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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103、


    画卷之上, 哪里有什么风雅字画,分明是幅纯粹的儿童涂鸦,构图与笔触都稚拙得毫无章法。


    画面中央是两个极简的墨笔小人, 圆滚滚的脑袋下, 身体和四肢不过是寥寥几笔直线, 连五官都未勾勒,只凭形态辨人。左边小人头顶竖着几道短竖, 像是一顶粗陋的冠冕。


    右边小人身上无任何装饰, 身后却斜斜画着棵树,细长的枝条微微下垂,似乎正是江南常见的柳树。


    两个小人之间, 是几道弯弯曲曲的墨线,该是连通南北的河道。墨线之上,横亘着一个拉长的椭圆,椭圆边缘缀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像是船帆,而头戴冠冕的小人, 正站在这“船”的最前端, 仿佛正要乘舟而来。


    没有一字一语,可宋瑜微瞬间读懂了。


    “柳”为留,更是静候的叮嘱。萧御尘是在劝他,守在姑苏莫要轻举妄动。


    唇间掠过一丝笑意,眼中的湿热却愈发浓重。他想起上一回承天寺劫后余生,那般惯于忍耐的少年天子,竟当着他的面忘形哭泣。他怎忍心再以身犯险,让千里之外的人心急如焚、提心吊胆?


    目光落在左边戴冠的小人身上,宋瑜微心头一暖——或许, 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不再是隔着重山远水的千里之别。


    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那稚拙的笔触,一丝隐忧却悄然爬上心头。皇帝离京,后宫淑妃母女会不会遭人暗算?手握权柄的太后,又会不会趁机发难?


    但这份担忧转瞬即逝。他信萧御尘,那少年天子虽是年轻,实则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既然决定下江南,必定早已备好了后手,做好了万全准备。


    当年他登基未久,就已在江南布下棋局,这份远见,便是连他也不能及。


    宋瑜微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收起,贴在胸前,只觉心口一阵灼热,那热意顺着脉络,弥散到四肢百骸,恍惚间,萧御尘那带着笑意的眉眼竟清晰浮现,思念如潮水般漫过心头,缠得他喉间发紧。他多想此刻便能见到那人,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也好过这千里之外的遥遥相望。耳边似又响起萧御尘低低的笑声,混杂独属于他的温软气息,让连日来的紧绷与孤寂,都化作了眼底的湿意。


    一夜无眠,尽是辗转的牵挂与期盼。


    夜里不知何时落了雨,淅淅沥沥缠到清晨,仍有丝丝缕缕的雨丝,沾着江南的湿寒,飘落在青瓦白墙上。


    宋瑜微刚梳洗完毕,院外便传来轻叩门环的声响。


    范公前去开门,很快捧着一张烫金请帖走进来:“瑜微,门外送来的,是姑苏吴家的晚宴请帖。”


    “姑苏吴家?” 宋瑜微接过那张朱红请帖,指尖触到细腻的纸面,心头猛地一动。他忽然记起当日在瓜洲渡所见的漕运船,船桅上飘着的正是 “吴氏盐运” 的大旗——难道那垄断江南盐业的吴氏,便是眼前这姑苏吴家?


    一丝懊悔悄然爬上心头。来江南这些时日,他满心只想着与雍王妃、静安牵线,又牵挂着清越的安危,竟忘了细查本地望族的底细,尤其是与盐运、漕运相关的势力。


    他缓缓展开请帖,只见上面字迹遒劲有力,墨色沉凝:“恭请范思尘先生今夜赴府中晚宴。”落款仅有“姑苏吴某”四字,半句未提事由。


    宋瑜微盯着请帖上的字迹,眉峰渐渐蹙起。这请帖来得蹊跷,时机又这般敏感,绝非偶然。他抬眼看向范公:“送帖之人,可有其他交代?”


    范公摇头道:“没说太多,就说今日下午有车马过来接,还请范先生在家中静候便是。”


    沉吟片刻,宋瑜微将请帖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向范公又问道:“范公,您常在外走动,可曾听闻这姑苏吴家的底细?”


    不想范公竟是对答如流:“这吴家怎会不知?是姑苏城里百年根基的名门望族,势力盘根错节。更要紧的是,当今雍王妃吴氏,正是这吴家的嫡出女儿——吴家,便是雍王妃的娘家。”


    “什么?”宋瑜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悚然一惊,握着请帖的手指都不禁紧了几分,连忙追问,“范公,此事当真?雍王妃的娘家,竟就是这姑苏吴家?”


    范公笃定点头,语气没有半分含糊:“此事确定无疑,姑苏城里没人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目光落在宋瑜微紧攥请帖的手上,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瑜微,如今局势这般敏感,吴家突然递来请帖,难保不是雍王已经听闻了你的踪迹。这晚宴,说不定就是个故意设下的陷阱,就待你去自投罗网。”


    宋瑜微指尖抵着请帖上“姑苏吴某”的落款,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纹路,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雨还没停,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让屋内的寂静更显沉凝。


    他缓缓抬眼,眼神中只剩下决断:“范公,这宴,我非去不可。”


    范公急要劝阻,却被他抬手按住。“不管这是不是圈套,吴家既然是雍王妃的娘家,这恐怕是我目前唯一能与她搭上联系的机会。”他语气坚定,“想要查清雍王的图谋,总得先找到能撬动局面的突破口,这晚宴,便是最好的契机。”


    范公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知道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那你务必小心。”


    雨歇黄昏,残云敛迹,天边染着一抹淡金余晖,转眼已是酉时三刻。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马蹄声,伴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稳声响,不疾不徐。


    宋瑜微与范公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院门口。巷口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身素净无纹,漆色乌黑发亮。车轮裹着兽皮,车窗蒙着银纱,两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安静立在车前,鞍鞯用料上乘却不张扬。


    车旁立着个身着青衫的仆从,神色恭敬,见宋瑜微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想必便是范思尘先生?我家主人吩咐,特来恭迎先生赴宴。”


    宋瑜微颔首,对那仆从温声道:“有劳稍候,容我入内换身衣裳便来。”


    转身回至院中,他看向范公,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这吴家不愧是姑苏望族,单是一辆接客的车驾,便有这般气派。”


    见范公仍是面带忧色,他又宽慰道:“范公安心便是,我自有分寸,定能不会以身犯险,您老届时先歇着便是。”


    说罢,他快步回到屋内,从枕下取出那枚碧玺雕龙佩,仔细地将其系于腰间,贴身藏好,又整了整衣袍,而后推门而出,步履从容地走向巷口马车。


    仆从见状,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宋瑜微略一点头,俯身入内。


    马车平稳前行,穿过户部琳琅的市井街巷,越往城西,屋舍愈发规整雅致,行人也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从容。


    不多时,车驾转入一条静谧长街,尽头便是吴家府邸。朱漆大门巍峨高耸,门楣悬着“吴府”鎏金匾额,字体雄浑,熠熠生辉。门前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气势凛然,两侧分列数名身着劲装的家丁,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车驾未到门前便缓缓停下,早有仆从上前躬身掀帘。宋瑜微款步下车,抬眼望去,只见府邸纵深深远,一重院落连着一重,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古木间,隐约可见院内亭台楼阁、曲水回廊。


    引路仆从在前相迎,穿过雕花月洞门,青石板路光洁如镜,两侧奇花异草芬芳,假山叠石错落。沿途仆从侍女身着绫罗,躬身行礼,举止端庄有序。


    行至内院,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庭院里,数十张八仙桌错落排布,桌案上铺着素色锦缎,杯盘碗盏皆是精致瓷器,烛火通明如白昼。宾客已到了大半,三五成群围坐闲谈,人声鼎沸却不杂乱。


    宋瑜微目光扫过,只见满院宾客衣着皆是绫罗绸缎,用料考究,剪裁合体。有人身着宽袖儒衫,面容清雅,言谈间温文尔雅,透着书卷气;有人则身着利落短打,虽无利刃配饰,却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眉宇间带着几分凛然锐气,自有军人般的沉稳威风,隐约是军中首领的气派。


    正厅阶前,一位身着锦缎长袍、腰佩玉带的儒雅男子正与几位宾客谈笑风生,想必是吴家家主。此时他正忙于应酬,尚未留意到刚进门的宋瑜微。


    他心中暗忖,这吴家果然交际广阔,往来皆是各界有头有脸之人。如此一场盛筵,宾客满堂、鱼龙混杂,想来并非特意为自己而设。先前还以为是雍王妃主动邀约,私下相谈,或许,当真是自己多想了。


    引路仆从低声道:“先生,家主暂在应酬,容我先引您至席间落座。”


    宋瑜微应了声“好”,刚在席间落座,身后忽闻一声清亮的佛号:“阿弥陀佛。”


    他心头一震,猛然转头,只见一位长身玉立的中年僧人正立于身后,双手合十,敛目行礼。那眉眼深邃、气质沉静的模样,不是静安,又能是谁?


    第102章


    104、


    宋瑜微心头巨震,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眸静静望着来人。


    静安依然一身月白僧袍,衬得身姿清癯挺拔。眉眼间不见寻常僧人的温润, 反倒带着几分深邃威严, 眸底藏着沉淀多年的锋芒, 只是被一身佛衣掩去了大半。


    “阿弥陀佛。”静安再次低宣佛号,声音沉稳平和, 听不出半分异样, 双手仍保持着合十之礼,“施主看着面生,想必是初次到访吴府?贫僧长干定慧寺上座静安, 有缘得见,失礼了。”


    他语气疏离有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真与宋瑜微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周遭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都淡了几分。


    宋瑜微瞬间回过神, 敛去眼底的惊澜, 亦起身拱手还礼,语气谦和:“原来是静安上座,失敬失敬。在下范思尘,初来姑苏,幸会。”


    “原来是范施主。”静安又施一礼,目光平和地扫过桌案上的荤腥菜肴,低宣一声佛号,对他轻笑道:“范施主初来乍到,想来尚未尝过吴府的斋菜?”


    他语气自然, 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吴府斋厨手艺卓绝,素斋做得清雅爽口,禅意十足,远胜寻常寺院的斋食。贫僧出家之人,沾不得荤腥,听闻西侧偏院专设了素席,少了主院的喧嚣,倒适合清谈小聚。”


    说着,他抬眼望向西侧方向,神色淡然,“施主若不嫌弃素味清淡,不如随贫僧移步偏院?既能避开这满院嘈杂,也能尝尝这难得的美味,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这番话合情合理,宋瑜微心中了然,面上故作欣然,拱手应道:“久闻佛家素斋清雅,能得静安上座引荐,自然是求之不得。”


    静安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率先朝着西侧偏院走去。宋瑜微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借着主院宾客喧闹、各自应酬的掩护,从容离开了主宴区,往僻静的偏院而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苔,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绿篱,枝叶间漏下零星月光,隐约可见墙角爬着的藤蔓,墨绿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没有主院的酒肉香气,反倒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院角几株兰草的清芬,愈发显得静谧。


    不多时,便到了偏院门口。院门是一架半掩的竹扉,虚掩着,门上挂着两盏素色纱灯,灯光柔和,不似主院那般炽烈。


    静安抬手轻推竹扉,“吱呀”一声轻响,院内景致映入眼帘。这偏院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院中只设着一张乌木方桌,配着四张雕花竹椅,桌案上铺着素白棉麻桌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杯盏莹润,不染纤尘。


    四周种着几株茉莉与栀子,绿叶间缀满雪色、乳白的花苞,半数已然绽放,清芬馥郁,伴着晚风丝丝缕缕漫入鼻间。墙角立着一尊小小的石佛,旁侧放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与花香缠缠绵绵,无声缭绕。没有多余的陈设,也无半分人迹,连虫鸣都淡了,唯有风吹过枝叶的轻响,静谧得能听清自己的呼吸。


    宋瑜微抬眼四顾,这偏院地处府中深处,远离主宴区,竹篱环绕,视线受阻,外人既难察觉,也无从靠近,竟是个隐秘交谈的绝佳之地。


    静安抬手引宋瑜微落座,低声道:“施主稍候,尚有一位客人未到,待其至后,咱们再细说。”


    宋瑜微刚在竹椅上坐定,闻言微微点头。这偏院如此隐秘,那另一位客人,只怕除了雍王妃,再无旁人了。他垂眸望着桌案上尚未斟茶的茶具,耳畔只剩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院外偶尔飘来的、主院隐约的喧闹,反倒让这偏院的安静更显凝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东侧内室的竹帘忽然被轻轻掀起,伴着一阵轻柔的环佩叮当声,一道身影款款走出。宋瑜微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的褙子,行走间身姿轻盈却不失端庄。她发髻上仅插着一支白玉簪,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婉,却又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正是雍王妃。


    她走到两人面前,敛衽屈膝,向静安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静安上座,久候了。” 而后又转向宋瑜微,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亦微微欠身,“范先生,妾身吴氏,就此见过。”


    宋瑜微见雍王妃屈身行礼,忙起身避过,双手虚扶一把,语气谦和却不失沉稳:“王妃折煞在下了。在下范思尘,不过是一介布衣,怎当得王妃如此礼遇?”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两名身着素衣的侍女端着托盘悄然入内,托盘上是几碟精致素馔,香气清雅不腻。侍女们动作轻缓,将菜肴一一布在桌案上,又为三人斟上温热的雨前龙井,而后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竹扉。


    静安道:“此处并无旁人,两位请坐,可安心说话。”


    说是说可安心说话,然而三人却一时间陷入沉默,各自垂眸不语,唯有檀香袅袅,伴着茉莉清芬在空气中流转。片刻后,静安才抬眸开口,语气沉缓,似问禅机:“范先生,贫僧虽遁入空门,本应六根清净、不问俗事,奈何尘缘未了,仍为俗世牵连所困。以先生之见,当如何方能斩断孽缘,保全根本,不致万劫不复?”


    宋瑜微轻抿了口清淡的茶水,心中明了,静安这话,字字皆指向吴家。若雍王谋逆属实,吴家作为王妃母族,早已深陷其中,他问的是如何在这场滔天祸事中,摘清干系,保全家小性命。


    他抬眼望向静安,又扫过身侧神色平静却唇色苍白的雍王妃,语气沉稳不疾不徐:“上座此言,倒让在下想起一句俗谚——‘解铃还须系铃人’。尘缘若为孽缘,非一味逃避可断;根本若要保全,也需先辨清利害、握住要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碟清炒笋尖,话锋暗转:“就如这笋,若生在石缝,强行拔起只会折损根基;唯有顺着脉络,先除阻碍,再寻生机,方能亭亭玉立。吴家如今的局面,怕不是‘断’就能了的,关键在于‘择’——择明路,择时机,更要择能借力之人。”


    话音未落,他抬眸与雍王妃目光相接,眼中现出一丝笃定:“王妃与上座心中,想必早有定论,只是缺一个推波助澜的契机。在下虽一介布衣,却也愿为这‘契机’,略尽绵薄之力。”


    静安闻,眸中深邃威严更甚,默然良久才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审慎,直戳要害:“先生有此胸襟,贫僧敬佩。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先生虽智谋过人,可身上的皇恩……当真是坚不可摧么?”


    这话如巨石投入静湖,让满室清芬都添了几分凝重。


    雍王妃垂眸望着桌案上的素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音:“静安上座所言正是妾身所忧。妾身与这孽缘,早已纠缠半生,不做他念。只望能指条明路,保全犬子性命,妾身愿付出任何代价,甘为先生驱使。”她抬眼时,眸中凝着泪光却强自隐忍,无声诉尽哀求。


    宋瑜微默不作声,抬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枚碧玺雕龙佩,将玉佩轻放在桌案中央,缓缓推至两人面前,声沉如水:“王妃与上座请看,此物……可做得凭证?”


    只见那枚碧玺通体温润如脂,玉质澄澈通透,隐隐泛着青红交织的流光,竟是罕见的双色碧玺。玉佩一体成雕,无半分拼接痕迹,龙角与龙鳞并非寻常外凸雕琢,反倒似隐于玉料肌理之中,唯有光影流转时,才会显露出清晰纹路,巧夺天工。而其上盘踞的,正是一条五爪金龙,龙首昂扬,爪握祥云。


    静安和雍王妃目睹此物,面色都不由地微变,这般炉火纯青的隐雕工艺,寻常匠人绝无可能仿制,一眼便知是皇家信物,分量极重,更遑论其所雕之龙,更是只可御用。


    静安深吸一口气,目光与身侧的雍王妃短暂相接,两人眼中的犹疑与忐忑渐渐褪去,只剩决绝。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釜沉舟的郑重:“先生既有此皇家信物,贫僧与王妃便再无疑虑。吴家这些年依附雍王势力,确实得了不少不义之财与特权。若能凭先生之力,保全吴家老小身家性命,远离谋逆之祸,吴家愿将这些年所得悉数吐出,散于江南百姓,以赎过往之罪。”


    宋瑜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如故,却叫人不敢忽视其中沉沉分量:“王妃与上座的明智之举,定不负江南百姓之望。”


    他抬眸看向两人,眸中波澜深藏,却已不复方才的谦逊之色,指了指那枚仍静静躺在桌上的碧玺雕龙佩:“此非赏物,而是命符,非关恩宠,却是责令。王妃于上座既已见证,在下自当倾尽全力,助吴家积德行善、脱茧而出。”


    略作一顿,他又望向静安,不再迟疑,开门见山地,将声音压到几近耳语,问道:“在下虽不通兵戈,却也知要成事者少不得钱粮人马,不知两位对此,知晓多少?”


    静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苦笑一声:“先生既已问到此处,贫僧也不敢隐瞒。长干定慧寺香火鼎盛,施主云集,实则那七成香火钱,乃各地豪强托名布施。寺中藏经阁深处,早已不是单纯的藏经之地。几部手抄佛经,每月更新,其上墨痕空心夹字,记着收支流转,旁人只道是法会经卷,却不知经后藏账。”


    说到此处,他低声补上一句:“贫僧只盼水落石出之时,天恩浩荡,能为长干留一丝喘息……那里虽藏污纳垢,却也住着几百善信与孤幼。”


    雍王妃坐在一旁,脸色发白,却只是垂眸不语,显然对此早已知情。


    第103章


    105、


    宋瑜微听毕, 沉吟片刻,眸色渐明,抬眼时声线沉稳:“上座放心, 寺中无辜之人, 我自当尽力向陛下陈情周全。”


    话音落, 他话锋一转,目光添了几分探究:“既说到此处, 在下尚有一问——那承天寺的情况, 上座可知晓一二?


    静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点了点, 一声叹息带着几分怅然:“承天寺之事,贫僧并未亲见,只从悟明师兄那里有所听闻。”


    他的手指轻捻着胸前的佛珠,续道:“悟明师兄与我虽不同寺,且年纪也长我许多,却曾同拜一位恩师, 算得真正的同辈知己。他早年游历天下, 广结善缘,德高望重,本是超然物外的局外人。承天寺正是看中他这份清誉与名望,又知他不涉俗事纷争,才以修缮整理寺藏古籍为由,将他请回做了住持。”


    “说到底,不过是借他的名声做幌子,好掩人耳目,继续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罢了。” 静安语气里满是无奈, “师兄身居其中,早已察觉不妥,却身不由己,进退两难。”


    静安话音刚落,雍王妃便轻轻颔首,垂眸望着桌案上的素碟,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怅然:“上座所言不差,而且,牵线承天寺与悟明大师的,正是外子。”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悟明大师游历江南时,曾与我夫妇二人有过数面之缘,性情相投,结下了深厚情谊。当年承天寺邀他出任住持,外子亲自登门相请,言明只是想借他清誉规整寺务,大师念及旧情,又怜寺中古籍蒙尘,才点头应下。”她眉眼间的愁绪又蒙上了一层歉疚,苦笑一声,“却不想,竟令他陷入这般泥潭,抽身不得。”


    话到此处,宋瑜微总算明白了承天寺内潜藏的重重暗流,心中对悟明大师的感激更甚。


    转向雍王妃,他略一斟酌,直截了当地问道:“在下斗胆请教王妃,当日您以养病为名滞留承天寺,是否与此前慈宁宫中,您与良妃传递的那卷‘佛经’有关?”


    雍王妃神情微凛,旋即露出凄色,轻轻点头道:“原当此事甚密,不想还是走漏了风声……先生所猜无误,那并非佛经,实则是一则账册。”


    “账册?莫非……”宋瑜微眸色一沉,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留了几分余地。


    “正是……”雍王妃抬手举起一方素色绢帕,半掩唇角,似在掩饰喉间的哽咽,“那位大家从各处得来的财帛钱物,来自何方,数量多少,算是给外子留存的凭证。”她说着,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轴,指尖微颤地递向宋瑜微,“妾身趁人不备,从中誊抄了两页。虽只是冰山一角,但有妾身手印为证,日后或能当个佐证。至于妾身滞留承天寺,也是奉了外子之命,在那处坐镇清查,以防出岔子。”


    宋瑜微起身,双手结果卷轴,心中不由叹服她的胆识与周全,沉吟着又问:“王妃可还记得那位与在下一同身陷火海的姑娘?她……又是如何情况?”


    雍王妃闻言,原本还平静的面色瞬间添了几分苍白。她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角已凝了泪光,却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克制的哽咽:“先生说的,是……是我身边的侍女青禾。”


    “她本是江南农户家的姑娘,三年前家遭水灾,我见她伶俐温顺,便留在了身边。”她语气渐缓,满是惋惜,“这孩子性子温婉,手也巧,年纪轻轻,还没来得及许人家……”她声骤然沙哑,却强自稳了声线,“可惜竟遭了这等横祸。也是妾身无能,护不住这身边的人。”


    宋瑜微听着,一声轻叹,语气也沉了几分:“无论如何,青禾姑娘身前,能得王妃一片真心相护,也算不负她一场温顺。”


    话音落,他倏然起身,对着雍王妃拱手行了一礼,姿态郑重:“王妃,有一事,在下今日必须向您道谢。当日在朝堂之上,雍王为构陷在下,曾以‘私通婢女’为名发难,意图将在下置于死地。若非王妃始终不肯出面作证,此事断不会那般轻易不了了之。”


    他抬眸,目光诚恳:“在下知晓,王妃当时必定承受着雍王的巨大压力,甚至可能因此陷入险境。这份恩情,在下始终记在心上,今日当着静安上座的面,特向王妃致谢。”


    雍王妃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一时怔住,随即轻轻摇头,声音柔和却坚定:“先生不必多礼。青禾本是无辜,妾身既知真相,便断无助纣为虐的道理。”


    宋瑜微直起身,目光落在雍王妃微显憔悴却依旧端庄的面容上,语气愈发郑重:“王妃当日不惜违逆雍王,为在下解围,此等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如今王妃所托,关乎世子性命,在下即便粉身碎骨,也定会竭尽全力,保世子周全,还请王妃宽心。”


    他顿了顿,又道:“且在下与世子亦有过往来,观其性情单纯温和,待人有礼,颇有乃母之风,绝非会卷入权谋纷争之人。”


    雍王妃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了些,唇边泛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中的愁绪也散了几分:“先生过誉了。这孩子自小就不喜权谋算计,只偏爱诗词、绘画这些风雅之事,书房里堆的全是画册与诗集。若不是他这般性子,那日也不会因见了先生所画的《金蝉守默图》,反复赞叹画中意境,还特意与我提及,我也不会知晓先生竟有这般丹青造诣。”


    宋瑜微闻言,望着雍王妃眼中的暖意,亦缓缓勾了勾唇角,两个心思通透的人无需多言,只这相视一笑,便已过尽千言万语。


    静安望着两人的默契模样,眸中也漾起温和笑意,抬手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语气轻快了几分:“这雨前龙井清冽甘醇,是难得的好茶,今日无酒,不如咱们以茶代酒,敬这份拨云见日的机缘。”


    宋瑜微与雍王妃齐齐颔首,端起茶杯轻碰,茶香萦绕间,三人又低声商议了后续的细节,言语间已无半分迟疑。


    商议既定,气氛渐缓,三人便随心取用桌案上的素馔,清炒笋尖脆嫩,罗汉斋鲜香,配着甘醇的茶水,倒也惬意。


    等这边到了尾声,主院那边依旧喧闹,静安便借着夜色掩护,引着宋瑜微悄然混回主宴区,各自应酬片刻。


    筵席散时,吴府早备好了马车,宋瑜微谢过相送,登车离去,一路平稳返回住处。


    范公依然如往常一般并未安枕,听着宋瑜微归来,便急忙从屋中迎出。宋瑜微将晚宴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后,范公静听着,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唏嘘:“这么看来,那雍王妃却也是个身不由己之人,瑜微,你这次冒险赴宴,倒是真去对了。”


    宋瑜微笑道:“如今只需把这些情报一一核实整理妥当,等着陛下亲至江南,便能一举收网。”


    “陛下要亲自来?”范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如今又尚无能继承大统的后嗣,贸然离开京城,只怕会引发轩然大波。”他望着宋瑜微,眼神中已是了然,轻声又道,“只怕江南这一趟,大半心思,还是因你。瑜微啊,你当日只道不欲他为难,故而出宫,如今,陛下却是甘愿赴千难万险。”


    “这我何尝不知……”宋瑜微轻声道,他走到床边,望向天际,夜色沉沉,无月无星,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波澜不惊的表面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动容,“只是他素来谨慎,若无后手,必不会轻易以身犯险。”


    范公默然片刻,轻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陛下这番心意,也值得你千万慎重,护好自己,别让陛下挂心,也别让我这老头子操心。”


    “这个自然。”宋瑜微胸中起伏,却也唯有浅笑应声。


    等了两日,宋瑜微依旧是每日里打理些家中琐事,余下时间便埋首案前作画。自那日在雍王世子文会上崭露头角后,他的画名已然传开,不必再劳烦范公出外兜售,反倒常有登门求画或欲结交的人。只是宋瑜微多以体弱为由,婉言推辞了去。


    他心如明镜,知道这正是萧御岚想要的结果。借文会造势,将他的名声推出去,再顺理成章以“请士”为名,邀他入雍王府。只是如今他已与雍王妃、静安接上了线,自然没了再去王府的打算。王府深宅大院,规矩繁多,眼线遍布,稍有不慎便可能身陷囹圄,脱身难如登天。眼下局势渐明,实在犯不着再冒这份无谓之险。


    只是他心中还揣着一桩事——等温折吾的消息。先前两人约好,由温折吾先去芦花荡码头探查雍王私下战船建造的虚实,再定后续对策。可如今两日过去,温折吾那边竟毫无动静,饶是宋瑜微定力极佳,心底也不由生出几分焦躁。


    到了第三日,依旧杳无音信。他望着窗外阴沉却无雨的天色,终是按捺不住,取了一卷新近画就的轴子,跟范公告知一声要去文澜书院走走,便推门出了门。


    一路慢行,半个多时辰后抵达书院门口。他正琢磨着该以何种由头入内,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是宋清越从里面出来,他打眼瞧见宋瑜微,那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声“哥”险些冲口而出。他忙抬手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改口道:“范、呃,范先生。”


    宋瑜微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势开口道:“正好,你带我进去,陪我去找找温折吾先生。”


    宋清越闻言一愣,脸上满是困惑,挠了挠头追问:“找温先生?范先生找他何事?”


    “先前答应过给他画幅小景,今日恰巧带在身上,特来送给他。”宋瑜微扬了扬手中的画轴,语气自然。


    “送画?”宋清越更是诧异,眉头拧了起来,喃喃自语,“不对啊,从没听说温先生喜好书画这些风雅物事……”


    宋瑜微见他这副一脸懵懂的傻模样,怕他再追问下去露了破绽,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疑问?叫你带就带,别管那么多,快些引路便是。”


    宋清越忙不迭应了声“好嘞”,领着宋瑜微往里走。刚踏过书院的青石板影壁,他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宋瑜微,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哥……呃,范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闪躲,又带着几分期待:“您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就画咱们……咳,北境的雪景。我想、我想拿来送人。”


    第104章


    106、


    宋瑜微闻言, 不禁挑眉,瞧着宋清越泛红的耳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只是他掩饰地极好, 声平如不波古井:“哦?送北境雪景图给人?倒是新奇。你既要求画, 又何必藏着掖着——到底要送给谁?”


    宋清越被他这般追问,脸颊更红了, 眼神躲躲闪闪, 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是……送给世子。他对,呃,范先生您的画是真的赞不绝口, 所以我想,兴许……兴许能让他开怀一些。”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生怕宋瑜微觉得不妥,又急忙补充:“世子待人温和,又无架子, 我、小弟是真心视他为友, 并无攀附之意。”


    宋瑜微淡淡一笑:“好了,应你就是。不过可得等我寻完温先生,回住处慢慢琢磨。”


    他心中虽有重重顾虑,却并未显露在外。宋清越果然未看出破绽,只兴冲冲地在前引路,一路穿过书院的回廊、碑林,往僻静的西院走去。


    越往西院走,周遭越显安静,只听得见竹叶的沙沙声。待走到上次来时的竹林小径, 尽头温折吾的房门紧闭着。


    宋瑜微心中略沉,宋清越倒未多想,快步上前,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了三下,高声道:“温先生,在下宋清越,同范先生一同来看您了!”


    屋内毫无动静。


    宋清越还待再敲,宋瑜微上前阻止了他,走上前轻轻推了推房门,门外并未落锁,内里也并未上闩,这一推,竟就推开了一条缝。


    眸色微暗,宋瑜微小心地将门完全推开,探身向内张望。这小屋只有一室,站在门口便可一览无余,并无半分藏人之处,此刻里面空空荡荡,哪有温折吾的身影?


    他默默将门重新合上,半转身看向宋清越,语气沉了几分:“清越,这两日你在书院当值,可曾见到过温先生?”


    宋清越挠了挠头,追忆了一下道:“没有,我每日都来往西院附近整理卷宗,这两日还真压根没见过温先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温先生是院长的大弟子,虽说性子傲,不常与人往来,但平日里常守在这屋里校勘书籍,极少外出。也许是山长让温先生去办什么事了呢,我们要不要去找山长问问?”


    宋瑜微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早已翻涌开来——温折吾若真是受山长所托外出,定会留下只言片语,如今这般踪迹全无,怕是与芦花荡码头的探查脱不了干系。他压下心头的焦灼,只想着先离开书院,再设法打探温折吾的下落。


    两人并肩往书院外走,宋瑜微一路都眉头微蹙,脚步沉缓,心事重重。宋清越跟在一旁,几次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瞧见兄长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陪着走。


    到了书院门口,宋清越停下脚步,双手攥着衣摆,眼神里满是犹豫。宋瑜微瞧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缓神色,主动开口道:“你先前求的北境雪景图,我回去便着手画,明日你若得空,便来我住处取吧。”


    宋清越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宋瑜微又添了一句,语气自然:“对了,你既与世子相熟,明日取画时,若世子得空,也可邀他一同前来。我瞧着世子温雅知礼,也想与他再聊聊书画,多交个朋友。”


    这话正合宋清越心意,他本就觉得兄长与世子性情相投,闻言立刻用力点头:“好!我明日一早就去问世子!若是他有空,一定带他过去!”


    看着弟弟雀跃的模样,宋瑜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宋瑜微回到住处,与范公简单提及温折吾失联之事,便径直回了屋中。他铺开素宣,研好浓墨,提笔便画——笔下并非北境常见的细碎雪粒,而是连绵的雪山横亘天际,山脚下隐约可见戍边将士的剪影,墨色浓淡间,竟透着几分苍凉壮阔的气势。


    不过一个时辰,这幅小幅雪景图便成了形。他提着笔静静端详片刻,又在角落添了几缕风雪,才放下笔,将画轴卷起,置于案头。


    当晚又下了一夜的雨,临近中午时分,雨歇日出,宋清越果然如约而至,身后还跟着一袭青衫的雍王世子萧御岚。两人踏着微湿的石径而来,衣角沾露,宋清越眉梢间挑着喜悦,而萧御岚眸中却似笼着一层阴霾。


    宋瑜微立于檐下,目光掠过二人,笑意温淡,只道:“世子肯来,寒舍蓬荜生辉。”


    说着便引二人入厅,转身从案上取过卷好的画轴,递向萧御岚:“昨日在书院偶遇到宋编修,蒙他引路指点,他说想求幅北境雪景图,以赠世子。我连夜赶了这小幅,笔触粗疏,还望世子勿怪。”


    萧御岚伸手接过,眸中阴霾稍散,淡淡颔首:“劳烦先生费心了。”


    他的指尖轻捻画轴,缓缓展开。素宣之上,北境雪山巍峨耸立,峰顶覆雪似凝霜,山坳间几缕炊烟袅袅,戍边将士的剪影隐在风雪中却透着安稳——寥寥数笔,竟将苍茫与平和揉得恰到好处。


    宋清越凑在一旁,忍不住惊呼出声,萧御岚眸中阴霾彻底散去,目光落在画中山河,语气里满是赞叹:“好一幅北境雪景!先生笔下既有山河气魄,又藏着烟火暖意,实在难得。”


    宋瑜微立于一旁,看着二人神情,温声道:“世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借这画,勾勒几分江山美景的安详平和罢了——这世间,大抵人人都盼着这样的安稳日子。”


    萧御岚闻言微怔,目光落在方才展开的雪景上,似被“安详平和”四字戳中了心事,眸中闪过一丝怅然。他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将画轴小心卷好。


    转头看向宋清越时,他神情竟带了几分难得的羞赧,语气也软了些:“多谢你,清越。近日我心情确实沉郁,得你这份心意,倒像是添了些慰藉。”


    说罢,他似是想起什么,眉头又微蹙起来,看向宋瑜微时,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不瞒先生,前几日刚被父亲严厉训斥了一通,说是我行事不够周全。加之昨日又听闻,陛下不日便要南下,名义上是巡视江堤水患,实则……怕是另有安排。府中近来气氛紧张,我这心里也总悬着块石头。”


    宋瑜微心中一动,待要再问仔细,萧御岚却已转了话锋,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笑意:“不过今日得先生赠画,又承清越记挂,倒该好好谢一谢二位。恰巧到了饭点,我已在松鹤楼订了席面,不知先生与清越可愿赏光?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松鹤楼?”宋清越眼亮如星,方才还敛着的雀跃全然溢了出来,他急忙转向宋瑜微,满眼期待:“范先生!那可是姑苏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听说他们家的松鼠鳜鱼、蟹粉豆腐,全江南都找不出第二家!咱们一定要去尝尝!”


    宋瑜微瞧着弟弟这般模样,又看了眼萧御岚眼中的诚意,心中略一思忖,便应道:“世子盛情,却之不恭。”


    三人离了小院,乘上萧御岚备好的马车,不多时便到了松鹤楼。酒楼檐角挂着的红灯笼随风轻晃,门前食客络绎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萧御岚引着二人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推窗便见姑苏河蜿蜒流淌,乌篷船从窗下缓缓划过。席间,他举止依旧如春风和煦,殷勤地为二人布菜斟酒,还特意嘱咐店家做了几道清淡的时蔬,笑着解释:“听闻范先生身子偏弱,这些菜不油腻,先生可放心用。”


    “这壶‘雨前春’是松鹤楼的珍藏,入口绵柔,不伤身。”萧御岚亲自执壶,将宋瑜微面前的酒杯斟得满溢,眼底笑意温和,“先生尝尝?”


    宋瑜微虽存着几分谨慎,却也不好拂了世子的面子,便举杯浅啜一口。酒液入喉,果然醇厚甘冽,并无半分异样。


    几杯酒下肚,不胜酒力的宋清越已是满面通红,眼神渐渐迷离,趴在桌上嘟囔了几句“这酒真好喝”,便沉沉睡了过去。


    宋瑜微看着弟弟醉倒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起身叫店家送碗醒酒汤,忽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起初他只当是久坐所致,可转眼间,那麻意便顺着手臂迅速蔓延至半身,连带着舌根都开始发僵,说话都有些费力。


    他心头猛地一跳,想运力站起,却发现双腿沉重如铅,竟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桌椅在眼前微微晃动,雅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宋瑜微猛地抬眼,透过模糊的视线,对上萧御岚那双含笑的眼睛——那笑意依旧挂在嘴角,眼底却深不见底,藏着他从未见过的冷意与算计。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感谢、宴饮,全是圈套。


    “你、这酒里——”宋瑜微咬着牙,拼尽全力才挤出这几个字,手掌死死地扣住桌沿。


    萧御岚没有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眼示意门口还要上菜的小二退下,又转身走到宋清越身边,拿起椅背上的外袍,动作竟带着几分体贴,轻轻替趴在桌上的宋清越披上,拢了拢领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浸湿鬓角的宋瑜微身上。


    “范先生莫怕,这‘软红尘’虽烈,却不是毒药,不过是让人浑身乏力罢了。”萧御岚脸上的温润笑意一点点褪去,像冰雪消融般露出底下的冷硬,眼神里的审视毫不留情,声音冷得像冬日的河水,“先生的画技、才华,我是真心欣赏。可惜,先生先是欺我,连带着清越,也跟着你一起瞒我。”


    他的目光掠过宋清越熟睡的侧脸,再转回来时,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先生怕是还不知道,你兄弟二人虽说性子、气质差得远,可眉眼间的轮廓,至少有七成相似。更何况,他看你的眼神——那哪是对‘范先生’的敬重,分明是对兄长的依赖。你说呢?宋大哥?还是该叫你……宋君侍?”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般砸在宋瑜微心上,让他本就发僵的身体,瞬间又冷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快出来了……


    第105章


    107、


    萧御岚说着,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听得人心里发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再抬眼时, 眼底只剩凉薄:“先前在文会给你造势, 让你名声传开,我还满心盘算着, 等时机成熟, 便能顺理成章接你入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语气里的嘲讽更浓:“却没料到, 先生哪里用得着我来造势?你早就是名满京城的人物了,只不过这名声,不是靠书画才华,而是靠当陛下唯一的龙阳嬖幸得来的。”


    “我费尽心思想拉拢的‘范先生’,竟是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萧御岚又笑了笑,只是这笑未达眼底, “现在想来, 你肯出现在江南,肯接近我雍王府,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吧?”


    冷汗顺着宋瑜微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又顺着脖颈滑进衣襟,带来一阵刺骨的凉。他听得萧御岚的话,心头翻涌着惊怒与急虑,拼尽全力想开口辩解, 喉咙里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舌头早已麻得不听使唤,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萧御岚。


    萧御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费尽心机伪装身份,步步接近我,接近雍王府,不就是为了打探消息、有所图谋吗?”


    他俯身,目光与宋瑜微平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既然你这么想见我们父子,我便成全你——现在,就让你亲自去拜见父王,看看你心心念念想探的底细,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御岚话音落下,便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门。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着王府家丁服饰的壮汉,身材高大,面色沉肃,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二人径直走到宋瑜微面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宋瑜微浑身发软,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们拖拽,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得更急。


    “客气些。”萧御岚在身后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位‘范先生’,好歹也是京城来的皇亲国戚,莫要失了礼数。”


    宋瑜微胸口剧烈起伏,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发麻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慢……着……”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萧御岚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缓缓摆了摆手,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落在宋清越身上时,语气稍缓:“你有什么话,到了父王面前再说不迟。清越这里,我会好生照看,先生不必挂心。”


    说罢,他朝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架着宋瑜微,脚步沉稳地往外走,将他拖拽着离开了雅间,只留下满室残留的酒气,和趴在桌上依旧熟睡的宋清越。


    宋瑜微只觉身体被人粗暴地一推,便跌进了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车帘落下的瞬间,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剩皮革的腥气。他瘫在冰冷的车座上,四肢依旧软得提不起力气,唯有脑子还保持着几分清醒,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却只传来微弱的麻意。


    宋瑜微闭上眼,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心知,一旦被带到雍王面前,他便是阶下囚,是雍王拿捏皇帝的最好筹码。


    想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会拼个鱼死网破,哪怕咬舌自尽,也断不会让雍王的计谋得逞。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每一声,都让他的决心更坚定几分。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一阵急促的停驻声中停下。车门被猛地拉开,两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架着宋瑜微的胳膊将他拽下马车。脚刚落地,便有一块黑布从身后罩来,严严实实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走!”身后传来家丁粗哑的呵斥声,不容他有半分迟疑。他双脚虚软,只能被人架着胳膊往前拖,好几次险些摔倒。耳边能听到风声,还有隐约的廊柱回声,判断出这地方应当是座深宅大院,路径迂回复杂。


    不知跌跌撞撞走了多久,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风声弱了许多。架着他的人忽然松了手,他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便被推倒在一处柔软之上,触手是滑凉锦缎,似是床榻。


    “老实待着。”身后传来一句冰冷的警告,随即便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门锁落下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宋瑜微僵在床榻上,蒙眼的黑布让他看不清周遭,只能凭鼻尖萦绕的淡淡清香,猜测这里或许是某处内室,可究竟是雍王府的哪个角落,他却全然不知。


    不知在黑暗中躺了多久,宋瑜微忽然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触感,他心中一动,试着蜷了蜷手指,虽然依旧无力,却是真真切切地动了;接着,他艰难地抬起手腕,胳膊也能微微晃动,连沉重的头颅,都能缓慢地向两侧转动。


    一丝欣喜刚要浮上心头,耳际便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双靴子踏在青砖上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步伐平稳,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下,下一瞬,一道低沉的轻笑在头顶响起,愉悦之外,是洞悉与玩味。


    这笑声不长,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宋瑜微心中所有的侥幸——


    雍王。


    宋瑜微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像张拉满的弓。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舌尖却只尝到一丝干涩的苦意


    “范思尘。”雍王的声音低沉含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这名字取得倒是雅致。思尘,思尘……却不知你思的,是这江南的万丈红尘,还是那皇宫龙座上,名叫萧御尘的那个人?”


    宋瑜微正凝神应对雍王的试探,忽然觉得蒙眼的黑布被人轻轻一扯,紧接着眼前猛然一亮,刺目的光线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片刻才缓缓适应。


    待视线清晰,他抬眼望去,床榻前立着的,果然是雍王。


    他面容依旧儒雅,只是数月未见,鬓角似添了几缕银丝,那双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的眼,此刻此刻正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依然像在打量一件罕见的器物。


    宋瑜微如坠冰窟,却仍不甘示弱,迎上雍王的目光,未有一丝躲闪。


    雍王缓缓俯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床榻边缘的锦缎,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前与你几次相见,便觉你虽非倾城之貌,神态举止间却自有一番清润动人的气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紧绷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带着亲王的雍容,却自生出一份残忍:“犬子既将你‘请’到府中,也是一片‘孝心’。本王倒生出几分兴致,想亲自领教一番——能让御尘那孩子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得他这般看重。”


    雍王的指尖顺着锦缎纹理轻轻滑动,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隐约传到宋瑜微的手背,让他不觉往回缩了缩。他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雍王的眼睛,对方的指尖顿了顿,随即抬眼,墨色瞳仁里的锐利又深了几分。


    “怎么,怕了?”雍王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宋瑜微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撞得胸腔发疼。


    雍王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庭院里的桂花香飘进来,拂过宋瑜微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看见雍王的侧影映在窗纸上,玄色蟒袍的衣摆随夜风微动,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此刻,他不过是在赏玩庭院夜景。


    “本王听说,你自请出宫,还是趁着皇帝不在宫中的时候。”雍王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宋瑜微身上,“既是得了这般天大的良机,逃出了那座困住人的宫墙罗网,为何又要改名换姓,偏偏跑到本王的江南地界来?若说你是厌了京城风波,想寻个清净,可你偏偏要取‘思尘’作名……这里头的缘由,你总该有个说法吧?”


    雍王踱步回到床榻边,抬手将垂落在宋瑜微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


    宋瑜微浑身一僵,将头偏转,同时闭上了眼睛。


    雍王见他这般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不肯说么?还是说,‘软红尘’的药性未散,依旧开不了口?”


    他话语温和,手上动作却未停歇,缓缓俯身,指尖顺着宋瑜微的下颌线轻轻划过,冰凉的触感让宋瑜微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先前御岚行事鲁莽,多有得罪,本王替他向你赔个不是,还望你莫要见怪。”


    这话听似客气,可那步步紧逼的姿态,却让宋瑜微心头的屈辱与愤怒愈发浓烈。他能感觉到雍王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淡淡的沉香,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在雍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领时,宋瑜微猛地睁开眼,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偏过头,嘶哑地喊道:“住手!”


    声音依然虚弱,却带着决绝的锋利。


    雍王的手顿了顿,指尖悬在宋瑜微的衣领上方,随即缓缓勾起唇角,他没有收回手,指尖轻轻一挑,便将宋瑜微衣领处的盘扣解开,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摆弄一件珍玩。


    “哦?”雍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目光落在宋瑜微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这不是能说话么?方才本王还以为,‘软红尘’当真让你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指尖顺着解开的衣领轻轻往下滑,掠过宋瑜微的锁骨,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既然能说话,那便好好回答本王的问题:你到江南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话语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你若说了,本王待会儿便顾着你些;若非要犟着,本王也有的是手段,到时候,即便我那皇侄还念着你,你怕是也没脸再去见他了。”


    第106章


    108、


    雍王的指尖并未停留, 顺着锁骨缓缓往下,冰凉的触感擦过胸口,像一块寒玉贴在肌肤上, 激得宋瑜微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纹路, 带着久握权力的沉稳, 每一寸移动都透着不容反抗的掌控。


    他的呼吸都仿佛被这股气息扼住,滞涩得发疼。


    力气在一点点回归, 却慢得像檐角垂落的冷雨, 一滴,又一滴,敲得人心焦如焚。


    那淡然的笑容近在咫尺, 利刃一般直刺向宋瑜微的胸口,他周身发冷,目光却直直地撞进雍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雍王的指尖仍在他的肌肤上戏谑般游弋,冰凉的触感带着肆无忌惮的侵略性,每一处停留都激起细密的战栗。他始终与宋瑜微对视,唇角依旧勾着那抹玩味的笑意。


    宋瑜微攒尽周身刚回笼的微薄气力, 艰难开口, 声音沙哑如砂砾满喉,却依然字字清晰,掷在寂静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没有天命。”


    这五个字轻却重,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瞬间撕碎了雍王周身的从容气场。只见他眼底的笑意骤然凝固,方才还游弋的指尖猛地一顿,周身瞬间漫开一股森冷彻骨的寒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下一瞬, 雍王眼底的克制尽数褪去,那只手不再有半分迟疑,两下便扯开了宋瑜微上身的衣物。宋瑜微气息一窒,骤然裸露的肌肤撞上室内的寒气,眼前竟因极致的屈辱与愤怒泛起一片刺目的血红。


    笑意再度爬上雍王唇角,却染着刺骨的冷意。他的掌心缓缓覆在宋瑜微的喉结上,力道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压迫,声音冷如腊月飞雪:“天命?本王的天命,轮得到你一个以色侍君的卑贱宫侍来评判?”


    掌心微微收紧,宋瑜微的呼吸瞬间滞涩。雍王缓缓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混着寒凉的沉香喷在他耳畔,语气极尽嘲讽:“宋公子,那你的命数又是什么?从京城皇宫到这江南王府,兜兜转转,始终是个伺候人的命……”


    喉间被扼得发紧,气息愈发不畅,胸口闷得发疼,宋瑜微却依旧咬牙,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执拗,如磨砂般艰难吐出:“天命……在民,在……正统……你……全都……没……”


    话音未落,雍王瞳仁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暴戾与不耐,身形一沉便欺在他身上,冷笑声里满是狠戾:“好!宋瑜微,你既也是萧御尘天命里的一块,那本王便先受用了你!”


    说时迟那时快,宋瑜微心头一狠,正欲将最后一丝气力灌注于银牙,决意咬舌赴死,不肯受这折辱之际,冷不丁地,门口倏然传来一声平静无波的女声,打破了室内的剑拔弩张:“王爷,妾身进来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在死寂的室内格外清晰。


    雍王正压在宋瑜微身上,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狠戾还未来得及褪去,眼中先掠过一丝错愕。宋瑜微也不由侧过头,脖颈被扼出的红痕还未消退,视线越过雍王的肩头望向门口,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门口立着的女子一身月白绣玉兰花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温婉,眉宇间却透着几分疏离的沉静,正是雍王妃。她没有看室内凌乱的景象,也没有露出半分惊讶,只是默默地抬脚进门,裙摆扫过门槛时,没有半分停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抬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砰”的一声轻响,门重新合拢,将室外的夜色彻底隔绝在外。雍王这才回过神,缓缓直起身,却没有完全离开宋瑜微的身侧,只是侧过脸看向王妃,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来了?”


    雍王妃默然地走到室内中央,抬眼直望向雍王,似乎全然察觉不到这满室的难堪,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汪无波的静水,没有哀求的颤抖,也没有指责的锐利,只是每一字都清晰无比,直落人心:“妾身见识浅陋,原不该在王爷的事上多言,更不该贸然冒犯。可妾身与王爷结发多年,夫妻一场,妾身的生死荣辱,从来都系于王爷一念之间。还望王爷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看在岚儿的份上,就此罢手,莫再一错再错了。”


    话音落时,她没有再看雍王的反应,只是缓缓屈膝,跪在雍王的跟前,只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未有半分卑微之状。


    室内再次静地落针可闻,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彼此沉重地交缠在一起。


    宋瑜微身子不能动弹,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飞出。


    雍王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妃,玄色蟒袍的衣摆垂落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你是什么意思?”


    雍王妃再次开口,原本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涩意。她抬起头,望着雍王冷硬的侧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蕴着多年的隐忍与无奈,像一层薄霜落在温婉的眉眼间:“妾身什么意思,王爷当真不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些年,王爷心中的不甘,妾身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可王爷,如今早已不是先帝在位时的局面——天下已定,民心归向,陛下虽年轻,却有明主之相。”停顿了良久,她似在等雍王的回音,然而雍王却依然缄默不言,再开口时,她已是不觉声音微颤,语气更带了几分急切,“王爷何必非要一意孤行,凭着心中的执念擅生事端?您可知,一旦起兵戈,我们雍王府满门的生死荣辱暂且不论,江南乃至天下的百姓,又要重遭战乱之苦……王爷,您难道真要置我们一家,置天下百姓的福祉于不顾吗?”


    “放肆!”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在室内,一记清脆的掌掴声便随之响起。宋瑜微心口猛地一沉,不觉别开了眼,不忍再见雍王妃的模样。


    “本王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妇道人家来说三道四!”雍王的怒火几乎要燃遍全屋,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红丝,他猛地半转身,手指重重地指向床上的宋瑜微,冷笑道,“你莫要拿岚儿作借口,岚儿没你那么吃里扒外!你瞧瞧,这便是岚儿送给我这个父王的‘大礼’!”


    “他既已踏入我雍王府的门,便是王府的人。”雍王的目光扫过王妃泛红的脸颊,语气冷得像冰,“你身为正室,不用管那些不相干的事,好好指点、照顾他,这才是你该尽的本分。记着,他若是跑了,或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话音落下,雍王不再看二人一眼,猛地转身,玄色蟒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紧接着,只听一声巨响,房门被他狠狠摔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只留下满室狼藉,与僵在原地的两人。


    漫长的静寂,宋瑜微躺在床榻上,只觉气力又恢复了些许,他试着抬了抬手,已是能将整条手臂都抬起。然而他依然未动,全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雍王妃。道谢,安慰,还是致歉?似乎任何话语,在方才那记掌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个身份如此尊贵、性情温婉的聪慧女子,竟在外人面前遭到丈夫如此羞辱,便是他,胸中也不觉燃起了一团火。


    雍王妃跪在地上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她垂着眼,长睫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她始终没有和宋瑜微对视,到了床边,她伸出手来,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却稳稳地拉起床榻一侧的锦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宋瑜微敞开的上身,将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肤与难堪,尽数掩在柔软的锦缎之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声音依旧是先前的沉静,只是尾音里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沙哑:“你先躺着,我去叫小厮进来,给你换身干净的衣物。”


    “王妃……”宋瑜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带着几分哽咽。他看着王妃侧脸的红痕,心头一阵酸涩。


    雍王妃转过身去,肩头不经意地一颤,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如飘羽,却依然吐字极清:“宋先生,有些话,不必说了,说了……也是无益。”


    宋瑜微垂眸,心中悲凉更甚。


    “王爷既将你交给我,”雍王妃又道,“我自是义不容辞——余下的话,等会儿再说。”说完,她便抬步走向门口,脚步虽缓,却没有半分犹豫。


    门轴轻转,又是一声极淡的响动,屋内彻底只剩宋瑜微一人。他缓缓闭上双眼,只觉眼眶莫名发紧,鼻尖泛酸——这一回,是真正的死里逃生。若不是雍王妃及时出现,以自身为盾拦下雍王的怒火,他此刻怕是早已血溅当场。


    难怪初见时,总觉得雍王妃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原是她眉宇间那抹藏在温婉下的坚韧,竟与晚儿如此相似。都是看似柔弱哀愁,美丽得让人心疼,骨子里却藏着不屈不挠的韧劲。而他,似乎总是亏欠着这样的女子。


    思绪一转,又想起了诱他入局的萧御岚。那青年看似单纯,下手却如此果决狠辣,也不知清越此刻是否安好?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小厮恭敬的询问:“宋先生,王妃吩咐小的来给您更衣,不知此刻方便吗?”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睁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脆弱,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


    无论前路多险,他都必须撑下去——无论如何,都要等到萧御尘来。


    他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


    第107章


    109、


    小厮送来的衣物, 是一身月白色的直裾深衣,样式简约素净,没有繁复的纹样, 只在袖口与衣襟处绣了几缕淡青色的缠枝纹, 低调得近乎不起眼。可触碰到衣料时, 却能觉出那是上等的杭绸,触手柔滑, 贴在身上竟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


    上身之后甚是合体, 宋瑜微心中微动,不待开口,身旁为他整理衣襟的小厮已机灵地躬身施礼道:“王妃特意着人寻来的尺寸, 说是先生刚受了累,穿素净些的衣物能自在些。”


    这番话轻轻落在宋瑜微耳中,他不由垂眸。


    雍王妃这般用心,不动声色地护着他的体面,更让他心生惭愧与感激。


    待衣物换妥,小厮又取出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 打开时, 里面放着一顶素银镶玉的发冠,向宋瑜微道:“先生的发髻有些乱了,要不重新理一理?”


    宋瑜微默默颔首,任由小厮为他解开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发、戴上发冠。铜镜里映出的身影,虽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已不复先前的狼狈。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向小厮时, 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劳了。”


    小厮连忙回礼,语气更显恭敬:“先生客气了。王妃还吩咐,若是先生身子舒坦些,有意见面的话,可随小人过去;若是还累着,便先歇着,不必勉强。”


    宋瑜微闻言点头,随小厮一同出了房门。一路走得甚偏,绕过几重回廊,又穿过一片栽满合欢的庭院,粉白色的合欢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却鲜少见到往来的仆役。


    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覆上薄苔,缝隙里还钻出几株细小的车前草,显见得平日里少有人来。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光景,前方才隐约现出一座小巧的花厅,青砖黛瓦,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莲蓬,透着几分自在的野趣。


    宋瑜微随小厮踏入花厅时,雍王妃已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等候。她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手边的白瓷茶盏冒着轻烟,桌上还摆着两碟精致茶点,一碟松子糕,一碟杏仁酪,看着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厅内静悄悄的,先前跟着的小厮守在门口,厅外的侍女仆佣也都站得远,只隐约能看见廊下的身影,显然是刻意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见宋瑜微进门,雍王妃起身相迎。她面上覆着一方素纱帕,自额间垂落,恰好遮去半边脸颊与未褪尽的红痕,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与线条柔和的下颌,既掩去了难堪,又不失体面。


    “宋先生。”她微微躬身施礼,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添了几分朦胧的低柔,“先前王爷行事无状,多有冒犯,妾身代他向先生致歉。”


    宋瑜微连忙抬手还礼,目光掠过那方素纱,想起方才她为自己挡下的怒火,心头五味杂陈,却未多绕弯子,只轻叹一声道:“王妃先前便说过,有些话不必多说。这些客套之词,便也一并免了吧。”


    雍王妃闻言,眼帘轻轻垂下,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透过素纱隐约可见,满是难言的无奈。她侧身抬手,示意宋瑜微入座:“先生说的是。坐吧,一路过来怕也折腾,桌上有些茶点,先生尝尝,权当压惊。”


    宋瑜微依言在对面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茶点,却无甚胃口。只是不忍拂了王妃的好意,便默默伸出手,拈了一块松子糕,指尖捏着那微凉软糯的糕点,慢慢送入口中,滋味清甜,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纷乱。


    雍王妃执起桌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清茶,眉间涩意更深。片刻后,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透过薄纱缓缓传出:“先生也看到了,王爷的性子,向来执拗。非我不为,实在是……无能为力。”


    宋瑜微手中的糕点还剩小半,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王妃遮在素纱后的眼眸,那里面藏着的隐忍与疲惫,清晰可见。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沉而诚恳:“委屈王妃了。”


    简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已足以道尽他此刻的心境。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茶香与糕点的甜香交织,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添了几分难言的沉闷。


    雍王妃垂眸静了片刻,指尖仍停留在茶盏边缘,薄纱后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轻颤。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坚定:“不过这样也好,你我往后便能正大光明地见面,旁人挑不出错处。”


    稍顿,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先生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你平安离开这雍王府。”


    宋瑜微手指捏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沉默了许久,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在此刻淡了下去。他抬眼望向雍王妃,目光沉静,声虽不高,却足以让人听得分明:“王妃放心,护世子周全,是在下所许的承诺,绝不会因今日之事,而有所更改。”


    他话音刚落,便见雍王妃的身子轻轻一颤,素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已悄然染上微红,映着厅内微光,藏不住翻涌的情绪。她连忙敛眸垂首,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日的平稳,却难掩深处的动容与激动:“如此……便谢过先生。”


    宋瑜微将手中余下的糕点慢慢咽下,才抬眼回应,语气诚恳而坦荡:“王妃数次暗中相助,适才更是舍身相护的救命之恩,这些俗礼客套,便不必再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妃遮纱的侧颜上,带着几分了然与郑重,“王妃一片护犊之心,拳拳可见,在下如何能无动于衷?只是如今,已不是在下愿不愿履约的事——而是世子他,肯不肯听进劝谏,回头是岸。”


    雍王妃闻言,眼中微动,轻声道:“这便是我请先生过来的缘由。先生请稍候片刻。”


    话音落下,两人又沉默地对坐了半盏茶的工夫,院外倏然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喊:“母亲!”


    随着脚步声渐近,萧御岚一身湖蓝色锦袍,掀帘走了进来。他刚踏入花厅,目光扫到桌旁的宋瑜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宋瑜微见到萧御岚,也不禁颇感惊讶,几乎差点便脱口问出清越的情况来,只是他到底按捺住了,未先开口。


    雍王妃目光落在萧御岚身上,并未应声,只是抬眸对厅外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这里不用伺候了。”


    花厅内只剩宋瑜微与雍王妃母子二人,安静地落针可闻。雍王妃默然片刻,才抬眼看向萧御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岚儿,跪下,向宋先生请罪。”


    此言一出,宋瑜微与萧御岚皆惊得脸色微变。宋瑜微便要起身劝阻,雍王妃却抬眼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动。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面上的素纱——那半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一道血红的掌印,肿胀得触目惊心,正是方才雍王盛怒之下所留。


    “母亲!”萧御岚惊呼声起,眼中瞬间盈满焦急与心疼,脚步往前一抬,便要上前。


    “不许过来!”雍王妃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动作。


    萧御岚僵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无措,眼底的焦急与心疼拧成一团,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雍王妃望着他,声音冷了几分,字字掷地有声:“你若不肯向宋先生请罪,那便说明,你与你父王本就是同道中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些谋逆妄念。”


    她抬手抚上自己红肿的脸颊,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与决绝:“这一掌,是你父王打的,却也是我教子无方的报应,罪有应得。”


    萧御岚浑身一震,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慌乱与愧疚取代,眼眶唰地红了。他死死盯着母亲脸上刺目的掌印,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他终于身形一动,双膝跪倒在宋瑜微面前,将头深深地埋下:“萧御岚……向宋先生请罪。是我错了,不该……不该受父王撺掇,一时糊涂骗了先生……”


    他猛地抬头望向雍王妃,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声音颤得如同哀鸣,满是悔恨与疼惜:“母亲,是孩儿不孝!是孩儿糊涂,为了讨父王欢心,竟让您受这般委屈……孩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雍王妃却未看萧御岚一眼,目光转向宋瑜微,声音虽微哽,却依旧字字清晰有力:“宋先生意下如何?犬子方才的请罪,是否还需再行大礼,方能消先生心头之怨?”


    宋瑜微哪还坐得住,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仍跪在地上的萧御岚。待两人站定,他转向雍王妃,郑重地长施一礼,语气满是心悦诚服:“王妃深明大义,以己身相劝,在下由衷敬佩!世子之举,不过是念及对乃父的孝心,一时糊涂罢了,在下怎会真的追究?”


    直到此时,雍王妃才缓缓将目光移向萧御岚,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几分严肃:“还不谢谢宋先生宽宥?”


    萧御岚眼眶依旧通红,脸上泪痕未干,闻言连忙直起身,对着宋瑜微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满是诚恳:“多谢宋先生不计前嫌,肯原谅晚辈的糊涂过错。”


    第108章


    110、


    宋瑜微抬手虚扶了一把, 温声道:“世子不必多礼,知错能改,便是善莫大焉。”


    雍王妃望着两人, 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眸中微红未褪, 却又多了份平静,她抬了抬手, 示意两人落座。萧御岚拭了拭眼角泪痕, 也在母亲身侧的椅上坐下,背脊依旧微微僵直,带着几分愧疚的拘谨。宋瑜微见状, 亦转身归座,花厅内的气氛,终是从方才的凝重紧绷,渐渐趋于平和。


    又沉默了一阵,雍王妃转向萧御岚,半边红肿的脸颊未再遮上, 那道掌印在白皙肌肤上愈发醒目——萧御岚瞥见,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她的声音柔而清,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岚儿,事已至此,母亲也不绕弯子了。只问你,你父王那些……谋划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萧御岚刚要抬眼回话,宋瑜微却倏然插了进来。他声量不算大, 但并不掩饰语气中的急切:“王妃容禀,在下有一事急于知晓——还望世子先行告知,在下之弟,清越如今究竟是何情形?”


    雍王妃秀眉微颦,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哦?此事竟还与先生的令弟有关?”


    宋瑜微没有应声,只将目光定定落在萧御岚身上,眼神沉静中带着追问。


    萧御岚被两人的目光同时注视,神情登时变得难堪起来,脸颊微微发烫。他复又垂低眼眸,嗫嚅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艰涩:“请……请先生放心。在下与清越素来真心相交,是挚友无疑,绝无……绝无半分害他之意。”


    宋瑜微望着萧御岚眼底的恳切,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语气虽淡,却带着明白无误的信任:“我信世子所言。只是清越性子单纯,不懂权谋纷争,还望世子记着——往后无论有何变故,都不要再让他卷进来了。”


    萧御岚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忙不迭应道:“先生放心!这是自然!我绝不让清越再因王府之事受半分牵连!”


    两人对话间并未言明来龙去脉,但雍王妃何等聪慧,只这只言片语,便听出个大概,当下脸色一沉,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猛地看向萧御岚,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道:“岚儿,你莫不是将宋先生的弟弟当作筹码,好牵制先生?”


    萧御岚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垂头缄默。


    宋瑜微觑他一眼,开口向雍王妃道:“王妃放心,并无此事。世子听了父王吩咐,却也守着分寸,有所为有所不为。”


    雍王妃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厉色褪去几分,终究没再追问,花厅内复归沉寂。


    萧御岚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愧色,声音低沉而迟疑:“母亲,先生……其实我对父王的谋划,所知当真不多。”


    他顿了顿,理清思绪,慢慢说道:“这事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那日文会后,我实在欣赏先生才学,一心想邀先生到王府小住。当时邓管家说此事需请示父王,我便想着,借文会之举,为先生抬起声望,到了父王那里,也好开口。”


    “可后来父王主动找了我,才道出先生的真实身份。”他抿了抿唇,语气里多了一层涩意,“父王还说,如今陛下本就对我们雍王府多有猜忌,先生此番来江南,根本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奉旨来暗中调查,要捏造罪证,置我们一家于死地。”


    宋瑜微与雍王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了然,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萧御岚垂着眼,声音里带着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重:“父王与我推心置腹,我们雍王府占着江南富庶之地,粮草丰足、家底殷实,本就是怀璧其罪。陛下登基之后,削藩之心昭然若揭。江南是赋税重地,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毕竟,以陛下的心思,迟早会对我们雍王府先下手的。”


    话音落下,萧御岚霍然抬头,目光直直锁向宋瑜微,眼底翻涌着忐忑、惶恐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声音竟微微发颤:“萧御岚斗胆问一声,宋贤君——”


    他喉结急促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究咬牙将余下的话连同胸腔里的憋闷一并吐出,字字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此事……陛下他,是否真有对我雍王府斩草除根的打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瑜微与雍王妃心头,两人脸色齐齐一变,花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良久,宋瑜微缓缓抬眼,目光坦荡如砥,语气沉如千钧:“是,也不是。”


    萧御岚脸上满是茫然与急切,眉头紧紧蹙起。宋瑜微见状,继续说道:“说‘是’,是因在下所知,陛下确有削宗室之意。然此乃天下大势,非独针对雍王府。宗室日盛,国库不堪重负,已难维系。”


    稍作一顿,他语气稍缓,却是较之前还多了一份郑重:“但说‘不是’,是因陛下绝非冷酷嗜杀之人。若世子真能明事理、辨是非,一心为江山万民考量,而非盲从父王执念,此事……又有何不可周旋?”


    萧御岚垂首良久,长睫轻颤,显是心绪未平。再抬头时,眼中仍挣扎不安,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恳求:“在下……当真可以相信贤君吗?”


    宋瑜微闻言沉吟片刻,语气沉缓:“在下不能妄揣君心,更无法替陛下立誓。只是……世子也知道,陛下不日将亲临江南。”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凌厉:“若不能在陛下抵达之前,平息你父王的野望,一旦兵戎相见,只怕真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世子,这难道是你所愿见的?”


    萧御岚听得浑身一震,不觉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宋瑜微见状,转头望向一旁神色凝重的雍王妃,低声又道:“你母妃于我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他日若王妃或世子有所需,宋瑜微必当以命相报,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雍王妃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掠过一丝惊惶与动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宋瑜微却已轻轻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萧御岚身上,神色坦荡:“世子,此刻你……是否信得过在下了?”


    萧御岚目中微红,水汽再度氤氲,他望着宋瑜微坦荡的眼眸,双唇紧绷,终是重重点头:“信得过。”


    见他应下,雍王妃的肩头顿时松懈了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向萧御岚道:“既然信得过宋先生,你如今知晓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告诉先生,不可有半分隐瞒。”


    “再者,”她眸光流传,嘴角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先生此刻仍在府中,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我们得尽快想个法子,把先生送出府去才是。”


    萧御岚沉思片刻,声音低而缓,带着一丝迟疑:“我真的不知道父王有什么具体计划和安排。他只叮嘱我,若有机会,便设法将宋贤君引入王府,他自会处置。”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在回忆什么,继而道:“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蹊跷,是发生在文澜书院的。”


    他抬眼看向宋瑜微,目光微凝:“跟着我的邓管家,每次随我去书院,总会独自离开一阵子。起初我并未在意,只当他去办些私事。可有一次,我无意间将此事说与清越听了。清越好奇,便悄悄尾随,结果发现——邓管家竟是去了书院后山那处偏僻、少有人至的藏书阁。”


    “那藏书阁,”他语气渐沉,“其实从未完工。因选址不佳,地基屡屡塌陷,修了又停,停了又修,如今早已荒废。平日里总有零星工匠进出,但书院的学子与先生都避而远之,嫌那地方阴冷又不吉利。”


    “清越回来后告诉我,他亲眼见邓管家进了藏书阁,且未久留便匆匆离开。我后来旁敲侧击地问过邓管家,他却语焉不详,只说是‘奉王爷之命’,再问便要么沉默不语,要么推脱给父王。”


    萧御岚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最奇怪的是……清越那夜又独自去探了一回。他说,藏书阁外虽无守卫,却灯火未熄,且隐约有人影走动。他想靠近,却被一股无形的警惕逼退——仿佛那里日夜都有人值守,根本无法近身。”


    他望向宋瑜微,眼中浮起一层深重的忧虑:“贤君……那藏书阁,兴许那处,不只是藏书那么简单。”


    宋瑜微听罢,心头一紧,万万料不到清越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仿佛那个逃课贪玩的孩子依然心性未改。只是若非这般,文澜书院这线索只怕也不易寻到。


    雍王妃闻言,眉心微蹙,思量良久,终是苦笑一声,摇头道:“妾身见识浅薄,实在想不到那里还能藏些什么。”


    宋瑜微却未接话,只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浮起一层冷冽的清明,他叹了口气,低声道:“王妃不必再琢磨了……在下,大概已经猜到了。”


    见雍王妃和萧御岚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他不觉伸手,指尖揉上了眉心,抚平眉宇间拧起深深的褶皱。他将声量压至几近耳语:“长干定慧寺内藏的是钱,芦花荡中暗备的应是战船——那仍缺少的一项……那藏书阁并非修不好,只因里头的根本不是筑屋工匠,而是……专司组装强弩、打造军械的匠人。”——


    作者有话说:收线阶段,确实比较没激情哈。


    第109章


    111、


    宋瑜微话音刚落, 雍王妃与萧御岚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萧御岚更是如遭雷击, 猛地站起身, 膝头狠狠撞上椅沿,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浑然不顾失态,急声追问:“战船?什么战船?江南虽水网纵横, 可打造战船绝非小事!父王他……他怎会有这般手笔?那战船竟藏在芦花荡?我竟半点不知情!”


    他声音微颤, 眼中满是慌乱与难以置信。芦花荡水道纵横、芦苇蔽天,确是天然的隐秘之所;可私造战船,无异于公然谋逆——此罪一旦坐实, 雍王府满门难逃抄斩之祸。


    “这……这怎么可能?”他转向宋瑜微,眼神中透出近乎绝望的无助,“宋贤君,你所言……可有实证?”


    宋瑜微静静望着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却仍字字如铁, 声沉千钧:“那世子可知, 你父王将本该用于河堤修缮的木料,假借‘书院修缮’之名尽数调走?而那批木料,皆是上等的硬松与铁力木——防水防腐,坚逾寻常梁柱。”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视萧御岚:“依世子之见,这般木料,又能用在何处?”


    萧御岚紧紧咬着颤抖的嘴唇,一眼不发。


    雍王妃终究不是寻常妇人。虽在乍闻此讯时亦惊得面色惨变, 但只垂眸敛容片刻,神色便已沉静如水,唯眼角尚余未干的泪痕。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他既已走到这一步,便是孤注一掷,再无退路了。先生所言,恐怕不虚——文澜书院中所藏,正是用以起事的……兵戈。”


    她唇边浮起一抹惨然笑意,目光渐凝如霜:“既已无法指望他迷途知返……我们唯有寻机,将他所备之物尽数毁去,方为上策。”


    “只是,在这江南,我们却是势单力孤。”雍王妃轻叹一声,眉宇间笼起挥之不去的愁云,“不瞒先生,便是我吴家,也只有我与静安兄长同心。当今家主,是妾身的二哥,他……”话到此处,她再摇了摇头,未再言明……


    宋瑜微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看向这对母子,语气虽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妃此言,未免过谦了。江南之地,看似水波不兴,实则暗流自有其向。陛下既已决意南巡,御驾未至,王师已待——此非虚势,乃天命所归。”


    他稍作停顿,语意微转,却字字含锋:“况且……便在今日之江南,亦非雍王一人所能尽掌。在下所知,州府之中,不乏心系社稷、恪守臣节之士。他们或缄默不语,或隐于事外,然一旦大局有变,必知所向归。”


    他未点名道姓,却已说得再明白不过——地方之权,早已不在雍王一脉手中。


    萧御岚眼中掠过一缕极复杂的光,他侧首望了望雍王妃,终是轻叹一声,似强打精神,压低声音向宋瑜微问道:“那依贤君之见……在下是否该亲自去探一探文澜书院那座藏书阁,看看其中究竟藏了什么乾坤?”


    宋瑜微略一沉吟,果断摇头:“不可。世子方才也提过,邓管家——便是你我初遇时劝阻你的那位,显然深谙内情。你若在书院稍有异动,他必有所觉。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非但徒劳,反会惊动幕后之人。”


    见萧御岚眸光骤然黯淡,宋瑜微语气稍缓,又道:“不过,确有一事,尚需世子相助。”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恳切:“可否请清越代为知会一声在下府上的老伯父?他老人家与我情同父子,如今我骤然失了音讯,他不知忧心成何模样……世子与清越相熟,只消让清越传个平安便好。措辞上,还望斟酌一二,莫叫他也跟着惶急。”


    “这个自然!”萧御岚忙不迭地颔首,“还请贤君放心,我即刻安排。”


    宋瑜微微微颔首,语声低沉却字字清晰:“还望两位暂且按捺心绪。眼下局势如箭在弦,愈是危急,愈不可轻举妄动。否则,非但保不住自身,更可能加速灾祸之至。”


    雍王妃与萧御岚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宋瑜微转向萧御岚,语气虽轻,却不容迟疑:“事不宜迟,还望世子尽快安排。”


    萧御岚张了张口,千言万语似都堵在喉间,他望着宋瑜微,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雍王妃已然开口催促道:“岚儿,别多言了,快去吧,莫要再耽搁了。”


    将未尽之语全数咽下,萧御岚深深地看了宋瑜微一眼,随即躬身一礼,不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疾步离去。


    花厅门扉轻合,余音未散,厅内只剩宋瑜微与雍王妃两人,静默相对。


    待萧御岚的脚步声彻底隐入回廊深处,雍王妃才缓缓转过身。她目光沉静如水,定定落在宋瑜微面上,声音轻而笃定:“先生,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单独对妾身说?”


    未等宋瑜微开口回应,她已自顾自续道,语调压得更低,却难掩一丝深藏的焦灼:“王爷既已动怒,这两日府中必定盯得极紧,耳目遍布各处,我们半点轻举妄动不得。先生还请暂且忍耐一两日,莫要心急。”她眉间微蹙,又道,“妾身已遣心腹送信给兄长静安。他不日当会借着探望的由头登门,届时……我们或可借着他佛门弟子身份,寻个周全法子,助先生脱身。”


    她眸光微动,似在衡量,语气绵柔,又似在安抚宋瑜微:“我那兄长虽已身在佛门,却最是善谋,且无论家中还是长干寺内都颇有名望,定有稳妥之法,能出这王府。”


    宋瑜微静静听着,末了,只微微颔首:“王妃与令兄所谋周全,在下自是信得过。”


    话音落下,他倏然直视向雍王妃,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却如叹如诉:“王妃……你若助在下离开,可曾考虑过己身的退路?尊夫……雍王所谋既已无转圜的余地,这雍王府,便是是一艘航向深渊的必沉之船,断无生机。”


    略一停顿,他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终是压低声音,几近耳语般问道:“王妃,你可曾想过……不随这艘船一同沉没?“跟我走,或许……尚存一线生机。”


    雍王妃闻言,眼中先是掠过一瞬怔愣,随即浮起细碎微光,似未料到宋瑜微自身尚处危局,竟仍为她思虑退路。她凝望着他那双坦荡而关切的眼眸,轻声一叹:“先生……竟连妾身的处境都顾及到了,真乃君子之怀,世所罕见。”


    话音方落,她却缓缓摇头,神色沉静如水,语气却坚如磐石:“只是,妾身不能走。雍王府纵是绝境,雍王纵有千般不是,我亦不会弃他而去。”


    宋瑜微眉头微蹙,唇瓣轻启,似欲再劝。雍王妃却先一步抬眸,眼底漾起一抹温软的笑意——那笑意如旧日春水,映着年少时光的暖意,悄然冲淡了此刻眉间的凝重。


    “先生有所不知,”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与雍王,是少年结发。半生虽多磕绊,却也曾携手踏月、共渡风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缘,仿佛触到了往昔的余温,语气柔和却不可动摇:“如今走到这一步,或许再无白首之期。可夫妻一场,若在他最危难之时抽身而去,做那‘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怯懦之人……我这一生,心难安,魂难宁。”


    听闻此言,宋瑜微默然良久,喉间似有千言,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低缓而沉:“王妃重情重义,在下……深为敬佩。”


    他目光微垂,复又抬起,眼中既有不忍,亦有深沉的无奈:“只愿……只愿雍王能早日看清眼前绝境,体谅王妃这份苦心,及时悬崖勒马。莫要让这一段少年结发的情分,最终落得个玉石俱焚、同葬灰烬的结局。”


    雍王妃静静听着,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中却无悲无怨,只有一种澄澈的平静。她缓缓道:“先生不必再劝了。人这一生,未必能择得善果,但求问心无愧而已。他若执迷不返,我亦不能背弃;他若幡然醒悟,我自陪他赎罪。无论结局如何,我既嫁他为妻,便当与他共担此局——福祸同之,生死同之。”


    她语气温柔,却如金石掷地,再无回转。


    宋瑜微凝视她片刻,终是不再多言。他只郑重颔首,声音低而坚定:“既如此,在下不再相劝。但有一事,还请王妃放心——世子纯良明理,心向苍生。无论雍王如何抉择,在下必倾尽全力,护他周全,绝不让他为父之过所累。”


    雍王妃闻言,眸中微光轻颤,似有千钧重负在此刻稍稍卸下。她轻轻点头,未再言语,唯有窗外风过檐铃,叮咚如诉,仿佛替这无声的托付,应了一声。


    此后雍王妃并未让宋瑜微返回先前那处偏僻小院,而是命人将他安置在花厅西侧一间清静厢房——离主屋不远,却又相对独立。宋瑜微心下明白,这是雍王妃在王府耳目遍布之际,所能给予的最大周全,自是暗中感激。


    此后两日,他谨守房中,足不出户。三餐茶水皆由仆妇送达,雍王虽未再现身扰攘,可宋瑜微心中却如煎火燎——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下一章出场啦。


    第110章


    112、


    暮色四合之际, 雨丝先是细如牛毛,悄无声息地漫过檐角,落在青石板上, 只洇开浅浅的湿痕。


    不多时, 雨势渐密, 淅淅沥沥的声响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座雍王府笼罩其中。风卷着雨珠, 斜斜地打在窗棂上, 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混着檐下滴落的水珠,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夜愈深, 万籁俱寂,唯雨声不歇——自傍晚的缠绵细缕,至深夜的滂沱如注,始终未断。


    可纵是这般倾盆雨势,也冲不散宋瑜微心头层层叠叠的忧思与焦灼。


    日前静安侯果然如约登门,只是两人碍于府中耳目众多, 唯有在众人面前寒暄对话的间隙, 才寻到片刻单独相对的时机。从静安侯口中,宋瑜微得知,他已暗中着手收集长干定慧寺的蹊跷账目,只是至关重要的原始账册,至今仍毫无下落。静安侯言明,后续会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再行审慎追查。


    可惜,雍王妃原拟借静安侯来访之机,悄无声息将宋瑜微送出府去的计划, 终究未能成行。无论宋瑜微是静坐房中,抑或偶至廊下透气,总有数名家丁从四面围拢而来——或明目张胆守于远处,或假意洒扫、实则窥探。这些人,无疑是奉了雍王严令,寸步不离地盯死了他。


    静安侯曾当众以“邀至寺中论经”为由,欲带宋瑜微同行。话音未落,却被一名目光阴鸷的中年人横身拦下。宋瑜微听静安侯对那人的称谓与语气,便知此人亦是雍王心腹,手握实权,不可轻忽。


    此刻,他倚窗而立,凝望窗外被雨幕浸透的夜色,心沉如铅。不知这困守之局何时方休,更不知脱身之机何时方至。雨声敲窗,本应助眠,此刻却如锤击鼓,搅得他心绪翻涌,辗转难安。


    就在他对着摇曳的烛火怔怔出神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积水,踮脚掠过了回廊。


    他心头一凛,刚要起身细听,耳畔便接连响起几声“咔哒”轻响。不过瞬息之间,廊下悬着的灯笼应声熄灭,屋内的烛火也骤然一暗,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四下里霎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雨声,似乎比先前更响了些。


    骤失光明的瞬间,宋瑜微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声敛息,借着窗外微弱的雨光,迅速侧身退到门后,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全神戒备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过片刻,一阵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推门声响起,紧接着,一道瘦削的人影如鬼魅般闪进屋内,反手轻合房门,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宋瑜微周身紧绷,只待伺机而动,却忽听那黑影压低嗓音,几近耳语,轻轻道了一句:“孤枝有寄,梅意如故。”


    这八个字入耳,宋瑜微骤然一怔,全身竟不由自主地一松,错愕中从暗处现了身。


    那黑影闻声迅即转身,见是他,当即单膝跪地,声音低而沉稳:“贤君受困多日,微臣奉陛下密诏,特来迎您出府。事不宜迟,请贤君速速伏于微臣背上——微臣背您离开。”


    宋瑜微心中再无半分疑虑——那八字之语,除却萧御尘,世间绝无第二人知晓其中深意。他强抑胸中翻涌的震颤,快步上前,依言俯身,稳稳伏于那黑影背上。


    黑影应势而起,身形轻捷如燕,反手轻推房门,闪身而出。门外雨幕如织,冰凉雨丝扑面而来。宋瑜微眉头微蹙,尚未反应,忽见廊柱阴影处又闪出一道黑衣人影,手中托着一件油布雨篷,疾步上前,一言不发地将他周身罩住。


    雨篷边缘垂落,密密裹住肩背,隔绝了大半风雨寒意。未及他开口,背负他的黑影已微屈双膝,与同伴对视一眼,旋即同时纵身而起——足尖轻点湿滑檐瓦,如掠水之燕,倏然腾空,直上屋顶。


    雨水浸透的瓦片本该滑不留足,二人却如踏平地,步履无声,身形疾掠如烟。宋瑜微伏于黑衣人的背上,耳畔唯余风声穿雨、檐溜滴碎,身下是连绵起伏的屋脊轮廓,在夜色与水雾中,如龙脊隐现,直向深巷尽头而去。


    这般在雨夜里飞檐走壁的光景,约莫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背负他的黑衣人才缓缓屈膝,稳稳落在地面上。


    双脚刚沾地,还未等宋瑜微站稳,就听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来者何人?”


    “奉陛下密令,将宋贤君平安带回。”适才背他的黑衣人沉声应道。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唰”地亮起成片灯火,暖黄的光晕与冷白的光火交织碰撞,刺得宋瑜微霎时睁不开眼。他不自觉地眯起眸子,睫羽轻颤着,还未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倏然疾步而至。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来人的轮廓,便被一股滚烫的力道狠狠抱入怀中。那拥抱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几分全然不顾的失态,竟在一瞬之间,抽走了他全身紧绷的气力。


    “瑜微……”


    这一声低唤裹着夜风与雨意,沉沉落在耳畔。宋瑜微猛地闭眼,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几乎是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反手紧紧回抱住对方。


    混沌天地,万丈红尘,人间只剩他二人这对劫后重逢的渡客。


    “我……臣……以为没有那么快……”宋瑜微的声音含糊在对方的气息之中,带着一丝轻颤。


    萧御尘却几乎立刻便懂了,他收紧手臂,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等不及了。”


    宋瑜微没再开口,只将那本以为用尽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明月总会穿破乌云照拂而来。他知他在,心便安了,又如何能生出半分惧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心智才缓缓回笼。宋瑜微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遭的灯火与人影,脸颊骤然腾起一阵热意,满是羞赧。他忙不迭地向后一退,想要从萧御尘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谁料对方长臂一展,竟又将他牢牢圈进怀里,温热的鼻尖轻轻蹭着他的颈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喑哑:“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陛下……”宋瑜微的声音低若蚊蚋,带着几分无奈。


    “瑜微,你受了那么多罪,我却无能为力。”萧御尘的语调平静得近乎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可宋瑜微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汹涌的歉疚与心疼,连带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都微微发颤。


    宋瑜微心头一暖,不觉放柔了声音,微微侧首,唇瓣几乎要贴上萧御尘的耳廓,声柔似水:“无妨,你总归是来了。”


    两人又这般静寂无声地相拥了片刻,周遭的人皆屏息立着,无人敢上前打扰。直到身侧传来一道沉稳如磐的声音,低低地提醒道:“陛下,贤君,夜寒露重,不如回屋中再叙?”


    这声提醒入耳,宋瑜微心头一怔,猛地抬头望去,昏黄灯火下,立在不远处的正是方墨,他一身玄色劲装,神色依旧沉稳如昔,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并未有半分异样。


    看清来人,宋瑜微脸上的热意更甚,几乎又要低下头去。方才的失仪,竟全被方墨看了去。


    萧御尘察觉到他的窘迫,低低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暖意与纵容。他没松开环着宋瑜微的手臂,反而轻轻拢了拢,带着他转身往不远处的宅院走去,同时温声解释:“这里是苏州知府的私宅,地处僻静,鲜有人知,是我特意选择的落脚点。今夜你先好好歇着,什么都不必想。”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院门前,守在门口的侍从连忙上前推开大门,引着他们往里走。


    私宅虽不富丽,却处处透着精巧。穿过抄手游廊,主厢房内陈设雅致,内间浴房更是宽敞,雕花木窗半掩,窗外雨打芭蕉,簌簌声不绝。萧御尘吩咐侍从备妥热水,又屏退了所有人,才牵着宋瑜微的手腕走进浴房。


    水汽早已氤氲开来,漫过两人的脚踝,暖得人骨头都发轻。浴桶很大,热水中飘着几片新鲜的荷叶与些许安神的香料,热气裹着清浅的香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淋了这许久的雨,寒气侵骨,一同泡着,也暖和些。”萧御尘的声音在水汽中漫开,带着几分低哑的温柔。他先一步除了衣衫,踏入桶中,转身伸手,稳稳接住轻颤着迈步的宋瑜微。


    宋瑜微的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肌肤时,微微一颤,却被萧御尘轻轻按住肩头,揽入怀中。罗裳轻解,热水漫过腰腹,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也消融了大半的拘谨。


    萧御尘伸手,替他拭去鬓角沾着的水珠,指尖不经意擦过耳畔,惹得宋瑜微微微瑟缩了一下。他低笑出声,掌心却愈发轻柔,顺着濡湿的发丝缓缓梳理。宋瑜微没有躲,只微微垂眸,望着水中晃荡的荷叶,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两人静静依偎着,耳畔是窗外的雨声与彼此轻浅的呼吸,水汽朦胧间,唯有相触之处的温热,真实而清晰。偶有晚风穿窗而入,卷着一缕凉意,萧御尘便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样,便不冷了。”


    宋瑜微没有应声,只将手轻轻搭上他的腰侧,眼底漾着融融热意。他侧过脸,脸颊贴上萧御尘的颈侧,声音轻如落羽:“御尘,有你……从来就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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