人家怎么也来了!”
范公眼眶微红,笑中带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回了屋中。两人刚在桌边坐定,侍从便端着洗漱用具与温热的帕子进来,不多时,几碟精致的餐点也陆续奉上,皆是宋瑜微往日爱吃的口味。待侍从尽数退下,屋中只剩两人,范公才放缓了语气,温声道:“君侍啊,如今陛下亲自来江南接你回宫,先前的难关,总算是都过去了。”
不等宋瑜微开口追问,范公便将他失踪这几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细细道来。
原来,那日宋瑜微赴雍王府宴后迟迟未归,范公便觉大事不妙。挨到傍晚,没等来他的身影,反倒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宋清越。
宋清越开口便问兄长宋瑜微可曾有联系,得知未有消息之后,整个人便如热锅上的蚂蚁。
说到此处,范公不禁向宋瑜微赞道:“小公子年纪虽小,却极是警觉。他虽与雍王世子交情深厚,却并未全然听信对方的说辞,面上半点不露声色,暗中却悄悄寻到我,与我商议对策。”
宋瑜微听闻弟弟竟有这般沉稳自觉,心中又惊又喜,满是欣慰,随即又问道:“可是陛下寻到了您老?”
范公笑道:“是也不是。”
原来范公和宋清越确定宋瑜微因为雍王世子的缘故消失之后,心急如焚的范公便想起此前那货郎带来的画轴,到宋瑜微屋内,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幅极简的“大作”。
次日一早,范公便带着宋清越,到姑苏府最热闹的市集摆了个小摊。摊位上除了宋瑜微往日攒下的画作,还将那幅特殊的画高高悬挂,旁标注了重金出售的字样。这奇特的画与高昂的价格,果然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品头论足,啧啧称奇。
待到日头偏西,他们准备收摊之际,就有人上前与两人搭话,问这幅画是出自哪位大家的手笔。
范公心中早已猜到对方身份,却并不点破,只叹着气编了个由头,道此画并非出自名家,乃是一位大贵人赠予自家侄儿的信物。如今侄儿身染重疴,危在旦夕,急需银两救治,这才万般不舍,忍痛将此物拿出售卖。
接下来的事也便水到渠成,那人将范公和宋清越迎入府邸,原来真就是陛下暗中安排下来,潜伏于此的护卫,范公将宋瑜微失踪之事告知于他,那人听得面色大变,当下就表示会立刻禀告,也让两人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自身也陷入危机。
于是范公与宋清越苦等消息,度日如年,总算是盼到了宋瑜微的平安归来。
宋瑜微静静听着,范公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看似简单的“摆摊售画”,藏着多少急中生智的决断,又冒着多大的风险。若非范公遇事沉稳、能在慌乱中寻得这一线生机,他与陛下的联系断难如此顺利,自己也不知要在雍王府多受几日煎熬。
心头的感激翻涌不休,可他与范公之间,早已无需客套的谢语。宋瑜微喉间微涩,轻轻道:“让您老担心了。”
短短一句,已道尽千言牵挂与愧疚。范公眼中暖意更甚,摆了摆手:“你平安就好,说这些见外了。”
宋瑜微点点头,随即急切地追问:“那清越呢?他现在何处?是否安好?”
“放心,小公子好得很,已有人去文澜书院知会他了。知道你醒了,定是要立刻赶过来的。”范公温言道。
第112章
114、
范公陪宋瑜微用过早膳, 两人正说着几句闲话,门外又传来轻叩之声。这回是方墨,声音一如往常沉稳内敛:“君侍若已用过早膳, 烦请移步书斋——陛下特地吩咐, 不急, 慢慢来便是。”
宋瑜微与范公对视一眼,随即起身道:“方公公稍候。”又转向范公, 语带歉意:“昨夜太过仓促, 尚未来得及向陛下细细禀告江南诸事。还请范公代我在此等候清越,若他来了,务必告诉他——我定要亲自见他一面。”
范公同样起身, 笑道:“这个我自然省得,你快去吧,莫让陛下等久了。”
宋瑜微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方墨正立于廊下,见他现身,那张素来如古井无波的脸上, 竟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他嘴角微扬, 轻声唤道:“君侍。”
“别来无恙?”宋瑜微心头一暖,不觉放柔了声音。
方墨微微颔首,神色旋即恢复如常,只低声道:“君侍,请随我来。”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便到了别院的书斋。
书斋的门虚掩着,宋瑜微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方墨在门外躬身止步,低声道:“君侍请进。”
宋瑜微轻轻推开门, 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案后,萧御尘正执卷而立,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长身玉立,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上的纸页上,神情专注。听见动静,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漾开笑意,如山间融雪,温柔得惊人。
将手中之物随手放在案上,萧御尘大步迎了上来,伸手便握住了宋瑜微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吃过了?身子可好些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三问,字字都透着牵挂。宋瑜微被他握着手腕,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弯起唇角:“吃过了,已无大碍了,劳陛下挂心。”
萧御尘牵着他往书案边走去,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你瘦了。”
宋瑜微抬眸望他,低声回了一句:“御尘不也是?”
两人目光交融,彼此眼中的牵挂与释然撞了个满怀,不约而同地莞尔一笑。
宋瑜微的目光轻轻落在书案上,才发现那是张信笺,只见上面字迹潦草,似是急件,他心头微动,轻声问道:“陛下此番是轻装出行么?京中之事,都已安顿好了?”
此时此刻,他也再不愿去顾忌君臣之别,而是直截了当地开门见山,他知道萧御尘不会介意他这般随性。
果然萧御尘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那信笺上轻轻一扫,淡声道:“借后宫扫弊之端,我已将人驱离了不少。慈宁宫如今难有借力之处,想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也多添了许多不便。至于朝堂之上……”他唇角微挑,姣好的容颜上满是嘲讽,“倒还真是风雨如晦,暗流涌动。不过,瑜微……”
他顿了顿,眼中的冷冽更甚,却是抬手轻轻覆上宋瑜微的手背:“只要一日无人举叛旗,那些鼠辈便只会观望徘徊,断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趋利避害惯了,没十足的把握,绝不会押错赌注。”
宋瑜微轻轻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担忧:“那些为谋逆私授兵器的人,陛下也打算留待日后再一并追究么?就怕他们早已暗中销毁了罪证,届时咱们想查,怕是都无从下手了。”
萧御尘微微一笑,长臂一伸便将他往怀中带了带,两人紧紧相偎,温热的气息拂过宋瑜微的鬓角,声音低柔地响在他耳畔:“即便如此,又有何妨?瑜微,那些人不过是墙头野草,风吹两边倒。若他们认定我是那堵稳立不倒的高墙,自会拼命往我这处摇摆。”
“但是……”宋瑜微只觉耳畔一阵阵地发痒,连带着心尖都跟着轻轻摇曳,他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唇,才勉强收拢了几分纷乱的神智,蹙眉道,“这些首鼠两端的人,又如何可信?”
“可信?”萧御尘低低地笑出声,笑声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直入宋瑜微的骨骸,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傻瓜,我什么时候信过他们?这世上,我信的人,可只有你而已,瑜微……”
顿了顿,他的话锋忽而转得温柔:“若说还有旁人,便是小公主和她母亲——对了,小公主的乳名便叫‘梅儿’,这个,我可和你说过?”
“这倒不曾。”宋瑜微望着萧御尘眼底漾开的温柔,悬着的心不觉稍稍放松,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如今定是愈发可爱了吧?”
萧御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顺势将整个人都倚在宋瑜微身上,连日奔波的疲惫似是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语气愈发绵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瑜微,你到那边软榻上坐着,我想躺你身上小憩一会儿,可好?”
宋瑜微心头一暖,忙伸手扶住他,温声应道:“当然。”
两人一起挪到窗边的软榻旁,自己先坐定了,又轻轻拍了拍腿,示意他躺过来。萧御尘眼底含笑,顺从地枕上他的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出手来,将他的腰肢轻轻揽住,脸颊还蹭了蹭他柔软的衣料。
书斋里静悄悄的,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宋瑜微垂眸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见他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了不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瑜微,” 萧御尘的声音轻若鸿毛,带着刚要入眠的慵懒,近乎梦呓,字句却依旧清晰可辨,“你在江南的事,也与我说说罢。我知道,你定是不愿与我提及那些受苦的过往,那便不说也罢——只将你在此间获知的消息,都讲与我听,看看还有哪些是我未曾知晓的。”
宋瑜微闻言,心头微暖,知晓萧御尘对自己所知甚深,便不假思索,当即就提起了温折吾的踪迹,话刚说到自己对温折吾安危的担忧,萧御尘便缓缓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平和且安稳:“你不必挂心。他是潜入芦花荡码头做了船工去了,他本就是我在江南布下的暗线,深知如何应对险境、联络支援。据我所知,他已将码头内的情形摸清了大半,不日自会主动现身与我们汇合,你只管放宽心。”
听闻温折吾竟是顺势潜入芦花荡码头探查内情,宋瑜微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敬佩,忍不住出声赞叹了两句。
萧御尘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分轻松的打趣:“既是有心天下之人,自当为我所用。瑜微,你这般夸赞旁人,可别冷落了我。”
宋瑜微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眉眼间的笑意漾开,如玉温润。
笑声渐歇,他神色一敛,肃容道:“御尘,还有一事,我擅自替你应下了雍王妃。只是……”
萧御尘听他语气郑重,便起了身来,与他相对而坐,也敛了笑意道:“什么事?莫非你是想替雍王求情,要我放他一马?”
“雍王谋逆,天理难容,必败无疑。”宋瑜微语气斩钉截铁,他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直直望向萧御尘,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雍王必败。陛下,我并非要你放过雍王,而是望你能对雍王妃吴氏的独子——萧御岚,网开一面。”
“哦?”萧御尘眸光微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原因呢?你素来公私分明,若只是感念雍王妃的相救之恩,断不会这般郑重其事。依你的性子,只会在我处置完谋逆之人后,暗自神伤罢了。”
他说着话,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你就是这样的人,宋瑜微。”
迎上萧御尘的目光,宋瑜微神色沉静,缓缓开口:“其一,臣与萧御岚数度接触,深知此子心性纯良。他对雍王谋逆之事所知甚浅,更无丝毫参与之意。平日唯好读书作画,于权势纷争素无兴趣——如此之人,实不该为雍王一己之野心陪葬。”
他略作停顿,见萧御尘神色未动,只静静凝听,便继续道:“其二,此举亦关乎陛下日后削藩大计。今日若对萧御岚网开一面,与陛下宽宥那些暗中资助雍王、却未公然举旗的官员,实为同理。”
他声音渐稳,字字清晰,如金石落盘:“我等所为,是要为天下宗室立一典范——令诸王明白,陛下非嗜杀之主,亦非赶尽杀绝之人。但凡安分守己、俯首臣服,纵有亲族涉逆,无辜者仍可保全性命、延续香火。”
他微微攥紧袖中之手,语气愈发坚定:“如此,他日若有藩王再生异心,其王妃、世子乃至阖府亲眷,必先自问:谋反之利,可抵得全家覆灭之祸?他们将成牵制藩王的无形之锁,大大抬高谋反之代价。”
稍顿,他目光灼灼,直视天子:“毕竟,并非人人皆如雍王,能为权势弃妻儿如敝履。陛下今日放萧御岚一途生路,看似宽仁,实则深谋——既彰圣德,又削藩心,更可减削宗室时之阻力,为江山长治久安铺路。”
话音落下,书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萧御尘站起身来,垂眸沉思,眼中的神色变幻不定,似在细细斟酌宋瑜微的话——
作者有话说:稍微发泄一下三次的憋闷——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可怜])
第113章
115、
“瑜微, ”萧御尘终于开口,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又藏着十足的纵容, “你说这些话,可藏有私心?”
宋瑜微亦跟着起身, 闻听此言, 坦然回以一笑,半点不避讳:“自是有的。”他微微垂眸,轻声叹道, “虽与雍王妃吴氏仅有短短数面之缘,可她那份明辨是非的家国胸襟,已让瑜微心生敬佩。不瞒陛下,臣曾劝过她,不妨堂堂正正弃暗投明,她却执意要守着夫妻情分, 不愿做那单飞之鸟。既然她唯一的心愿便是保下独子萧御岚, 臣自也希望能为她尽一份心力。”
说到此处,他抬眸望向萧御尘:“陛下,臣这番心思,不敢有半分隐瞒。不知陛下……是否要因此惩戒于臣?”
萧御尘回望着他,眼底笑意愈发明朗,嘴角微微上扬,故意拖长了腔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嗔怪:“惩戒?自然是要的。你那私心,本就该全归了我, 居然还分去了外人,我怎能不罚?”
宋瑜微一怔,刚要开口辩解,便听萧御尘继续说道:“我听闻你在江南,倒是练出了一手好厨艺。这惩戒,便是下次回京,你亲自下厨,做些江南的吃食给我尝尝。”
话音落下,他见宋瑜微怔怔出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长臂一伸便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声音柔似春江水:“怎么?不乐意?连这点私心,也不愿分我些?”
宋瑜微回过神,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反手搂住萧御尘的腰,抬眸凝着少年天子含笑的眼,温声道:“自是乐意的。只是陛下可别抱太大期望,臣的厨艺,可比不上御膳房的师傅。”
“无妨。”萧御尘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浅吻,旋即拉着他重新在软榻坐下。他稍作沉吟,神色渐敛,认真道:“瑜微,你既对我毫无隐瞒,我自也对你坦诚——关于放过萧御岚的要求,我此刻还不能应你。”
宋瑜微心头蓦地一沉,刚要垂眸掩去失落,萧御尘的掌心已然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对视。少年天子的眼神无比郑重:“瑜微,我并非不认可你的话,也不是要让你负了雍王妃的恩情,这点,你清楚的,对不对?”
萧御尘灼灼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令宋瑜微不由自主地轻应了一声“是”。见他领会,萧御尘这才松开托着他下颌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唇角,继续道:“瑜微,我不瞒你,此次下江南,我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宋瑜微瞳孔微缩,已是被这话惊得不轻,眉宇间满是诧异。萧御尘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泛红的脸颊上亲了亲,语气软了几分,但仍带着打趣:“宋爱卿,看来你先前真是受惊太甚,至今还没全然缓过来。你且想想,我若是堂而皇之地以天子巡狩的排场下江南,前呼后拥、仪仗浩荡,此刻又怎么会安安稳稳待在这姑苏知府的私宅里,只带寥寥数人守着你?”
宋瑜微顺着他的话细细寻思,越想越觉心惊,后背竟隐隐冒了层薄汗。他原先只当萧御尘是在内忧未解、皇储空缺的窘境下,为了救他、为了平息雍王之乱,才贸然以身犯险。可经萧御尘这般提点,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如今栖身的宅院低调朴素,萧御尘身边随行的亲信也确实不多,这一切早已暗藏端倪。
见他神色变幻,萧御尘便知他想通了大半,伸手将他揽得更紧些,缓缓解释道:“其实此次离京,我并非孤身轻装。随行的巡狩队伍规模不小,我对外宣称,近来江南连日暴雨,沿岸堤坝多处告急,恐生洪涝之灾,危及百姓性命,是以亲自离京巡查堤坝、安抚民心。这个由头合情合理,朝中反对声浪虽有,但到底是被压制下去了。”
“只是队伍行至半途,我便借着查看一处紧急溃堤的名义,悄悄率领一众心腹亲信离开了大队伍,快马加鞭赶来姑苏。”萧御尘补充道,指尖轻轻梳理着宋瑜微的发丝,“至于那支巡狩船队,按行程算,如今还在路上,便是一切顺利,估摸着还要十来天才能抵达姑苏。”
话到此处,萧御尘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看向宋瑜微,眼中的复杂情绪交织成天罗地网,只将宋瑜微笼罩于其中。
他不觉垂眸,沉吟起来,萧御尘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越想越觉心惊——轻车简从、提前赶来,看似出其不意,实则也将自己置于了险境。
良久,他终于抬眸,目光直直望向萧御尘,声音因心绪激荡而微微沙哑:“陛下……你这般先行赶来,岂不是孤军深入?若是雍王那边察觉异动,提前动手,那支还在路上的巡狩船队……怕是根本赶不及驰援,对不对?”
萧御尘的眸色微微沉了沉,一时竟未出声。
宋瑜微的心瞬间悬到了半空,他再也按捺不住,两手一伸,猛地攥住了萧御尘的双臂,急声开口:“陛下,你、你怎可……”话语未尽,气息陡然一滞,喉间骤然涌上一阵痒意,他竟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一声声撕扯着喉咙,转眼之间,便连脸色都不由泛红。
见他这般模样,萧御尘不觉一惊,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柔地顺着气,声音里满是疼惜:“傻瑜微,你莫要急啊,你还信不过我么?”
他的唇轻轻落在宋瑜微的额角,柔软又带着熨帖的暖意,让宋瑜微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萧御尘这才接着开口,语气沉静温和:“驰援的事,你不必多虑,我自有安排。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并非要让你忧心,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为何不能立刻应下你,保住萧御岚。”
宋瑜微闻言一怔,旋即眸光微动——他素来玲珑心窍,几乎转瞬就懂了萧御尘话里的深意。他嘴唇微翕,终是没有立刻出声,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你说他无心谋反,这一点,我当然是信你。”萧御尘缓缓开口,眼底的缱绻温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深沉谋算,“只是你我都清楚,我们此刻身在江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父王雍王的势力范围。他若真有几分世子的担当,存着护国为民之心,那便绝不该只停留在‘无心谋反’这四个字上。”
宋瑜微望着萧御尘眼底的沉谋,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考量。确实,如今他们都处于雍王势力的腹地之中,若世子萧御岚仅仅是“无心谋反”,终究难当“护国为民”的担当,也难以取信皇帝。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随即抬眸看向萧御尘,轻声道:“陛下所言极是。我与萧御岚有过几面之缘,知晓他并非冥顽不灵之人。或许……可以由我试着与他联系,向他说清利弊,让他看清局势。”
话音刚落,萧御尘的眉头便猛地蹙起,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行。”
“这……”听他口气竟这般决绝,宋瑜微不由地惊讶,但还未开口,萧御尘伸手按住他的肩,微微用力,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与疼惜:“瑜微,你被逼出宫,又差点遭遇不测,如今好不容易脱离险境,我绝不可能再让你去涉险。”
“再说,江南处处都是雍王的眼线,你若是主动去联系萧御岚,一旦被察觉,不仅你会身陷囹圄,连萧御岚也会被雍王彻底猜忌。到时候,不仅保不住他,反而会将你我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萧御尘的声音沉了沉,“此事绝不可行,你不必再想了。”
宋瑜微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头被暖意裹得严实,那是全然被珍视的动容。可转念细想,萧御尘的顾虑又句句在理,江南本就是雍王的地盘,自己贸然出面,只会徒增风险。
他还没从这复杂的心绪里回过神,整个人就被萧御尘重新揽进了怀里。胸膛相贴,能清晰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萧御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响在他耳畔:“此事就此打住,你绝对不准再自作主张,更不准瞒着我去涉险,听见了么?”
宋瑜微被萧御尘这么一抱,周身骤然涌上暖意,连带着先前因担忧而起的滞涩心绪都舒缓了大半。他心神微荡,不由自主地主动往萧御尘怀里贴得更紧,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让他安心不已。
沉默片刻,他眸光忽然一亮,抬眸看向萧御尘,声音轻而清晰:“陛下,我有个想法。我亲自出面联络确实不妥,可若是让舍弟清越去试试呢?”
见萧御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连忙低声解释:“清越与世子萧御岚本就相识,且关系颇为亲近,由他出面,绝不会引起雍王那边的怀疑。而且陛下有所不知,先前文澜书院的诸多蹊跷之处,正是清越最先察觉的。他心思缜密,行事也稳妥,此事不妨交给你,便是不成,也不至引起太大的变数。”
萧御尘闻言,眸色微动,缓缓松开些怀抱,垂眸凝视着宋瑜微认真的神情,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眼底的沉吟散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点头应道:“好,我准了。”
他见宋瑜微眼中瞬间亮起微光,又补充道:“说起来,我还未曾见过你这位弟弟。先前已允了让他过来,眼下正好,一会儿我们一同过去见见他,顺便也听听他对此事有何想法。”
第114章
116、
萧御尘招来方墨, 低声吩咐他去外间候着宋清越,等宋清越一到,便将他带到书斋来。遣走了人, 他便重新将宋瑜微揽入怀中, 眉眼间的锐利尽数敛去, 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两人暂且将那些家国权谋、刀光剑影都抛在了脑后,只在这一方小小的书斋里, 相拥着互诉衷肠。
话头原是萧御尘先起的, 他指尖轻轻勾着宋瑜微的一缕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缠磨,非要宋瑜微亲口说说, 这些日子身在江南,究竟有多想他。
宋瑜微素来端方,本就脸薄,如今虽无君臣顾忌,但到底年长者的矜持仍在,被萧御尘这般直白地追问, 耳尖霎时就红透了, 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
他偏过头,避开萧御尘含笑的眼眸,声若蚊蚋:“这要如何出口……”
“有何说不得的?”萧御尘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惹得宋瑜微轻轻一颤,“我那日回到宫中,听说你已离开,当下便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匆匆直奔明月殿。可殿里空荡荡的, 只剩你常坐的那张书案,案上孤零零摆着你留与我的那幅墨梅图……瑜微,你可知我彼时的心情?”
宋瑜微心头骤然剧震,他不觉抬眼望向萧御尘,那凤目依然如寒星清亮,唯有如他这般近距离深凝,才能得以一窥其中翻涌的波涛。
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震颤。宋瑜微怔怔望了他片刻,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了萧御尘的脖颈,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萧御尘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他的声音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听不出半分波澜,偏生字字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苦楚:“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虽然我当时便猜到,你若离了京,定会直奔江南,也早早做了准备,确认你平安无事。可是瑜微,有些时候,我真的动过念头,索性就丢了这万里江山,只与你朝夕相伴。便是因此受尽天下人的唾骂,担上昏君的千古骂名,也胜过日日受这牵肠挂肚、撕心裂肺的苦楚。”
宋瑜微埋首在他颈侧,呼吸间尽是熟悉的气息。他半晌都没有开口,只将手缓缓收紧,像要将人牢牢圈住,又像要从那一寸温热肌肤中,汲取支撑自己熬过千山万水的力量。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底碎光如雨,声哑如烟:“我在江南时,每逢雨夜,总忍不住要点灯作画,画的……都是墨梅。”
话音落,他轻轻一叹,字句缠绵,带着剖白肺腑的郑重:“孤芳不必向寒月,与卿同枝傲雪霜。陛下……御尘,瑜微心中始终相信,无论你我身在何处,终有明月寄相思,雨雪诉衷肠。朝朝暮暮也罢,山水相隔也罢,瑜微……此生此世,唯有御尘一人。”
话音落,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交叠的呼吸,满室缱绻。
萧御尘凝着宋瑜微眼底的柔光,眸色深浓如化不开的墨,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声音低哑得发颤:“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可好?”
“什么?” 宋瑜微一时有些怔忪,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句。萧御尘却没再多言,只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一点,带着细碎的痒意,随即侧过头,温热的呼吸蹭过他敏感的侧颈,再次重复,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渴求:“说,你只有我……”
宋瑜微的心猛地一软,先前被压抑的情愫尽数翻涌上来。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全是自己的影子,轻轻地抿了抿唇,一字一句地低声道:“御尘,瑜微此生此世,唯有你一人。”
他话音未落地,萧御尘便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这吻不再是先前的浅尝辄止,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汹涌的眷恋,辗转厮磨,绵长深缠,仿佛要将别后所有日夜的思念、焦灼与牵挂,尽数揉进唇齿之间。
宋瑜微闭上了眼,沉浸于萧御尘那汹涌如潮几可灭顶的温柔里,两人都忘了周遭的一切,只在这久别重逢的依恋中难分难解,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方墨。他显然是斟酌了许久,才敢出声惊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贤君,宋公子到了。”
吻被骤然打断,宋瑜微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他慌忙推了推萧御尘,挣开怀抱,胡乱地拢了拢被揉乱的衣襟,又抬手理了理额前微散的发丝,动作急促中有些慌乱,生平这般失态被弟弟看见。
萧御尘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笑意涌起,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上宋瑜微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的缱绻,凑在他耳边悄声打趣:“急什么,耳尖还红着呢,瞒不了人的。”
宋瑜微被他说得耳根更红,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耳尖却是更红了:“陛下……别闹了……正事打紧……”他说着话,不觉地觑了眼方墨,对方早已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萧御尘眼底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闻言抬眸对方墨吩咐道:“让他进来。”
方墨应了声“是”,片刻后便引着宋清越走了进来。
不过一会儿,就见宋清越低着头走进屋来,他显得极是拘谨,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室内扫半分,想来是在门外便察觉到了内里不同寻常的氛围,此刻浑身绷得紧紧的。
踏入门口,走了两步,宋清越便猛地顿住脚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口中已然恭恭敬敬地预备好行礼的话:“臣宋清越,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萧御尘的声音温和响起,及时止住了他的动作,“此处并非朝堂,无需拘着这些虚礼,起来吧。”
话音虽轻,却自带一股威严,宋清越微微一顿,慢慢地起身,仍不敢抬头,只将双手紧贴身侧,显是紧张到了极点。
宋瑜微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地掠过一丝心疼,忍不住上前半步,放缓了语气,轻声唤道:“清越,不必紧张。陛下并非严苛之人,今日叫你过来,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你且放宽心,如实回话便是。”
他转看向萧御尘,见皇帝眸光微动,未置一词,只微微颔首,不由地牵起清越的手,神色更加温和:“清越,这一次陛下招你来,是为了雍王世子萧御岚的事。”
“萧御岚?”宋清越猛地一怔,原本稍稍松弛的肩背瞬间又绷紧了,整个人骤然紧张起来。他抬眼看向宋瑜微,一双眼睛里满是诧异与不安,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哥……兄长,他怎么——”
话到一半,他又倏然住了口,面色微微发白,先前因紧张而绷紧的神色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颓然。宋瑜微将他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更觉心疼——清越如今的神态瞧着实在有些憔悴,眼窝微微凹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这些日子为了自己的事,定是寝食难安。
“是因为他……设计兄长的事么?”宋清越垂了垂眼,声音愈发地低沉,甚而染了一丝苦涩,“说来也是小弟的错,是小弟……”
“清越,”宋瑜微打算了弟弟的自怨自艾,温声道,“陛下若要找世子兴师问罪,又何必专程将你找来?你且稍安勿躁,可好?”
萧御尘此时恰到好处地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必站着了,都坐下说吧。”
说着,他抬眸示意方墨:“你去外间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室内只剩三人,萧御尘才缓步走到书案旁的主位椅子上坐下,周身的气场稍稍收敛了些,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沉稳威压。他目光落在宋清越身上,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我听你兄长说,你与萧御岚交情匪浅。我问你——你们的关系,究竟深到什么地步?可到了……性命相托的程度?”
萧御尘的问题直白又尖锐,猛地把宋清越给敲愣了,他瞳孔微微收缩,一时竟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自觉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宋瑜微,眼中满是无措与求助。
宋瑜微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清越,陛下只是问实情,你如实回答便是,不必有顾虑。”
有了兄长的安慰,宋清越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弛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回陛下,臣与世子……是意气相投。我们虽未曾歃血结拜,但若论情谊,臣早已将他视若知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眉宇间染上一层难掩的失落与愤懑:“只是臣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对兄长下手……”
“这事,他也告诉你了?”萧御尘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没有。”宋清越立刻摇头,语气有些急促,“他从未对我提及过半字。但那日松鹤楼中,兄长莫名失踪,他又遮遮掩掩,言语间也是恍恍惚惚,臣……臣不难猜到,此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书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萧御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追问的话语依旧直接:“那事到如今,你还肯将他视若知己,把性命托付给他么?”
宋清越浑身一僵,下唇被他用力咬得微微发白。他不安地又看了眼宋瑜微,见兄长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终是闭了闭眼,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带着几分沉重的迟疑,却又无比坦诚——
作者有话说:可以完结章倒数了。10
第115章
117、
萧御尘沉默片刻, 目光先向宋瑜微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宋瑜微微微颔首,他方又转向宋清越, 开口道:“既是如此, 那朕便有一事, 要托付予你。”
他稍作思忖,旋即便将雍王意有不轨之事简单道出, 宋清越听罢, 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雍王…… 谋反?这、这怎么可能?”
“朕此次江南之行, 一是为接你兄长,再便是为了此事。”萧御尘语气未变,继续淡淡地道,“萧御岚虽未直接参与其父的谋逆之举,却也并非全然无辜——之前对你兄长下手,就是出于助其父之心。”
说到这里, 萧御尘话锋一转:“你兄长为人宽厚, 又铭感雍王妃的相救之恩,为他求情,说他心存善念,无心谋反。朕愿意信他这一次,也愿意给你一个保他性命的机会。”
宋清越怔怔地望着萧御尘,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一旁的宋瑜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补充道:“清越,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去见一见萧御岚, 做他的说客。”
萧御尘颔首,接过话头:“不错。你与他情谊深厚,由你出面,最能打消他的戒备。你去告诉他,雍王谋反已是定局,届时兵败,雍王府上下无人能逃。朕给了他一条生路——只要他能认清局势,主动与雍王切割,暗中为朕提供雍王部署的详实内情,助朕顺利平定叛乱,朕便可以既往不咎,保他一世平安。”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宋清越,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留有余地:“此事吉凶难料,朕不强求。你可愿意去?”
宋清越闻言,先是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宋瑜微,眼中带着最后一丝迟疑与求证。
宋瑜微回望着幼弟,心中虽是百般的担忧与不舍交织,但此时此刻,他却并未让这情绪流露半分,眸中只有信任的暖意。
深吸了口气,宋清越缓缓转回头,看向书案后神色沉稳的萧御尘,原本还有些发颤的声音,此刻已然多了几分坚定。
“臣……愿去。”
三个字落地,书斋内短暂的寂静被打破。他微微挺直脊背,虽眉眼间仍带着几分青涩的紧张,却已然没了先前的畏缩,语气里藏着泰山难移的决心:“陛下既肯给世子一个机会,也肯信臣,臣便绝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也绝不会辜负兄长的期望。”
萧御尘神色未改,听了宋清越的答复,只是淡淡颔首,语气沉稳依旧:“你既同意,便是识大体、明大义。此事关乎重大,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回去准备,越快动身越好。”
“是,臣遵旨。”宋清越躬身应下,抬头时,神色再无拘谨与无措,只余郑重。
宋瑜微见状,转头对萧御尘轻声道:“陛下,臣送清越出去。”
萧御尘眸色微动,抬手示意他随意:“去吧。”
宋瑜微便引着宋清越往外走,两人脚步轻缓,直至踏出书斋大门,远离了天子周遭的肃穆氛围,宋瑜微才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弟弟,神色温和,抬手解下腰间系着的那枚碧玺雕龙佩,递到宋清越手上:“清越,带着这个。这是……陛下所赠,雕龙为天子独有,你也好取信于他。”
“兄长,这……”宋清越一怔,正要回绝,宋瑜微却已把玉佩塞入了他手心,以掌相裹,轻声道:“你千万当心,自保为上。世子虽对你有情有义,但旁人却并非如此。”
宋清越握紧手中的碧玺佩,抬眼看向宋瑜微,重重点头:“兄长放心,我记下了。”
直将送弟弟至院门口,看着宋清越离去的背影,宋瑜微又叮嘱了几句小心行事的话,才转身折回书斋。
推开门时,萧御尘已从书案后起身,见他进来,便主动迈步上前,伸手将他揽入怀中。熟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方才送别时的些许担忧。
“不必太过担心。”萧御尘的轻吻着他的额角,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令弟虽年轻,却能明事理,又有此胆识。既能应下此事,便有应对的分寸。况且此事若能办成,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实打实的大功。待江南事了,回京之后,我自然会重用他,不会亏待的。”
宋瑜微轻轻舒了口气,侧脸更熨帖地靠向萧御尘的肩头,顺着他的话温声道:“那臣便先多谢陛下了。”
萧御尘低笑一声,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抱得更紧,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似是在安抚:“还在担心?”
“不是。” 宋瑜微微微摇头,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盛着几分欣慰的柔光,“只是在想,臣离家之时,还将他视作需要庇佑的孩子,没想到如今竟也能独当一面,担起这样的重任了。”
话音稍稍一顿,他抬眸望向萧御尘,目光恳切,声音低沉:“臣不求陛下因私念对他另眼相待,若清越当真有几分才干,也望陛下恕臣举贤不避亲之过。毕竟……他是宋家唯一的寄望了。”
萧御尘闻言,搭在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眼眸微动,眸色深处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他垂眸看着宋瑜微眼底的恳切,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角的碎发,一时没有应声,殿内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见萧御尘不语,宋瑜微不由地心中一紧,举贤不避亲本是常理,可他这般直白地将“宋家寄望”几字说出口,落在帝王耳中,会不会显得太过急切,甚至还有挟恩求报之嫌?
正欲开口请罪,却不料,萧御尘忽然低笑出声,眼神中颇有些无奈:“瑜微,我行事用人,你还不清楚么?你该信我才是。”
宋瑜微心头一松,忐忑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羞赧。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是臣思虑过多,请陛下恕罪。”
“你啊……”萧御尘低笑一声,将他搂得更紧,声音愈发柔软,如春水融冰,“若非你这般思虑周全,又偏偏行事随心——我怎会将你,这般放在心尖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间,宋瑜微只觉四肢百骸都软了下来,心口暖意翻涌。他情难自禁,仰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如蝶落花,旋即低低一叹,声如呢喃:“御尘……”
萧御尘微微一笑,指尖仍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语气温柔如絮:“好了,莫再胡思乱想了。”
他抬眸望向窗外,见云翳渐散,日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碎金,便轻轻拍了拍宋瑜微的后背,语气轻快地提议:“看这天色,今日该是不会再下雨了。难得有这般清净时候,要不要随我一同在姑苏城内走走?”
宋瑜微闻言,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眼底仍漾着未散的柔光,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望了望窗外晴光,又转回目光,凝视萧御尘,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忧虑:“御尘……你身份特殊,江南局势未定,雍王的人或许仍在暗处窥伺。这般贸然外出,会不会……太鲁莽了?”
他并非不愿与萧御尘同行,只是帝王安危关乎天下,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实在容不得半分差池,由不得他不多想。
萧御尘见他蹙眉担忧的模样,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语气满是笃定:“放心,无妨的。雍王等人还以为我在那船队上,还需数日才到。我如今身在此处,鲜有人知。况且,暗处跟着的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足以应付一般的突变。”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狡黠,蹭着宋瑜微,含笑道:“我难得离京,好容易能与你同游市井、共赏烟火……你总不忍心回绝我吧,瑜微?”
语气里竟是带了几分撒娇般的恳切。
宋瑜微被他这副模样惹得心尖一软,无奈地摇头,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妥协道:“好,都依你。只是,务必要小心为上。”
两人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衣衫,并肩漫步在姑苏城的街巷里。方墨等侍从不远不近地随行,谨守其职,却不扰半分清静。
时值农历七月中旬,暑气尚未完全褪去,街巷两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投下连片的浓荫。沿街的铺子摆着刚采的莲蓬与菱角,清凌凌的水汽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漫过来。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河面上摇橹船划过的欸乃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烟火。
萧御尘牵着宋瑜微的手,穿行于人潮之中,全然不见帝王威仪,只余少年意气。他们在桥头买了两支桂花糖藕,甜糯软润,余香绕舌;又在临河的茶肆里歇脚,看乌篷船载着游人,慢悠悠驶过粼粼波光。偶有风吹过,带着河畔荷叶的清香,宋瑜微侧首,恰撞进萧御尘含笑的眼底——那一瞬,心头便漫开一片无声的暖意,妥帖如归。
这般走走停停,不觉便逛到了日暮时分,天边晕开一片橘红的霞光,两人才算尽兴,打道回府。
晚膳后,夜色渐深,窗外竟又淅淅沥沥落起雨来,细密如私语。
萧御尘轻唤宋瑜微上榻歇息,宋瑜微未作推辞。至此,两人早已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帐暖衾柔,烛影摇红。
一室春温,缠绵如诗,道不尽久别重逢后的欣喜。
至后半夜,两人正相拥浅眠,门外忽传来几声轻叩,随即是方墨压得极低、却清晰可辨的声音:
“主子,世子萧御岚……求见。”——
作者有话说:9
情人节快乐!
第116章
118、
帐中温存被这一声轻叩骤然惊散。
萧御尘眉心微蹙, 眼睫轻颤,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也已睁眼的宋瑜微,低声道:“莫急。”
话音未落, 他已掀被起身, 赤足踏过微凉的地面, 径直走向外间。
夜风裹着细雨的湿意,自窗隙悄然渗入。他拢了拢松散的衣襟, 略一沉吟, 声音沉稳而清晰:“让他直接去前厅候着。不必通传,亦无需戒备。”
“是。”方墨应声,脚步轻悄地退下。
内室中, 宋瑜微早已披衣立于床畔,方才的对话尽数入耳。见萧御尘折返,他迎上前一步,嗓音尚带初醒的沙哑,轻唤:“陛下,臣……”
“你也一道去。”萧御尘打断他, 顺手取过外衫, 亲自为他披上,指尖拂过肩线时顿了顿,唇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既在这样的雨夜匆匆赶来——令弟,只怕功不可没。”
两人稍作整理,萧御尘替宋瑜微拢了拢外袍的领口,又理了理他微乱的鬓发,这才并肩往外厅走去。夜色深沉, 雨丝依旧细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忽明忽暗。
片刻后,两人踏入外厅。
厅内只点了两盏昏黄的烛灯,光影朦胧间,正见一人立在厅中。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平民装束,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肩头和袍摆还凝着细碎的雨珠,发梢滴落的水珠在脚边晕开一小片湿痕,显然是冒雨匆匆赶来,连蓑衣都未曾披。
正是萧御岚。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是萧御尘与宋瑜微时,瞳孔骤然一缩,先前镇定之态瞬间土崩瓦解。他没有半分迟疑,双膝一弯,便直直拜倒在地,声音似乎还因雨气的湿冷,而有些微颤:“臣……萧御岚,参见陛下。”
“起来吧。” 萧御尘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萧御岚湿透的衣摆上,正要开口继续问话。
一旁的宋瑜微却先一步出声,语气平和:“世子这身衣裳湿透了,还是先去换身干爽的衣物为好,免得染上风寒,反倒误了正事。”
萧御岚起身闻言,面上不由地掠过一丝羞愧之色,却很快道:“多谢宋君侍关心,不必麻烦了,臣此番前来,是为了要事,不敢耽搁。”
他话音刚落,萧御尘便接过了话头,语气虽淡,却是不可违逆:“无妨。既然是要敞开了谈,总不好让你这般湿淋淋地坐着。去换吧,不差这片刻功夫。”
说着,他抬眸瞥向一旁侍立的侍从,淡淡吩咐:“带世子下去,取一身合身的干净衣物来。”
“是。”侍从躬身应下,上前一步,对萧御岚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御岚见状,再不好推辞,只得谢恩:“谢陛下体恤。”
侍从引着萧御岚退下后,厅内便只剩萧御尘与宋瑜微二人。萧御尘拉着宋瑜微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目光望向方才萧御岚站立的地方,带着几分玩味的感叹:“你啊,也太心软了。他让你身陷囹圄,这般行径,本就该让他多吃点苦果,受些教训。”
宋瑜微闻言,淡然一笑,抬眸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温和:“看在清越的份上,便容他这一回吧。况且,你让他换身干爽衣物,并非纵容,反倒是展现你心怀体恤的仁君风范。他本就心怀惶恐,这般细微的安排,也能让他放下几分戒备,稍后谈话才能更顺畅些。”
萧御尘挑眉,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缱绻的戏谑:“原来我的好瑜微,是在替我收拢人心,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惹得宋瑜微微微偏头,不由觑了萧御尘一眼,却难掩眸中的笑意。
侍从很快便引着换好衣物的萧御岚折返。他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虽不是什么华贵款式,却也干净干爽,先前湿发已简单擦拭过,不再那般狼狈,只是眉宇间的仓皇与凝重未减分毫。
方墨随后端着茶盏进来,给萧御尘与宋瑜微各续了杯热茶,又给萧御岚奉上一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合上了厅门。
温热的茶香在空气中漫开,厅内却陷入了短暂的静寂。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萧御尘端着茶盏,指尖轻轻叩击着杯壁,目光平静地端详着萧御岚,将他眼底的挣扎与不安尽收眼底。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直接:“你深夜冒雨求见,必是有要事相告。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萧御岚面色唰地白了几分,他垂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开门见山道:“陛下,文澜书院内,实有蹊跷。”
望了一眼宋瑜微,萧御岚又低声地道:“先前宋君侍曾提过,文澜书院那座重修的藏书阁里,恐怕私藏着父王图谋不轨的兵器。”
“臣记在心上,之后便寻了机会,想方设法打探。可但凡话头沾到藏书阁,父王便立刻讳莫如深,任凭臣如何旁敲侧击、迂回试探,他都不肯透半句口风。末了,竟还厉声斥责臣,严词警告臣不许再插手此事,多管闲事。”
他稍稍一顿,目中掠过一丝苦涩,方又开口道:“臣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去寻了常年跟在身边的老管家。只说臣是父王的独子,往后的生死荣辱,全与父王的成败绑在一处,父王怎就这般执迷不悟,不肯信臣一片赤诚?”
“软磨硬泡了许久,那邓管家才松了口,勉强透了些许口风。”萧御岚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先是落到宋瑜微身上,随即又看向萧御尘,涩声道,“他说:‘世子莫要再打探了。那里藏的,是王爷的底气,也是咱们雍王府的根基’。”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沉滞了下来。
片刻后,萧御尘才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不辨喜怒:“能被皇叔视作‘底气’与‘根基’的,确也不可能只是金银财宝。只不过——世子此番求见,当不仅仅是为了通报此事而来吧?”
“是。”萧御岚垂眸,似在斟酌掂量,接着他不再迟疑,缓缓起身,重新向萧御尘跪倒,声沉如古钟,“臣自请至文澜书院查察实情,寻机毁去那些私藏的兵器,还望陛下恩准。”
这话落地的瞬间,宋瑜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萧御尘,正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两人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谁也没料到,萧御岚竟会主动请缨,要亲自涉险去闯那龙潭虎穴。
看着伏在地上的萧御岚,萧御尘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你明知文澜书院是皇叔的地盘,你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你既有这般决心,想来,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锋:“说吧,你想要什么?”
萧御岚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却久久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若臣真能做到,求陛下开恩……饶父亲一命。”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父亲的罪,臣愿子代父偿。无论陛下要臣做什么,赴汤蹈火,臣绝无半句怨言。”
萧御尘闻言,倏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薄,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落在萧御岚身上,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诛心:“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世子该不至于无知至此吧?”
稍稍一顿,他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笑道:“你觉得这个条件,朕可能答应吗?”
萧御岚的身子猛地一颤,却没有出声。
“况且,”萧御尘将重重搁回案上,瓷盏与桌面相撞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厅内显得格外刺耳,“那些兵器,朕自会设法处理。朕不需要你去以身涉险,更不需要你‘子代父偿’。你且记得,你能保下这条命,那也是因令堂深明大义,朕不忍夺其独子罢了。”
萧御岚仍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几句话抽得一干二净,肩头微微地轻颤。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脸,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绝望,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既然如此……臣,自请同谋之罪。求陛下,诛臣于当场。”
这话一出,宋瑜微的眉心不由地隆起。
萧御尘陡然挑眉,眸色冷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凤目微眯,寒光如刃,“杀了你,好让你父王立刻得到讯息,连夜调兵遣将,将这处团团包围,来个弑君夺权吗?”
萧御岚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猛地伏下身,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颤抖,几近哽咽:“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他脊背绷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泣血的恳切:“臣只是……只是忠孝难两全。父亲行此大逆之事,臣无力回天,亦无法坐视不理。与其苟活于世,背负着千古骂名,不如请陛下赐臣一死——权当是,臣对父王最后的劝谏了!”
话音未落,已是泣不成声。
宋瑜微眸光微动,搁下手中茶盏,他望了一眼萧御尘,见他面无表情,心中轻叹一声,缓缓起身。
他缓步走到萧御岚面前,俯身伸手,将他从冰冷的地砖上扶起。
萧御岚浑身依然在微微地颤抖,宋瑜微等他稍稍平静,方才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重若千钧:“世子一心想着忠孝两难,可你口中的这份‘孝’,可曾将令堂算入其中?”
他看向骤然失色的萧御岚,低声又道:“你今日若真认下这同谋之罪,便是让王妃坐实‘教子无方’之过,令她蒙冤受辱,永无昭雪之日。令堂为保世子一命,奋不顾身,而你却轻掷己命,弃她于不顾——世子所言之‘孝’,究竟‘孝’在何处?”
这句质问如重锤,令萧御岚双腿一软,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两肩剧烈地颤动,泪如泉涌,呜咽难成言语。
萧御尘此时也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宋瑜微身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新春快乐
第117章
119、
片刻之后, 萧御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肩头仍止不住微微耸动。
萧御尘仍拥着宋瑜微, 静静看着他, 直到那抽噎声近乎消失, 才抬眸唤了声:“方墨。”
门外的方墨应声而入,躬身听候吩咐。
“去取块干净的帕子来。”萧御尘语气平淡, 听不出喜怒, “再引世子去偏厅净净脸。”
“是。”方墨应下,快步取了帕子递到萧御岚面前。
萧御岚红着眼眶,接过帕子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脸上满是羞赧与愧疚,低头轻声道了句“多谢陛下”,便跟着方墨转身去了偏厅。
待两人离开,萧御尘才侧过头,看向立在身旁的宋瑜微,将他揽得紧了一些, 低声轻笑:“也亏得你, 不然都不知如何收场。”
“陛下当也能看出,”宋瑜微一声喟叹,也直凝向萧御尘,“世子确是心性纯良,并无心机城府。王妃所托,还望陛下成全。”
萧御尘未答,只在他额前落下一吻,轻如蜻蜓点水。
过了一阵,萧御岚跟着方墨回来了。脸上的泪痕已擦干净, 只是眼眶依旧泛红,神色间的窘迫尚未完全褪去。
皇帝松开宋瑜微,起身缓步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人,语气缓和了几分:“都坐吧,坐下说话。”
宋瑜微应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萧御岚稍作迟疑,才在离主位稍远的地方寻了个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杆依旧绷得笔直,望向萧御尘。
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织成一片沉闷的静谧。
萧御尘沉默了片刻,平静的目光落在了萧御岚身上,开门见山:“听你方才所言,主动请缨要去文澜书院查察,想来——你是有办法,能潜入那藏书阁?”
萧御岚身子一凛,抬眸望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是咬唇点头:“……是。”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臣……偷了邓管家的钥匙。”
见萧御尘与宋瑜微皆未插话,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先前清越提及文澜书院似有蹊跷时,臣便多留了个心眼。那藏书阁的修缮之事既然由邓管家亲自主持,臣猜测他当是有能进出之物。此后臣每去文澜书院,便格外留意邓管家的行踪,终于确定,他是随身带有藏书阁的钥匙。”
话到此处,萧御岚喉结一滚,接着又道:“邓管家对那钥匙看得极紧,臣几次想寻机会都无从下手。直到数日之前,府中设宴,邓管家多饮了几杯,醉后被扶回偏院歇息。”
萧御岚垂下眼,声音轻得近乎自语:“臣借口送醒酒汤,独自去了他房中。他睡得很沉,钥匙就系在腰带上。臣……悄悄解了下来,连夜寻城东一位曾受过王府恩惠的老锁匠,拓了模子,配了一把,又趁着天未亮、邓管家仍在熟睡,再偷偷将原串钥匙送了回去。那邓管家清醒之后,并未觉察异样。”
“哦?”萧御尘淡声问道,“那锁匠可知你配的是何处的钥匙?”
萧御岚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垂眸低声道:“臣只含糊说是城中一处粉黛私阁的钥匙。那老锁匠平日里见惯了世家子弟寻花问柳的勾当,听闻是私阁钥匙,只当臣是想悄悄会佳人,不愿声张,便笑着打趣了两句,并未多问。”
宋瑜微听罢,不由轻笑一声道:“世子思虑倒是周全。”
萧御岚面上羞赧之色更甚,他抬手探入衣襟,摸索片刻,取出一枚用素色锦缎包裹的物件,起身缓步走到萧御尘面前,将其轻轻放在桌案上,随即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把样式古朴的铜制钥匙。
他垂眸看着那把钥匙,神色逐渐郑重:“陛下,文澜书院若真藏着私兵与兵器,一旦父王据此起事,遭殃的便是姑苏府满城百姓。”
抬眼望向萧御尘,萧御岚目光里满是恳切,再无半分先前的惶恐与犹豫:“若陛下觉得有必要,臣依旧自愿前往文澜书院。臣熟悉府中与书院的地形,潜入藏书阁毁去那些武器,定能事半功倍。”
“臣所求的,并非赦免父王的罪责,只是想护住一城百姓,也算是……赎臣父子二人,给姑苏府带来的罪孽。”话音落罢,萧御岚便俯身跪倒在地,额头微垂,静静等候萧御尘的发落,厅内再度陷入沉寂。
萧御尘的目光缓缓垂下下,先落在桌案那枚古朴的铜钥匙上,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跪地不起的萧御岚,眼底情绪难辨,随即,他的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身旁静坐的宋瑜微脸上,眸光柔和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征询之意。
宋瑜微迎上萧御尘的目光,先是缓缓颔首,示意自己已有决断,随即指尖轻抵下颌,沉吟片刻才开口,语气平和却句句切中要害:“世子一片赤诚,心意可嘉,但要直接毁去兵器,怕是不妥——这般做无异于打草惊蛇。”
他看向萧御尘,目光清亮而沉稳:“如今我们尚不清楚雍王到底筹备了多少私兵、囤积了多少兵器,更不知他是否还有后手。陛下此刻正在姑苏城内,身处雍王的势力范围之内,若贸然动手引得他狗急跳墙,拼死一搏,局面便难以控制了。”
“陛下的安危,始终是第一位的。”宋瑜微低声道,稍顿,他话锋一转,看向桌案上的钥匙,却又道,“不过,这把钥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借着世子熟悉地形的优势,先潜入藏书阁摸清实情——查清兵器的具体数量、存放位置,倒是可行。”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又沉寂下来。
萧御尘的目光扫过萧御岚,淡然道:“先起来吧。”待萧御岚起身,他微微垂眸,视线下沉,眉宇间凝着深思。片刻后,他抬眼,眼底已然没了迟疑,缓缓开口道:“此事可行。钥匙有了,世子又熟悉地形,便按宋卿所说,先去藏书阁摸清兵器数量与存放位置。”
宋瑜微与萧御岚皆是神情一松,正要应声,却听萧御尘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朕也要亲自去。”
“陛下!”
两人异口同声惊呼,脸上皆布满难以置信的神色,齐齐被这话惊得心头一震。
宋瑜微快步上前一步,眉头紧蹙,语气急切:“陛下三思!文澜书院是雍王的地界,藏书阁更是龙潭虎穴,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身涉险?此事交由臣与世子去办便可,臣定能查明实情,安然归来!”
萧御岚也连忙躬身劝谏,神色焦灼:“陛下,万万不可!藏书阁内外恐有暗卫值守,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臣这条命不足惜,陛下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御尘对二人的劝谏置若罔闻,只垂眸看着桌案上的钥匙,沉默片刻后,抬眼扬声唤道:“方墨。”
门外的方墨应声而入,躬身垂首,静待吩咐。
“去做些准备。”萧御尘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天快亮了,行事不便,潜入之事定在明晚。”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沿,补充道:“随行之人不必过多,精选些身手利落、嘴严心细的暗卫,控制在十人以内便可。另外,备好夜行衣、迷香与应急的伤药,再查探好文澜书院周边的布防,画出地形图来。”
“是。”方墨一一应下,目光掠过桌案上的钥匙,又飞快扫过神色焦灼的宋瑜微与萧御岚,始终不多问一句,躬身退了出去。
宋瑜微见状,却是再顾不得萧御岚就在面前,上前一步,声低如古钟沉鸣,却又带着股不退让的执着:“陛下!”
“朕非去不可。”萧御尘却未看他,只转向萧御岚,语气庄重而温然,“世子既肯弃暗投明、大义灭亲,朕若畏缩不前,岂不失了人君之信、天子之义?”
见萧御岚欲言又止,他微微抬手止住,语气温和:“世子深夜冒雨而来,想必心力交瘁。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若今日尚有要事需安排,尽可在入夜前备妥——不知你意下如何?”
萧御岚面色骤变,眼中感激与惶然交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不自觉地看向一旁的宋瑜微。
宋瑜微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却被萧御尘以眼神制止。
萧御岚望着二人神色,心中了然,连忙躬身应道:“臣…… 遵旨。多谢陛下体恤。”他再无多言,目光掠过桌案上的钥匙,又对着二人一揖,转身轻步退出了厅外,临走时还小心地合上了房门。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萧御尘才转过身,看向依旧皱着眉、满脸愠色的宋瑜微,先前那份帝王的决绝褪去大半,眼底染上几分柔和的笑意,主动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瑜微,你先别生气,先听我说,好不?”
宋瑜微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陛下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文澜书院是雍王的根基,必是防备森严。你亲涉险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臣先前说过,陛下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你怎能如此任性?”
“好瑜微,我这不是任性,是事出有因,必须这么做。”萧御尘说着话,鼻尖却已然蹭上了宋瑜微的侧颈,温热的呼吸拂上了肌肤,带着几分无赖的亲昵,“你要不听我解释,我可要咬你一口了。”
宋瑜微本就满腔的愠怒与担忧,被他这般亲昵又无赖的举动一闹,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终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无奈地偏过头,拍开萧御尘作乱的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嗔怪:“好吧好吧,听你说便是。”
第118章
120、
萧御尘顺势握住宋瑜微的手, 拉着他重新在案前坐下,手指依旧轻轻攥着他的掌心,方才那几分亲昵无赖褪去, 神色瞬间沉凝下来, 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我必须去, 瑜微。你应该不曾忘记,我们要对付的, 从来不止雍王一人。”
“陛下的意思是?”宋瑜微心头猛地一震, 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神色骤变,身子微微前倾, 正要开口追问,却被萧御尘抬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瑜微,”萧御尘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如炬,扫过窗外微亮的天色,“你也知那位深宫之人的能耐, 再加上朝堂之上的势力盘根错节。先前纵是寻到了承天寺的蛛丝马迹, 查实了京中对不上的账目,还有那私造军械零件的铁铺——可这些加起来,仍是难以真正坐实那一派的罪证。他们有的是手段曲解、掩盖,将黑的说成白的。”
“而如今在这江南便是不同。”萧御尘稍稍一顿,又道,“深宫势力鞭长莫及,此处虽是龙潭虎穴,应援难以及时,风险极大。但反过来看, 这也是雍王势单力孤之时。唯有我亲去,亲眼见到那些私藏的兵器,朕,便是最无可辩驳的人证。届时人证物证俱在,那些暗中袒护雍王、意图浑水摸鱼的势力,便再无半分借口狡辩,也堵死了所有想翻案、徇私的口子。”
“若只派暗卫或世子前去,即便带回铁证,也难免有人跳出来质疑是栽赃陷害。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反而会陷我们于被动。”
萧御尘转头看向宋瑜微,眸中翻涌着权衡与决绝,声音沉似寒铁,字字铿锵:“但若是朕亲至——朝堂之上,谁敢说朕看错了?谁又敢指着朕的鼻子,说天子在构陷臣子?”
他紧了紧握着宋瑜微的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要做的,从来不止是斩断雍王这只手,更是要借此机会,将太后那一派的根,连土拔起。这份铁证,必须由朕亲自去锁死。你明白吗,瑜微?”
闻听此言,宋瑜微蓦地愣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萧御尘,望着那双翻涌着锋芒与沉谋的眼眸,一时竟忘了言语。方才满心满眼的,都是担忧帝王身涉险境的焦灼,却全然没料到,萧御尘的筹谋竟深远至此——潜入藏书阁寻证,原来不是只针对一个雍王,而是要借着这江南一隅的铁证,掀翻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太后一党。
从决定亲赴江南的那一刻起,他便算好了这步步棋路。
心头的愠怒与忧虑,霎时间如潮水般退去,余下的,竟是难以言喻的震动。他看着眼前人紧握着自己的手,才真正地明白,这位年轻的帝王,肩头所扛着的,是整个江山的分量。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反手握住萧御尘的手,力道丝毫不输对方,声音沉而坚定:“陛下既已将话说到这份上,臣便再无异议。只是——”
顿了顿,他抬眸迎上萧御尘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御尘要亲涉险地,瑜微断无道理置身事外。你去,我也要去。”
萧御尘闻言,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宋瑜微的手背,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即便我下旨,明令不许你去,你也会抗旨相随?”
宋瑜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坦然摇头:“臣不会抗旨。”
萧御尘挑眉,正要开口,却听宋瑜微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眉眼间还凝着一丝未散的郁色:“只是臣会在这府中,时时悬心,刻刻难安,更会……气陛下将我置于安稳之地,却独自去涉那龙潭虎穴。”
萧御尘没再说话,轻轻松开宋瑜微的手,转而抬手环住他的肩背,将人稳稳拥入怀中。
宋瑜微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住他的腰。厅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心跳声,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檐角的水珠滴落,敲碎了晨光里的静谧。
这般相拥片刻,萧御尘才松开手臂,指尖轻轻拂过宋瑜微的鬓角,眼底满是柔和的笑意,声音低缓又带着几分缱绻:“既然要到夜里才出发,眼下时辰尚早,我们也再去歇息一阵,如何?”
宋瑜微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应声:“好。”
余下的白日,两人都没再提文澜书院的事,只当是偷来的浮生半日闲。没有朝堂的波谲云诡,没有权谋的步步为营,两人都刻意地避开了沉重的话题,只说些美景、美食,宋瑜微问起小安子,萧御尘便告诉他,小安子除了还在内学堂外,方墨已将他纳入御前见习随侍的名录里。这个位置离御书房近,偶尔能跟着方墨打下手,递送些文书物件,既不算越矩,又能让小安子慢慢攒资历、长见识。
宋瑜微听得心中感动不已,对方墨又暗生了一层感激。
眼见着日头西斜,天边漫开一片熔金似的晚霞,宋瑜微的心越发地揪紧,却万万料不到,就在此时,又生出些意外的变故来。
他正默默地守在书房一侧,看着萧御尘与方墨等人在商量着如何进文澜书院等要事,冷不丁瞧见范公小心翼翼地在门口现了身,满脸的为难。宋瑜微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起身迎了过去。
范公立刻快步上前,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际低语:“清越公子来了。”
宋瑜微闻言,只觉头痛,这个节骨眼上,弟弟特意前来,所为何事,倒是并不难猜。
他来不及多想,忙不迭跟着范公快步出了书房,刚拐上廊下,便见宋清越立在晚霞铺就的光影里,居然是换了一身劲装,显得身姿挺拔。
不等他开口询问,宋清越已大步迎了上来,神情有些亢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坚定地道:“哥,文澜书院之行,我也要去!”
宋瑜微眉头瞬间拧紧,沉声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宋清越被他这语气一噎,耳根微微泛红,嗫嚅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隐瞒:“是……是世子。他、他早前寻到我,说是来告别的。我瞧着他神色不对,不像是寻常话别,追问了好几句,他才松了口,把今夜的事漏了几分。”
话音落罢,他抬眸看向宋瑜微,方才那点局促尽数褪去,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执拗与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哥,你应该也听说了,文澜书院那藏书阁的事情,本来就是我最先察觉异样,再告知世子的。如今他既要去引路涉险,我这个最先发现端倪的人,更没有退缩的道理。今夜这一趟,我也当随行才是!”
宋瑜微想也不想,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他眉头紧锁,语气强硬:“你手无缚鸡之力,既不像萧世子那般熟悉书院地形,去了不过是添乱,能做什么?”
这话出口,犹如扎人的细针,宋清越的脸色“唰”地白了,方才那股子执拗的锐气瞬间泄了大半,唇瓣动了动,眼底漫上一层委屈,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只看着宋瑜微不再开口。
宋瑜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咯噔一下,顿时有些后悔将话说重了。
他刚想缓和语气,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你哥说得没错,你跟着去,确实没什么用。”
宋瑜微与宋清越皆是一怔,齐齐回头。
只见萧御尘负手立在廊下,晚霞的金辉落在他肩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他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宋清越身上,话锋一转:“不过,朕另有要事,要托付给你。”
兄弟二人忙不迭退到一侧,齐齐施礼,萧御尘抬手轻轻一挥,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从容:“免了。”
两人依言直起身,目光皆落在萧御尘身上,等着他后续的吩咐。萧御尘的视线缓缓落向宋清越,神色渐趋凝重,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宋清越,朕要你现在立刻动身离开江南,带着朕的亲笔旨意,去搬援军。”
宋清越闻言,惊得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执拗与委屈瞬间被错愕取代,脱口道:“搬援军?陛下,这……”
便是一旁的宋瑜微,也不由得蹙紧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他深知萧御尘素来谋定而后动,此举绝非心血来潮,沉吟不过一瞬,便开口问道:“陛下是要借清越身份不显、不易引人注意之便,让他暗中传信吗?若当真如此,那自是极佳的安排。只是臣尚有一问——此番行动,是否就他一人前去?”
听到兄长话中有应允之意,宋清越不由转头看向他,眼中浮出不解之意。
萧御尘见状,朝宋瑜微温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知我者莫若你”的默契,语气从容道:“那自然是要人暗中护送的。朕怎会让令弟孤身涉险?”
说罢,他转头看向宋清越,神色敛了几分笑意,添了几分郑重,缓缓吩咐:“你即刻动身,去常州卫戍营,找副将沈砚。”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墨会即刻为你取来朕的亲笔密信,你只需将信完好无损交到沈砚手中便可,其余多一句都不必说,更不必与旁人提及此行目的。”
宋清越虽仍有几分怔然,但见兄长与陛下都已议定,且这差事显然关乎重大,他的执拗渐渐化作了郑重,他挺直脊背,用力点头:“臣记下了,定将密信安全送到沈副将手中!”
宋瑜微看着他这副模样,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许多:“路上当心,切勿逞强。”
萧御尘当即唤来方墨,令其速取密信与通行信物,又点了三名精锐暗卫随行护送。宋清越郑重接过密信贴身藏好,对着二人躬身一礼,便随暗卫转身隐入暮色,匆匆奔赴常州而去。
第119章
121、
待宋清越一行隐入暮色之后, 萧御尘携着宋瑜微重新回到了书房,不多会儿,已换上一身行装的萧御岚便来求见, 躬身向上座的萧御尘施礼后道:“陛下, 微臣已经准备妥帖, 随时可以出发,前往书院。”
宋瑜微见他来, 迟疑了一瞬, 还是开口道:“方才清越已领命出发,往常州传信去了。此事因你而起,也该让你知晓。”
萧御岚面露讶色, 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愧意,又向两人分别长揖,低声道:“多谢陛下,多谢贤君。”
“无需多礼。”萧御尘抬手虚扶,淡声道,“事涉天下太平, 本就是人人有责之事。”
话音落, 他抬眸看向宋瑜微,语气稍缓:“你我也去换衣,即刻出发,如何?”
宋瑜微自是点头称好。
夜色浓透时,一行人抵文澜书院西墙。萧御岚引着众人至杂役角门旁的矮墙处——此处树影密遮、无暗哨,暗卫先翻入清场,旋即垂绳接引众人悄无声息落地。
院内只余巡夜灯笼的微光晃在主路,几人跟着萧御岚拐入西侧杂役巷,巷内无灯, 仅靠萧御岚记熟的路径前行,脚踩青石板缝隙避出声响,沿途偶有守夜杂役的鼾声,皆绕路远避,全程无一人现身。
行至书院深处,萧御岚轻引众人绕开藏书阁正门的值守,至后侧通风小窗下。暗卫以薄刃快速撬去简易木栅,方墨先入内确认无人,再引萧御尘、宋瑜微翻窗,萧御岚殿后,落地时皆垫着软布,半点声响未出。
不多时,几人已隐于藏书阁内,方墨与暗卫守在窗侧望风,萧御尘与宋瑜微随萧御岚,借着袖中微光萤石,往藏书阁深处寻去。
藏书阁内静谧无声,唯有萤石的微光在林立的书架间映出细碎的光影,三人低眉敛步,逐排穿梭查看,指尖偶尔拂过积尘的书脊,一路行至藏书阁最内侧的墙角,四下望去,皆是寻常书架与石壁,并无半分异状,更不见其他出入口。
萧御岚凝眉驻足,目光在周遭书架上来回扫过,忽然俯身,指尖抚上墙角一排经卷的底座,指腹触到一处微凸的纹路,与别处平整的木座截然不同。他眼中一亮,抬眸对二人道:“陛下,宋贤君,找到了,就是这里。”
说着便抬手轻推那排看似嵌死的经卷,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嗒”机括响,整排书架竟缓缓向旁移开,露出后方一面隐在阴影里的石质暗门,门心处正嵌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锁孔。
他回头向萧御尘看去,唇形微动,无声地道:“陛下……”
萧御尘轻轻颔首,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钥匙,缓缓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又是一声清越的机括声,暗门应声而开。
暗门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熟铁腥气、桐油腻味与淡淡硝石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墨香纸韵判若两界。
三人持萤石步入,微光所及,乃是一间依山凿出的石室。青石地面夯实无尘,唯缝隙嵌着细密铁屑与暗红锈迹——分明刚被规整过,却未及彻底清扫。
中央三张榆木工作台磨得发亮,刻痕纵横,却不见成品军械,只余半成之物:硬木弩身倚于台侧,粗陶碟中码着淬火弩机零件,桐油碗里浸着牛筋条,未装镞的箭杆成捆,箭镞盛于铁盒,件件归置有序,却皆未组装。台沿挂錾子、锉刀、铁锤,小坩埚底沾铁渣,刨子斜搁一角,并无一丝慌乱丢弃之态。
右侧仓储区,三层铁皮木柜敞着门。上两层空空如也,仅留弩身与箭囊压痕;最下层剩些硬木边料与粗牛筋。柜旁麻袋敞口,露出半袋火药蜡包、几叠桐油麻布——皆是搬拣后余下的辅料,袋口未扎,却摆得端正。原该堆满成品的木架空荡,唯悬一遗落的空箭囊,绳结松垂。
石室角落的炭火盆早已熄灭,盆边整整齐齐堆着几粒木炭;通风口下的粗陶废料桶装着半桶铁屑木屑,堪堪要溢,却也未洒出;台角还搁着一个豁口粗瓷碗,想来是匠人最后一次用过后,没来得及收走。
没有仓促撤离的狼藉,但依然从诸多痕迹中能看出,离开地很是匆忙。
宋瑜微环顾四周,不由地猛然变色,看向了萧御尘,低声道:“这——怕是雍王那边,已近万事俱备了。”
萧御尘同样是面色不善,他目光扫过空荡的木柜、未组装的弩身,又弯腰拾起那枚卡在青石板缝隙里的铜制弩机零件,片刻后才将零件掷到地上,沉声道:“确实,连一枚组装好的成品都没有了。”
他抬眸望向石室深处的通风口,微光下能看见风口边缘沾着的少许□□细渣,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看这些痕迹,匠人应当是接到了明确指令,带着造好的军械分批离开了。只是这里还做了简单的整理,显然他们还不想过早暴露此处。”
宋瑜微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低声补充:“姑苏城防本就是雍王的地盘,如今他私造的军械尽数到位,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发难了。清越那边刚动身去传信,常州卫的人赶来还需些时日,我们眼下……”
话未说完,便被萧御尘抬手止住。萧御尘走到那叠沾了桐油的麻纸旁,拾起揉皱的一张展开,上面虽只剩模糊纹路,却能辨认出是强弩的组装图纸,他眸色沉冷,语气却异常坚定:“别慌。他搬空军械,反而说明离发难还有最后一步——要么是在等时机,要么是在等其他据点的呼应。”
萧御岚听到此处,浑身猛地一震,恍如大梦初醒,身子竟不觉微微发颤。
铁证就摆在眼前,他再也无从自欺欺人——父王谋逆的罪迹昭然,更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喉间涌上一阵酸涩,竟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凝在喉间,几不可闻。
萧御尘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此地已无久留的必要,回去吧。”
几人皆默不作声,萧御尘率先转身,往回路而去。
方墨与守卫在前方开路,回程依然顺利,并没有惊动此地守卫,只是与来时不同,全程众人不发一语,气氛凝重如铁。
待回到了别院,直至踏入书房,方墨才带人守在门外,隔绝了外界动静。萧御尘走到主位旁立定,转过身看向仍立在原地的萧御岚:“如今情势已明,你待如何?”
屋内亮起了灯,昏黄光线静静流淌,萧御岚立在原地,垂眸望着脚下青砖,沉默如沉石般压了许久。空气里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他喉结几番滚动,终于抬眸,声音沙哑如砂石滚动:“臣恳请陛下,允臣返回王府。”
话音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浓夜,似是望向王府的方向,语气愈发地坚定:“臣母尚在府中,需臣守护;再者……”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燃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微臣亦想寻机,亲手阻止父王。”
萧御尘转头看向宋瑜微,眸中带着几分征询之意。
宋瑜微默然片刻,目光落向萧御岚,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击,语气里藏着几分惋惜:“世子拳拳孝心,在下唯有叹服。只是……在下也曾私下试探过王妃的心意……她……”
望了一眼主位之上的萧御尘,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向萧御岚道:“她心意已决,只愿与你父王比翼连枝,无论阴阳,断不会背离于他。”
这话如轻石投心,瞬间撞得萧御岚身形一僵,眼底的决绝褪去几分,添了难掩的怅然与无力。片刻之后,他终是长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回去。母亲身边不能无人,父王那边,我亦要尽最后一分力,哪怕只是徒劳,也是为人子的最后一片心。”
萧御尘望着他眼中的恳切,沉默思忖片刻,微微颔首,应允道:“好,朕准你回府。但你记住,切勿冲动与雍王当面对质——你如今回去,护好自身与王妃已是首要,暗中观察、伺机而动即可,切勿暴露自己,更别白白送命。”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御岚躬身行礼,转身轻步退出书房,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宋瑜微望着房门闭合的方向,唇瓣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待屋内只剩二人,宋瑜微转头看向萧御尘,语气带着几分不解:“陛下,以此子的性情,重情且执拗,大概率不会遵从告诫,迟早会寻雍王对质。既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放他回去?”
萧御尘从主位上缓步走下,不等宋瑜微再开口,便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肢,指尖摩挲着衣料纹理,语气里褪去了方才的凝重,反倒染了几分慵懒轻笑:“两个理由。”
他低头凑近,温热气息拂过宋瑜微耳畔,声音柔缓却清晰:“其一,雍王妃曾对你有救命之恩,如今她儿子要回府救母,我若强行拦着,你心里难免不安,又要过意不去。”
说罢,他轻轻捏了捏宋瑜微的腰侧,笑意更深:“至于第二个理由,不急。等我们先去沐浴更衣,卸去这一身疲惫,我再慢慢与你说。”
宋瑜微身子微僵,耳尖悄然泛红,方才满肚子的疑虑,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与话语堵得无从说起,只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应答——
作者有话说:给自己打打广告@@
下一篇文是现代文,主攻,社畜和他家老板,有兴趣的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存文中。
第120章
122、
浴间水汽未散, 氤氲如雾,悄然漫入内室,将周遭浸染得温软而朦胧。烛光穿过薄纱帐幔, 在地面投下摇曳的暖影, 更添一份如梦的意境。
萧御尘松了外衫系带, 青丝半湿,垂落颈侧, 发梢凝着细碎水珠, 一滴滑落肩头,洇开一小片微凉的湿痕。他转身,伸手牵过宋瑜微, 指腹轻轻拂过对方颊边未拭尽的水汽——那指尖还带着浴汤的余温,动作轻缓,却令人心尖微颤。
宋瑜微抬眸,凝入萧御尘的眸间深处,烛火映在那双凤目中,沉凝威仪尽数融去, 只余一片柔和澄澈的光, 如春水初生,静水流深。
萧御尘顺势将宋瑜微揽入身侧,掌心贴上他后腰,隔着半干的锦料,轻抚着他温热起伏的腰线。
两人步子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并肩立于窗下,宋瑜微一时竟觉得心神有些许的恍惚,往日种种,翩然上心头。
夜风穿棂而入, 携着庭院里残荷的清气,拂去几分潮热。他的耳尖仍带着未褪的淡粉,偏头时,发丝轻擦过萧御尘的下颌。他抬手想拢发,却被萧御尘先一步按住手腕,那只手并未用力,只以指腹缓缓摩挲他腕间的肌肤,动作极轻,极柔,却始终未发一语。
“御尘……”宋瑜微喉间只轻轻叹出这一声,嘴唇便已被萧御尘封住,温热的气息几乎在刹那之间交缠在了一起。萧御尘的吻极缓,含着不加掩饰的珍视,舌尖轻扫过他的唇瓣。
宋瑜微的手腕被他按在身侧,另一只手不自觉抵在萧御尘肩头,却未推拒,只随着那轻柔的力道微微俯身。青丝相缠,垂落的发梢扫过彼此的颈间,带着细碎的痒意,又混着肌肤相贴的温热。萧御尘揽在他腰后的手微微收紧,将人更贴近自己。
烛火在旁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朦胧又缱绻。不知过了多久,萧御尘才稍稍退开,鼻尖仍抵着他的,呼吸微促,眼中盛着化不开的软意,指腹轻轻拭过他泛红的唇瓣。宋瑜微垂眸,眼睫微颤,只觉周身暖意盎然,酥麻入骨。
耳际落进萧御尘一声低笑,清润悦耳。他抬眸,手不自觉抬起,捻起散落在萧御尘颊边的湿发,轻轻别至耳后,声线带着未平的轻颤,低声嗔道:“御尘太过无赖。”
“嗯?如何无赖?” 萧御尘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是将瑜微逗得情动,这般无赖?”
话音未落,宋瑜微便被他再度揽入怀中,紧实的臂膀圈着他,暖意裹挟而来,直教他意乱情迷。只剩一丝清明强撑着,他埋在萧御尘颈间,气息微喘:“原是说好,沐浴后便告诉我缘由,如今这般……御尘倒还有心思打趣。”
萧御尘大笑,却不再多言,揽着人转身往榻边而去,榻上锦褥松软,他轻轻将人按坐其上,自身亦俯身相陪,手臂环着他的肩,将人牢牢拢在怀中。
一室温柔缱绻,尽在此刻销魂。
烛火已燃至过半,光晕柔和地覆在榻间锦褥上。欢爱后的余温未散,萧御尘揽着宋瑜微靠在软枕上,双目轻阖,似是闭目假寐,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匀净悠长。
宋瑜微依偎在萧御尘身侧,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见萧御尘依旧一副安然休憩的模样,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声音带着刚过情\\事的轻哑,轻声开口:“御尘。”
萧御尘睫羽微颤,却未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宋瑜微抬眸看了眼他沉静的眉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追问道:“你先前说,放走萧御岚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我晓得了,那第二个……到底是什么?”
如此直言不讳的提问,到底让萧御尘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烛火微光落进他眸中,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缱绻,只剩深不见底的沉思,看向宋瑜微的目光里,更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意味深长,仿佛早已料定他会按捺不住追问。
他抬头,在宋瑜微的耳际轻轻地摩挲,动作依旧轻柔,声音却已是带上了些许的慎重:“我是要告诉你——但,瑜微,你先得答应我,不要惊惶。”
宋瑜微心头微凛,方才因情\\事泛起的慵懒瞬间散了大半,他半坐起身,抬眸定定望着萧御尘的眼,轻声应道:“我知道了,你说。”
萧御尘的指尖仍在动作,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眸中光影流转,又沉吟了片刻,似在斟酌字句,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不论萧御岚会不会惊动雍王,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宋瑜微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萧御尘自始至终就没打算被动等雍王发难,放走萧御岚,或许本就是他布局中的一环。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骤变,眼底翻涌着惊色,刚要出声,却骤然想起方才答应萧御尘“不准惊惶”的承诺。
他咬紧下唇,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深吸了两口气,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惊乱已褪去大半,只剩强作镇定的沉静,抬眸定定望向萧御尘深不见底的双眸,等着他说下去。
萧御尘见他迅速敛去惊乱、眼底重归沉静,眸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带了安抚、纵容之意,语气却是透着运筹帷幄的平静:“瑜微倒是一点就透,没错,我要的就是引蛇出洞。”
他抬手将宋瑜微重新揽回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声音又沉了几分:“瑜微,你也瞧见了,雍王多年经营,私藏钱财、暗造军械、囤积战船,步步筹谋,如今又是将军械取走,当是部署已近完备。若等到他万事俱备再行发难,局面只会更难掌控。”
“所以,我要以自身为饵。”萧御尘垂眸,语气依然平静,却在宋瑜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让雍王察觉,我如今人在姑苏,令他认为有机可乘,逼他提前动手,暴露所有部署与党羽——届时,我们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萧御尘的话音稍顿,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棂,落在远处晨曦微露中尚在沉眠的姑苏城郭,语调忽然褪去了锋芒,变得格外柔软绵长:“更重要的是,瑜微,这里是江南。”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覆上宋瑜微的眉心,细细抚平那处不自觉拧起的褶皱,声音更加地轻柔:“若等大军压境,两军对垒,雍王困兽犹斗,必会裹挟城中百姓死守。到那时,战火燎原,这姑苏城的千年繁华、巷陌烟火,还有满城万千生灵,怕是都要毁于一旦,再难复原。”
“可我若留在此地,雍王的眼里,便只会盯着我这一处。”萧御尘唇角微勾,眼中却是一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他会以为这是天赐良机,是瓮中捉鳖的绝好时机,定会调集所有精锐,妄图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役。如此一来,战局便能被牢牢局限在这一隅水面之上,不致蔓延全城。只要我赢了,这场叛乱,便能以最小的代价平息,这满城百姓,也可免遭兵燹之苦,留住这江南的人间烟火。”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宋瑜微的额头,声音低哑,似藏着万般的深情与期待:“瑜微,你说,我的好贤君,我这险,是不是值得冒一冒?”
宋瑜微怔怔地望着他,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怔忡,似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值得”二字惊住;可那点迟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如山、毫不动摇的果决:“值得。但这险,绝不是你一个人冒。”
他稍顿,微微侧首,目光却始终牢牢锁住萧御尘,仿佛要将这誓言刻进对方眼底。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御尘,你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自当护万民、安社稷。而我……”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萧御尘的胸口——正对着那颗为江山、也为他而跳动的心。
“要和你一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御尘呼吸一滞。
他眼中不再有冷静,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既无帝王的倨傲,也非情人的缱绻,唯有知己相契时才有的动容与深许。他抬手轻轻覆上宋瑜微的手背,声音温而沉:“好,瑜微,你就在我的身边吧,这天下之大,也唯有你,方配立于我身侧。”
宋瑜微不语,默默地环抱住萧御尘,将脸贴在他的肩头。
良久,他才抬起头,轻声问:“那……御尘打算怎么做?你心中,可是已有安排?”
萧御尘抬手轻轻摩挲着宋瑜微的黑发,眸中柔情微褪,沉默片刻,才温声笑道:“不急,眼下还是得先等等温折吾。他若能带来战场数量、部署等,也方便我们更好地谋划,你说是不?”
宋瑜微微微颔首,想起那位仅数面之缘却肝胆相照的故友,心头既生牵挂,又不禁对萧御尘早布棋局、暗聚人心的远略心生钦佩。
110-12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