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男人手中的长剑都几乎被他这轻描淡写地一下格挡给震退，明明是那样纤细的存在，却有着这样不可抵挡的坚韧。


    他当当后退两步、卸去冲力，眼睛还死死的咬着那个神色平淡的青年，凝血般的瞳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展现出超乎众人想象的实力的青年镇定异常，转头问丹恒时却不知道为什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千秋的实力很强……倒也确实，自己其实也打得过刃，同为龙尊的千秋确实也应该有这个能力才对——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担心。


    丹恒一边忧心忡忡地握紧手中的击云、从刚才的接触中估量双方的战力差、一边虽然不太清楚千秋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是……星核猎手，刃。”


    曾经的云上五骁之一，名为应星的工匠——现在却成为了星核猎手，弃砧执剑。


    毁灭和丰饶的伟力加注在他的身体上，令这个本该回归死亡的灵魂徘徊人世，想要死去却始终求死不得。


    此刻只有站在对面的两人能够看见千秋眼中缓缓浮上的天蓝，刃那双滴血的瞳仁不知为何就被他所吸引——


    像是饥渴已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那一滴救命的甘露，又像是即将冻毙于冰天雪地中的人看到了希望的火光。


    像是天地初开的第一次相遇，又像是时隔千年的久别重逢。


    “刃。”


    而千秋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明明那样浅淡而略淡嘶哑的音节，却与那刀剑与锁链相撞时的鸣响一般，仿佛回荡在黑发男子的灵魂之中、久久不肯散去。


    卡芙卡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从未在艾利欧剧本中-出现的青年，而几近癫狂的男人望入千秋烬的眼睛——


    那双蓝眸中仿佛盛着一片被裁下的天空、永冻的生命终点般的冰川，此刻里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纯粹到荒芜。


    从他口中吐出的语言，有空旷的、空灵回音。


    这张脸……这双眼睛……！


    青年轻轻上前一步，那样轻描淡写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动作、却近乎道意，竟然就这么跨过了漫长的距离、抬手捧住了刃的脸：“……死而复生，被死亡拒绝之人，是吗？”


    ——脚下阴影中爬出深渊般的纯黑、一寸寸似缓实快地漫上青年的衣角。


    千秋烬上车的时间实在太短，以至于所有人的印象里他都是这样一身简单的衬衫马甲西装大衣，完全可以自然混入到家长组里面——而这一刻，终于有了变化。


    虚空中有什么如限制如锁链般的东西浮现覆盖在千秋烬的身体上，层层绷带将他除面容以外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保护起来……但那具被包裹起来的身躯似乎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在黑色的衣物与纯白的绷带将青年几乎完全包裹的那一刻，他仿佛被黑暗完全吞没、又仿佛被黑暗织就的繁复衣物上，盛开了大片大片烈烈灼目的彼岸花。


    阴影铺开，本就如深渊般生成的波月古海这一刻真如有深渊出现，一片地狱般的盛景。


    纯粹如高远辽阔天空旷达荒芜冰川般的眼瞳，在这一刻直视却如同直面死亡。


    多么可怕……多么渴望又多么熟悉！刃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一直渴求却无法得到的东西！


    那一刻仿佛什么从来没有体验过但又确确实实一直潜伏在他身体里的灵觉突然苏醒，短生种长生种又有什么区别？唯有这么一缕思念横贯他的一生，从始至终没有褪去。


    近乎眷恋的情绪涌上心头，颤抖着执剑的手突然松开、利刃坠地——或者“刃”自己也是一样。


    在被他触碰和他直视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支配自己的能力，又好像已经到了安全之所、自己真正的归处。乃至于什么都可以放下，以“刃”为名的男人脱力地跪倒在青年的面前——


    这样猝然的碰撞竟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疼痛，漆黑的深渊仿佛冷酷无情地能把所有东西全数吞下，对他来说却像是一张温床、将他全然接受、保护起来，就像黑暗的主人的双手一样，几乎陌生的、冰冷的温柔——


    只有那张脸，那张靡丽的、苍白的脸，还被青年那样温柔地捧在掌中、被俯首的他垂眼安静地看着，仿佛真的能透过那双滴血的恍惚眼瞳，看到他伤痕累累的灵魂。


    或者即使他在这一刻死去了，那颗头颅也会闭着眼这样安详地呆在青年的掌中、得到这样温柔而宁静的凝视。


    安静的，寂静的，死亡啊。


    这世上好像所有的痛苦狂乱、折磨着他的那些来自过去阴魂不散却没办法真正舍弃的碎片都从身上剥离，他在这温暖的掌心感知到了久违的、如死亡一般的安宁。


    这便是他的归处了。唯一的、渴求着的归处。


    刃、染血的魂灵，此刻只是呆滞地仰头望着那张绮丽过分的脸、那双如同死亡般的眼，唇瓣颤抖着、近乎痴狂地吐出了他次次转生铭心刻骨的夙愿——


    理所当然得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面前的存在不会拒绝自己、不会否定自己，仿佛对方是现在此刻、温柔地捧起自己的脸，就只是为了听他许出这个愿望：


    “杀了我——杀了我，用锁链贯穿我的心脏、用刀剑割断我的脖颈、放尽我的鲜血折断我的骨头——予我，永恒的安眠吧！”


    ——渴求着，你所给予我的安眠。


    “……”


    在这一刻，身上似乎真的带着如神一般气息的青年再次叹了一口气。


    ——如你所愿——他应该是这么说的。


    下一刻，千秋烬的手滑落、冰冷无温的指尖悄无生气地没入掌下生机旺盛到可怖的心脏。


    不曾给对方带去半点痛苦，就这样轻巧不带一点烟火气地，夺走了一条生命。


    ……可在那双血瞳终于涣散的瞬间，为他带来救赎般死亡的青年垂首，在这引颈就戮的男子额上落下一个吻。


    有什么过分温柔的存在拂过他的灵魂，予他一场久违的安眠。


    幽冥的神子宣告——


    “我，宽恕。”


    ·


    死而复生之人……昼夜狱尊永远的眷者。


    身为备受宠爱的神子，【祂】拥有着支配母神所有权利的能力，生与死、轮回与寂灭，一切的一切都在他掌中回转。


    可他最后却只取下了这样一份微不足道的权柄。


    就像曾经在无数可能性中打捞起了杰森·陶德那样的存在一样，所有死而复生之人，无论是眷恋着生还是渴望着死、无论是渴求着永恒的安眠还是试图从死亡之中脱身回到世间去完成一个没能完成的夙愿……


    只要曾真正触及过自己的“死”，只要有一瞬不舍过自己的“生”，便都是被他庇佑的存在。


    轮回之外，他给求生却死与求死不得者一线天光。


    只有反复地死去，才能看到一点生的希望。


    每一个顽强不愿屈从命运的灵魂，都应该有自己的归处。


    而今天，他见到了“刃”。


    ——在无止境的生中，不断地索求着死。


    你也想要用死亡来结束自己的痛苦吗？


    即使是死亡也不能真正结束你的痛苦吗？


    ——在丰饶的侵蚀之下，短生的人类再也无法触及到真正的彼岸。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朝生暮死的生物，没必要去理解漫长。


    短生种本来也该有自己的终末，有自己完整的故事和结局。


    为何要让你将这些东西全部解明。为何要连生命最后的栖落之处也夺走。


    神子于是叹息。眼中依旧带着过分冰冷的怜悯。


    ——长生是毒。


    ·


    吾宽恕汝所有的憎恶苦痛。


    这本不应得却仍降临此身的恩典。


    愿君以死亡一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