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达尔跪在宫殿的时候，红宝石宫殿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一向沉默的小殿下讨厌他。


    何茹是瞧不起这个珀西家小子。


    在她收到漠伢的信后，有点后悔留下他成为自己的哥哥，三分钟热度让她瞪着小腿在床边晃荡。


    真是苦恼。


    哪怕不过五岁年纪，哪怕她胆小、不爱说话、被叫做哑巴，整天饥一顿饱一顿，可她骨子里就是瞧不起贵族。


    所以何茹就开始悄悄“捉弄”他。


    在走路都费劲的年纪，就初显“小魔王”特征，不签署侍卫“薪资单”，不听宫侍的汇报安排住所，不愿意他跟着自己。


    以至于十岁的珀西只没有房间只能睡大厅、没有薪水只能吃厨房剩菜，没有“正职工作”只能被宫侍们欺负使唤连轴干活。


    何茹就冒着小脑袋偷看。


    她想知道，这个贵族家的孩子到底什么时候会哭。


    珀西小子还是穿着偷面包那天不合脚的皮鞋，洗干净后皮肤白得透亮，手缠了绷带，还分出另只手帮着老厨娘砍烧壁炉的木头，像头老黄牛。


    不是，像头小黄牛。


    小黄牛手脚很麻利，分明瘦弱，却力气很大，眼神也很好使，常常发现躲在角落的她。


    先愣了愣，又扬起漂亮的蓝眼睛弯了弯。


    笑，应该是打招呼。


    她就扭过头，又蹲回草丛，小小一个躬着屁股假装在泥土里挖蚯蚓，弄得满手脏兮兮，最后被宫侍大人揪回房间。


    因为进入秋天，晚上冷。


    使唤人过意不去的老厨娘允许珀西晚上睡厨房壁炉，给他找了张折叠军床，就成了珀西小子在红宝石宫殿的居所。


    所有人都以为他呆不了多久。


    哪个贵族的孩子被这样对待能忍这么久？宫侍大人每天等着收这孩子要离开消息，但等了一月又一月，半年就这样过去。


    何茹渐渐也就把这个孩子给忘掉。因为她学会用终端给哥哥漠伢发消息，有时候还能看见视频，只是漠伢很忙，回复很少，视频更少。


    那罐子糖的事。


    小孩子忘性也大。


    只是红宝石宫殿又送进一批贵族孩子，这次宫侍大人的理由是：陪她玩，不然这么大宫殿她一个孩子太孤独。


    她眨着眼睛，看一排趾高气昂贵族孩子。


    插着腰，摇头，迈开小腿就要跑。


    这半年何茹长高了一点点，噔噔噔小皮鞋在宫殿地板跑得响，宫侍大人亲自抓她，又抓不到，差点摔个狗吃屎，她站在那，嘻嘻嘻……小手捂住嘴巴，笑个不停。


    “殿下。”宫侍大人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您这样完全不符合皇族高贵血统要求。”


    何茹只眨着圆溜溜大眼睛，不说话。


    也不让宫侍大人追上，就在一群贵族孩子眼前追了十多分钟，跑到楼梯口，被个守好宫侍扑上来腰抓，结果她一转弯，小身体头一栽，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正厅的楼梯三十多阶，五岁多的孩子滚到底，血从脑袋就渗出来，迷迷糊糊的叠成影子，何茹侧过小脸，却在柱子尽头看见那双蓝眼睛。


    怎么又叫他看见，


    太丢脸了。


    红宝石宫殿铺天盖地进了许多医生，又提着医疗器具走，脸色难堪，带血的脏水一盆盆从卧房端出来。


    厨房做菜的老厨娘从窗户伸出脑袋看过去，啧啧啧两声，切着菜嘟囔：“给不给治都是回事，装什么装。”


    切好，盆递给旁边孩子。


    “索达尔，拿去洗洗。”老厨娘已经十分熟稔使唤这个贵族出生的小侍卫。


    索达尔回过神，十分听话，端着菜就去老实洗干净。厨房活忙，少年进进出出，等做完已经半夜，只剩炉灶热着一锅蔬菜小米粥。


    老厨娘嘱咐，半夜有宫侍来的话就端一碗给他们，这时给小殿下准备的。


    索达尔点头，每天晚上都认真盯着那锅粥，让炉灶保温，避免端走给病人吃的是冷粥，壁炉的火烧噼啪，少年蓝眼睛一眨不眨。


    第一夜、第二夜、第三夜……


    直到第五夜，都没有人进过顶楼。


    只有索达尔每天盯着那锅粥。


    直到第六夜，一个宫侍打着哈欠才嘱咐他热了粥，端到顶楼房间。


    顶楼全是药味，除了门口的睡着的守卫，宫侍还没有厨房的厨娘多，索达尔进卧房的时候，何茹还在昏睡，小小的脸窝在被子里，红扑扑像个沾了红粉的米团子。


    睡的时间太久。


    索达尔就放下粥，站一旁等着，床头有一只小兔子电灯，昏暗亮着，有时候会闪两下。


    半夜，床上小人胡乱伸着胳膊小腿。


    嘴里呜咽叫着，听不清，被子蒙住了脸，好像要将这孩子闷死。


    索达尔伸手去拉开，被一张小嘴咬上手腕，刚好的伤口，微微凸起疤痕旁留下更小的印子，他有点疼，却不敢抽回手。


    任由小人咬着。


    疼得在蓝眼睛里打转。


    被子揭开，药味、霉味、还有呕吐味混着溢出来，松口的小人露出小脸，瘦得很，苍白的脸上唯一血色是刚刚咬了他手腕渗出来的血。


    索达尔惊恐，抽回手。又鼓起勇气去将被子往下拉，露出何茹整个脑袋，窝在枕头里，脑袋上的绷带缠边泛黄，似乎许久没换。他伸手碰了碰额头，孩子烫得要将人烧傻，环顾四下，空无一人，手移到小人鼻下，微弱到湿润的呼吸，又觉得怪异后怕，连带着收回的手都颤了颤。


    床头的兔子灯又闪了两下。床上小人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却用红通通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


    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确定什么。


    索达尔端着粥愣住了。


    他看着床上的小人眼睛里蓄了泪，期待地又有些惊喜地一闪而过，迷糊中偏过脑袋又昏睡过去。


    这一刻，他才意识。


    她可能真的会死。


    索达尔看着碗里不合时宜的粥，端回厨房。


    沿着锅边又加了水，开火，将粥顺着滚起，顺着上层盛出米汤，有稠黏的锅气，他再小些时候，有记忆里母亲都是这样给他敖的米汤，热热一碗下去，什么病都好了。


    等回到顶楼时。


    小人有些转醒的迹象，只是烧得模糊，圆溜溜睁着眼睛，喝了第一口之后，只会长着嘴巴：“啊”等着索达尔吹凉后喂第二口。


    红宝石宫殿顶楼静悄悄，一碗米汤不多，可何茹吃得慢，小心翼翼喂完也快半小时，都没说话，两道小小的身影落在玻璃窗深夜里。


    门口听见宫侍声音。索达尔赶紧收好碗，端着出了门口，宫侍瞥一眼问：“吃了？”


    索达尔垂着眼睛，端的碗有些慌张。


    “嗯，吃完了。”


    宫侍不屑对旁边的道：“看吧，就说没事，有什么可看的，这不是吃得下吗？走吧回去，困死了。”


    后面，宫侍还是偷懒。


    传了饭，只使唤索达尔去送。他就成了顶楼的编外“佣人”，有时白天侍卫也不拦他，除了饭，他会带两片医院开的退烧药，喂完床上小人吃饭也不走，就静静站在窗户边等半小时后喂小人吃药。


    两小人都不说话。


    何茹不爱说话，也不爱跟贵族说话，吃完饭就坐着看故事书，书有的太大，她就小手指指，让索达尔举着，她躺着看，长长的头发撒在枕头上，苍白着小脸却看得聚精会神。


    有时候她睡着。


    索达尔就保持举书的姿势很久。


    直到手臂发麻。


    渐渐地，少年会偷偷看两眼故事书，只是被小人发现，就咳嗽着瞪他，占有欲很强的小人，圆溜溜的大眼睛狐假虎威，稚声稚气：“索达尔，你必须必须听我的。”


    秋天，壁炉的火越烧越旺。床上的小人渐渐好转，红宝石宫殿收到了小学的通知书。


    何茹背着新书包去上学，索达尔就站在宫殿门口，风很大将他的碎发吹起，露出少年漂亮蓝眼睛。


    小人走了几步，又突然跑回来。


    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索达尔。”


    小人仰着脑袋，稚声稚气命令。


    “你要一直一直在红宝石宫殿等我。”


    “永远不准走。”


    这一年，索达尔十岁。


    他懵懂点点头。


    只是不知道，十五年后。


    自己会亲手为她挑选伴侣。


    再永远永远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