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方才还热闹的铺子顷刻间便安静下来,江桃见势不对找了个借口找罗勇去了,不一会儿时间,铺子里只余下阮素、秦云霄还有周梅三人。
见秦云霄进屋,周梅一头雾水的跟了过去,好奇问道:“素哥儿,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儿,怎么将人都赶走了?”
“没什么。”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阮素尽量保持着冷静:“娘,我同秦云霄有些话私下的话要说。”
夫夫两人间的事儿周梅不好插手,看了眼阮素明显不好的脸色,又瞧了瞧沉默不语的秦云霄,她小心劝道:“夫夫间没有隔夜仇,有什么心结,说明白了以后日子才没有隔阂。不过先说好,不准动手。”
见周梅一脸担忧,阮素勉强勾了勾唇:“我晓得了。”
狐疑的扫视了二人一眼,周梅临出门前,小声同秦云霄交代:“娘晓得你是个好孩子,素哥儿怀了孩子,你多让让他,千万别给人气着了。”
秦云霄点了点头。
不用周梅说,他也不会与阮素起冲突。
待周梅离开,阮素坐在床边撩了撩眼皮,冷声道:“把门关上,站我面前来。”
按照阮素要求的一一做好,秦云霄站到床前,薄唇崩成一条直线,他不晓得阮素知晓了什么,也不敢主动问阮素为什么发火,只低垂着眼,明明身形十分高大却能从中看出几分弱势来。
二人都没有开口,屋内飘逸着令人窒息的冷肃。
静静的打量着“可怜兮兮”的秦云霄,阮素心头冷笑:他一直以为秦云霄很老实,二人成亲前秦云霄每次耍心眼他都能看出来,还以为这人老实得很,没成想,原来自己是个眼拙的。
细细想来秦云霄露的马脚不少,口口声声说在家中受压榨,但其实会识字;阮坚在浣花村生活几十年都没见过的梅花鹿,偏偏被他猎到……
感受到阮素越发凌厉的视线,秦云霄心头越发忐忑,不过向来是个能忍之人,只要素哥儿不开口,他便不会主动询问,省得惹出其他是非。
对峙了约莫一刻钟,阮素先松口了。
他挺直腰背,哼笑一声:“说说吧,你卖身葬‘父’,葬的是哪个父,‘王大哥’到底是姓王的朋友还是姓秦的亲大哥。”
听清阮素的话,秦云霄脸色一变,漆黑的眼珠暗淡下去:素哥儿当真全知晓了!
“我……”
“我不想听狡辩的话,”阮素面无表情道:“秦云霄,你要不说实话我就去云来客栈找你爹娘亲自问,把我耍得团团转很爽吗?嗯?”
“没有耍你。”秦云霄嗓音带着几分艰涩:“卖身葬‘父’是假的,是我听人说你想要买一个便宜的赘夫回家,所以才找了这么个缘由。”
阮素一愣,时间过去一年多,他早已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费劲回忆了会儿,才隐约想起当初为了搪塞上门说媒的媒婆,随意编了段谎。
只是这谎不就他和娘,还有刘媒婆知晓?
看了眼秦云霄,阮素狐疑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秦云霄眼神闪烁,低声说:“我、之前让刘媒婆去你家提亲,但是你拒绝了。”
阮素:?
所以当初刘媒婆上门说的媒是秦云霄?
哈!
深吸一口,阮素本来就凌乱的思绪越发理不清了。
“为什么要提亲?”阮素眼神疑惑:“难道我们之前见过?”
可秦云霄明明是汴州人,而且秦云霄的长相不算寻常,照理只要见过一面,自己应当不会忘记。若非要说在见过的人中有谁长得与秦云霄有几分相似的话……
阮素不确定道:“你两年前来过锦官城?”
秦云霄:“嗯。”
阮素嗓子发紧,半天憋出一句:“是在深山里待过一阵?”
秦云霄沉默了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靠!”实在没忍住,阮素起身扯过秦云霄的衣襟,逼得秦云霄不得不弯下腰,危险的半眯着眼直视着那双清冷的凤眸,逼问道:“你是那个‘野人’?”
“野人?”
似乎没想到阮素会如此称呼自己,秦云霄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我虽当时有些不修边幅,但应当还能瞧出来是个常人。”
“咳……”
阮素一噎,“野人”是他私下取的称呼,并没有当着秦云霄的面喊过。
微微有些尴尬,阮素恼怒的转移话题:“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会在山里!”
秦云霄解释道:“当时镖局受人所托,需从蜀地运送一批珍贵的蜀锦去往京城,没成想半路遭人埋伏。对方人多势众,我便独自将他们引往山中,随后又花了两日才将人甩掉。等我再想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迷失了方向,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在山中逗留了三日。”
“还有……”秦云霄停顿了一下,“当初我遇见你的时候,你一头栽在黄泥中,是我将你搬出来放在了平地上。”
他差点以为阮素死了,好在他探了下鼻息发现人还活着。
阮素:……难怪他当时一脸泥巴。
这样论起来秦云霄还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松开拽秦云霄衣襟的手,阮素咬着唇,从晓得秦云霄骗他后就凝聚在胸口的火气一下熄了,但又没全部熄灭,不上不下了一会儿后,他忽道:“不对,我醒来的时候明明没看见人!”
秦云霄声音又低了些:“我不晓得你的来路,所以暗地里观察了下。”
担心是劫匪故意的伪装,秦云霄将人放在平地后便藏了起来,直到他看见阮素醒来后一脸茫然的找路,又从他笨拙的捉野鸡技巧中,瞧出这人完全不会武。
一开始秦云霄本想将人扔下不管,阮素当时穿着一身没见过的短袖短裤,眉间隐约能看见一点红晕,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人家的哥儿,说不定是招惹了哪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被玩腻后,扔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准备离开前,秦云霄看见阮素为了扑野鸡摔了结实,手脚处的皮肤都被擦出了血丝,可那人却不在意的拍了拍胳膊,眼中迸发出不认输的火光,继续发起下一轮的进攻。
鬼使神差的,秦云霄停下脚步。
他本打算等阮素捉到野鸡就走,谁晓得一人一鸡斗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阮素都没将野鸡捉住,甚至因为耗费了太多体力而嘴唇发白。
于是,秦云霄出手了。
听到秦云霄一本正经说他捉野鸡失败,阮素脸上的尴尬又多了几分,身为一个男人捉不到野鸡就算了,还得让看不过眼的旁观者出手实在让人自尊心受挫。
掩饰性的摸了摸鼻子,阮素咬着牙,问:“你既然是个正常人,那会儿为什么邋里邋遢的,胡子拉碴的就算了,脸上还抹着灰也不洗。”
他们后来明明找到了湖水!
就因为秦云霄脸上一直不干净,他一直以为野人兄是为了在深山老林中待久了,不习惯洗澡,他还曾感慨过野人兄不晓得什么体质,那么久不洗澡身上也不臭。
“我……”秦云霄嘴角微妙的抽了一下,他小声说道:“因为你是个哥儿,我怕你……会让我娶你,所以只在夜里去洗澡,洗完澡又将灰抹到脸上。”
毕竟二人找到水的第一时刻阮素就跳进了水中,一个哥儿在男子面前如此不注意名节,甚至还当着他的面的脱下了衣裳,秦云霄不得不防。
阮素:……啊!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吗?”阮素冷笑一声:“还怕我赖上你。”
秦云霄摇了摇头,情绪骤然低落:“后来我就晓得你是真的不在意我,离开的前一天我本来想向你坦白我的真实身份,只是镖局的人找了过来,我同他们交代完再想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在山里找了一天,后来才听人说你同一个妇人走了。”秦云霄垂下眼,话语里有些遗憾:“当时距离同东家约定好送蜀锦到京中的日子只剩下两月,不能再耽搁,所以我没来得及同你道别。”
临走的时候秦云霄虽觉有些遗憾,但也并未将这场意外相遇放在心上,直到将蜀锦送至京中,随后返回汴京。
阮素开始夜夜出现在梦中。
梦中的场景都是二人在山中相处的画面,有时是阮素捉兔子吃一嘴灰,秦云霄扔石子将兔子砸晕后,朝着阮素投去一个的暗含嘲讽的眼神;有时是阮素摘酸野果装作很甜的模样骗秦云霄吃下,又在秦云霄酸的脸皮一抖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有时是黑夜的山洞中,两人围着火堆,他静静的听阮素说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有一日夜风吹得很大,火堆都被吹熄了,阮素抱着胳膊躺在地上,开玩笑说:“我老家的人常说,睡觉得盖肚脐,不然第二天会拉肚子。”
那日夜里阮素睡着后,肚子上不知何时便盖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外裳,次日醒来,阮素还感动了好一阵……
相处分明不是太久,但可以回忆却出乎意料的多。
这些梦日日缠着他,半年后,秦云霄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再次来到锦官城。
“我真的没想骗你,”秦云霄语气艰涩:“只是相隔太久,我怕你将我忘了。来锦官城的时候,我打探过你的消息,听说收留你的人家不太好,冬日你还要挑着摊子出来卖饼。”
阮素反驳:“是我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嗯。”秦云霄勾了勾唇角:“我已经晓得了,爹娘都是好人,他们很疼你。”
不晓得是不是秦云霄的眼神太温柔,还是话语里透露出的欣慰,阮素只觉本就逸散的火气竟不知不觉间要消失个彻底,他几乎快要无法继续质问下去。
努力的板着脸,阮素回到床边坐下,两手抱着胸,似乎陷入了沉思。
屋内再次陷入凝滞,秦云霄捏了捏手指,正要开口时听阮素说:“你当初的析籍文书是假的?”
毕竟析籍文书中的户主是秦云驰,但实际应该是秦沧澜。
“是真的,”秦云霄说:“你看的那份是假的,但是给官府的那一份是真的文书。”
阮素:……好嘛,晓得他识字还故意做个假的糊弄他。
磨了磨牙,阮素又问:“你将所有骗我的事,还有家中境况一一说清楚,不许有任何隐瞒。”
“嗯。”
早晓得谎言终有被戳破的一日,除了担心阮素的身子外,秦云霄竟还隐隐松了一口气,他说道:“我本是汴州人氏,家中是做镖局生意,有一个哥哥和弟弟,大哥秦云驰你曾见过,小弟秦云瀚是个秀才,如今在汴州的白鹭学院读书……”
“去岁我来锦官城找人打听过浣花村阮家,随后便去找了你们那儿最有名的媒婆……入赘的时候,爹娘派人送了二百两银子还有梅花鹿做嫁妆……之前铺子里多的银子是我放的……”
听着秦云霄的坦白,阮素表情越发僵硬。
倒不是生气,实际上他反而越听越觉得有些自己捡便宜的错觉。
虽然这个便宜不是自己主动捡的吧。
咳……
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阮素有些无奈的在心头吐槽:怎么办,感觉好像娶了个特别能干的傻子。
谁家好人跟傻子置气呢?
坦白一切后,秦云霄安静的站着,目光始终萦绕在阮素身上,似乎在等待阮素最后的“裁决”。
屋内寂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阮素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承认自己轻而易举的原谅了笨蛋相公。
可即便心里已经原谅了,也不能一点惩罚不给。
毕竟他以后可不想听到善意的谎言,他和秦云霄既然已经成亲便该是一体,隐瞒的事多了,那二人之间便会产生隔阂。
阮素……暂时没有与秦云霄分开的想法。
既然如此,他就得想法子将人好生调教一番。
“秦云霄,”阮素撩起眼皮,语气平淡:“你晓得我最是讨厌欺骗,虽然我们已经成亲,也有了孩子。可你应该晓得我不是会受世俗礼法约束的人,照理我该跟你和离,但……”
“砰!”
话没说完,秦云霄忽的惨白着脸色跪在了阮素的跟前,此举将正绞尽脑汁琢磨着要怎么才能让秦云霄以后不敢骗他的阮素吓了一跳,脑袋轰的一下炸开。
小腿被秦云霄用双臂环住,阮素连忙拍了两下秦云霄的胳膊,崩溃喊道:“你跪着干什么!赶紧起来!”
“都是我的错,”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慌乱的阮素,秦云霄用卑微的语气祈求道:
“你若要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是……能不能不和离。”——
作者有话说:阮素:不是,谁要和离,你先站起来听我说!
秦云霄(根本听不清阮素的话):不要和离,不要和离,呜呜呜呜。
周梅:俩倒霉孩子说什么呢,怎么还不出来。
第62章
环在小腿上的双臂微微发着抖,阮素心头一软,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人,绝对没有要和秦云霄和离的意思,这会儿见秦云霄吓得话都说不清了,他心头哪里还有什么火气。
“牛高马大的一个人装什么可怜,”阮素语气凶狠的抬手在秦云霄耳朵上轻轻的捏了捏,没好气道:“我只是说照理要和离,后半截话还没说完呢!拿着半截就开跑,你起来,我跟你慢慢讲道理。”
从阮素的语气里听出三分无奈,秦云霄定睛看了眼阮素见他神色间并无不悦之色,半晌后,方才半信半疑的站起身。
见秦云霄一副老实模样,阮素一瞬间又忘记自己要说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问道:“你说之前你爹娘他们给了你嫁妆,剩下的银票呢?”
没想到阮素第一时间关心的是银子,秦云霄微微一怔,旋即又想到阮素的确是这般性子,他一时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不过看在银子的面子上,素哥儿应当也不会同他和离吧。
将柜子推开,秦云霄拿下一块石头,从里掏出一个灰扑扑、沉甸甸的钱袋递给阮素。
一眨不眨的看着秦云霄的举动,阮素稀奇道:“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藏的?”
“先时来铺里垒烤炉,你在同米铺老板商量生意,我怕藏在衣裳里你会发现,就找了个地方。”秦云霄耷拉下眼皮,不敢看阮素:“里头有爹娘给的二百两银子,我来锦官城时带了些银子,现下还剩了约莫一百六十两。”
“一百六十两?”
阮素嘴角抽搐,一想到秦云霄当初揣着一百多两银子却骗他说自己没钱“葬父”,阮素就觉得一阵无语。
他打开钱袋,只见里面放着三张银票,和好些散碎的银锞子以及少量的铜板。阮素仔细看过,银票是官钱银号发放,无论何地都能够兑换。
“嗯,” 秦云霄解释说:“这些都是我走镖攒下的银子,爹说既然要讨媳……成亲,那就得带着家当让人晓得我是个可靠的人。”
这人是想说讨媳妇儿吧?
阮素脸一黑。
啧。
不过不得不说,看着满满一袋子的钱,阮素心情的确好了许多,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简直想要放歌一曲,以此表达自己发财的喜悦。
“嘶,不过你才多大,怎么能攒下这么多银子。”阮素皱了皱眉,方才的喜悦一扫而空:“我记得去年你才十九?”
秦云霄一脸淡然:“我十五的时候跟着爹一起走镖。”
行,十九的年纪,工龄四年是吧。
阮素一言难尽道:“你爹是不是很严苛?”
“应当算不上。”
秦云霄摇了摇头。
秦家的子孙到十二岁时就该选择是继续学武或是读书、学手艺了,用秦沧澜的话来说,男人得早点学会安身立命的本领,不然一晃眼就二十多了,到娶妻生子的时候还没有顶起一个家的本事,简直太窝囊。
秦云霄没特别想做的事,因着从小学武且学得不错,他便选择了继续学武,日后跟着爹一起走镖,当然这不代表他就不读书了,只是比起秦云瀚整日泡在书籍中,他只不过是随意看看,多认些字,于走镖也有益。
十五岁时,秦云霄开始了第一次走镖,是一名富商委托他们前往送去珍贵药材。
这一趟走镖来回花费了两个月,秦云霄也收到了第一笔工钱—六两银子。
镖师走镖的工钱同每一次走镖的路程还有所护送的护送之物的价值有所关联,譬如秦云霄十八时护送的蜀锦价值连城,那一战虽许多镖师负伤,但等他们蜀锦交给东家后,光是那一趟镖局进益就有三千两。
秦云霄分到了一百两。
挣到的银子秦云霄都攒了起来,除了每年会给王凝秀准备一份贵重的礼物外,他极少有用钱的时候,有时候他也不晓得自己攒银子做什么。
他自认是个无趣的人,走镖常有天黑却无可宿之地的时候,镖师们便会寻一个好位置升起篝火,抓来山间的野兔野鸡鱼烤来吃。
为了活跃气氛,偶尔便会有人说起哪家哥儿姑娘好看,一会儿又调笑还没成亲的秦云霄问要不要带他去长“见识”。
通常这时秦云霄就会投来十分冷淡的一眼,这一眼又引得几个镖师哈哈大笑,笑他青瓜蛋子还是害羞的年纪。
秦云霄看着满天的繁星,不晓得人为什么非要找另一个人成亲,虽然爹娘瞧着感情不错,但二人也有吵架的时候。一吵起来,王凝秀便将房中的杯盏花瓶一股脑的往外扔,秦沧澜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庭院。
秦云霄不敢想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结果没成想,他竟然还是成亲了,且这段亲事自己坑蒙拐骗而来。
“不对啊!”
细细听了一会儿秦云霄的成长故事,阮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严肃:“你是不是偷藏私房钱了!如果咱们相遇的那年你就有一百两的工钱,怎么现在只剩下一百六十两了?”
虽然晓得阮素素来对银钱之事敏感,秦云霄也沉默了一瞬。
“没有私藏,”秦云霄难得有些尴尬:“只是我来的时候以为可以提亲,所以买了些提亲礼。”
阮素敏锐的半眯着眼:“花了多少银子?”
秦云霄语气弱了几分:“记不清了,大概二百两吧。”
二百两!
胸口一窒,阮素两眼一黑,只恨不得时光倒流,立刻阻止秦云霄。
二百两银子要是换成钱,他都可以在锦官城买个不错的房屋了!
“那些东西呢?你别告诉我都丢了。”
阮素托着肚子,气若游丝的半躺在床上,好似秦云霄只要说出“丢了”两个字,就会立马气得撅过去。
发现阮素的肚皮抽动两下,秦云霄连忙到床前蹲下身,摸着阮素的肚子解释道:“没丢,我都放在牙行寄存着。”
“寄存着?”
阮素呼吸总算畅快了些。
他朝秦云霄伸出手,在秦云霄的帮扶下缓缓坐起身。
复杂的看了眼满眼担忧的秦云霄,阮素闭了闭眼,用认命的口吻说:“寄存着应当也要花钱吧,明日你去将那些提亲礼带回来。”
“好。”
“还有—”微微一顿,阮素睁开眼,一脸凝重道:“同岳父岳母见一下面吧。”
秦云霄眉头轻皱,下意识道:“你若是不想见也可以,我会说服爹娘。”
秦云霄是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阮素觑他一眼:“你觉得我不想见你爹娘。”
握着阮素的手,秦云霄低下头:“可你不是……”
“秦云霄,”阮素声音严肃了几分,他掰过秦云霄的脸,迫使秦云霄与他四目相对:“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刘媒婆那里听了什么,但现在是我最后一次解释了,你要是敢当耳旁风就等死吧。”
“我的确是不想受人管制,可我们已经成亲了,你的爹娘自然也是我的爹娘,他们生你养你即便晓得你撒谎也愿意替你隐瞒,由此可见,你爹娘是很不错的人,我们自然应当孝敬。”
阮素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以前是我不想成亲,所以才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刘媒婆。你……”
“你见过我在山里的样子,你应该晓得我与其他人有些不一样,”阮素深吸一口气,又说:“我是意外来到这个地方,一开始的确没想过要和另一个人搭伙过一辈子,只想陪着爹娘。可这样的想法在你来后就逐渐发生改变……”
阮素的声音不高却莫名的真诚,秦云霄有些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所以—”阮素抿了抿唇,害羞但又坚定:“以后别在胡思乱想了,也不要在骗我任何事。秦云霄,我……心悦你,懂我的意思吧。”
秦云霄呼吸一窒,这是阮素头一次如此坦诚的表达心意。
见秦云霄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自己,阮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撇过脸,说道:“以后有什么摩擦咱们可以慢慢磨合,只要你跟我一起,没什么事不能解决。”
“嗯。”秦云霄喉咙干涩,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阮素的大腿间,哑声道:“我以后什么都不会骗你了,爹娘大哥小弟都是很好的人,他们都很喜欢你。我知晓对不起他们,我会好好同他们认错。”
“呵,确实是应该的。”
摸了摸秦云霄黑乎乎的颅顶,阮素忽而道:“确实得搞好关系,啧,你走镖都快赶上咱们整个铺子的收益了,秦云霄,你要不回去走镖吧。”
秦云霄默默抬头,对上自家夫郎狡黠的双眼,不情不愿的说:“可走镖的话我会经常不在家,照看不了你,汴京离蜀地也很远。”
见秦云霄一脸认真的分析利弊,阮素“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够了,他揩去眼角的泪花,笑眯眯的说:“快起来,同岳父岳母见面的日子我还得跟爹娘商谈一下,骤然来这么个‘惊喜’,怕是爹娘也要吓一跳,你做好心理准备,万一被骂了我可不帮你。”
眼里流露出些许笑意,秦云霄扯了扯唇,轻声应道:“我晓得,到时候爹要是动手,你走远些,小心被误伤。”
阮素白他一眼:“你巴不得挨打是吧。”
两人说开,一打开房门便见周梅惊疑不定的站在门外,声音微微发虚的说:“素哥儿,你是说云霄的爹娘现下在锦官城?”
阮素:……
好嘛,他娘也是越发狡猾了,现在都会偷听了。
~
同阮坚周梅解释花了阮素不少功夫,不出意外的,自此以后阮坚每次见到秦云霄态度都十分复杂,反倒是周梅对秦云霄更加亲切了。
人家云霄为了入赘,都编出大逆不道的谎了,一瞧这人就喜欢素哥儿喜欢的不能自拔了啊!
况且秦家本来也有钱,那更不用担心秦云霄和素哥儿因为银钱吵架。
自家哥儿其他地方都好,就是对银钱捏的紧了些,若非他愿意主动给钱,谁也不能从他那里多要一分去。
双方见面约在梅家酒肆,等到了这一日,阮坚和周梅都十分紧张,二人提早了整整半个时辰到酒肆,他们身上穿着阮素成亲那日置办的新衣裳,一脸严肃的端坐在桌边。
同一时间,王凝秀和秦沧澜也是坐立不安。
“你们说,我戴这支雀簪如何?”王凝秀拿着一只小雀登枝的银簪问秦家父子。
秦沧澜一边踱步,一边漫不经心回道:“夫人戴什么都好看。”
秦云驰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十分不走心的夸赞:“娘啥都不戴就够漂亮了,这一戴簪子简直就是天仙下凡。”
秦云瀚礼貌一笑:“娘,还是戴那只坠云簪吧。”
“是吗?”王凝秀放下小雀登枝簪换上坠云簪,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鬓,方才对着不靠谱的夫君和大儿子发火:“还是瀚儿贴心,你爹和大哥简直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
整理好衣装,眼瞧着快到出门的时候了,王凝秀抱着秦沧澜的胳膊,紧张道:“哎哟,我还是头一回见亲家,一会儿咱们得谨慎说话,省得给云霄丢了面子。”
神色间有几分不自在,秦沧澜硬着头皮说:“怕什么,咱们又不是拿不出手的家世,况且孙子都怀上了,难道还能和离不成。即便真有说的不对的地方,就秦云霄那小子胡说八道的话,就该被好好收拾。”
秦云驰赞同道:“爹说的对,最好打那小子一顿。”
瞪了父子俩一眼,王凝秀果断甩开秦沧澜的手,该挽着秦云瀚的手,小声同他说着悄悄话:“我听人说村里的人最是敬重读书人,一会儿我跟你爹要是说错了话,你记得帮我们圆一圆。”
秦云瀚无奈一笑:“娘,你放心。二哥当初既然装作一穷二白的进了阮家还没被欺辱,便知二哥夫的爹娘是好人,你别担心。”
哎~
怎么能不担心嘛。
王凝秀想,秦云霄日后可是要在阮家过活,他们若是不表现得好一些,万一日后阮家人给云霄小鞋穿可怎么办呐……虽然素哥儿瞧着还不错,但是不可不防呐。
在小二的带领下,秦沧澜推开雅间的门,秦家四人便见桌边坐着的两位衣着整洁的中年夫妻立刻站起身,他们面容不算出众,女子身形瘦削,男子皮肤黝黑脚还有些跛,但却并不让人觉得难以相处。
“可是素哥儿的爹娘?”王凝秀眉眼弯弯,上前自然的握住周梅的手:“我叫王凝秀,是云霄的娘,这是我的夫君秦沧澜,个子高的那个是我的大儿子秦云驰,现在在跟着夫君一块走镖;矮一些的是我家小儿子秦云瀚,如今还在读书。云霄给你们添麻烦,多谢您二位平日里的照顾。”
“秦夫人哪里的话,”周梅手足无措的说:“云霄也是我家的人,怎么能说是照顾。”
“就是就是,哎呀,是我说错了。”王凝秀立即改口:“头回相见,我叫你周姐可好?你也别叫我秦夫人了,只管叫我凝秀。”
周梅点点头,对于王凝秀亲近的行为不禁多了几分欢喜。
“凝秀累了吧,咱们坐着说话。”
两位夫人立时亲密的说起话来,秦沧澜和阮坚二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坐到自家夫人的旁边,一边饮茶一边听着二人话家常。
至于秦云驰和秦云瀚自觉的找了个位置坐着。
至于秦云霄和阮素,二人正在梅家酒肆的后院悠闲的坐着。
瞧了瞧秦云霄,阮素微微翘起唇。
唔……
等爹娘们在聊一会儿,他们再去吧。
否则笨蛋秦云霄恐怕得被狠狠数落一番——
作者有话说:阮素:啧,怎么回事,明明该发火的,竟然还成表白了,都怪秦云霄太傻,都影响到我了。
秦云霄:所以这是傻人有傻福?
秦云驰:谁说那小子傻了,谁家傻子敢说自家大哥是个混蛋?
秦云瀚:大哥,别管人家夫夫间秀恩爱的事了,不然你就成傻子了。
第63章
“二弟,虽然素哥儿轻而易举的原谅了你,伯父伯母也没动手捶你,实在让大哥我甚感欣慰—”
“可让亲大哥来帮忙揉面也太没道理了吧!嗯?蜀地的风景我还没看过,就把时间全部用在铺子里,这对我公平吗!秦云瀚那小子呢?你去把他找来一起干活儿!”
秦云驰嘴上一边嚷嚷,手上却一点不松懈的揉着面。
秦云霄从井里打上一桶水,压根不搭理院里那只吵闹的“大麻雀”。
自从秦家父母与阮家父母正式见过后,秦家人在西市外另租了一个小院,两家离得近了不少,王凝秀常来看阮素,或者拉着周梅闲谈或出去转悠。
晓得铺子里活计多,王凝秀特意将秦云驰留下来帮忙,至于秦云瀚早已借着要同锦官城的学子秀才们结交跑路。
“啧啧,秦云霄明明话很少偏他大哥却吵闹得紧。”王竹芯摇了摇头,嫌弃的小声朝阮素说:“你也忍受得了。”
阮素叹了口气,有些头疼:“没事儿,习惯就好。”
初初他本想让秦云驰别干活,毕竟哪有让刚认识的大舅哥干活的道理。
结果谁晓得秦云霄却说:“爹娘是担心大哥四处惹祸才将他拘在铺中,何况他习武多年,这么点儿活累不着他,你且当听不着他的抱怨。”
阮素还是觉得不妥,就跟秦云驰说让他回去。
然而秦云驰这会儿又不乐意了,只说:“不算什么重活,弟夫别管我。我只是想让秦云霄记得大哥牺牲颇大,看以后这目无尊长的臭小子还敢不敢私下编排我的坏话。”
阮素:……没法说,一个想要白嫖劳动力,一个利用愧疚感道德绑架,要不说二人是亲兄弟呢。
秦云驰来了几日后,阮素便发现这人每次都等他醒了且秦云霄在院里才叫唤,显然是有意为之。久而久之,他和铺子里的其他伙计们也懒得搭理他了。
“真是个怪人。”王竹芯摇摇头,又转头看向阮素圆滚滚的肚皮,他眨了眨眼,好奇道:“是不是快生了?”
闻言梅昕递过来一眼:“应当还要一个半月吧。”
“差不多。”阮素摸了摸肚子,眼中有些担忧:“年后应当就要生了。”
实话说,他心里有些忐忑。
“也不晓得是个小汉子还是小姑娘,”王竹芯托着腮,双眼锃亮:“是个小哥儿也很好,我以后可以教他们读书识字,素哥儿,你要不快些生吧。”
阮素无语瞪他:“你自个儿生去吧。”
“嘿嘿嘿,”王竹芯笑得有些傻气:“我还小呢,阿爹说要明年再给我说亲。”
梅昕和阮素眼神复杂的看着他,梅昕轻笑一声:“还有不到一月就过年了,你以为明年还有多久呢。”
王竹芯一愣:“是哦。”
“噗嗤—”
阮素没忍住笑了出来,惹得王竹芯恼怒的哼了一声。
双手垫在脑后,阮素看向院中忙碌的那个身影,眼中是他都未曾发觉的柔软。
坦白之后阮素半夜醒来再未见过坐在床边发呆的秦云霄,难怪这人之前半夜睡不着,揣着如此大的秘密,想来他也是不好过。
如今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阮素已经鲜少出门了。
顾好自己才不给周围人添麻烦。
三人正说着话,院里忽然吹来一阵寒风,一会儿后,秦云霄便进了堂屋,蹙着眉道:“你们去屋里坐着说话,天冷,别冻着了。”
这会儿已经入冬,滚烫的茶水在桌面待上一刻钟便凉个彻底,方才的风吹得阮素手指冰凉,他便没有逞强:“晓得了,这就进去,你冷不冷,要不要添件衣裳?”
秦云霄扶着他进屋:“灶膛烤着暖和,而且我一直干着活,不会冷还有些热。”
阮素以前也常干活,晓得秦云霄没说谎,便笑着说:“热也得将短袄穿着,不然等闲下来就冷了,一冷一热最是容易得风寒。”
“嗯。”秦云霄乖乖应答。
跟在二人身后的梅昕和王竹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些许牙酸的意味。
等秦云霄出去,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见阮素有些犯困了,梅、王二人告辞离去。阮素睡了一会儿后,院里响起王凝秀和周梅的说笑声又将他吵醒。
最近越来越嗜睡,即便他其实才醒来没多久,但是一挨着床便很快又困了。
“素哥儿,咱们晚上喝羊汤怎么样?”王凝秀推开门,笑眯眯道:“今儿运气好碰见有人卖羊肉,听周姐说你爱吃便买了些,冬日吃着也热和。我买了半只羊,便铺里的伙计们一块吃也是够了。”
迷迷糊糊的说了声“好”,阮素刚想掀开被子,王凝秀便疾步走了过来将他往床上推,一边推一边说:“就在床上坐着吧,外头冷得慌,风直往衣襟里头吹。”
阮素愣了愣,终于清醒了些,闷闷的喊了声:“岳母。”
“哎,好哥儿乖乖躺着。”王凝秀眉眼含笑,温柔的摸了摸阮素的手:“我瞧着摊上有人卖拨浪鼓,买了两个,一会儿拿过来放着,省得之后再买。”
阮素无奈笑道:“您近来都买好多东西了,孩子还没出生呢,不必如此破费。”
王凝秀每回一来都带着东西,阮素与她正式见面那日,王凝秀还送了他一个大金镯子,阮素本想推辞,却被秦云霄给厚着脸皮直接收下了。
用秦云霄的话来说就是:“爹娘不差这一星半点,咱们收着,以后你若是想戴就戴,要是不想戴就当换银子,实在不成也可以留给孩子或者儿媳妇。”
阮素心头本就蠢蠢欲动,再被秦云霄一撺掇,也就心安理得的收下了镯子。
“值不了两个钱儿,”王凝秀掩唇笑道:“况且是买给我家外孙的东西,我乐意得很。”
正巧外头秦云驰又在找茬:“二弟,动作在慢些饼都要烤糊了,啧啧,我瞧你是不是没用心啊。一会儿我得和二弟夫好生说说,怎么教的人,都一年都学不会。”
“你瞧,还有个搅事精,家里安静一点都不行。”王凝秀磨了磨牙,复又道:“家里最听话的也就老二了,素哥儿你脾性也好,生的孩子定然也是个乖的。”
“哈哈哈,是吧。”
阮素干干一笑。
秦云霄乖不乖他不知道,但是自己的话……根据院长妈妈的话来说是外表长得乖,实则是个上房揭瓦的“费头子”。
但是这话还是先别说了,万一孩子遗传秦云霄是个乖娃娃呢。
傍晚,铺子将要关门的时候,有人嗅到院里传来的羊肉汤味,笑道:“晚上吃羊杂汤啊?”
将油纸袋递给客人,江桃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欸。”
“阮老板大客嘞,”客人接过饼,笑道:“你们这儿的伙食好哦,随时都闻到香味,二天要是缺人了,我也来。”
等客人走后,江桃撅了噘嘴,小声说:“不许来。”
铺子里的人已经够多了,而且都是相处得很好的人,他可不想随便换人进来。
不过那人说阮素大客却是真的,罗勇之前就遇到个啬家子老板,他去帮忙干活,主家说着是包吃,整日却只给他们吃些菜叶叶,半点油水没有。
随着天色渐暗,阮氏糕点铺的热闹却一点儿不少。
因着铺子里人多,桌子不够大,阮素便让秦云霄去隔壁齐家伞铺借桌子来拼到一块,听闻齐廉还没吃过晚食便将人一块喊了过来。
“哎呀,好热闹。”齐廉端着斗碗,碗里装的是对面食肆里买的凉拌饵丝,红油晶亮,汤汁里还有新鲜的折耳根和小葱:“正巧我买了些饵丝没来及吃,咱们搭伙儿吃,这家的味道还要得。”
阮素连忙客气道:“人来就好,怎么还带了东西来。”
话音刚落,梅昕推开后院门,左右两只手各拎着一坛子酒,见着院里的端碗舀汤摆板凳的众人也不禁一愣。瞧见阮素转头看她,梅昕提起两坛酒,打趣儿道:“早晓得这般多人,我便喊人再多带两坛子来了。”
“两坛子够了,”阮素接话:“屋里还有酒呢,横竖都是你送来的。”
“哈,那是我送给阮叔喝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梅昕一边顶嘴一边将酒坛子放下。
秦沧澜负手站在屋檐下,下巴微抬看着院里忙碌的众人,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很是挫败。
秦云霄这会儿在灶房里看着火,秦云驰在帮着端汤,就连平日在家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也帮着摆碗,只有他找不到自个儿合适的位置!
瀚儿你在哪儿,为父现在很需要你。
王凝秀摆完碗便见秦沧澜独自装着忧郁,走过去推了他一把,没好气道:“没事儿就去旁边坐着,别站在这儿挡人,没瞧见大伙儿都忙吗。”
憋屈移了移脚步,秦沧澜倔强的找了个不会打扰人的位置站着。
王凝秀买的羊肉多,桌上不仅有羊杂汤,还有羊肉末炒水芹碎,加上两道清口小菜,两个桌子虽拼在一块,但左右都摆上两份相同的菜式,以便众人夹菜。
见菜要上齐了,阮素赶紧招呼众人坐下:“爹,来坐。”
秦沧澜看了眼阮素,确认这声“爹”喊的是他,方才不急不缓的找了个位置落座。
“话说三弟怎么还没回来。”阮素皱了皱眉,有些犹豫要不要等人。
“不用管他,”秦沧澜一摆手,分外洒脱:“多大一个人了,饿不着。”
正说着,后院的门便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秦云瀚擦着鬓边的汗走了过来,见众人已经坐好,他不好意思道:“方才同陈兄探讨经论等回过神来已经晚了,实在对不住。”
“这有什么对不住,”阮坚冲他招手:“快过来坐,正好我们还没动筷呢。”
两张拼好的八仙桌挤挤挨挨坐了十几个人,周清最喜人多的时候,他提起一坛酒,兴奋道:“谁要喝酒,我来倒。”
众人哄笑着拿出酒碗,每带周清倒一碗酒便会得到一句感谢。
除了阮素和章四娘、刘果儿外,其他人碗里多少都有些。
因着家离得有些远,章四娘和刘果儿二人吃得快,两人吃了饭便自觉将碗带去灶房洗干净再离开,剩下离得近的几人却半点没有顾忌,一边说话一边吃菜。
“这个蘸水好好吃哦。”
“废话,阮老板亲手调的蘸水。”
“周婶炒的羊肉末简直了,无法用言语表达。”
“饵丝也可以的嘛,难怪人家铺子开嫩久哦。”
“肯定好吃噻,要不然我去买来做啥子啊。”
“大家敞开了吃,锅里还有羊杂。”
冬日天寒,阮素抱着碗顺着碗边小口小口的喝着汤,热烫的汤水进了口只觉手脚都暖和了起来。
瞄了眼秦云霄渐渐发红的脸,阮素小声同他说:“喝不下酒别喝了,你酒量本来就不好,三娘的酒可比村里的更烈,你要是醉了我可搬不动你。”
“嗯。”秦云霄也小声回复他:“我不喝了。”
不晓得是不是许久没有这样聚过,众人都显得有些激动,没一会儿秦云驰便和周清哥俩好的互相揽着肩背吹嘘起来:
“我以前走镖的时候遇见过熊瞎子嘞,我一刀干过去就给那熊瞎子吓退了。”
“嚯,”周清震惊:“这么凶?”
“那可不。”秦云驰张口就来:“不止熊瞎子,还有老虎你知道不,啧,他叫一声差点给我耳朵震聋,照样不是被我一箭给射了个肚穿,还有……”
江桃、周梅一边抱着碗吃肉,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浣花村就那么大,什么时候有听这些故事的时候。
齐廉咂了口酒也来了些兴致,他已经独自一人过了许多年,鲜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是个喜清净的人,但如此热闹似乎也很是不错。
他随口接到:“咱们蜀地之前还闹过虎患呢,多亏官府的人出面射杀了。”
阮坚插嘴道:“你别说,我们后山以前也有老虎来着,三十年前还下山吃过人,是咱们村里的人合起伙儿来将那老虎给杀了,我还摸过虎皮,可真厚实。”
秦云驰冲阮坚比了个大拇指:“没想到阮伯你也是个杀虎英雄。”
听着众人吹牛,阮素默念了一句:保护野生动物,随即问秦云霄:“大哥说的是真的吗?”
秦云霄眼里透出些许嫌弃:“他胡说的,确实遇到过熊瞎子和老虎,但是我们一般不会主动动手,省得节外生枝,听镖局里的其他人说,每次遇到熊就属大哥跑得最快。”
毕竟镖师最重要的是护送货物,谁晓得一个山林里会有多少只熊瞎子和老虎,及时撤离才是正确的法子。
阮素:……难怪他说秦家人怎么一脸无语的样子。
梅昕吃饱喝足后便率先离开了,剩下的众人又喝了会儿酒,眼瞧着夜越来越深了,便也识趣的下桌了,一桌的残羹冷炙也在几人的帮忙下,很快便清理干净。
热闹之后便会有些意犹未尽的空虚感,阮素洗漱好后躺在床上,静静的发着呆。
去年也吃过羊肉汤,但与今年的氛围却有些不一样,说不上更喜欢哪种氛围,但是阮素觉得都挺好。
“还不睡?”
秦云霄身上带着水汽,越过阮素上了床。
“马上就睡了。”他凑近秦云霄嗅了嗅唇边的酒气,笑道:“酒气不是很重,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是你喝酒真的好上脸。”
秦云霄环住他的腰,低声道:“嗯,以前在镖局其他人都不敢劝我喝酒,因为不晓得我到底醉没醉。”
“噗。”阮素好笑道:“竟还有这用处。”
秦云霄点头:“只有大哥会劝,不过我不听他的。”
阮素抿着唇笑了一会儿,他拿过秦云霄的手摸了摸自个儿滚圆的肚皮,忽而道:“咱们得给幺儿起个小名了,不然等孩子出来没个称呼怎么成。”
毕竟年纪小的人在川蜀统称“幺儿”。
秦云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便叫元宝吧。”
阮素蹙眉:“俗气!”
秦云霄:“可你不就喜欢元宝。”
阮素:……好像也无法反驳。
最终,阮素将元宝作为了小名的备选之一,毕竟是个小汉子和小哥儿叫着名字也就算了,是个姑娘可怎么成,姑娘怎么也得叫个银儿,金儿啥的吧——
作者有话说:阮素:孩子名字俗气点就俗气点儿吧,但话又说回来,谁让我就爱俗物呢。
秦云霄:我就知道你会满意。
秦云驰:求收拾弟弟又不会让爹娘生气的法子。
啊啊啊,崽儿马上要出来啦~~~
第64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离过年越近,阮家的铺子便越发热闹,众人忙得不可开交,连秦云驰都没了喊累的空闲,只埋头苦干,省得外头买不到糕饼的客人整日询问。
蜀地的人嗓门大得紧,也不听江桃章四娘的解释就哄闹着喊:
“你们这样子要不得哦,咋每回一到我就卖完了呐。”
“哎呀,又没得啦,做快点嘛。”
“生意好好,四娘,喊阮老板儿多找两个人来嘛,实在找不到,我来干。”
“呜呜呜,我要吃糕糕!阿爹说好给我买糕的!阿爹豁我!”
“哪个豁你嘛,都给你说卖完了,等哈嘛,说啊要买就会买噻。”……
镖局即算生意最好的时候也不会见到如此多人堵在铺子门前,分明安抚众人的不是自己,秦云驰竟也从中感受到几分急迫感来,半点不敢浪费功夫打趣秦云霄。
忙活一日下来,铺子里的众人只恨自己没长八只手,四条腿能动作快些。
将众人的辛劳都看在眼中,等到腊月二十五这日,阮素特意给众人提早结了薪酬还多发了些银钱,笑呵呵道:“回家过个好年,等明年咱们再继续。”
众人振臂高呼:“要得!”
早在腊月初江桃便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腊月二十五这日更是从一早就克制不住的激动起来,再一数到手的银钱整个人更是精神振奋。
如今他欠罗家的银两已经不多了,恐怕等开年一月二月就能还完。
现在他回罗家已经不再有之前的愧疚感,腰板也越来越直,不像之前那样不敢讲话,反倒是像恢复了从前的性子。
等阮素说完“今年的活儿就干到这儿吧,大家各回各家”,江桃“噌”的一下溜回屋里,拎着包袱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冲阮素摆手:“阮老板,明年见。”
阮素懵了懵,随即好笑道:“看来是有人在外头等着了。”
周梅和善的笑了笑:“方才我在门前瞧见了罗勇。”
听着罗勇的名字,秦云驰一愣,旋即又想到方才江桃满面红光的跑出去,他方才恍然大悟先前浣花村的人在同他乱说,罗勇同江桃一瞧就感情不错,又怎么会同素哥儿扯上关系。
难怪秦云霄一点儿不在意。
流言误我!
见秦云驰面色古怪,阮素只当他累着了,便拉了拉秦云霄的袖子,小声道:“我给大哥准备了工钱,一会儿你给他,再同他好好说说,省得让大哥误会我是要划清界限。”
秦云霄摇了摇头,“不用给,以前在家中时他常抢我的东西,若算起来该他给我们银子。”
秦云霄本就不在乎外物,有时王凝秀给家中添置物件会随意分配,秦云驰要觉得秦云霄屋里哪个摆件好看,只同秦云霄知会一声便拿到自己房中把玩。
虽然晓得秦云驰是个没谱的,但也没想到如此没谱。
阮素低声道:“你就由他拿了去?”
秦云霄老实说:“嗯,放在屋里也是挡位置。”
阮素无言:实际上秦云霄心里还在感谢秦云驰把东西拿走了吧……
瞧见两小口说着话,秦云驰厚着脸凑了过来:“你二人偷偷说我坏话呢,弟夫一直朝我这边看。”
“哪里,”阮素弯了弯眸子,面上极其自然:“我是在想给大哥你多少工钱才合适,本来可以好好休息结果却来我们铺子忙活了许久。”
“说什么工钱,弟夫,生疏了啊。”秦云驰义正言辞了一瞬,又嬉皮笑脸的说:“都给我攒着,等以后给我孩子发压祟钱多发点。”
秦云霄幽幽看他一眼:“大哥得先给元宝准备压祟钱。”
秦云驰一愣,“元宝是谁。”
阮素指了指自己的肚皮,干干一笑:“你侄儿。”
秦云驰又呆了呆,随即牙咧嘴的捶了秦云霄一拳:“秦老二,你就晓得算计我。”
秦云霄面无表情道:“嗯,跟你学的,你之前不想走的镖就丢给我,你说我们是手足之情应当互相帮助理解。”
秦云驰:?
阮素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他开秦云霄某种方面来说,的确有点学人精的本事、
~
腊月三十的团年饭阮家与秦家同在锦官城一块过,阮家的青砖大瓦房早已建好,阮素因着身子太重还没机会回去见过,但是从周梅的言语间听出了几分满意。
闻说多建了两个屋,还特意搭了个洗澡的屋子,院子也修整了一番,等阮素生了孩子可以回去静养。
“我去你们家看过了,的确不错。”王凝秀欢喜道:“我还是头回去浣花村,这都入冬多久了,你们村里四处还都是绿油油的菜。圆子汤里的豌豆尖还有炒的菜苔都是我掐的。素哥儿,我还去你们屋后摘了几枝桂花,摆在屋里又好看又香。”
王凝秀言语里透出几丝兴奋:“我还是头回在冬日摘菜,真稀奇,不过你们这儿都不下雪哦。”
接过秦云霄夹来的夹沙肉,阮素笑道:“我们这儿是不怎么下雪,您那儿每次过冬都会下大雪吧。”
碗里的夹沙肉泛着油光,两片肥到透明的肉中间夹着红色的豆沙,瞧着肥腻,实则吃起来却半点觉得油,夹沙肉下铺着的蒸的黏腻的红糖糯米,甜香交融,喜欢甜口的简直爱不释口。
“是嘞,”秦云驰插嘴:“那雪可大,三弟每次都要把雪搓成球摔我,一点都不尊敬兄长。”
秦云瀚正在吃炸过之后再笃过的酸菜鱼,听秦云驰颠倒黑白的言语,他无奈摇头:“大哥,分明是我每次对窗看书的时候,你就先用雪球扔我。”
秦沧澜怒道:“秦云驰,你哪里有一点做大哥的样子!”
秦云驰不服气:“你看我每次扔他,他还坐在窗前,这不就是故意等着我扔嘛!明明就是他自己想玩。”
阮坚听罢笑着嘬了口酒。
周梅摇了摇头,笑说:“有点儿道理。”
王凝秀同她道:“别听云驰胡说八道。”
阮素和秦云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凝着一抹笑意。
天地浩大,我之渺小,然小我亦有幸福满溢之时,于一饭一思一念一语之中,亲人在旁,爱人相伴,月悬枝头,灯火暖人,便是阮素寻求二十多年的“不孤独”。
子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驱散着冬日的寒意,也迎接着新一年的热闹。
~
年后,休息了整整十五日,众人的精神显然都好了不少。
其中江桃最甚,不止脸颊飞红,干活儿还时不时傻笑,一瞧就知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儿,阮素寻了个空问他:“发生什么好事了,说出来我听听。”
“嗯哼。”
江桃左右看看,见没人才凑到阮素耳边,神神秘秘的说:“我和罗勇,洞房了!”
阮素:……
不是,两人都成亲大半年了吧,他还以为早就洞房了。
难道罗勇是什么超级忍人吗?
脸上挤出一抹笑,阮素干笑道:“那真是恭喜了。”
“嘻嘻,”欢喜的哼了首乱七八糟的小曲儿,江桃觑了觑阮素的肚子,有些羡慕的说:“我想摸摸你肚子,听老人说摸了我也能怀。”
阮素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他:“摸吧。”
“真的!”
见阮素同意,江桃屁颠屁颠儿的洗了手又在衣裳上擦干净,小心翼翼的摸着阮素的肚子,小声嘟囔:“小元宝小元宝,乖乖的小元宝,阿叔轻轻摸摸。”
阮素:……他觉得江桃有点神神叨叨的。
江桃没敢多摸,只用掌心轻轻的碰了碰正要撤开手时,忽听阮素发出一声痛呼,他抬头一看,却见阮素面色惨白,痛苦的咬着的唇。
江桃霎时惊慌道:“怎么了?我给你摸坏了?”
发觉两人的不对,秦云霄立马走了过来,见阮素面色惨白他脸色一变,赶紧将人抱起回屋,一边走一边说:“是哪里痛,我去找大夫。”
院里其他的人也发觉了不对,秦云驰赶紧丢下面粉跟了过来:“出什么事儿了?”
“我、”肚子的抽痛让阮素眼前一黑,右手拽着秦云霄的袖子揪成一团,阮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好、像、要、生、了。”
“要生了?”
众人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秦云霄动作更快的阮素放到床上,他抿着唇惊慌道:“我去找接生大夫,你、你等着我。”
“云霄你陪着素哥儿,”秦云驰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我去找大夫,你家驴我骑走了啊!”
“对,大哥去找大夫。”秦云霄握着阮素的掌心,额角溢出一层层汗水:“别怕,我陪着你。”
紧了紧手心,阮素心头十分紧张,即便心理准备做了千万遍,真到这一刻却都没用,身下早已被羊水浸湿,阮素咬着牙,哽咽道:“秦云霄,你要一直陪着我。”
不然他真的会害怕。
秦云驰带着接生大夫纵驴狂奔,回到院里还不等大夫站稳就把人丢进了房中,过了一会儿,周梅和王凝秀二人头发凌乱的跑了进来。
原是秦云驰半路遇到二人,匆匆扔下了一句“素哥儿要生了”,二人再顾不得其他跑了回来。
周梅:“怎么样了?”
王凝秀:“大夫怎么说?”
周梅:“可烧热水了?”
江桃回道:“在烧呢。”
自从阮素被自己摸生了后,江桃便六神无主,一听章四娘说要先烧热水备着便赶紧跑去烧了,他只不过是想摸摸阮素的肚皮沾沾福气,谁晓得羊水就破了。
太吓人了!
王凝秀:“我得去帮忙!”
一时间众人都慌乱起来,铺子里的饼也没人做了,周梅便做主让吴强、周清他们回去再休息一日,至于开业一天又关门,周梅只得朝客人赔罪。
“好痛!”
指甲陷在秦云霄的皮肉中,阮素痛得简直要晕过去,他就知道孩子不是那么好生的!
“看到头了,再使把劲儿。”接生大夫不急不忙的擦拭着剪刀。
马上就没劲儿了!
“别怕,别怕。”秦云霄抖着手,凤眸里溢出水光,低声安慰重复道:“素哥儿,再用用力,马上就不用痛了,我们再也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直接接触到温热的水滴,在彻底晕过去前,阮素迷迷糊糊的看向秦云霄,耳边响起接生大夫惊喜的话语:“孩子出来了。”
呼—
出来了就好,再不出来,他都想动手把孩子扯出来了。
不过,秦云霄是哭了吗?
没有力气再去辨别是真是假,阮素彻底的睡了过去。
等阮素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下一片干爽,许是秦云霄给他擦洗过,没有黏糊糊的感觉,除了下身还有些痛,以及变得平坦许多的肚皮外,阮素差点以为自己只是睡觉中做了个梦。
不过怎么没有人?
阮素刚想叫人,门就被推开了,秦云霄端着红糖水进来了。
“醒了?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秦云霄走到床边,扶起阮素,小口小口的喂他喝水,嗓音有些干哑的说:“要是还不舒服我去找大夫。”
喝了约莫小半碗红糖水阮素才觉得喉间舒服了些,他摇摇头:“还好。”
瞧了瞧空荡荡的床板,阮素小声说:“孩子呢?”
“在娘那儿,我怕你睡得不舒坦,就把被子换了。”秦云霄说:“我去抱过来给你看。”
“嗯。”
毕竟是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儿生的孩子,阮素还是很想看看的。
没等一会儿秦云霄便抱着襁褓过来,厚实的襁褓中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鼻子很塌,眼睛闭着瞧不出大小,头上有稀疏的胎毛,瘪着一张嘴。
阮素仔细看了看,含蓄的说:“孩儿大十八变,咱俩长得都不差,孩子以后也不会差吧。”
秦云霄抿着唇,说:“娘说孩子生下来都这样,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就好。”阮素拍拍胸口:“还能长好就行。”
打开襁褓,阮素小心的辨认了一下孩子的性别,又扒拉着孩子的眉间仔细看了看,旋即迟疑道:“是个小子?”
“嗯。”秦云霄轻笑说:“是元宝。”
“哈。”
盯着孩子的脸看一小会儿,阮素杏眸中满是温柔,低声笑道:“臭小子,把我折腾的真惨,等你以后长大了不听话,我就打你屁股。”
过了会儿,他将食指塞进元宝肉乎乎红彤彤的掌心中。
刚出生的小孩儿实在很小,阮素的一根食指已经将掌心塞得满满当当,肌肤相触,不晓得是不是父子连心,阮素总觉得胸口涌起一股暖乎乎的热意。
在秦云霄的注视下,阮素低下头轻轻的亲在襁褓上,哼笑一声:
“小元宝,你好呀。”——
作者有话说:阮素:初次见面呀,小元宝,我是阿爹。
秦云霄:素哥辛苦了。
咱们小元宝来啦,请多指教[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瞧瞧这小眼睛小鼻子跟你长得可真像啊,”王竹芯坐在床边,看着襁褓里闭眼熟睡的小元宝,笑眯眯的说:“元宝好乖,不吵不闹的。”
“睡着呢,怎么闹,你等他醒了再看吵闹不,”阮素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说:“还有你哪里看出来长得像我了,我眼睛那么大,元宝眼睛点点大肯定是遗传的秦云霄。”
距小元宝出生已经有半个月了,这会儿身上的红已经褪去变成白嫩细腻的肌肤,眼珠漆黑,脸盘圆润,晃眼瞧去像是一块白胖的糍粑,不过或许是眼睛比较像秦云霄的缘故,阮素总觉得不够大。
王竹芯下巴一抬,神情倔强:“阿爹出去都夸孩子长得像大人,他说别人听了心头高兴。”
阮素撇嘴:“怎么净学些没用的东西。”
“怎么没用了,人情世故明不明白。”王竹芯犟嘴,“况且就算咱元宝这会儿眼睛不大,万一以后就大了呢。”
阮素无语的笑了笑。
他倒是不介意,元宝眼睛要真跟秦云霄一样也挺好看。
两人正说着话,睡觉的元宝突的睁开黑黝黝的眼,还没等阮素反应过来就“哇”的一声嚎哭起来,吓得一旁的王竹芯手足无措的站起身。
“他怎么了?”
抬手拍了拍元宝的襁褓,阮素沉着道:“应该是饿了,你去叫娘……”
话未说完,周梅便拿着一颗开了口的乳果进来,她动作麻利的将乳果塞进元宝口中,随即将冷静乖乖吸吮乳果的元宝抱在怀中,不急不慢的踮着脚走了两步。
“唔,哼。”
小元宝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乳果,吸吮得很是用力,看得阮素胸口一阵莫名的酸疼。
“元宝慢些吃,”周梅低声的哄着,又对阮素说:“我把元宝带去我那屋里,一会儿把了尿再送过来。”
阮素点头:“行,娘你要是愿意让他在你那儿多待会儿也行。”
自己带孩子怪累的。
周梅睨他一眼,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呼……”待人走后,王竹芯拍了拍胸口,感慨道:“瞧着小小的个头竟如此能哭,比我的声音还大。”
“元宝个头可不小,”阮素似笑非笑的说:“生下来就有八斤八两,你看他多能吃。”
刚出生八斤八两的小孩儿在大虞算得是稀有物,阮素晓得的时候不禁摸了摸自己小了许多的肚子,难怪他后面肚子那么大了,原来是怀了个胖小子。
王竹芯震惊了一瞬,又说:“那以后肯定长得高。”
元宝以后长得高不高阮素不晓得,但他心头已经开始祈盼着元宝快些长大了,不带孩子不晓得,一带孩子简直一个头都快要有两个大了。
自从生了元宝后,阮素在锦官城住了五天,待身体好了些便坐着驴车回了浣花村。
铺子里白日太过吵闹,夜里元宝又老哭,虽是周梅带着孩子,但小孩儿的哭声穿透力极强,一哭便代表着院里的人都别想睡了。
没两日周梅、江桃的脸上都憔悴了不少,秦云霄虽看着好些,但眼里也有些疲惫。
阮素也折腾的不行,本来身子就不舒坦,日日睡不够简直太过要命,没几日他便同秦云霄商量后带着元宝、周梅回了浣花村。
虽元宝夜里仍旧哭闹,但起码白日可以补眠。
且因为浣花村的屋子重新修建后,阮素和秦云霄的屋子特意修大了些,还换了一张新的大床,窗户都是新糊的一点也不透风,位置又偏僻安静,十分适合养身体。
只是可惜—
回了浣花村,一时便见不到秦云霄了。
“哎,这就是大人呐。”阮素佯装深沉的摇摇头:“为了挣钱,我们夫夫只得两地分居,秦云霄连孩子都看不了,再等半个月我一定要秦云霄回来好好看孩子。”
等他出了月子,一定要赶紧回铺子!
王竹芯一言难尽的看他:“你是不想带娃吧。”
他已经好多次听阮素私下念叨着要铺里好好做饼,以后让秦云霄在家看娃的话了。
阮素心虚的沉默了一会儿,没底气的反驳道:“……胡说。”
不过他都生孩子了,秦云霄带孩子才算公平吧。
“素哥儿、周姐!哎呀,元宝吃乳果呢,好乖。”
屋外传来王凝秀欣喜的声音,紧接着便听周梅说:“凝秀你来抱,刚好这小子刚尿了,我还没来得及把尿呢,尿布已经湿了。”
“哈哈哈,好。”
王凝秀小心翼翼的抱过元宝,小孩子抱在怀里热乎乎暖烘烘,让王凝秀有一瞬间想起了小时候她抱着秦云霄的时候。
“家婆抱,元宝乖乖。”王凝秀手心一下下轻柔的拍着襁褓,眼中满是笑意。
即便日日从锦官城赶来浣花村她也不嫌麻烦。
周梅将尿布晾好,回到屋里便看见元宝在王凝秀怀里乖乖待着,便说:“还是你抱着乖。”
王凝秀嗓音轻柔道:“元宝像云霄,他小时候就最喜欢被抱着拍拍,就算哭着呢,抱着他一边走一边拍很快就消停了。”
“这样,”周梅说:“下回我也试试。”
她也是头一回带孩子,没什么经验,只得到处问问往常一块洗衣的妇人们。
等元宝睡着后,王凝秀抱着元宝进了阮素的屋,王竹芯此时已经走了只剩下阮素一人。
将元宝放在阮素身旁,王凝秀小声说:“我买了只乌鸡,一会儿让周姐炖了,你多喝些汤。”
“好,”阮素将被子盖在元宝身上,同样小声说:“麻烦娘了,每日来来回回。”
“不麻烦。”王凝秀眉目温柔,有些遗憾的说:“况且等元宝满月我们也要回汴京了。”
阮素一怔,杏眸微睁:“这么快。”
“哎,镖局里堆积了不少事儿,今儿还来信催夫君回去。”王凝秀可惜道:“要不是为了回信,他今儿就该跟着来了,满打满算我也就还能见到元宝半个月,真是每日来都不嫌腻。”
秦云驰和秦云瀚也想来看,只是阮素总归是个哥儿,他俩常来也不像话,所以王凝秀只隔个几日才准他们跟着过来。
“那也是。”阮素表示理解:“没事,等以后元宝大些我和云霄带着他去汴京见爹娘你们,他肯定开心。”
“是呢,我以后得了机会也会再来。”王凝秀摸着元宝的小脸蛋,轻声说:“咱们元宝这么可爱,家婆可舍不得。”
恰在此时,元宝发出一声“啊呜”的梦呓,像是在回应王凝秀一般,惹得王凝秀和阮素脸上都禁不住带笑。
·
乌鸡炖的汤很是浓郁,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光亮的油脂,汤中放了山药、红枣枸杞等物,十分滋补。
只是最近鸡汤喝多了,再好喝的汤阮素也喝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囫囵吃了些鸡肉喝了两碗鸡汤向家中的长辈表示自个儿在认真的补身体。
夜里洗过手脚,阮素躺在床上,元宝躺在他旁边。
最近他精神头不错,况且白日阮坚和周梅都不让他出门,所以阮素便干脆夜里带娃,等白日再将娃交给周梅,这样自己白天可以补觉,晚上周梅也能睡个整觉。
不过刚戌时初,天已经很黑了。
元宝白日睡多了这会儿不困正奋力的蹬着腿儿,要不是力气太小,恐怕包裹他的襁褓能被几脚蹬到地下去。
“好有劲儿啊,元宝。”
烛火下,阮素单手支着下巴,侧躺着看嘟着嘴吐泡泡的元宝,笑眯眯的说:“呀,我是生了个小金鱼吗,怎么还会吐泡泡。”
元宝才不理他发癫的阿爹,继续蹬腿乱抓。
静静的看了会儿元宝,阮素感觉到阵阵困意,正打算要不要熄灯睡了,却忽得听院门被人推开,紧接着传来驴打喷嚏的叫声。
这个点怎么会有人骑驴来,除非是—
“我还以为你睡了,”秦云霄走到床边,低下头看阮素:“元宝乖不乖,有没有吵到你。”
阮素摇头:“你怎么回来了。”
秦云霄脱下袄子挂在木架上,低声说:“我有些想见你和元宝,就想着回来看看。”
“你也不嫌累,”阮素心头有些莫名的欢喜,却忍不住嘟囔道:“万一元宝夜里闹起来,你可怎么睡,要不明天别去铺子了,反正江桃在铺子里,他会开门。”
秦云霄唇角含笑的看他,“不用,我起得来,咱们不是还要给元宝挣乳果钱。”
这是阮素说的,他本来想说挣奶粉钱,只是这里没有奶粉,于是奶粉就变成了乳果。
为人父母,半点都不容易啊!
“也不差个一天半天的,”阮素小声嘀咕:“咱元宝这么敦实,还能饿着他不成。”
秦云霄听得好笑,低头吻了吻他的侧脸,小声说:“我去洗个澡。”
阮素提醒说:“烧热水洗,记得给锅中留些水。”
“嗯。”
秦云霄洗了澡回来,夫夫二人中间夹着一个已经蹬腿累了睡过去的元宝。
“今儿你娘过来了,”阮素小声说:“她说等元宝满月就要回汴京了。”
“我听大哥说了。”秦云霄平静道:“也差不多了,镖局事忙,他们能来蜀地这般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没想到秦云霄竟然比自己还看得开,阮素一时怔愣。
见阮素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看,秦云霄又说道:“以后还有机会相见,别难过。”
阮素好笑道:“我以为你会难过。”
秦云霄缄默了会儿,慢吞吞的说:“我已经成家立业,不能侍奉爹娘自然有些遗憾,但如今更重要的是顾好我们的家,你和元宝好,我就开心。”
抿了抿唇,阮素将半个脸埋在被中,没有接话。
他总觉得最近有些招架不住秦云霄朴实的“甜言蜜语”了。
没多久夫夫二人便睡了过去,院中鸡鸭挤挤挨挨的睡在一处取暖,夜中静默,初春的浣花村带着些寒凉气,一阵风吹得天上云飘动几寸,忽的屋里传来震天响的哭声。
“呜哇哇哇—”
“哎哟,尿了拉了还是饿了?”
阮素手忙脚乱的爬起来,熟练的解开襁褓,将手伸到元宝的屁股后头的尿布上摸了摸。
秦云霄点燃蜡烛,便见阮素抱着元宝坐起来要解尿布,他连忙出门拿盆打了之前锅里留着的热水过来,又将脏了的尿布拿到外头去洗。
元宝尿布换得快,要是脏了不及时清洗,等换得时候恐怕都不够换。
阮素将元宝翻了个面搁在腿上,熟练的用巾帕沾着水给元宝擦着屁股。
等换上新的尿布,阮素嫌弃的拍了下元宝肥嘟嘟的屁股,嘟囔道:“真闹腾。”
元宝“咕噜”一声,脸颊两边的肉鼓鼓囊囊,小嘴一瘪,眼见着又要哭,阮素赶紧拿过一旁桌上备着的乳果塞他嘴里,及时堵住他的哭叫声。
没法,他家元宝是真能吃能拉能睡还能吵。
“把门边的尿盆踢过来下,”阮素半眯着眼,迷迷糊糊的冲秦云霄说:“吃了乳果得等把尿,不然一会就得尿。”
秦云霄将尿盆搬了过来,见阮素累得慌,便将元宝接了过去。
“你睡吧,我来把尿。”
“你?”
见秦云霄一脸严肃,阮素半信半疑道:“你能行吗?”
毕竟秦云霄之前可没给孩子把过尿。
“嗯。”秦云霄回忆起之前周梅的姿势,十分自信:“只是把个尿,应当不难。”
也是。
阮素点点头,便放心的躺了下去。
“啊呜~”
一个乳果吃完,元宝手一松,乳果便咕噜噜的滚到地上,正好砸在尿盆的边缘发出一声响动。
秦云霄一时忘记自己在干嘛,下意识的便要将乳果捡起来拿出去扔掉,然而下一瞬就感觉裤腿传来一阵温热的水流,他沉默的低下头,正好同抬头的元宝撞了个正着。
“呜哇~”
元宝咧开嘴,嘴里一颗牙都没有,秦云霄却莫名从中看出几分嘲讽的意思。
见秦云霄保持着要站不站的姿势半晌没动,阮素皱了皱眉:“怎么了?”
秦云霄:……——
作者有话说:阮素:咋了,被点穴了?
秦云霄:……
元宝:哇哈哈哈,爷那年出生十五天,尿我爹一身。
元宝纯“魔丸”来的。
第66章
“噗,哈哈哈哈。”
秦云驰捂着肚子笑得猖狂,“元宝真是好样的,年纪小小就知道收拾他爹了,我说你那会儿也不嫌来去麻烦,关铺子了还要回村里,花费一两个时辰回去惹了一身尿可舒坦。”
听得秦云驰的嘲讽,秦云霄眼皮都没抬一下兀自干着手头的活儿。
不用多想,这事儿定然是阮素同王凝秀闲时说起,王凝秀又告诉了秦家的其他几人。
秦云瀚在一旁抿着唇,闷笑出声,半晌后方才阻止道:“大哥,快别说了,小心二哥带着元宝去你屋里也给尿上一回。”
秦云霄面无表情的说:“是个不错的主意。”
“咳……”秦云驰呛了一下,瞪着秦云瀚:“属你小子蔫坏儿,用不着元宝,你信不信今晚你床上就好不了。”
秦云瀚认输赔笑:“我不过随口一说,二哥定然不会当真。”
秦云霄没应声,只幽幽的盯着秦云驰看了看,虽瞧着目光并无波动,但秦云驰却莫名从感受到一丝不怀好意来。
“不说这个了。”面色一僵,秦云驰话锋一转:“过几日我们就要回汴京了,二弟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回去后好让人给你送来。”
秦云霄一顿,须臾后,摇头道:“不必。”
“啧,真令人寒心。”秦云驰做痛心疾首状:“好歹从小长大的地方,竟一点留恋处都没有吗。”
秦云霄瞥他一眼:“那你将汴京的住所搬来。”
秦家的镖局是个三进的院子,平常不只要招待客人,还有镖师、学徒、下人一块住,还有专门的库房存放货物,比阮素的铺子要大上许多。
“咳……”秦云驰移开眼,一本正经道:“你让爹找人给你搬,我可做不了主。”
秦云瀚笑说:“你这不是让二哥去挨骂。”
秦云驰嬉皮笑脸的说:“我一想到等咱们回去你二哥就挨不着骂了我就难受,说起来,咱们之中就秦云霄这小子挨爹骂最少吧。”
秦云瀚接话道:“我也不怎么挨骂,大哥,你该反思一下了。”
秦云驰:?
不等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听得后院传来一阵响动,秦云霄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径直将后院的门打开,就见阮坚驾着牛车进来,周梅、阮素站在牛车后头,周梅怀里抱着元宝。
“娘,我来抱吧。”从周梅怀里接过元宝,秦云霄又凑到阮素旁边,小声问:“冷不冷。”
阮素摇头:“我穿的很厚,你摸,我手心都是热的。”
阮素抬手摸了下秦云霄的手背,果真是一片温热。
三人进了院,秦家两兄弟朝着几人打过招呼,秦云驰便笑嘻嘻的凑了过来逗弄襁褓中的元宝,小元宝皮肤遗传了阮素,白嫩得紧,小脸在大红色的襁褓中露出一点点,喜庆又乖巧。
“乖侄儿,让大伯看看。”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还不懂得辨别美丑的小元宝嘴巴一嘟,吹出一个口水泡泡,又很快“啵”的一声破裂,他蹬了蹬腿,扭过头,压根懒得搭理便宜大伯。
“啧,怎么跟二弟一个性子。”秦云驰没好气的冲阮素说:“弟夫你以后要受苦了,不过我们秦家的儿郎都耐揍,虽二弟是入赘,但到底元宝也有我秦家人,你以后打屁股可别留情。”
不等阮素开口,秦云瀚先说:“哪有你这般做大伯的,等爹娘晓得你又免不得一顿骂。”
早已习惯秦云驰的性子,阮素无声笑了笑,有时他会觉得秦云驰如此口无遮拦,秦沧澜没被气出个好歹来,已经算是性情稳定了。
不怪秦沧澜总是大嗓门吼人。
在浣花村又待了半月,阮素只觉自己浑身的筋骨都躺疏松了。
这会儿总算回到铺子里,他心情颇好,等明儿给元宝过了满月也能准备准备重新开始干活儿了。
元宝一来,铺子里的众人都禁不住聚了过来,其中尤其是江桃最为激动,等秦云霄将元宝抱回屋里又出去干活后,江桃便擦了擦手进了屋。
“元宝,元宝。”江桃弓着腰,也不碰元宝,只睁大一双眼满含期待的说:“我是江阿叔,晓得我不。瞧咱们元宝长得多乖,脸蛋圆乎乎的跟我刚揉的面团一样。”
阮素笑道:“确实有些相似,尤其那脸捏着软乎乎的。”
江桃严肃点头:“多好,元宝身子结实,以后才能安康长大。”
的确,小孩儿若是身子不好,连一场风寒都难以扛过去。
“啵啵。”
元宝含吮着大拇指,发出轻微的吮吸声,惹得江桃慌忙道:“元宝是不是饿了?”
“没,来的路上还吃了半颗乳果呢。”
阮素将手指从元宝的嘴里拿出来,口水顺着唇角流到下巴上,阮素轻笑一声,用垫在元宝颈部的口水巾给他顺手一擦,“真的是口水娃。”
江桃听后嘟囔道:“人家这个时候的小娃儿都流口水。”
见江桃喜欢元宝得紧,阮素问道:“要不要摸摸他的脸。”
“我?”江桃一愣,纠结了半晌,摇了摇头:“不了,我的手有问题。”
阮素:“什么问题?”
江桃一脸神秘的说:“你忘了,我一摸元宝就出生了,万一再摸摸,给元宝摸出什么来就不好了。”
阮素一时无语:“你这人,怪迷信。”
“等元宝大些我再摸他,”江桃起身,忽而神色慌张的往外跑去:“我的面应该发好了。”
“真是—”
阮素失笑,他坐到床边用食指拨弄着元宝蠢蠢欲动的大拇指,低声哼道:“口水娃,不许含手指了。”
元宝蹬了下腿儿,黑黝黝的眼与阮素对视:
“啊呜~”
~
所谓的满月宴其实也不过是阮秦两家私下聚聚,顺道叫了铺子里的伙计还有梅昕、王竹芯二人。
说是满月宴,然而实则“主角”元宝只出来露了下面,便在床上香甜的睡了过去,只唯独在众人饭将要吃完的时候哭闹了几声,等来大人们给他换过尿布,便又哼哧哼哧的小猪一样睡熟了。
秦沧澜和王凝秀夫妻二人吃过饭后,便去屋里看元宝了。
“哎哟,元宝真乖。”王凝秀满眼不舍:“夫君,咱们当真不能再推迟几日回汴京吗?”
“你以为我不想。”秦沧澜小心翼翼的拢了拢元宝的褓衣,不情不愿的说:“老丁说洛阳来了桩大生意,他不敢应下,况且镖局里堆积了许多事,都等着我回去解决。”
王凝秀叹了口气,“要不你回去,我留着等元宝再大些走。”
秦沧澜立时急了,但又怕声音太大吵醒元宝,只能压低声音道:“夫人,你要留我一个在汴京面对那俩浑小子,你也不怕我短命。”
王凝秀冷哼一声:“正好多气你两回,让你改改性子。”
话虽如此,但王凝秀定然不可能真抛下秦沧澜留在锦官城,她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阮素吃过饭来看元宝醒没醒,见秦家夫妻在就喊了声:“爹娘。”
“哎,素哥儿。”将阮素唤到跟前,王凝秀拉过他的手,低声道:“我们明日就要走了,我和夫君有个东西要给你。”
阮素刚想问是什么,便见王凝秀从钱袋里拿出一张地契:“这是我们租住的小院,我将它买了下来,想着日后我们要是再来也能有个住所。现下我们要回汴京,我思来想去还是将小院交由你的好,日后等元宝大些要想读书住小院里也清净些。”
秦家租的小院在西市旁边,若要买下价格并不算便宜,秦家给的银子已经不少了,阮素有些犹豫要不要接下……
“收下吧。”
秦沧澜满脸严肃的看向阮素。
他与自家儿子的夫郎并不算亲近,秦沧澜自来是个好面子的人,一想到自家儿子编谎只为入赘他就总觉得自己在阮素面前有些抬不起来头来,因此就算阮素偶有搭话,他也不过简短应答两句。
“我听云霄说你是靠着自己攒的银子在锦官城开的铺子。”
话到此处,秦沧澜微微一顿,想起自己给秦云霄准备的“嫁妆”没派上用场,突觉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在他看来自家儿子着实不像样,怎么能只靠夫郎想法子挣钱。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他正经道:“阮素,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铺子里的生意很好,恐怕过不上多久你就能在锦官城买下一间铺子。不过我和夫人将院子交由你并非怀着恶意,亦或有任何轻视之意。”
“云霄,虽有些不争气但也是我的儿子,元宝是我的孙子。”秦沧澜说:“为人父母者,少不了为下一辈人操心,你也叫我一声爹,叫凝秀一声娘,我们是一家人便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否则,岂不是生分了。”
惊讶于秦沧澜还会说此类长篇大论的话,阮素怔了怔,方才将王凝秀给的地契接了过去,轻笑说:“爹说的对,院子我收下了,等你们日后再来锦官城,我一定带你们好好转转。”
见阮素识趣,秦沧澜满意的点点头。
“不过—”
秦沧澜皱着眉,看了眼床上的元宝,沉吟道:“你可给元宝起好大名了?”
阮素摇头,干笑两声:“倒是有几个,只是还都不太满意。”
“这样啊,”秦沧澜有些遗憾的说:“那等给元宝起好名字一定要在信中告知我。”
阮素认真的点了点头:“要得。”
夜里,阮素侧躺在床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的拍着元宝的后背,双眼放空,一瞧便知道深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想什么。”
秦云霄挨着他躺下,环过阮素的腰:“明日一早要送爹娘走,舍不得?”
“是有些。”阮素回头看他,“爹娘把住的小院买下来送我们了。”
秦云霄的脸上没有意外:“那咱们可以搬过去住,或者你不喜欢可以卖掉。”
阮素浅浅的白他一眼,失笑道:“别乱说,都是爹娘的心意怎么能卖掉,何况以后爹娘再来可还要继续住的。”
秦云霄亲了亲阮素的下巴,没接话,他知晓阮素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我算了下,”阮素说:“加上你给的银子,我可以把铺子买下来且手头还挺宽裕。”
租的铺子总归没有自己买的踏实,况且买了铺子的话,他还能将铺子给整个重新再翻修一道,自从元宝出生后,阮素的奋斗意志空前强烈。
“好。”秦云霄给予阮素绝对的支持:“那就买下来。”
拍在元宝后背的手停了下来,阮素转身与秦云霄面对面,二人相视良久后,阮素忽道:“我怎么觉得,我现在像拐骗了富家小姐的穷酸小子,你爹娘为了不让自家孩子过得太苦,所以只能接济我。‘秦小姐’,放弃家中的富贵生活跟我这个穷小子一起白手起家,你不会后悔吗。”
秦云霄默默注视了一会儿,他低叹一声,吻了吻阮素的唇,低声道:“别这么说,我在家中也常要走镖,不是什么都不做。阮素,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你要是不愿意,爹娘给的地契和钱我都可以还回去。”
“我说笑呢。”
见秦云霄漆黑的眼中满是认真,阮素抿了抿唇,有些失落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还得再努力些。”
不过他没有丧气太久,甚至还没等到秦云霄想好措辞安慰,阮素又精神振奋的宣布:“我得再多研究些糕点,让咱们阮氏糕点铺名扬四海,等爹娘再来一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他一定要让秦沧澜知道,你家儿子没有嫁错人!
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秦云霄将阮素抱在怀里,低声附和:“好。”
“对了。”
阮素扒拉着秦云霄的肩头,一双杏眼溜圆,兴高采烈道:
“我晓得元宝的大名该叫啥了!”——
作者有话说:阮素:哎,拐了富贵人家的儿子就要担起责任啊,阮素。
秦云霄(默默):我自己找来的。
秦云驰:要我说就是弟夫责任感太强,是我才不管你。
第67章
清晨,锦官城城门外。
秦家的马车停在官道旁,阮坚、周梅、秦沧澜、王凝秀站在马车边说话,王凝秀抱着元宝嘴里嘀咕着“元宝乖,家婆要走了,以后再来看你”,一边念念不舍的在他左右脸颊都亲了下。
“二弟,二弟夫,你们好好过日子。”秦云驰嬉皮笑脸的从袖里拿出一把匕首递给秦云霄:“元宝周岁我不晓得能不能赶来,若是来不了你抓周的时候把这匕首放进去,万一元宝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你得多教教他。”
秦云瀚好笑道:“大哥,元宝才多大点,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秦云驰小声嘟囔:“练武就得从小抓起。”
秦云瀚摇摇头,也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递给阮素,温文尔雅的说:“二哥夫,这是我亲自抄写的千字文,以后元宝学写字可以照着临摹。”
“多谢三弟费心。”
阮素接过书册下意识打开看了看,这还是他头回见秦云瀚的字,只一眼便被其“娇若惊鸿宛若游龙”的笔锋所惊艳,与自己的字简直是天差地别。
“三弟的字写的真好。”阮素真心感慨道:“这册子我定会好好保存。”
秦云瀚谦虚一笑:“二哥夫以后若有需要的书籍可以写信到汴州,我会想法子让人送来。”
阮素又是一顿感谢。
见状,秦云驰用脚尖点了点秦云霄的裤腿,挑眉示意:“我的匕首你也得好好收着,元宝要是玩坏了就写信来,我重新打一把给他。”
秦云霄冷淡的睨他一眼:“锦官城有打铁师傅。”
秦云驰瞪眼:“那能一样嘛!”
见兄弟俩之间又剑拔弩张,阮素和秦云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些许无奈。
“大哥送的自然不一样,”阮素笑眯眯的打圆场:“我会好好收着的,大哥你放心。”
“这才像话,”秦云驰心满意足道:“二弟夫,你得好好教教秦云霄在外多笑笑,总冷着个脸别人见了还以为欠他银子。”
阮素侧脸看了眼秦云霄,笑道:“好在不需要他对外去做生意,笑不笑也没什么人看得到。”
秦云驰摇了摇头:“啧,你也太维护这小子了。”
阮素但笑不语,自己的人当然要维护。
“周姐啊,我是真舍不得你。”王凝秀握着周梅的手,不舍说:“你和阮大哥好好保重身体,以后常通信,素哥儿和云霄都识字,别麻烦他俩。”
“哎—,你也是。”
周梅也有些惆怅,她同王凝秀这些时日没少黏在一起,即便不是亲家,也称得上是不错的好友。
秦沧澜抱着元宝,与阮坚对视一眼,秦沧澜简短道:“阮大哥,保重。”
阮坚点点头:“秦兄弟保重。”
眼见时候差不多了,秦沧澜将元宝交还给周梅,他走向秦云霄几人身旁,沉声道:“时候差不多了。”
“我去驾车。”秦云驰朝阮素挥了挥手:“素哥儿,我走了。”
秦云瀚也朝阮素点了点下颌,轻声道:“二哥,二哥夫,珍重。”
等两兄弟走了,见秦沧澜似乎同秦云霄有话要说,阮素便自觉的去了周梅身旁,抱过元宝逗弄了会儿,顺道跟王凝秀告别。
周遭没了人,秦沧澜看着面无表情的秦云霄在心头叹了口气,他这个二儿子外人总说与他性子不像,但秦沧澜却觉得秦云霄是同他最像的一个。
二人都是有了想要之人,便会豁出一切抓住的固执性子。
“你已经成家,日后当更加沉稳,万不可再胡来。”秦沧澜一脸严肃的说:“你家夫郎虽是个能干的,但你也别想做甩手掌柜,二人互相帮衬理解才能走得更远。”
“我都晓得。”瞥见秦沧澜眼角的皱纹,秦云霄嘴唇嗫嚅,他垂下头,低声道:“孩儿不孝,年岁已大却不能在您跟前尽孝。”
秦沧澜眼瞳微动,半晌后,他扯扯唇,好笑说:“我手脚健全用不着你尽孝,且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说罢,他拍拍秦云霄的肩,转身向马车走去,将要登上马车时却听阮素喊他:
“对了,爹,我给元宝起了个名字。”
阮素将元宝转了个方向,圆乎乎白嫩嫩的小脸正好对着秦沧澜。
“叫阮祺瑞。”
祺为福气,瑞为吉祥,元宝便是阮家的福气吉祥,阮素希望他能在自己庇佑下一生顺遂平安。
“不错。”秦沧澜心有所悟的笑了笑,冲元宝挥手:“祺瑞,安心长大,日后也是我大虞的好儿郎。”
现在天还不算暖和,阮素不敢抽出元宝的手,便将元宝左右摇了摇,当做挥手,笑嘻嘻的说:“元宝,跟家公家婆、大伯、小叔告别。”
“啊呜~”
元宝吹出个泡泡,黝黑的眼珠盯着秦家四人,似乎当真在认真告别,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心头的不舍更甚。
只是可惜无论有多不舍,也到离开的时候了。
待王凝秀三人坐好,秦云驰坐在车辕上,挥鞭喝道:“驾!”
阮素和秦云霄并肩站在一块,同周梅、阮坚一起默默的目送着马车启程,眼见着马车越走越远,官道上忽的响起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便听有人喊道:
“秦兄,且慢。”
声音有些耳熟,阮素抬眼看去却见来人竟是陈淼。
许是听到了陈淼的呼唤,秦家的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秦云瀚从马车上下来,朝着陈淼拱了拱手,欣喜道:“陈兄怎来了。”
“你我相识一场,若我连送别都不曾来,岂不显得太过绝情。”陈淼将挂在马鞍上的布袋取下来交给秦云瀚,一脸郑重道:“先时听闻秦兄在寻陆老的孤本,碰巧书院夫子有此书,我便借了来让人将其抄写下来。虽不是原书有些遗憾,但也可一读。”
“陈兄费心。”惊喜接过布袋,秦云瀚朝着陈淼又做了个揖,“我定会好生珍藏,不负陈兄这一番好意。”
陈淼摆摆手:“秦兄不必客气,我还等着乡试之后,你我二人同在京中碰面。”
乡试之后便是殿试,陈淼此语几乎笃定秦云瀚与他都能过乡试,若不是只秦家人在,让外人听到只会觉得陈淼太过傲慢。
“哈哈哈,我亦是如此期盼。”秦云瀚含蓄道。
二人相视一笑,眸色间皆有一股独属于读书人的清高傲气。
“对了,秦兄,你认得阮素?”
陈淼来时自然也看见了阮素和秦云霄,这两人抱着孩子实在太过打眼。
“陈兄认得二哥夫?”秦云瀚惊讶道。
想起之前阮素托他查的事,陈淼陡然惊觉:“秦云霄是你哥?”
“正是。”不晓得陈淼为何神情十分古怪,秦云瀚解释说:“我此行本是和爹娘大哥一同来看望二哥与二哥夫,如今二人的孩子出世,家中还有其他事需处理才不得不回去。陈兄若是认得他二人,可否帮我照看一番。”
“这是自然。”陈淼哼笑一声:“即便你不交代,我也是要照顾二人的。”
只是他没想到秦云霄竟与秦云瀚还有这层关系,怪他当初没仔细打听过,如今想通关节,才发觉秦云霄的家世竟比想象中要好。
“我就不多耽搁了。”陈淼后退一步,抱手鞠躬:“京中再会。”
秦云瀚回礼:“京中再会。”
马车再次启程,碾过的尘土飞洒在官道两旁的竹林身上,很快便消散在送别之人的眼中。
~
“四娘,给我五个饼。”
“四娘姐姐,芋泥桂花糯米糍可还有?绿豆泥的也要一个。”
“阮老板呢?他不是说今儿要上新的饼,我来得这般早,他不能是故意骗我吧?”
“阮老板带娃去了,哪儿有时间给你做糕吃。裴小姐,你是不是听错了。”
“不可能,我昨儿明明就听阮老板说了,四娘,你说是不是。”
熟练的将饼捡到油纸包里,章四娘将饼递给客人,又朝着众人笑了笑,轻声回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阮老板一早就过来做饼了,不过他说恐怕得晚些才能上。”
“那便好。”裴琴冲章四娘弯了弯眼:“我在旁边等会儿,四娘,你先给他们装饼。”
正说着,马阳拍着鼓鼓囊囊的肚皮慢吞吞的走了进来,笑容满面道:“阮老板不是说要出山,我们老客人来也不出来摆两句龙门阵嘛。”
“要的要的,”章四娘顺着他的话说:“等阮老板做完饼,就出来同马老板你摆龙门阵。”
马阳心满意足的点头:“那我等会儿吧。”
铺里右边摆了三张长板凳,马阳和裴琴各坐一张,两人顺道打了个招呼:“裴小姐,来买饼啊。”
裴琴也道:“马老板不也是吗。”
两人目光一对,便晓得对方是自己的强有力的对手。
正说着话,后院通铺子的门帘被人掀起,紧接着秦云霄端着一个木格走上前来,还未近身,众人便闻到一阵喷香的气息,是红豆煮熟后的清香气与烤制后的面包香。
“豆沙吐司还有白吐司。”阮素从秦云霄身后探出一个头,眉目含笑的冲众人道:“一个豆沙吐司是二十五文,白吐司是二十文,不过今儿头一回卖,豆沙吐司只要二十二文,白吐司十七文。”
一个吐司约莫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算起来价格当真是不便宜。
“一样给我来个!”裴琴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在前面,一见阮素便抱怨道:“阮老板,你也太慢了。”
许久没做捡糕点的活计,阮素动作有些生疏起来,但他却仍旧笑眯眯的说:“哎呀,这东西难做,不然我也不能这么慢呀,让裴小姐久等。”
吐司的豆沙与饼中的不太相同,豆沙都是阮素用腌过的蜜豆细细碾碎再过筛得来,可能是有些时日没干活,阮素动作比之前慢了些。
“我也不怪你。”裴琴接过装好的吐司,心情好了不少:“要是好吃,我明个儿再来。”
阮素点点头:“裴小姐慢走。”
等裴琴走后,马阳也一样来上一个。
他也不在乎周遭人多,径直当着众人的面咬了口豆沙吐司,腌过的蜜豆香甜软腻碾磨成豆沙后口感更佳细腻,吐司柔软又中和了蜜豆的甜,马阳一入口便不自觉夸了起来:
“阮老板宝刀未老啊!”
阮素笑说:“那肯定,毕竟我还小得很呐。”
马阳哈哈大笑:“豆沙吐司再给我来两个吧。”
这味道他家夫人同两个小胖墩定然都喜欢得紧。
“马老板还是这般大气。”阮素笑道。
话音刚落,刚出去不久的裴琴急匆匆跑了回来,大声喊道:“阮老板,再给我一个豆沙吐司呢!”
其他众人相看一眼,不由得将目光也落在深红与白色交错的豆沙吐司身上,很快便有人喊道:“阮老板,给我也来一个呢!”
“我也要一个!”
“白吐司什么味道?”
“给我也一样一个吧。”
……
很快阮素木格就渐渐空了,吐司的价格不便宜,阮素本来打算卖上一天,结果不过才一个时辰就已经完全没了,阮素还被人往后院撵:
“阮老板你如今有娃儿了可不能贪懒哦,赶紧去做糕。”
“就是就是,身体养好了嘛,就要好好做生意了。”
“我等哈再来,来的时候你要拿得出东西给我哦。”……
阮素:……
回到院里,阮素搓了搓手,颇有些成就感。
“卖完了?”秦云霄见他脸上带笑,便说:“是还要做饼,还是去歇歇。”
阮素一仰头,眼神睥睨,不过只坚持了一瞬,便破功笑道:“当然是做饼了,没瞧那么多人等着嘛。”
他得好生努力呀。
阮氏糕点铺,一定要在锦官城中打出名声来!——
作者有话说:阮素:这么久没做,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嘛,看来阮氏糕点铺的第一糕点师还是我[狗头叼玫瑰]
秦云霄:没人想抢。
元宝:啊呜呜呜~
第68章
三月桃花满枝头,锦官城的街道上众人早已换上轻薄的春衫,粉裳绿衣穿梭,与锦江岸上栽种的粉桃绿柳浑似融在一处,让人不由得感慨春色满城。
刘果儿上身穿着碧绿色交领短裳,下身穿着一条绿油油的灯笼裤,脑袋后垂着用红绳绑的小辫儿,手里拿着一串儿糖葫芦兴高采烈的往铺子里跑去。
“果儿,别乱跑。”章四娘一边给客人说话,一边抽出空呵斥道:“担心一会儿撞到人。”
“晓得了。”
刘果儿傻笑着应声后,跟一阵风似的冲到后院中。
阮素和江桃正低着头给手上的面团整形,瞧见刘果儿一身绿,阮素眼前一亮,笑道:“新买的衣裳?真好看。”
“我娘自己做的,她说绿色好看。”
刘果儿不好意思的笑笑,自从章四娘来铺子上工后,母子二人好过不少,章四娘也攒下了些银两。虽刘果儿眉间的哥儿痣依旧遮着,但章四娘见别人家的哥儿都穿着鲜亮的衣裳,如今手上有些松动便忍不住给刘果儿也做了两身。
“四娘的手艺真好。”江桃满脸羡慕,他家阿爹死得早,等杨条进门后,江桃还没学会针线活,便被赶去做重活了。
阮素见他羡慕,便道:“等腾出空了,你让四娘教你。”
“你说的好听,四娘都不住这。”江桃一脸郁闷:“哪儿有空教我。”
刘果儿家住得远,母子俩每日早出晚归,即便一月有四日休息恐怕也累得很。
“倒也是。”阮素小声嘀咕:“那你跟我娘学,正巧她最近没事儿就给元宝缝衣裳呢。”
江桃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喃喃道:“也成。”
还完了罗家的银钱,江桃只觉无债一身轻,恰巧李桂花前两天扯了布来也给他缝了两身衣裳,只是李桂花选的衣裳颜色有些灰,看惯了城里哥儿穿的亮堂,江桃也想要一身亮堂的衣裳。
“阮老板!”
见两人聊起来了,刘果儿忽而急切打断:“元宝弟弟呢。”
“你周婆婆带他去赶场去了,”见刘果儿急急忙忙要跑出去,阮素笑说:“果儿,你是想元宝弟弟了吗?”
刘果儿停下脚步,朝着阮素举了举手里的糖葫芦,现下天渐渐热了,糖葫芦化得快,这么一会儿功夫糖浆已经流到了刘果儿的手心,阮素都能看到黏腻的糖浆。
“我给元宝弟弟尝尝糖葫芦。”刘果儿一脸认真的解释:“乳果一点味道都没有,元宝弟弟每天都吃肯定不乐意,糖葫芦甜,好吃。”
阮素:……
“哈哈哈,你傻啊。”江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元宝牙都没有,哪里吃得了糖。”
刘果儿不服气:“吃糖又不用牙!”
他吃糖葫芦都将山楂上头的糖舔干净再咬碎山楂吃!
江桃一顿,竟有些没法反驳。
见刘果儿噘着嘴,阮素忍俊不禁道:“谢谢果儿的好意,只是元宝还不能吃糖,他现在太小了,吃了糖会拉肚子,要等再大些才能吃。”
刘果儿瞪大眼:“要多大?”
阮素回道:“起码也要能说话以后吧。”
“哦。”
刘果儿失望的垂下头,为元宝弟弟不能立即吃到糖感到惋惜。
“你自己吃,一会儿糖化完了。”阮素叮嘱道:“吃了记得漱漱口,小心烂牙。”
“嗯。”
刘果儿囫囵咬下一颗糖葫芦,乖乖坐到一旁的矮凳上看着众人忙碌。
豆沙吐司比白吐司更加受欢迎,阮素便索性只做豆沙吐司了,好在年前阮坚替他在村里收了许多晒干的赤豆,存粮还挺足,阮素便每日都泡些蜜豆来做豆沙。
等又一炉豆沙吐司烤好,阮素一个个将它们装到木格中端到铺里。
铺子的生意依旧红火,尤其最近豆沙吐司的口感实在太过惊奇,惹得不少人都想来尝个新鲜,即便价格不便宜,一时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其中有几位丫鬟小厮更是动作极快,等豆沙吐司一出来便赶紧将银钱丢到柜上,先一步买了。
热气还没散尽了,一木格的吐司便卖了个干净。
“阮老板,又没了。”有人控诉:“下一炉要等什么时候。”
阮素摆摆手:“没了,等明天吧。”
担心卖不完,阮素每日腌的蜜豆不多,所以量都有定数。
“哎呀,你就不能多做些吗?”
听见有人抱怨,阮素笑笑:“明儿一定多做。”
听到阮素话中的坚决,奔着豆沙吐司而来的人只能叹叹气,或从人群中退出,或转而买上几个糯米糍或糕饼,以慰自个儿白跑一趟。
·
三月三,锦官城西北处设了蚕市。
若是需要买蚕具、农具、花木药材便可以前往蚕市,蚕市的东西不仅价格便宜且因着商贩众多还能多加挑选,周梅想来买些补药回家放着,便同对门食肆的老太太约好去蚕市。
“啊呜~”
今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梅将元宝捆在胸前,担心光线照着元宝的眼睛,她将褓衣的边边扯低了些,遮住太阳光。
“元宝是不是喜欢晒太阳,”周梅一只手垫在元宝的身下,防止有人不小心碰到,一边轻声哄着:“热乎乎的,元宝也热乎乎。”
“啊呜—”
元宝张着嘴胡乱的回应着。
逛了一会儿,周梅买了些枸杞、茯苓还有晒干的红枣。
李桂花有一远房亲戚是大夫,曾说过这几样东西一块煮了喝补气血,周梅听了便想买些回去煮了给阮素喝,素哥儿刚生了孩子,虽瞧着没事儿,但多补补总归没错。
何况阮素每月都会给她一些银钱,手上松动许多,不像之前买个玩意儿都得计较一番。
对门的老太太买了一根桃枝,二人买好东西就准备离开了,毕竟蚕市人多,又带着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娃儿,万一挤着就不好了。
二人出了蚕市,经过锦江桥,一路往西市而去。
杨条背着一背篼蔫儿吧唧的菜蹲在锦江桥上喘气,他一早就来了锦官城,但不晓得是运气不好还是怎么回事,一上午只卖出了三把苋菜。
“真倒霉。”
杨条暗骂一声,不禁怨恨起掏空家底烂赌的江望生,又不禁怨恨江桃冷心冷肺,成亲后竟是当真一次也不回家看看,分明都在一个村里。
之前将家中的活计全交给江桃,谁晓得江桃走后,江望生不管事,杨条倒是有个亲子,只是年纪小又向来宝贝得紧,杨条可惹不得让自个儿儿子干活,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干。
等晓得江桃去阮素那儿做工后,他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早晓得江桃能挣银子,他就该在将人留几年,等挣了钱再撵出去,又何必过得如此苦。
背篼里剩的菜太多,杨条犹豫着是继续沿街叫卖还是背回家中,可这菜蔫了回家也放不了多久,最后还是只能拿去喂鸡鸭,实在有些可惜。
刚想着再叫卖试试,杨条忽见周梅从面前走过,那人浑似没看见他似的,连招呼也没打一个。
“呵,我说阮素咋个不懂规矩,原来根儿上就是傲慢的。”杨条磨了磨牙,左右看看后,他选择了跟在周梅身后。
虽然晓得阮素开了铺子,但杨条还不知道铺子具体开在哪儿。
跟着周梅进了西市,杨条握着背绳的手越攥越紧,即便他没什么眼力见,也晓得周遭的人身上穿的衣裳与他不同。
阮素能在这样的地方开铺子?
远远看到周梅进了铺子,杨条赶紧跟了过去,等看到铺子里的红火状况时,杨条只恨不得将一嘴牙都咬碎,双眼险些瞪出眼眶。
“四娘,你进去喝口水吧。”江桃抱着一只插着桃花的花瓶摆到柜台上,冲章四娘笑笑:“阮老板熬了新酱,泡水可好喝,我刚喝了好一会儿。”
人一多起来的确喝个水的时候都不多,口干舌燥,章四娘便没有推辞:“好,我去喝口水,等会儿再来。”
“嗯嗯,去吧。”江桃说:“慢慢喝,我刚刚坐了会儿,一点都不累。”
章四娘笑道:“好。”
瞧见江桃身上换了新衣,两颊的肉饱满哪里还有一年前凹陷消瘦的模样,杨条只觉心头像是被一根木棍用力的搅着,气得他生疼。
那小畜生只顾自己过得好,竟是半点不管家中。
简直跟他那畜生爹一模一样!
莫名察觉到一股恶毒的视线,江桃皱了皱眉,抬眼朝着人群外看去,只是他个头不高,又有客人催促,虽觉得有些奇怪,但很快将这股怪异感抛之脑后。
“春笋烧鸡!”
江桃端着碗,乐呵呵的往嘴里刨着饭:“我就爱吃春笋,你们都不晓得我以前经常去山上挖笋,用火烧烧就能吃,味道可好。”
春笋鲜嫩,肉质紧实,切成条状后更加入味,与之相比竟是连鸡肉都要逊色两分。
阮素坏笑一下,故意找茬:“那你吃笋,别吃鸡。”
江桃瞪眼急道:“鸡也好吃!”
刘果儿跟着点点头,抱紧自己的碗:“鸡好吃。”
见两人紧张得不行,周梅给了罪魁祸首阮素的胳膊上一巴掌,没好气道:“别逗他们,吃你自己的。”
阮素撇了撇嘴,觉得自家娘有了孙子忘了儿子,最近对他越来越不耐烦了。
“秦云霄,娘打我。”阮素转头告状。
秦云霄看看周梅,沉默的给阮素夹了块鸡腿肉:“这块肉好吃。”
阮素:……
秦云霄变了,都不帮他了。
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阮素几下将碗里的饭刨了个精光,他现在就要把自己给撑出个好歹来!
“吃慢些,担心撑得夜里睡不着。”秦云霄劝道。
阮素放下筷子,逗他:“干嘛,现在我吃两口饭你都要说我?”
面对阮素的无理取闹,秦云霄皱了皱眉,随即放弃道:“没有,你爱吃就多吃些。”
大不了他夜里给阮素揉肚子。
谁晓得阮素一听又瞪眼了:“你想撑着我!”
秦云霄:……
周遭几人看好戏似的也不搭腔,只闷笑着吃着自己的饭,生怕将阮素这把火惹到自己身上,毕竟阮素耍赖那可是手拿把掐,谁说得过他。
最后还是周梅的一巴掌,伴随着一句“不许闹了”,阮素才乖乖端起饭碗继续吃,惹得几人更是笑得不行,要不是时机不对,江桃只恨不得说句“该背时!”
那头杨条回到浣花村时,天都快黑了。
江望生大马金刀的坐在长凳上,见杨条一回来,便怒不可遏的冲上去一把揪过他的头发:“天黑了都不晓得归家,你要饿死老子,想出去找个新姘头?”
骤然被人抓住,杨条一个脚步不稳跌坐在地上,背篼里剩下的菜也掉了出来。
见背篼里剩了大半的菜,江望生更气了,“连点儿菜都卖不出去,你还有啥子用。”
我没用?你才是没用!
杨条愤愤咬着唇,将背篼泄愤似的一脚踹开,里头的菜蔫儿吧唧带着黄叶的菜便又落了出来。
见杨条还想反抗,江望生火气更大,他猛的拽过杨条的衣领,语气凶恶道:“老子看到你的脸都烦,卖菜的钱呐,拿给老子。”
杨条哭着捶他的手:“没有!”
菜都是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即便今天没有卖多少银子,他也不愿意把剩下的钱交给江望生。
“你是不是觉得老子不得打死你。”江望生把杨条从地上提了起来,脖颈青筋暴起,双眼像要从眼眶中脱出,好似下一瞬就要将杨条痛打一顿,十分可怖。
听到外头的打闹声,杨条的儿子江小庄从屋里露出个头,见江望生正在打杨条,地上被杨条的鼻血溅上一层血迹,他赶紧冲过来抱住江望生的腿,哭着喊:“不许打阿爹!不许打阿爹!”
完全不理会哭闹的江小庄,趁着杨条护着江小庄松开了手,江望生一把将钱袋抢了过去,抖出里头零星的六七个铜板,他黑下脸,朝着杨条啐一口:“这么点钱,你护的跟什么一样。”
嘴上虽嫌弃,但他还是将铜板揣进了袖中,抬脚正准备出门,再去赌局起本时,忽听杨条崩溃哭喊道:“嫌少就别要!你怎么不去管江桃要银子,你知道他挣了多少嘛!”
江望生停下脚步,看向过去。
杨条抱着江小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子下还有两条血迹,有些滑稽的可怖,他咬着牙,恨恨道:
“阮素在西市开了铺子,江桃在里面做工一天挣得可多。我都找人打听过了,不止顿顿都能吃上肉,一月还有一两的工钱。”
见江望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杨条冷笑说:
“你真想要钱,找他要不就行了,横竖你是他爹,无论如何他都该孝敬你。”——
作者有话说:阮素:每天对身边人犯犯贱,浑身都舒坦了。
秦云霄:素哥儿发脾气也是好的。
江桃: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第69章
“我的新衣裳怎么样。”
江桃将宽大的袖子垂下,给阮素显摆他新得的衣裳。
半月前他同罗勇说想买件新衣,第二日罗勇就来了锦官城扯了布头,回头将布交给了李桂花,等衣裳一做好便给江桃送了过来。
弄得江桃既惊又喜,嘴上说罗勇乱花钱,实则拿到衣裳后就不松手了。
“好看。”阮素夸道:“还挺衬你。”
如今日子好了不少,就连江桃指上关节处的茧巴已经磨没了,虽因着之前重物做多了有些微微的变形,但也比以前好看许多,更别说肤色也亮了不少,不似阮素初见他时的蜡黄暗沉,穿衣都好看许多。
“嘿,我也觉得颜色挺好。”臭美显摆了一番,眼见要开始干活,江桃赶紧往屋里跑去:“我去换了,干活儿还是得穿旧衣裳。”
眼中带着笑意,阮素这才觉得江桃年纪还小呢。
不过说起来,秦云霄年纪也不大。
瞧见秦云霄在井边打水,阮素悄悄走到他身后,忽然拍了一下秦云霄的胳膊,等人看过来时,又不正经的朝他眨了眨眼:“郎君,干活呢,累不累呀,要不要我给你捏捏肩。”
秦云霄抿唇一笑:“哪儿有还没开始干活就捏肩的道理。”
阮素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我晓得了,你是让我晚上再给你捏肩。”
秦云霄好笑道:“素哥儿,你肩酸?”
阮素一脸正经的反驳:“哪里的话,我只是关心你。”
二人说笑一番后,院里的人渐渐多了,大伙儿十分默契的开始干活,不一会儿院里就响起捣物生与面团砸在案板的声响,乱中有序。
等铺子一开门,又是一顿好热闹。
“阮老板,我来的路上听到好些人提咱们铺子呢。”刘果儿手里捏着一块芝麻饼,小口小口的咬着:“今日我们路过铺子前门,还没开门呢,都有好些人在门前站着。”
章四娘和刘果儿住的远,来得比吴强、周清会晚上些。
“哈哈哈,真的啊?”
阮素心道:看来铺子现在也有些名气了,居然都有人来提早排队,离成为锦官城人尽皆知的糕点铺又近一步。
“真的,特别多人。”刘果儿忽然看向阮素,一脸认真的问:“阮老板,我能跟你学做糕吗?”
“学做糕?”
阮素手上动作一顿,看向刘果儿:“你喜欢做糕吗?”
“嗯!”
一口将剩下的芝麻饼吃进口中,刘果儿拍了拍手,认真道:“阮老板做的糕很好吃,城里很多人都喜欢,我也喜欢吃,以后我也想在阮老板的铺子里干活。”
刘果儿现在虽才刚满十一岁,但眼中的认真却做不得假,这让阮素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可以啊。”阮素笑眯眯的说:“那你可以先看我怎么做的糕,等过几天我教你怎么揉面,一点点慢慢学。”
刘果儿点了点,满脸严肃:“我会认真学。”
来铺子大半年,刘果儿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铺里的人揉面,但阮素让他看,刘果儿就听话的站在阮素旁边看着他倒出面粉往里加水、蜂蜜、猪油……
“让江桃给老子出来!屋头老汉儿都要饿死了也不管,你们都来看啊,不孝子孙!”
铺子外突然传来的骂声让院里的人一惊,紧接着众人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朝着江桃看去。
阮素皱了皱眉,他其实对这声音并不熟悉,但能猜出来是谁。
“你爹怎么来了?”阮素小声问他:“你当初嫁到罗家,不是跟江家断亲了吗?”
“还能为什么,为了银子呗。”
江桃眼神阴翳,咬着牙,压着怒气:“前几日就来找我要钱了,我没给。他从小到大都没管过我,凭什么要给他银子,还一开口就要五两,明明他已经用十两银子把我给卖了。”
说起被卖,江桃眼眶一热,心口泛上一阵酸疼,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其实这段日子江望生私下来找过他好几回,但是江桃都没松口,他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凭什么要给江望生,杨条打骂自己的时候,江望生这个亲爹一次都没站出来为他做过主。
现下又来谈什么父子亲情,早在他被卖的时候就没有了。
“我这就赶他回去,”江桃舀了瓢水将手洗干净,又对阮素说:“别担心,我不会让他耽搁生意。”
见江桃气势冲冲的往外跑去,阮素实在有些放心不下,索性饼也不做了,他将手一洗也要往外跑去。
“阮老板,你担心点儿,”周清提醒道:“要是那人赖着不走,你就喊我,别跟他硬碰硬。”
吴强也道:“这些赖皮狗,最怕比他浑的人,道理讲不通的话就将他打走。”
秦云霄直接拦在阮素跟前,低声道:“我去看看,你就呆院里。”
见秦云霄眉目间含着担忧,阮素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安慰道:“我去就行了,别真打起来,事情闹大了,对江桃的名声不好。”
秦云霄也晓得自己不如阮素嘴皮子利落,他眉头微拧,让到一边:“他要动手你记得躲远些,我听见不对会出来。”
心头一边觉得秦云霄把自己想得太弱,一边又觉得秦云霄这会儿实在安全感爆棚,阮素朝他露出个安抚的笑,连忙往外跑了出去。
铺子外,江望生周遭围了一堆人看他捶胸顿足的哭诉:
“生个哥儿还不如养头猪呢,猪还有几斤肉,我养他到大什么都没有。”
“屋头的幺儿饭都要不吃起了,他这个做哥哥的都不晓得回来看一眼,好寒心哦。”
“他阿爹还病了,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要不是没法我也不想来求这个没良心的啊!”
众人一听,看向江桃的眼神不禁带了些谴责,还有好事的小声嘟哝着:
“爹都不管了,还是要不得哦。”
“阮老板有点倒霉哦,招到这种人。”
“我以前还觉得桃哥儿多好嘞一个人,咋个是这样哦。”
听江望生越说越离谱,江桃自然也咽不下这口气,他将袖子一撸,当即同他对骂:
“你也配是个当爹的,怎么把我卖出去的时候不说这些!拿银子给卖身契的时候不是很高兴,现在又厚着脸皮来要钱,江望生,你把我当个人了嘛!”
“之前姓杨的时候天天打我,大冷天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我差点冻死,那会儿你咋不拦着他,说我是你的娃儿!”
一想到日子好不容易往上走,江望生又出来搅和,江桃又气又想哭,骂着骂着哭腔就出来了,连带着后头的话也只能让人听过囫囵。
一说卖孩子,众人的眼神又开始转变,开始鄙视的看向江望生。
“卖身契都签了,那照理就不该给家中拿钱了。”
“老不死的,卖了孩子还来闹,要脸吗。”
“江桃,要不要我给你报官?”
“傻啊,报官要打板子,要我说直接拿扫帚给他打走算了……”
众人的态度瞬息万变,似乎没想到大家飞快的倒戈,江望生脸色一变,索性直接在铺子门前坐下耍赖了:“反正你今天要是不给我银子,我就不让其他人进来,我看阮素还怎么做生意。你要不想丢了活计,就把银子给我。”
看江桃红了眼,章四娘忍不住道:“这位老伯,咱们去院里慢慢说好吗?”
“我不!”江望生冷笑:“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我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大家看看阮氏糕点铺的伙计到底是什么人!”
“江叔。”阮素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江桃拉到身后:“咱们一个村,闹得太难看对谁都不好,你要再不走,我就要喊人来把你撵走了。”
“你撵。”江望生冷笑一声,躺到地上:“做爹的找娃儿要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还不信谁真敢动手了。”
江桃气得眼睛通红,抄起摆在门口角落的笤帚就朝江望生打去:“我就敢动手!”
结结实实挨了江桃一笤帚,江望生痛得从地上跳了起来,紧接着江桃的下一笤帚又打了过来,痛得江望生一边避让一边大喊:“娃儿打爹啦,天打雷劈啊!”
“来劈死我!”江桃打红了眼:“老天也是晓得到底该劈谁!”
担心自己被误伤,周遭看热闹的人不禁都跑远了些。
见江桃丝毫不留手,江望生气急攻心,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笤帚,朝着江桃打了过去。
阮素见状连忙上去拦住,他用力拽着扫帚,厉声呵斥道:“江叔,你在这样我对你不客气了。”
“哈,你个哥儿能做什么。”江望生嘲讽一笑:“阮素,你不过是个外来人。要不是阮坚没有孩子,你以为他会收养你个赔钱哥儿。没家的哥儿只怕在外头都不晓得被哪个流浪汉给捡走了,你以为能体体面面的开铺子。既然得了好,就别人的闲事……”
“砰!”
阮素面无表情的一拳挥到江望生脸上,力气很大,直接把江望生揍倒在地,也让周遭的看客们都吓了一跳,就连江桃都眼神都不一样了。
阮老板力气有那么大?
江望生被阮素一拳打懵了,等他反应过来挨了打,连忙喘着粗气爬了起来,下一瞬就挥拳朝着阮素打去。
“老子看你也是活腻了……”
阮素眼神一冷,浑身绷紧准备回击,只是他还没动,江望生就飞了出去。
没开玩笑,真的飞了至少有三尺远。
“没事吧?”秦云霄扶着阮素,眸中尽是担忧:“我不是说了,若打起来就跑远些。”
阮素抿了抿唇,要不是秦云霄来得太快,他打算躲过去再给江望生一拳来的。
这人说话也忒难听了。
“我要报官!”
周清、吴强不知何时也出来了,这会儿铺子里的人都居高临下的看着江望生,颇有些江望生再多说一句就要将他给群殴一顿的意思。
捂着钝痛的肚子,江望生放声大嚎:
“我要报官,你们糕点铺的老板胡乱打人!”
喊得阮素耳朵发疼,他皱了皱眉,只觉自己还是有些冲动了,江望生真要报官的话,按着这会儿的律法无论是谁进了衙门都要先被打上五个板子。
要不给江望生一点银子打发了?
可江望生是个烂赌鬼,有了这次只怕还有下次,阮素不觉得自己下回就能忍住不动手。
“报官就报官!”江桃擦了擦眼泪,一把掀开阮素站到他面前:“就算你不报官我也是要报官的,咱们就去县令跟前让他断断,我的卖身契在罗家,你凭什么向我要钱。”
江望生一怔,似乎没想到江桃骨头这么硬,还没等他开口,又听阮素冷哼一声:
“报官去,反正也是江叔先聚众闹事,我们怕什么!”
瞧着众人眼中的寒光,江望生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瞬,如果报官,只怕他更加讨不着好,他眼珠子一转,正要改口只让阮素赔他药钱,不远处却忽的跑来几个衙役。
而给衙役领头的人却是罗勇:
“差爷,就是他在闹事。”——
作者有话说:阮素:我不出手,不会真以为我很弱吧。
秦云霄:不弱,你只是不会抓鸡而已。
元宝:啊呜~~~爷没出场,有没有人想爷。
第70章
江望生和罗勇、江桃都跟着官府的人走了,阮素本想跟着去,却被江桃坚定的拦了下来。
“我去就成了,不是什么大事儿。”江桃揉了把眼睛,冲阮素道:“要都去了铺里的生意怎么办,官府的人都在,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就算那人想信口雌黄也不能,何况还有罗勇陪着我,你就放心吧。”
罗勇也劝道:“素哥儿你就别管了,我会护着江桃的。”
见夫夫二人态度坚定,阮素只得应下:“行,那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
“那边的还站着干嘛,走了。”
一名官兵不耐烦的催促着,罗勇抓着江桃的胳膊,二人赶紧跟着官兵一同朝着衙门的方向而去。
“娘,刚才那人是江桃哥的爹吗?”刘果儿睁大眼,气愤道:“他爹好坏啊,还要打江桃哥。”
“啧,江桃怎地摊上个这样的爹。”章四娘摸着刘果儿的脑袋,惋惜道:“可惜了这么个好哥儿,我都不晓得他之前竟过得是那样的日子。”
周清也摇摇头:“你来得晚,江桃刚来铺里的时候瘦得像麻杆一样,也不爱说话。我那会儿都不敢让他搭把手,只怕干点活儿给他腿折了,却没想竟是被家中人磋磨了。”
当时他还纳闷阮素怎地找人也不找个壮实些的,好在江桃却从不埋怨活儿重,见铺里忙不过来也会自己来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渐渐的,周清对他改观不少。
吴强叹了口气,幽幽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热闹散去,方才看热闹的人群依旧在议论着,尤其方才阮素和秦云霄二人的一拳一脚给不少人留下了印象,这会儿便有好事者过来冲阮素打趣道:“阮老板厉害呀,那一拳打得真痛快。”
阮素连忙摆手:“哎哟,别说笑了。我要做饼去了,各位看完热闹可以来买两个饼带回去吃啊,饭后茶余摆龙门阵的时候吃饼刚刚好。”
反正都被人当笑话看了,不如多卖些饼出去还划算些。
牵过秦云霄的手,阮素匆匆往后院走去,吴强和周清跟在二人身后,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寻常。
“你那一脚可有收力?”阮素贴着秦云霄小声问。
不动声色的捏了捏阮素的掌心,秦云霄也低声回道:“收了,只会让他痛上几日。”
“那就好。”
阮素吐出口气,他只是想教训教训江望生,至于自己的出手的力道阮素心头有数,肯定不会把江望生打出毛病来,至于秦云霄这种学武之人,他就不晓得了。
虽然回了后院,但江桃迟迟未归,阮素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做饼。
将木盆扣在面团上等待发酵,阮素担忧的去铺子外头张望了一番,没等到江桃却等到了抱着元宝一脸慌张的周梅。
见阮素好端端站着,周梅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刚有人说官府来咱们铺子里拿人,还说你跟别人打起来了。”
阮素鲜少有同人冲突的时候,更别说打架了,吓得周梅连刚买的苋菜都忘了拿,抱着元宝就往家跑了。
食指戳着元宝胖乎乎的下巴逗弄了一番,惹得元宝不耐烦的“啊啊啊”了一阵,阮素故作轻松的说:“我们可是良民,就算进衙门也肯定不是咱们的过错,你怕什么。”
周梅瞪他:“呸呸呸,进什么衙门,你嘴越发没个把门。”
阮素撇嘴:“我说的都是实话。”
见铺里一切正常,周梅只道方才是有乱说,等进了院里发觉江桃没在,她才奇怪道:“桃哥儿呢?”
阮素耸肩:“去衙门了呀。”
周梅一顿,旋即看向阮素的眼神一厉。
“哎呀,没事的。”阮素安慰道:“是江叔来闹着让桃哥儿给他银子,桃哥儿不愿意这才闹起来了,罗勇哥陪着桃哥儿呢,肯定没事。”
将买的菜放进灶屋,周梅啐道:“江望生真是越老越不清醒,迟早有他受的。”
阮素点头表示同意。
江望生若真想要银子,只需对江桃多装着关心,说不定江桃心一软就将银子给他了,可谁晓得这人却选择了最蠢的法子,反倒让江桃对他更恨了。
不过这样也好,二人彻底闹僵,也省得江望生日后再做其他糟心事。
江家的案子审了一个下午,最后以罗老汉儿从浣花村带着江桃的卖身契赶来结束,江望生聚众闹事要在牢里关上三日,除了进衙门的五个板子外,又被罚了二十个。
二十个板子打完,衙差们就拖着半晕不晕的江望生丢进了牢里。
至于罗勇也捱了五个板子,不过他身体好,虽脸都痛白了,但神智仍旧十分清醒。
出此意外,阮素便索性让江桃回去家中休养两日,顺道照顾一下罗勇,毕竟衙门的板子可不轻松。
·
“哈哈哈,笑死我了。”
王竹芯揩去眼角的泪花,笑得东倒西歪:“素哥儿你都不晓得,杨阿叔带着江小庄跑了,听说还将江家屋里的桌椅板凳,只要能卖的全都便宜卖了,江望生一出狱,回到家中发现毛都没一根了。”
自晓得江望生去找江桃却反入狱,杨条当机立断决定带着江小庄逃跑。
江望生吃了亏肯定会将火气发到自己身上,杨条不想继续受气。
梅昕拨了拨茶盏中的浮叶,轻笑道:“不过他带着孩子在外恐怕也不好过。”
“不好过就对了!”
江桃昂着下巴,像是斗胜的公鸡一般:“俩人都不是好东西,报应!”
让他们欺负自己!
害得罗勇还挨了板子,江桃只恨自己当初下手不够重,真应该再给江望生来上几笤帚。
阮素听得众人的谈论,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他倒是挺意外江桃回来后精神头竟然一直很不错,如此看来,恐怕是真的不再惧怕以前遭受过的痛苦。
罗勇愿意陪着江桃也让他很满意,如今看来,倒是没必要再担心了。
“元宝元宝,你想不想吃乳果呀?”
阮坚做了一个高脚小木床,太阳好的时候阮素便会把小木床搬到院里,让元宝晒晒太阳。小孩儿皮肤嫩,怕晒坏,阮素又找了匹宽大的芭蕉叶用棍子绑在小木床上面,也不晓得到底是想让元宝晒太阳还是不想让他晒。
“啊呜呜。”
元宝蹬了蹬粗壮的腿儿,胡乱应答着。
现下天热,身上的衣裳单薄了许多,也不在用襁褓裹着手脚,元宝好动,时不时便扑腾着手脚。
“呜呜呜,啊噗。”
听得几人闲聊,元宝也学着他们一张一合着小嘴,没一会儿晶亮的口水就顺着嘴角流出来打湿了下巴,王竹芯赶紧掏出帕子给他擦嘴,一边冲阮素道:“元宝一直留口水,不会有问题吧。”
“小孩儿都这样吧。”
阮素也没啥经验。
“啊噗噗。”
元宝一边流水口,一边将胖乎乎的小手放在嘴里,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不知何时看过的梅昕,忽的眼睛一弯,小嘴一张“咯咯”的笑了起来。
“元宝笑什么呢,不会是见你梅姨好看吧。”王竹芯故作不满的说:“元宝怎么不对我笑。”
似乎没想到元宝会对自己笑,梅昕身形一顿,将元宝的手从嘴里拿出来用手帕擦干,方才不急不慢的冲阮素打趣道:“素哥儿,你家元宝这般小就颇有浪荡子的作风了。”
“哦,”阮素飞快道:“像秦云霄吧。”
反正好的都像他,不好的都像秦云霄。
无故被甩锅的秦云霄:……
“哈哈哈,这话你自己信吗。”江桃哈哈大笑。
一旁的周清也向阮素投来个“不认可”的眼神,显然一院子的人没一个觉得元宝的浪荡子作风是遗传秦云霄。
“总不能是我,”阮素义正言辞道:“我多洁身自好一人。”
梅昕掩着唇笑了笑,须臾后,方才道:“不说这个了,我听说最近有许多富贵人家来找你买糕。”
“是嘞。”周清昂首挺胸的插话道:“梅老板不晓得吧,我家老板最新做的豆沙吐司好多老爷夫人都喜欢,让小厮和丫鬟来提前订下呢。”
阮素也笑笑:“是呢,最近生意还不错。”
不止豆沙吐司,糯米糍也很是受欢迎,现下闺中小姐哥儿们聚会少不得会来阮素这儿买上两样做茶点,虽因着阮氏糕点铺是去年才开,大部分老派人士仍旧更加认可兰连斋,但现下在年轻些的公子小姐之中,阮氏糕点铺还是有些名气。
以前阮素总觉得兰连斋和阮氏糕点铺的客人没有重叠,最多不过因为给陈家做过生辰宴所以有富贵人家来买金玉糕和蜜金缕,但除此外,多数富贵人家待客依旧是买兰连斋的糕点。
啧。
要不要走一走高端路线。
阮素有些犹豫。
他做糕点的初衷是因为喜欢,但现在已经成了他吃饭的本事,自然也想要让自家的糕点被更多的人认可。
但是如果真的做出更加昂贵的糕点,依照阮氏糕点铺的客人,会有多人愿意出钱来买这个新鲜,阮素心头有些没底。
要想让阮氏糕点铺的名声更大些,得找一个更好的机会。
还没等阮素想好怎么找机会,便有人送上了门来。
“阮老板。”陈淼翩翩有礼冲阮素道:“我此来是想找你谈笔生意。”
机会来了!
阮素眼睛一亮:“什么生意。”
“我欲于五月初邀书院众人举办诗会。我知你素来聪慧,乡试将近,想请你做些糕点,以此祝愿各学子金榜题名。”陈淼面色淡然:“不知阮老板可愿应下。”
“自然愿意!”
阮素眉开眼笑,只觉自己心想事成。
“那便好,定金还有其他一会儿管家会来同你谈。”
院里秦云霄正在揉面团,阳光照在脸上使得本就瘦削的下颌线更加清晰,无论是过于俊朗的脸还是身上的锐利的气息都与这个充满香甜气息的糕点铺不符。
这样的人居然会为了一个哥儿舍弃家中富裕的生活,编造一个“可笑”的谎言,只为了同他在一起。
陈淼不晓得是该佩服他的勇气还是嫉妒他的任性。
目光挪向阮素,陈淼声音带着些许沉闷:
“阮老板,我想单独问你夫君几句话,可否。”——
作者有话说:阮素:秦云霄啥时候跟陈公子交上朋友了?
秦云霄(坚决否认):从来没有的事。
元宝:啊噗啊噗。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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