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六月初,青石板街道上,身着轻便衣裳的来客自四面而来,交汇后又各自散去,人声沸腾,闲音不绝,偶见载着贵客的马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尘烟。
日光和煦,阮素同王竹芯、梅昕坐在柳树下吹风,柳岸下便是流水滚滚的锦江,不远处的画舫上传来靡靡歌声,阮素半眯着眼,难得享受一回。
说来实在惭愧,他虽来锦官城有几月,但却鲜少有如此享受的时机。
若非在铺子里秦云霄总是阻拦他做事,阮素并不打算休息,不过或许是他和秦云霄都是第一回当爹,所以当秦云霄一脸严肃的复述大夫“前三月尤其需小心”时,阮素思索后最终妥协了。
他不晓得肚中的小生命是不是硬茬子,万一不小心没了,想来他也会伤心。
有选择的前提下,没必要做有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太阳晒着真舒坦。”王竹芯倚着树干,一手枕在脑后,十分惬意:“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晒开了。”
他之前本来想在舅舅家住上些时日,但被王秀才严厉拒绝了不说,还被关在家里狠狠训斥了几日,差点将他憋死,连带着阮素怀胎的消息还是他阿爹听别人说了才晓得。
阮素轻声应道:“可不是。”
锦官城中的百姓素来爱晒太阳,放眼望去只见锦江岸上密密麻麻的站着人,无论是男子、哥儿女子还是孩童,甚至还有眼光十分独到的小摊贩挑着担叫卖。
小铁锤打在凿子上,发出“叮叮”的声响,摊贩拉长声音喊道:“麻~糖,卖麻糖~”
奔跑着玩耍的小娃娃们很快停下脚步,咬着手指看着摊贩的担子,似要将盖麻糖的白布看穿,惹得手头松动的大人们只得又笑又骂着向摊贩买上些麻糖。
“好生聪慧。”梅昕感慨:“不若我也让伙计拿酒来这儿走上几圈,指不定也能卖上好些。”
阮素笑她:“青天白日谁喝酒,还不如卖我家糕饼。”
梅昕斜他一眼:“你家铺子还腾得出多余的糕饼出来叫卖?”
阮素挺直腰板,故作可惜道:“的确腾不出手来,没了我,只怕他们也做不出多少糕饼。”
王竹芯抚掌臊他:“哈哈哈,素哥儿你这脸皮快比城墙拐拐还厚了。”
阮素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可不信。”梅昕不留情面的拆穿:“前儿我才问过江桃,铺子里的糕现在都是秦云霄和吴强师傅在做,没你看着也行。”
阮素佯装恼怒道:“怎么装都不让人装一下。”
梅昕才不听他的话,哼笑一声自顾自起身,将衣裙上沾着的干叶拍掉,伸了懒腰道:“要不要回去了。”
他们出来也有半个时辰了,临出门前,秦云霄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别走远,也别在外头呆太久,他从不凶阮素,所以只悄摸用凶狠的眼神警告梅昕和王竹芯。
梅昕倒是不怕他,只不过距晓得阮素怀孕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初时梅昕还试过故意挑衅,故意拉着阮素在外头多待些时辰。
只是不止秦云霄担忧阮素,阮素也心念着秦云霄,时辰差不多了他便会自己回去。
一来二去,梅昕也懒得再做这些幼稚事。
三人走到桥上,没了树荫的遮挡阳光照在身上又热了些,瞧见桥边有一老妪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是堆到冒尖儿的桃子。
那桃子瞧着约莫拳头大小,桃尖儿水嫩红润,桃尾圆润饱满,霎是好看。
恰巧感觉嘴里有些干渴,阮素舔了舔唇,冲两人道:“我去买些桃子,一会儿回去给你们做好喝的。”
梅昕和王竹芯对视一眼,王竹芯立刻道:“那感情好,我都好久没吃你亲手做的东西了。”
买了十几个桃子,王竹芯主动请缨将拎桃子的活计揽下,他欢快的说:“那咱们现在回铺子?”
“还得买些茶。”阮素左右看哪里有茶铺,呢喃道:“也不晓得哪家的乌龙茶好些。”
“我有。”梅昕双手抱胸,下颌微抬,哼笑:“我家的乌龙茶可是顶顶好,一会儿让我让人送来些。”
阮素挠了挠脸,拒绝了:“算了,只是做个喝的,还是别浪费顶好的乌龙茶了,随便买点儿便宜的,有个茶味儿就行。”
梅昕:……
“噗嗤。”王竹芯乐道:“素哥儿你还是这么会过日子。”
阮素理所当然道:“应该的。”
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得起劲,梅昕勾了勾唇角,顺从的跟着阮素去到一处茶叶铺子,买了些便宜的乌龙茶茶叶。
等出了茶叶铺,街上忽的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十来个身着青衫长袖的书生郎骑马而来,为首之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陈淼。
枣红色骏马从三人身边掠过,阮素分明瞧见陈淼的余光一直落在梅昕身上,但在发现梅昕连眼皮都没抬下,浑似不认识他时,气愤的抽了下马屁股,一溜烟的跑走了。
两人是又吵架了?
阮素不晓得,见梅昕脸色不好,他也不敢乱问,唯独王竹芯没好气的对着一群人“呸”了两声。
“城内怎可纵马,还书生郎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王竹芯擦了擦嘴,愤愤指责:“全是灰,真该让他们尝尝。”
王竹芯本只是随意骂几句,却听梅昕冷笑附和道:“可不是,读得都什么破书。”
心知肚明梅昕为什么附和的阮素:……不敢开腔。
“咳咳,不管他们了。”阮素干笑两声,冲二人道:“咱们先回去吧。”
三人慢悠悠的回到西市,阮素刚一踏进院子,秦云霄便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语气里透出几分委屈:“怎地出去那么久。”
要不是阮素总挂念着铺子,秦云霄索性都不想管了,省得阮素不在他眼前,心里便一直担忧阮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人欺负。
“我才出去半个时辰。”阮素没好气道:“你要不干脆把我栓裤腰带上算了。”
秦云霄抿了抿唇,在阮素骇人的目光中,终究没敢说如果阮素愿意也不是不成。
同秦云霄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阮素一挥手,打发道:“干活儿去,别来烦我。”
在阮素强硬的态度下,秦云霄依依不舍的回去继续熬葱油去了。
打发走了秦云霄,阮素给王竹芯和梅昕一人塞了个水灵灵的大桃子,自己先去烧了热水将买回来的乌龙茶泡上,待激发出茶香,又打了些井水,将装乌龙茶的盆放在上头降温。
等待茶水的降温的同时,阮素找了个板凳坐下,慢悠悠的给桃子剥皮。
买来的桃儿已经很熟了,甚至不需要用刀,只用手就能轻易的将皮剥下。
桃子皮落在地上,露出水分充足的粉白色果肉,只是在盆里滚一圈便会渗出些汁液来,阮素咽了咽口水,正好王竹芯吃完一个桃子,夸赞道:“这桃子好甜,水也多。”
梅昕懒洋洋的点头:“早知道我也买些。”
顺手拿起一个桃子剥皮,王竹芯问阮素:“要剥几个桃子?”
“六个吧。”阮素琢磨了一下,眯眼笑道:“桃子太多了应该也不好吃。”
两人很快便把桃子皮剥了出来,阮素要把桃子切成块,王竹芯又自告奋勇要去,结果被阮素狠狠拒绝:“你都没进过灶屋,担心把手伤了,你和三娘都给我坐着。”
梅昕眨了眨眼,朝王竹芯勾手,笑道:“竹哥儿快来,咱们坐着看他忙,这人屁股底下跟有针一样,半点休息不得,且让他忙去。”
阮素横她一眼,带着桃子径直去了灶屋。
他是真想动一动,况且不过做个蜜桃乌龙茶费不了什么功夫,只需将桃子切成小块,在加上适量的蜂蜜调味,然后放到浸冷的乌龙茶中搅匀,最后在撒上些薄荷叶就好了。
畅快的喝了口碗中的蜜桃乌龙茶,阮素心情很好的说:“这茶要是提早一晚泡上就更好了,夏日里很是解暑。”
“好喝!”
现泡的蜜桃乌龙茶更偏桃子的甜味儿,喝起来很是清爽,王竹芯舔了舔唇,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你今晚泡上,明儿我还来喝。”
阮素一怔,哼笑道:“你还说我脸皮厚,我瞧你也不遑多让。”
王竹芯嘻嘻一笑,乐呵呵的说:“这都是跟你学的。”
阮素:……
将蜜桃乌龙茶又用井水冰了会儿,待铺子里的活儿没那么多,阮素便让铺子里的人都来喝茶。
六月的天已经热了起来,更别说铺子里的人一直在灶膛面前忙活,江桃的鬓角的头发都湿了,秦云霄几个汉子也是大汗淋漓,就连一直在铺子里给客人称重装糕饼的周梅也忙出一身汗。
这会儿喝上一碗冰凉的乌龙茶无疑是沙漠逢甘霖,极为解渴,味道甜滋滋还带着桃子的果香,众人都喜欢得紧。
“我煮了很多,大伙儿想喝就自己舀,别客气。”阮素指着木桶上装茶的大盆,笑眯眯的说。
周清立即道谢:“多谢阮老板体贴,哈哈哈,这般好喝的茶我还是头回喝呢。”
江桃抱着碗小口小口的喝着,小心的看了眼阮素,他也觉得果茶很好喝,但是要他夸又有些说不出口,闷了半晌,待碗里的茶水喝尽后,一句话也不说的干活儿去了。
阮素给他薪酬,管他吃住,还给他喝好喝的茶,多干活儿才能报答他。
秦云霄用阮素的碗喝着茶,阮素凑到他耳边,小声问:“好不好喝?”
秦云霄含着一口水慢吞吞咽下,点头:“好喝。”
“我做的。”不等秦云霄皱眉,阮素弯着一双眼说:“除了夸我以外的话我不想听。”
将喉间让阮素别辛劳的话吞下,秦云霄顿了顿,乖顺道:“我从没喝过这样的茶,若是拿去卖恐怕都能赚不少钱。”
阮素满意了,拍拍他的肩:“爱喝多喝些,管够。”
待日悬西山,铺子里的人散去,终于冷清下来。
阮素坐在椅子上仔细清点着每日的盈余,细白的手指拨弄着柜面上的凌乱的铜板和银钱,阮素越数眉头皱得越紧,待数完一日卖了的银钱,他翻了翻账本,指尖轻点着柜面迟迟难以下笔。
好生奇怪。
铺子里每日的面粉、糯米粉等原料分明消耗得比之前少,按理来说做得糕点也少了些,但为什么反倒比之前卖得钱更多了?
前几日他就隐隐发觉不对,但只多了一两二两,他也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客人给人赏钱。
可今日整整多了六七两,总不能日日都有客人给赏钱吧?
况且他娘也没说有什么大气的客人啊。
“秦云霄。”
阮素冷肃的声音听得秦云霄脖颈一凉,他低头看向阮素,低声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对劲?”
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阮素,秦云霄下颌收紧,心中暗自后悔自己太过心急,因为不想阮素太过操劳铺子,所以便塞了些银两塞些在柜中当做卖糕饼的钱。
不止爹娘给了二百两,他自己也有些余钱,这些钱他早就想给阮素了,只是苦于一直没找到机会。
“这可太不对劲了!”
阮素猛然抬头,一手掩着唇凑近秦云霄,语气凝重道:
“财神好像看上我们家了,你说我要不要买个财神像贴着。”
秦云霄:……——
作者有话说:阮素(认真思索):莫非是我太辛勤了,所以财神忍不住要帮扶帮扶?
秦云霄:在下不才,正是财神爷。
第52章
关于要不要挂财神像的事,阮素在第二天晚上就放弃了。
因为他铺子里的账又恢复了正常,阮素不禁对秦云霄感慨:“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事儿说出来,指不定财神听着了,所以不给我送钱了。”
秦云霄:……
将被子给阮素掖了掖,秦云霄把阮素抱在怀里,闭着眼不吭声。
倒不是秦云霄不愿意继续塞钱,只是阮素今儿朝周梅多加叮嘱一定要看好是不是有客人多给了银子,秦云霄又得在后院做饼,一来寻不到好的机会,二来阮素起了疑心,不好继续行动。
连续过了几日,阮素清账时发现再也没多过不知来处的银子,他一边觉得惋惜,一边又觉得奇怪。
“嘶,到底是哪里来的银子。”
半倚在床上,阮素一脸沉思:“总不能是秦云霄放的吧?”
毕竟知晓多了银子的人就自己和秦云霄,偏偏在自己说出多了银子的第二天后,账就正常了,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儿应该和秦云霄有些关系吧。
但是秦云霄哪里来的银子?
自从来了锦官城秦云霄每日都在铺子里干活,怎么可能还能腾出空来挣其他钱。
难道是碰见什么贵人给他的赏银?
可要是贵人给的赏银秦云霄为什么不直接给他,而是偷偷摸摸的放在每日卖饼的银钱中呢?
总不能是秦云霄瞒着他要昧下银子,可他每月都有给秦云霄银子,秦云霄将自己的月钱塞在一个钱袋中,然后钱袋还放在木柜里,阮素每日拿衣裳都能看见。
开铺子快半年,秦云霄的钱袋鼓胀了不少,这人根本都不怎么花钱。
“应当不是秦云霄干的。”一手摸着下巴,阮素呢喃道:“莫非真是哪位财神临时眷顾了一番不成?”
左思右想也找不到合适的解释,阮素又盯着账看了几日后,很快便将这偶然的来财抛之脑后。
七月,烈日炎炎。
过了令人担惊受怕的前三月,阮素开始慢吞吞的折腾其他糕点,花生酥,桃酥、老婆饼……因着一开始只有他会做,秦云霄不让他多做,所以每日数量有限,来晚就没有新的糕点买了。
“周婆婆,你明日同我留上些花生酥可好。”裴琴双手合十,一脸乖巧的冲周梅央求道:“我常来你家铺子,你若信不过,我可以先交上些定金。”
花生酥吃着酥脆,有一股淡淡的花生香,她很是喜欢看书的时候吃。
只是这花生酥不止她爱吃,昨儿买回家里正巧让她爹碰见,她爹尝了一块后,直接把装花生酥的油纸包拿了去,只随意抓了把给裴琴,她两下就吃了个干净。
见裴琴长得乖,说话又甜糯,趁着没什么人注意,周梅小声跟她说:“行,我明日给你留些。”
裴琴双眼一亮,很是乖巧:“好,那我明天来拿。”
两人约定好后,裴琴方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后院,阮素半闭着眼在屋檐下假寐,现在天热了不说有秦云霄看着,阮素自个儿也不太愿意出门,他现在除了每日活动筋骨的做些糕点外,就是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
天一热,这后院就跟个烤炉似的。
铺子里的人个个大汗淋漓,连肉都不爱吃了,反倒是坛子里泡的菹菜都要被吃个干净,怕是等夏日过去,大家都得瘦上好几斤。
为了让大家舒服些,阮素日日备上冰凉的果茶。先时的蜜桃乌龙茶为了口感更好,阮素便会在前一日晚上将茶泡好,第二日再加入桃子,口感便会甘醇许多,铺子里的人也爱喝。
除了蜜桃乌龙茶,阮素还做过酸梅汤、葡萄绿茶……
“素哥儿。”
王竹芯推开后院的门,抱着一个硕大的绿皮西瓜,兴高采烈的冲到阮素跟前,见阮素睁眼,连忙将西瓜举到他眼前,乐呵道:“来的路上正巧碰到有人卖西瓜,我给选了个大的。”
打量了一下王竹芯怀里抱的瓜,阮素一双杏眼儿圆睁,猛的站了起来,一脸惊喜道:“竟还有卖西瓜的,在哪儿买的,我也想去买两个。”
“我在锦江桥买的,那摊贩驾着驴车,一边喊一边卖,这会儿都不知道卖到哪里去了。”将西瓜投进井里,王竹芯随意道:“明儿再买呗,我问过摊贩了,他说明日也会来。”
阮素想了想,便道:“也行。”
西瓜在井水里泡上一个时辰,阮素便叫着铺子里的人都来吃西瓜,王竹芯乱挑的西瓜很是不错,刀尖不过刚碰到皮便听得清脆的响声,西瓜的汁水顺着缝隙流向桌面。
瓜肉爽脆,清甜不腻。
阮素用手接着吐出的西瓜籽,问道:“这西瓜籽能不能自个儿种啊?”
“不晓得。”将西瓜籽放在桌上,周梅说:“我用布包上些,等回村里撒些在土里试试,要能自己种更好。”
阮素点了点头,顺手扔了两颗西瓜籽在院子的角落,笑眯眯的说:“我在这儿也扔两颗,万一要是长起来了呢。”
周梅笑他:“你惯会敷衍,能长出来就怪了。”
阮素耸了耸肩,反正他只是随便试试,能长最好,长不起来就算了。
天热,吃完西瓜没一会儿身上又感受到一阵濡湿的黏腻感,见阮素额角沾着汗,秦云霄回屋里拿了块干净的帕子给他细细擦着,“怎么不回屋里待着,外头热。”
“不想待屋里。”阮素说:“身上有汗,会把床给弄脏。”
秦云霄:“……夜里不也出汗。”
阮素嘴硬:“那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心里觉得不一样。
即便见惯二人腻歪在一处,江桃仍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大热天他打了个寒颤,趁二人分开的时候同阮素说道:“阮老板,今日下工罗勇来接我回去,夜里就不在这儿住了,我后日回来。”
明日轮到江桃休息,每回休息日前罗勇都会接他回浣花村住。
自从江桃来铺子里后,便一直学着周清吴强二人叫他阮老板,阮素一开始听着有些奇怪,后来听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了,他冲江桃摆摆手,应道:“知道了,回去路上小心些。”
待下工的时候,罗勇果真在铺子外等着,一晃江桃已经在铺子里做了三个月工了,肉眼可见江桃脸上圆乎了些,肤色虽仍旧不白,但却多了两分血色。
见人在外头等着,江桃冲阮素告别后,方才走到罗勇跟前,别别扭扭的说:“你啥子时候来的,不是让你在树荫底下等着,也不嫌热。”
“刚来一会儿。”瞧着江桃的发顶,罗勇问:“有没有跟素哥儿周婶他们道别?”
江桃哼了一声,下巴微昂:“这点礼数我还能不晓得!”
朝铺子里的阮素打过招呼,罗勇向江桃示意了下,两人的身影便很快融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阮素悄摸打量了下,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好像比之前自然了些。
“在瞧什么。”秦云霄拉着阮素回屋里,井水浸过的帕子贴在脸上,连带着浑身的暑气都消散了些。
待秦云霄又要给他擦脸的时候,阮素连忙阻止道:“你自己擦,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我还能有你热不成。”
抢过帕子给秦云霄擦着脸,阮素嘟嘟囔囔的说:“不会给晒出痱子吧,明日我去买两个竹夫人回来,听说抱着那个睡凉快。”
秦云霄闭着眼,半弯着腰,任由冰凉的帕子在脸上随意的擦洗,听了阮素的话便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本想拒绝,阮素顿了顿,又改换口风:“行,你和我一起去。”
自从怀孕后,铺子里的事大多都是秦云霄管,他已经许久没有歇息过,正好借此机会将铺子里的事稍微放放,二人也已经许久没有一同出去耍过。
·
翌日。
阮素和秦云霄两人慢悠悠的在街上走着,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大伙儿要么呆在家里,要么坐在树荫或者井口处乘凉,否则只在街上多走两步就觉得自己好似要被蒸笼蒸干身上的每一分水汽。
阮素打着油纸伞,秦云霄用蒲扇扇风,即便如此两人仍旧觉得很热。
“今年怎地感觉去年热。”感受到耳边扇来的热风,阮素有一瞬无语,郁闷道:“真是,还让不让人活了。”
秦云霄无奈道:“听说过两天会下雨,能凉快些。”
“要真能凉快就好了,就怕又热又潮湿。”阮素不是很信,每次蜀地夏日一下大雨,身上的每次皮肤都像是被人抹了加热的芦荟汁一样,明明是干燥的皮肤,却莫名觉得黏腻,哪怕洗了澡都没用。
他最是讨厌这样的天气。
二人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去竹席店买了买了四个竹夫人,三卷竹席,还另外多买了几把蒲扇,因着买得多掌柜给便宜了些,待阮素付过银子,掌柜便让小二给送到铺子去了。
买了东西本该回去,阮素想着昨日王竹芯说过有人在锦江桥卖西瓜,便想着去碰碰运气,没成想运气竟不错,卖西瓜的商贩的驴车正好停在锦江桥上,还有好几位客人正在买西瓜。
阮素装模作样的对着几个西瓜拍了拍,最后随便挑了一个顺眼的。
“哥儿还挺会挑,”商贩将西瓜过了称,热情道:“一共三十文,好吃下回再来。”
“好。”阮素掏出三十个铜板递给他:“不知你这西瓜能卖多久?”
商贩将铜板揣进怀中,说道:“这一月都会来卖,客人若要寻我便辰时来锦江桥。”
“晓得了,下回再来照顾你生意。”阮素笑眯眯的说。
从商贩那儿离开,秦云霄接了西瓜,阮素便将蒲扇接了过去扇风,虽然吹出来的是热风,但有总比没有好,能凉快点是一点儿。
回去的路上,阮素正想着今天要做什么果茶给大家解渴,忽见一约莫十岁的少年人擦着眼泪,手上提着一个小提篮,提篮边挂着凌乱的草叶子,草叶上坠着的深紫色的果子,果子呈倒卵形,瞧着有些眼熟。
阮素略加思索后,忽然想起:这不是薜荔果嘛!
对了,七八月正是吃冰粉的时候了。
“小孩儿。”阮素喊住少年,直白道:“你这薜荔果卖不卖啊?”
少年愣了愣,立刻走到阮素面前把背篓放下,连声道:“要卖的,要卖的。”
他本打算将薜荔果卖到药堂,这东西可入药,只是他头回卖,竟然不知道药堂要收的是晒干的薜荔果,还想着怕药堂的人嫌弃,天还没亮就去坡上摘了最大最新鲜的果子,然后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锦官城。
想着白干一上午一文钱没挣到,少年难过得想哭的时候,没想到竟有人要买他的薜荔果。
“你要多少?”少年头回做生意,有些腼腆的说:“我摘的果子都很大,很新鲜,你要是想做药材的话,恐怕得自己晒上些时日。”
阮素看了下背篓里薜荔果,又伸手捏了捏,果然还软乎。
“都要了吧。”
反正少年的篮子小,果子不算多,况且这薜荔果新鲜今明两日都能用,正好再给梅昕的铺子还有王竹芯送些去,倒是刚刚好。
“都要了吗?”少年眨了眨眼,一脸惊喜道:“你要是都要了,只需、只需二十五文。”
见阮素微微一怔,少年又连忙补充说:“给二十文也成。”
阮素不是很晓得薜荔果的价,见少年这般着急,便笑了笑掏了二十五文出来:“二十五文便二十五文,你摘的也辛苦,劳烦给我捆一捆,省得路上掉了。”
“诶,要得。”
少年收了钱,忙不迭应下。
瞧见少年欢天喜地的离去,秦云霄看了看阮素,忽然道:“怎地他主动给便宜却不要。”
“嗯?”
阮素将薜荔果拢在一块放到秦云霄抱的西瓜上,眯着眼笑了笑:“你没看他哭的那么可怜,小孩子挣钱多难得,何必占他们的便宜。”
说着他用蒲扇掩着唇,悄悄的和秦云霄朝着挤了挤眼:“咱们要占便宜就去占奸商的便宜,在话本里,咱们这种行为就叫劫富济贫。”
秦云霄嘴角轻扬,小声说:“济谁的贫?”
阮素挺直胸膛,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我的贫,你不会以为咱们家很富裕了吧,别忘了咱们以后还得养小孩儿,还要买房屋,啥都没有你还觉得自己富裕呢。”
凭本事讲的价,省下的钱自然是贴补他自己。
秦云霄忍笑:“夫郎说的是。”
二人有说有笑的回了铺子,阮素刚坐下歇了会儿,便指挥着秦云霄将方才买的薜荔果开了壳,把里头黏糊糊的籽掏出来放在盆里。
将薜荔果籽用纱布裹紧,随后在凉开水中揉搓挤压一刻钟,直至水有滑腻感,再将其过滤一次,静置一个时辰后便能得到一盆透明软乎有弹性的冰粉。
阮素将买来的西瓜切成小块丢进冰粉中,又倒进融化好后的红糖水,一盆西瓜冰粉便好了。
“这也太好吃了。”周清忍不住的夸赞:“老板,不如咱们卖冰粉吧,你别说客人了,就是我都想买来吃。”
吴强挖了一大勺冰粉在嘴里,面容严肃道:“阮老板,我觉得周清的提议不错。”
即便早晓得阮素于糕点一事上颇有天赋,秦云霄在吃到冰粉的时候也有一瞬的惊诧,此物无论是从外观亦或口感来说都是独一无二。
“你们是说我们改成甜品铺子嘛?”阮素开玩笑说:“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咱们夏天就卖冰粉凉粉凉虾凉面,等天气冷了又改卖糕饼。”
“哈哈哈,那还是不成。”周清立刻表忠心:“我还得好好学做饼呢,哪里能半途而废。”
几人正说笑着,阮素见周梅还没进来,怕有客人,他便想着赶紧将手里的冰粉吃了好叫周梅进来,自己出去替她,结果一碗冰粉还没吃完,便见铺子进后院的帘子被人掀开,周梅和裴琴两人走了进来。
瞧见后院的几人聚在一块,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碗,碗里装着透明的“糕”,“糕”上淋着红糖汁,还有粉色的西瓜瓤,再一看几人脸上满足的神色。
裴琴看看愣住的阮素,又看看皱着眉的秦云霄,她抿紧唇,须臾后,大声道:
“阮老板,你这人一点都不实诚,怎么有好东西藏着自己吃呢!”——
作者有话说:阮素(牙疼):我只是藏着吃点东西,又不是缺斤少两,怎么不实诚了,咱们做老板的最怕被客人冤枉了。
秦云霄:嘶,我给她赶出去算了。
第53章
阮素喉咙一噎,待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西瓜咽下去,连忙道:“裴姑娘说什么呢,我这儿做了些冰粉,你快来喝点,解解热。”
接过阮素递来的西瓜冰粉,裴琴打量了两眼,学着其他人的模样舀了一勺在口中。
冰粉入口即化,唇齿间余着红糖水和西瓜的清香,好似在炎炎夏日之中忽地来到一处清幽竹林,十分解渴消热,让裴琴忍不住喟叹出声。
“真好吃。”斜了阮素一眼,裴琴抱怨道:“阮老板,好东西怎么能藏着自己吃,该拿出来卖才对。”
阮素好笑说:“我也是头一回做,什么叫藏着自个儿吃。”
“头一回做,”裴琴惊喜道:“那阮老板是打算什么时候卖,要不就明日,如何!”
阮素:……
“裴姑娘你要的花生酥。”
周梅方才进后院本事要将放起来的花生酥交给裴琴,岂料刚进后院又来了客人,见阮素邀请裴琴吃冰粉,于是周梅又去铺子里给客人称过糕点,这才又进来。
“谢谢周婆婆。”裴琴甜滋滋的跟周梅道过谢,又冲阮素道:“阮老板,你明日几时卖冰粉,我自个儿带着盆来,你要担心卖不完就都卖给我。”
阮素:……
“还没定下时候呢。”阮素打哈哈:“东西还没备齐,等卖的时候一定提前告诉裴姑娘。”
裴琴撅了噘嘴,虽有些不高兴,但家中礼仪教养让她知道应当见好就收,莫要继续纠缠,于是只叮嘱阮素一定要告诉她什么时候卖冰粉,自己一定会带着人来捧场。
得到阮素的保证后,方才姗姗离去。
“阮老板,”周清咧着嘴笑:“咱们不会真要卖冰粉了吧?”
阮素似笑非笑的看他:“跟客人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周清比了比大拇指:“阮老板实乃大智慧也。”
插科打诨结束,大家伙儿坐着休息了会儿,又各自干活去。
打发秦云霄给梅昕还有王竹芯舅舅家送冰粉去,阮素慢慢思考卖冰粉的提议,其实真要卖也不是不行,反正做冰粉不难,又不必备上许多小料,只他一个人就能做。
“只是薜荔果还不知要去哪里收。”阮素嘟囔道:“早晓得就问问那个小孩儿还卖不卖了。”
~
“好神奇啊,为什么只是用薜荔果的籽儿随便搓搓,水就会变成晶莹剔透的冰粉呢?”王竹芯搓着装了薜荔果籽儿的布包,实在不敢相信自个儿昨日吃的冰粉竟是如此而来。
阮素也不晓得怎么解释,他想了想,意味深长道:“大自然的造化吧。”
低头看着搓籽儿搓得起劲儿的二人,梅昕摘了颗青皮葡萄塞嘴里,催促二人:“要等多久才能吃。”
王竹芯抬头瞪她一眼,瘪嘴道:“不动手的人没得吃。”
梅昕亮出自己刚染了凤仙花的指甲,笑眯眯的说:“想尝尝凤仙花的味道吗?”
王竹芯一哽,讪讪道:“算了,你还是等着吧。”
听着二人斗嘴,阮素翘了翘唇,似真似假的抱怨:“谁让你们今天一来都说要多带些回去,那定然得慢上些。”
“我可没催,”王竹芯昂首挺胸:“我还帮着搓籽儿呢。”
梅昕秀眉一挑:“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带了些葡萄、荔枝、西瓜来,一会儿这些全放冰粉儿里,咱们一块吃。”
三人说说笑笑着,很快两大盆冰粉便搓好放在一旁静置。
梅昕带来的荔枝十分饱满,汁水丰沛,是大虞皇帝都难以吃到新鲜的荔枝,但好在蜀地产荔枝,虽然价不算便宜,不过要稍微狠狠心也能吃上。
清凉美味的冰粉很快俘获了众人的心,加了葡萄荔枝更是多了两分风味,昨儿江桃没来,今日头回吃便给他惊住了,连问是不是阮素跟着术士学过仙法。
梅昕和王竹芯离去时,一人抱了个大碗,十分餍足。
“秦云霄,要不我每日弄些冰粉来卖,你看怎么样?”阮素试探道。
“会不会太累了。”秦云霄不赞同的说:“或者你别做糕点了。”
“不会累,”阮素抱着秦云霄的腰,小声说:“我闲着很难受,我每日只做一盆来卖,卖完就不卖了。”
自有意识以来阮素便鲜少有如此清闲的时候,这让已经习惯忙碌的他着实有些难以适应,他享受于每日手心触碰到面粉的柔软,这能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可秦云霄担心的也没错,夏日太热,常在烤炉边容易中暑,他既怀了孕便该注意些,所以他才对卖冰粉起了些心思。
见阮素一脸期盼的看着他,秦云霄唇角绷直,半晌后,方才松口:“那先试试,若是累了便别卖了。”
“好。”阮素弯着眉眼,笑了会儿,又一巴掌,不爽道:“不对呀,我什么时候要问你的意见了,秦云霄,快反思一下,是不是你最近管我太严了。”
按照以前他想卖什么就卖什么,秦云霄只有被他指挥的份儿。
秦云霄眼中含笑,轻声说:“是我错了,不该让夫郎问我的意见。”
阮素瞪他,“你现在越来越油滑了。”
秦云霄沉吟片刻:“跟夫郎学的?”
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阮素“噗嗤”一下笑出声,对着秦云霄的胳膊打了两下,没好气说:“我干爽的很,我看你怕不是猪油摸多了,人也跟着油滑了。”
这也不算乱说,做糕常用猪油,秦云霄手上的茧都消了不少,摸着手心都光滑了些。
两人说笑着将事儿定了下来,阮素第二日便出去找人询问买薜荔果的事儿,没成想竟碰到了上回见过的那个少年,少年名叫刘果儿,他这回不是来卖薜荔果,而是卖山上摘的野李子。
那李子个头不大,吃着有些酸,刘果儿说他跑了一天好不容易才卖了一半。
阮素问他:“你家还有没有新鲜的薜荔果?”
“有的,多的很。”刘果儿惊喜说:“你要多少,我都给你摘来!”
“不用太多。”阮素想了想冲他道:“你就每日给我摘一篮子,我仍旧给你给你二十五文,只是需要你给我送到铺子里去。”
“好!”刘果儿欢天喜地应下:“我明日一早就给送来。”
阮素点了下头,二人约好每日送薜荔果的时间便各自别过。
次日,刘果儿拎着一篮子的薜荔果站在阮氏糕点铺前踌躇不前,他不识字,是靠着一路打听才找来糕点铺,但这会儿铺子刚开门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他踮着脚看了看铺子里的老板,那分明是个妇人。
昨日那哥哥分明说过他是糕点铺子的老板,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名字,走错地方了?
嗅着糕点铺子的香气,又看看衣着不菲的客人们,再瞧瞧自个儿脏兮兮的衣裤,还有破了洞的草鞋。犹豫片刻,刘果儿鼓起勇气冲到柜台前,说道:“阮、阮老板要的薜荔果我拿来了。”
“薜荔果?”周梅一愣,想起阮素是说过这事儿,但她正忙着腾不开手,便冲刘果儿说:“你去后院儿,喊素哥儿给你银钱。”
刘果儿呆呆的应了声“哦”,抱着篮子径直往后院跑去。
其他人听到二人的谈话,马阳摸了摸肚皮,鸡贼问道:“周大婶,阮老板可是又要做新糕了?”
“不是糕点,”周梅笑说:“素哥儿说是要做冰粉。”
马阳疑惑道:“冰粉乃何物?”
“我晓得!”裴琴眼睛发亮:“不枉我最近日日来打听,阮老板总算是想通了,周婆婆,明日我要是没赶到可一定要给我留着些。”
见冰粉还没开卖,裴琴便要预定,马阳心头发痒,忍不住打听:“裴姑娘,你可是尝过冰粉了?”
“那可不。”裴琴哼笑一声,扬起下巴:“看着晶莹剔透,吃起来又软又弹……”
怕说多了抢的人多,裴琴赶紧捂着嘴,懊恼道:“反正马老板你明天见过就晓得了。”
晶莹剔透,又软又弹?
马阳听的心头发痒,瞥见裴琴眼中的得意,他便厚着脸皮朝周梅道:“周大婶,你明日也给我留下些呗。”
其余人听了,但凡手头余钱多又被裴琴勾起好奇心的人便都闹着要让周梅给留下份儿,闹得最后周梅不得不说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卖,而且这事儿得听素哥儿的才勉强安抚下来。
见闯了祸,裴琴讪讪的低下头,再不敢多嘴胡闹了。
后院,刘果儿刚进去便看见一个高大俊朗的汉子穿着短衫打开火炉门,他手里拿着干净的火钳,将装着糕饼的盘子从火炉里夹了出来。
这人……这人不是上回跟阮老板一起的人嘛!
自己真的没找错地方。
刘果儿放下心来,跑到秦云霄跟前问道:“阮、阮老板在哪里?”
低头看着不过比自己腰高上些的少年,秦云霄皱了皱眉,刚要说话便听身后传来阮素的声音:“刘果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回头见阮素站在堂屋门前,刘果儿亮着眼,屁颠儿屁颠儿的跑了过去:“阮老板,我把薜荔果带来了。”
“嗯。”
阮素应了声,接过他的篮子看了看,里头的薜荔果都很大的个头,摸着软乎,而且都是已经成熟的深紫色。
“很好。”
将二十五文递给刘果儿,阮素见他脸上手上都沾着土,便问道:“你来的路上摔了?”
“啊?”沉浸在拿到银子的兴奋中,刘果儿呆呆道:“早晨忙着进城,下坡的时候摔了一跤。”
“怎么还摔着了?”阮素皱了皱眉。
拉着刘果儿去水桶边,阮素舀了瓢水,用帕子沾着水给刘果儿擦了擦脸。
洗去脸上灰巴巴的痕迹,露出原本有些黄黑的肤色,阮素微微一顿,他看着刘果儿眉间淡淡的红印,惊讶道:“你是个哥儿啊?”
冰凉的水擦在脸上很是舒适,从村里来锦官城他跑了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得来喘息的机会,刘果儿轻轻的舒了口气便听到阮素压低的嗓音,他浑身一颤,张开眼,有些慌张的说:“阮老板,你别跟别人说。”
“阿娘说,不能让外头的人知道我是哥儿。”——
作者有话说:阮素:秦云霄,你管我太严了。
秦云霄:?
秦云霄:再这样我要学你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了。
阮素:你不是本来就会?
第54章
夜深人静,蛙鸣蛐蛐儿叫。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燥热的屋内,吹得门背上挂着的艾草微微晃动,灰白色的床帐似波浪扭动,阮素抱着竹夫人一脚把身上的薄被踹开。
薄被猛的升腾接着一下落在身旁人的大腿上,须臾后,一双略显清冷的丹凤眼缓缓睁开。
秦云霄恍惚了一瞬,直到听着阮素睡梦中的呓语方才缓缓回过神来,一旁的阮素睡得正熟,手脚都抱在竹夫人上,中衣的衣摆不知为何往上卷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轻手轻脚的将中衣扯了扯,秦云霄扯过薄被的一角盖在阮素的肚上。
天一热,阮素便不让秦云霄抱他了,不仅不让抱,就连两人的肌肤挨在一起都不行,于是秦云霄便只得晚上打着扇等阮素睡着后,再悄悄的挨着阮素近些。
随着呼吸阮素的肚子上下起伏着,秦云霄静静的看了会儿,须臾,一只大手轻轻的落在软乎乎的肚皮上。
素哥儿最近害喜的症状轻了些,现下已经可以吃肉了,脸颊上因为害喜而掉的肉也慢慢长了回来,秦云霄也总算是放心了些。
目光描摹着阮素的眉眼,秦云霄低下头在他鼻尖上轻轻吻了下,待到阮素皱着脸翻身时,又赶紧坐直身子。
静静的等了会儿,见阮素又没了动静,秦云霄浅浅松了口气,将贴在阮素脸颊的发丝往耳旁拨了拨,似叹似问的低语:“铺子有了,生意也不错,怎么还一直操心。”
他不希望素哥儿怀着孩子操劳铺子里的事,可即便他已经很努力了,却始终不能让阮素丢下铺子去安心休养。
是自己不能让素哥儿放下心?
这个猜测并不让秦云霄觉得难过,甚至觉得素哥儿有这样的担心实在不为过,不说二人再次相遇时,素哥儿只不过是因为一时心肠软便被自己“强买强卖”,成亲也不过是自己明里暗里算计得来。
最重要的是,他还瞒了素哥儿很重要的事。
要怎么和素哥儿坦白爹娘的事,素哥儿要是知晓了会原谅自己吗?
如果素哥儿知晓后便要和离,将他赶走又该怎么办。
每每这些问题盘踞在脑海中,秦云霄便觉一阵窒息,在下定决心来锦官城找阮素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撒下如此弥天大谎,甚至连补救的余地都难以留下。
况且爹娘晓得他要析籍入赘一事也不过是在信中骂他几句没用,剩下的便是让他赶紧同人好上,若是有闲工夫便带着夫郎回去走个过场。
好久没给家中去信了。
秦云霄拧着眉,低声嘟囔道:“是该和爹娘说一说此事了,顺道再同他们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好了。”
说谎的事儿得先跟爹娘坦白,省得他们哪日要是来了锦官城,万一擅自跑到素哥儿面前一通乱说就完了,至于何时同阮素坦白……
“再等等吧。”
起码得等素哥生了孩子,出了月子再一步步慢慢的坦白。
“你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阮素揉了揉眼,他刚才迷迷蒙蒙中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床头给吓了一跳,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秦云霄,只是秦云霄不知在想什么,连他醒了都没发现。
拍了拍秦云霄的大腿,阮素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的说:“快睡觉,明儿还要早起。”
“好。”
秦云霄轻声道。
待他躺下,阮素闭着眼睛在床板上摸了摸,指尖触到一截拇指粗的粗糙木棒,他拿起蒲扇轻轻给秦云霄扇着风,一边扇,一边小声说:“我给你扇扇就不热了,要还是热得受不了就出去冲个凉水澡。”
“嗯。”
秦云霄扯了扯唇,放柔声音:“我马上就睡,别扇了。”
不一会儿,屋内响起规律的呼吸声,屋外风清月明,正是酣梦时。
“哎哟,哪儿来的癞疙宝哦。”
一大早江桃炸呼呼的喊声便将院里的人吵醒,阮素走进院里,便看见江桃拎着一只约莫巴掌大小的癞蛤蟆的腿正左右晃着,见阮素来了还冲他开朗道:“要不中午炒癞疙宝吃?”
阮素:……
阮素黑着脸:“我是缺你吃的嘛,拿出去扔了,也不嫌恶心。”
江桃犟嘴:“皮一扒都是肉,有什么恶心。”
阮素十分冷漠:“爬。”
“哼,不吃算了。”
江桃悻悻打开后院门,毫不留情的将癞蛤蟆丢了出去。
等江桃扔了癞蛤蟆,阮素监督着他用皂角将手洗了三遍,方才终于松了口,准许他去吃早饭了。
早晨吃的梅干菜肉包还有稀饭,肉包吃着很香,阮素吃了两个便觉肚子有些撑得慌,待众人吃饱喝足,便开始开始着手干活。
糕点的香气弥漫在院中,打开铺门,又是平淡无奇的一日。
“果儿,吃过早饭没。”
送了好几回薜荔果,刘果儿已经晓得要敲后院的门进来了。
“回去吃。”刘果儿腼腆的笑笑:“阮老板,这是今天的薜荔果。”
“嗯嗯。”
接过薜荔果,阮素拉着刘果儿到堂屋将桌上剩着的一个梅干菜肉包塞他手里,“早上剩了一个,正好你拿着吃。”
手里的包子很大,面皮很白不用凑到鼻子底下,也能闻到梅干菜混杂的肉香,刘果儿咽了咽口水,艰难道:“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我家里人不吃剩菜。”
阮素睁着眼乱说:“我给你数钱,慢慢吃。”
不吃剩菜?
刘果儿眨了眨眼,他天没亮就一直在赶路,早就饿得不行了,听阮素这么说,虽然内心觉得自己不能要,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犹犹豫豫的在包子上咬了一小口。
好香!
肉包都这么好吃吗!
阮老板家里头真有钱,竟然连这么好吃的肉包都不要。
见刘果儿狼吞虎咽的吃完一个包子,阮素给他倒了杯水让他顺了顺喉咙,方才将二十五文钱交给了他。
“你娘身子好些了吗?”
听刘果儿说他爹三年前去世了,他娘平时靠种些菜养家,但他家的地多被他爹的哥弟瓜分了去。
他娘便只能平时做些针绣活儿养家,前不久他娘得了热病,买药花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不够,他听了村里的人说薜荔果能卖银子这才去采了来,只是他不晓得薜荔果药堂收的不多,即便晒干后也不什么银钱,所以村里鲜少有人费功夫采薜荔果去卖。
“已经好了。”刘果儿腼腆一笑:“娘说都是阮老板人好,才收了我的薜荔果。”
阮素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我收只是因为薜荔果能给我挣银子。”
瞥了眼刘果儿眉间糊的泥灰,他今日穿的衣裳虽仍旧打着补丁,但显然比前几日瞧着干净整洁不少,阮素微微皱眉,不动声色说道:“果儿,你回家问问你娘要不要找工。”
刘果儿一愣,呆呆道:“阮老板你铺子要招人吗?”
阮素翘了翘唇:“嗯哼。”
刘果儿又说:“可你家铺子不是已经有几个伙计了。”
“你不晓得了吧。”阮素指指地上的薜荔果,小声和刘果儿说:“托薜荔果的福,我家生意又好了些,这几个伙计加一块都忙不过来。”
“是嘛?”刘果儿半信半疑。
阮素笑眯眯的说:“唔,不然你午饭在这儿吃,下午我让你看看生意有多好。”
刘果儿:?
在阮素的忽悠下,刘果儿迷迷瞪瞪的吃了一顿香喷喷满是油香的饭,又在下午看见铺子外前呼后拥的人群时,震惊的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要西瓜冰粉!”
“我要红糖的!”
“我要银耳醪糟。”
“会不会吃,红糖的才好吃。”
“老辈子不要挤,牙巴都要挤落了。”……
即便上午跟着阮素一块搓冰粉的时候,刘果儿晓得薜荔果能做出如此惊奇之物时已经震惊过一回,但看到这么多人来买,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瞧见了吧。”阮素嘚瑟道:“我一个人搓的冰粉都不够卖,所以你回家问问你娘,她若是愿意便每明日辰时来,我一日给她六十文。”
“好。”刘果儿咽了咽口水,说:“我回去就跟娘说。”
一日六十文!
他知道娘做针线要做好几日,每回带回家里也就只几十文银钱。
瞧见刘果儿兴高采烈的跑了,阮素“啧”了一声,赶紧去铺子前帮忙给来的客人打冰粉去了。
阮家的冰粉只在申时卖,且只摆在铺子里的一个小角落,小小的桌子上摆着西瓜、银耳醪糟、红糖的酱料,除此外还会撒上细细的花生碎,一碗八文。
自从开始卖冰粉后,铺子又迎来了一次火爆,阮素也不算骗刘果儿,只他一人最近的确有些难以应付起来。
两大盆冰粉几乎不到一个时辰就卖个精光,晚来的客人总向阮素抱怨。
阮素只得赔笑。
·
次日,刘果儿的娘亲章四娘果真来了,她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气,目光温柔,头上的发丝一丝不苟的包在布巾中,能瞧出平时也是讲究的人。
见着阮素,她低头浅浅的弯了下腰:“我是果儿的娘亲,听果儿说阮老板您要招人。”
阮素嘴角咧开一个笑:“是,四娘子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同我说,不过先说好,我家铺子干活可不能偷懒。”
“这是自然。”
章四娘笑了笑,平凡的五官透出几分温婉:“阮老板请放心,我章四娘绝不会让您失望。”
如章四娘所说她的确做的很好,来铺子两个月,有她帮忙阮素不仅轻松了些,每日卖的冰粉也从两盆成了三盆,还能做些糯米小丸子做小料。
“你不怕她拿了你的方子自个儿去卖?”梅昕懒洋洋的说:“大人可和小孩儿不一样,薜荔果做冰粉听着新鲜,看着可不难做。”
“拿去卖就去卖吧。”
阮素不在意道:“也算一门手艺,反正于我而言不算多重要。”
他感兴趣的还是做饼,至于冰粉不过一时兴起,但他的一时兴起于他人而言却可能是维持生计的法子,只是他还是希望章四娘要真想自己卖的话,最好提前跟他说一声。
否则阮素也会觉得有一些难受。
“阮老板大气。”
梅昕笑他:“阮老板,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肚子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大方。”
阮素瞥她一眼,不屑道:“梅老板有些眼拙了哈,我明明还是那么抠门。”
说笑间,阮素看着给火炉添柴火的秦云霄微微一怔,旋即凑到梅昕旁边小声道:“说来,我觉得秦云霄最近好像有事儿瞒我。”
梅昕一怔,惊诧道:“秦云霄整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差住在你眼皮子底下了,他还有时间出去拈花惹草。”
说着她打量了一下秦云霄的脸,又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不过长得的确不错,难道是有人贴上来了?”
“不是这个。”阮素黑着脸,有些无语道:
“我是说,感觉他有什么不得了的心事。”
这人时不时就半夜起来坐在床头盯着他看,一次两次就算了,可最近阮素发觉秦云霄夜夜都会爬起来看他,真的很恐怖好嘛!
难道是因为肚子越来越显怀,所以秦云霄得了焦虑症吗?——
作者有话说:阮素:完蛋了,老师,我家子涵不会得心理疾病了吧?
实际上的秦云霄:寄回家里的信也不晓得爹娘看见没,怎么还不给回信呢?
正在赶来路上的秦家人:……什么信?
第55章
昨夜下过倾盆大雨,院里湿淋淋一片,天气逐渐转凉,秦云霄睁开眼见阮素还睡得熟,指尖在他脸颊的软肉上轻轻一触,依依不舍的下了床。
方才出堂屋,便见周梅从擦着手从灶屋里出来。
“起得正好,今早吃抄手,我正想问你们要吃几个。”周梅冲他笑笑:“素哥儿醒了没?”
秦云霄摇了摇头:“不晓得是不是雨声太大,他昨夜一直睡得不安稳,让他再睡会儿。”
“也好。”周梅顺势道:“一会儿醒了,让他自己煮来吃。”
将近十月,天气转凉,薜荔果的成熟期也马上要过了,阮素便让章四娘帮着在铺子里做些杂活,正巧这会儿又可以继续卖栗子、赤豆绿豆饼,还能做糯米糍。
因着章四娘家住的远,阮素本想让她和刘果儿住在店里,不过章四娘说村里的屋子必须得有人住着,否则时日一久恐怕会被强占了去。
阮素听闻后唏嘘,遂放弃了这个念头。
“周婶打的蘸水好香。”江桃屁颠儿屁颠儿的跟在周梅身后,一边流着口水,一边认真的学着周梅每次在碗里放了多少盐、醋、红油辣子。
来了铺子快要半年了,江桃每月都会罗勇七百文让他交给李桂花,也不晓得是不是真如阮素所说他是因着十两银子而心头难受,总之现在他莫名觉得自个儿腰板挺直了些,再也不觉自个儿低人一头。
加上铺子里生意好,阮素偶尔还会给铺里的人多发些“奖金”,譬如前两个月,江桃每月还能多拿两百文,一个月便有一两银子的工钱,这给他高兴得不行。
更让他高兴的是,最近罗勇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江桃说不出来,但是他就是莫名觉得二人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像是真正成亲后的夫夫了。
想着日后自己也要撑起一个家,江桃决心要好好学做饭,正巧周梅阮素做饭都是一把好手,虽然阮素因为怀孕进灶屋的时候少了,但周梅可是日日都要给铺子里的人做饭。
阮素起床的时候,铺子里的人已经早早开始干活。
他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院里的香甜气息,抻了抻腰,圆鼓鼓的肚皮忽的颤动两下,他伸手摸了摸肚子,好笑道:“我起床你也起床了?别起,继续睡。”
肚子里的孩子一跳,肚皮便会忽然收缩,让阮素总觉得奇怪。
最近阮素每日只做些糯米糍卖,日子过得还算悠哉,他慢悠悠的去灶屋,灶台上的筲箕盖着白布,将白布掀开便能看到里头随着的抄手。
阮素将抄手丢进锅里煮,顺手给自己打了个蘸料。
煮好的抄手不知为何有些皮散,肉沫飘了些在汤面,好在阮素也不嫌弃,只将面片和碎肉末都捞进了碗里,红彤彤的蘸料配着绿油油的小葱,看着也像那么回事。
他抱着碗出灶屋,正巧看见周梅买了菜回来,便随口道:“娘,你今天包的抄手怎么有些皮是散的呀?”
周梅看了眼,横他一眼:“吃你的,少说话。”
阮素:?
他娘最近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
“也没有很散嘛。”不远处的江桃一边盯着手里的面粉,一边若无其事的插嘴说:“况且吃起来味道不错不就行了嘛。”
早上江桃和周梅一块包的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跟周梅是同样的手法,可偏偏他包出来的抄手一煮就散,好在周梅调的馅儿好吃,即便皮散了也没人多说什么。
阮素一顿,惊讶道:“你包的啊?”
江桃脸一红,没接话。
瞧瞧周梅的脸色,又看看江桃红的跟猴子屁股一样的脸,阮素还有什么不懂,他“啧啧”两声,一本正经的调侃道:“不错,第一回包就皮儿是皮儿,馅儿是馅儿,有潜力。”
江桃:“……下回肯定不会再散了!”
阮素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我信你。”
江桃耳朵一热,懊恼的咬着牙想:……阮素最近好烦!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阮素现在是他老板,得忍!
欺负完敢怒不敢言的江桃,阮素一会儿去江桃旁边看看揉面,一会儿又去骚扰在烤饼的秦云霄,只是他刚走到江桃身旁,江桃就扭过头不理他,至于秦云霄则是以烤炉太热将他撵到屋檐底下休息。
被迫休息的阮素:……
他躺在藤椅上,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一脸沉重:
怎么办,后院虽不大,但以往也有他的一席之地,现在怎么走哪儿都被人嫌弃。
阮素佯装“暗自神伤”正装的起劲儿,后院的门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作为院里唯一的一个闲人,他刚要去开门,忽听一个陌生的男子问道:
“秦云霄可是住在此处?”
阮素一愣:竟然还有人找秦云霄?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秦云霄已经脚步飞快的走到后院门边,二人交谈了什么,接着秦云霄接过一封信件打开看了看,阮素正要探头看是什么,却见秦云霄将手里的信撕了个粉碎,紧接着面无表情的将撕烂的信件塞回信封。
见秦云霄这般作为,众人都呆愣住,他们还未见过秦云霄发这样大的火。
阮素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送信郞离去,他才过去抓着秦云霄的袖子,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发这么大的火。”
瞧出阮素眉目间的担忧,秦云霄安抚的摸了摸他的手背,放柔声音说:“是大哥的来信,他想找我借银子,又说长兄如父,我如若不借便是不孝。但我既然已经析籍,便不打算搭理他,但一时气不过所以没忍住把信撕了。”
又是那倒霉催的大哥!
阮素皱巴巴着一张脸,胸口堵着一股邪火,冒火道:“好大一张脸,扯下来给咱家铺地都有余,还借银子,我借他寿命,他借不借!”
越想越气,再一看秦云霄敛着眉目,一脸温顺,阮素便更气了。
他家秦云霄都老实成什么样了,还要算计人,当他家里人好欺负!
“等会儿我写一封回信寄回去,”阮素咬着牙,恶狠狠的说:“个温桑,我骂不死他!”
秦云霄嘴角微扬,点了点头:“好。”
虽有些对不起大哥,但素哥儿关心他,也不能让素哥儿的关心落空不是,何况现在素哥儿还怀着孩子,想来大哥就算知晓了也能谅解。
一封信阮素几乎将自己知道的所有骂人的话都写了进去,甚至担心秦云霄的大哥看不懂阴阳怪气,他选择的都是最直白的话语,属于识字的人看上一会儿后便会眼睛疼的程度。
不卖惨不讲理纯骂。
阮素并不常骂人,不过幼时因为是孤儿院出生常有人说他是没爹没娘的孩子,阮素不是懦弱的性子,便常跟那些人骂在一块,一来二去脏话也学了不少。
自从长大开始打工后,他便收敛许多,一是周遭没素质的人越来越少,二来是因为骂来骂去也没什么用处。
只是秦云驰这回实在激起了他的怒火,秦云霄每日兢兢业业干活,夜里还要给他揉腿消肿,更别说二人还是夫夫,秦云霄被欺负就等于自己被欺负。
这秦云驰又住在几百里之外汴州,没法子直接找上门去讨公道,阮素便只能选择痛骂一顿,最好把秦云驰给骂怕了,让他晓得以后别在打秦云霄的主意。
见阮素板着一脸,对着一张白纸“奋笔疾书”,江桃小心的瞥了眼秦云霄,便看见秦云霄将方才的信封丢进了烤炉正燃烧着的灶膛中。
江桃一头雾水:……这两人怎么了,难道是有人看铺子生意太好来闹事了?
·
东市,云来客栈。
“信可送到了?”
秦沧澜用茶盖拨了拨滚烫的茶水,问刚送信回来的送信郞。
“送是送到了,”想着被秦云霄撕了个粉碎的信件,送信郞干干一笑:“秦公子说他已经晓得了,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只等着就好。”
秦云霄说这话时声音极小,送信郞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还没得他再次确认便被秦云霄关门赶了出来。
“等着?”秦沧澜沉下眉,冲送信郞道:“如此,多谢了。”
待送信郞走后,秦云驰揉了揉一直发痒的鼻子,不满道:“爹娘都来了,他不赶紧带着夫郎来拜见就算了,怎么还让我们等着。”
“诶,恐怕是有急事吧。”做娘的总是爱为自个儿孩子找理由,王凝秀担忧道:“云霄是个晓得轻重缓急的,他让等着肯定有他的道理。”
秦云瀚赞同道:“娘说的没错,二哥知晓我们来了肯定会来找我们,何况二哥夫都没见过我们,想来也是要做一番准备。”
“瀚儿说的有几分道理,夫人,咱们给儿媳的礼可备好了?”
头一回见自家儿子的夫郎,秦沧澜也有几分紧张。
“早准备好了,”王凝秀掩着唇笑笑,眼里透出几分遗憾:“我们应当在云霄成亲的时候就赶来,这会儿再来也不晓得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怠慢了。”
秦沧澜面色一凝,不高兴道:“还不都怪云霄这小子,非要入赘就算了,还不准我们来参加喜宴。”
秦沧澜当时被气了个倒仰,发誓不去参加秦云霄的喜宴。
秦云驰双手枕在脑后,嗤笑道:“我怀疑二弟是觉得爹你太像土匪了,怕自家夫郎看了害怕,他本来就是入赘,哪家哥儿敢让‘土匪’家的汉子入赘啊,哈哈哈哈。”
“我看你小子皮又痒了,”秦沧澜一脚踹在秦云驰的小腿上,一脸怒容道:“老夫是土匪,你是什么,你就是个土匪手下的喽啰。笑笑笑,云霄都成亲了,你什么时候娶个媳妇儿回来!啊!”
秦云驰摸了摸被踹疼的小腿,跟王凝秀告状:“娘,你看爹又踹我,万一给我腿踹瘸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入赘恐怕都没人要了。”
秦沧澜更气了:“你小子,找打!”
见秦沧澜又踹了过来,秦云驰猛的岔开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爹踢人真的很痛!
暮色四合,残阳流连在云边。
“把信送出去就赶紧回来啊,”阮素拍了拍秦云霄的肩膀,咕哝道:“我都说了我能送,你非要自己去送。”
秦云霄乖顺道:“我走的快,而且我也想亲手把这封信寄给大哥,虽然是你帮我骂的,但我寄出去就跟自己骂的一样,我对大哥不是没有怨言。”
“嗯。”阮素表示理解:“早去早回。”
秦云霄抿唇笑了笑,身影很快从小巷中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阮素:谁敢欺负我家秦云霄!
秦云霄(感动又害怕):大哥,当我对不起你。
忍喷嚏忍得很难受的秦云驰:鼻子怎么一直痒啊,到底谁在骂我。
第56章
“嘶,好辣啊。”
秦云驰夹了一筷子鲜椒兔,吃得满头大汗,兔肉鲜嫩呛着辣味,虽唇舌又辣又麻,但却难以放下碗筷。
“谁让你非要逞强,”秦云瀚不疾不徐的吃了口东坡肘子,似无奈又似嫌弃的说:“大哥,擦擦嘴,油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秦云驰从怀里摸了张手帕擦了嘴便随意的放到桌上,惹来秦沧澜厌恶的一瞪:“你小子邋里邋遢的,到底像谁。”
“像你呗。”
喝了口热烫的青菜豆腐汤,口腔里的麻辣痛感一瞬达到极致,秦云驰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又对着秦沧澜挑衅道:“爹,你不会以为自己吃相很好吧。”
眼见两父子又要吵起来,王凝秀只得出面劝和:“食不言寝不语,都别吵了,吃饭。”
“夫人,你瞧瞧这小子说的什么话。”秦沧澜捂着心口,怒道:“我迟早被他气出病来。”
秦云驰不服:“您老天天骂我,要病也是我先被骂出病。”
秦沧澜瞪眼:“你皮又痒了!”
二人之间一触即发,就在秦沧澜掂量着要不要撂筷子收拾这不懂孝道的浑小子时,房间的门猛的打开,屋内四人下意识看去,却见许久未见的秦家老二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
“云霄!”王凝秀惊喜喊道。
“二弟?”
“二哥。”
“秦云霄,你个混账,终于想起来见你爹娘了!”手上将撂未撂的筷子最终落在了桌上,秦沧澜怒道:“有了夫郎就忘了爹娘,老夫是这么教你的?啊!”
“爹、娘,大哥,三弟。”
将人都喊了一遍,无视秦沧澜的怒火,秦云霄迅速将门关上,走到四人跟前,说道:“夫郎还在家中等我,我不能呆太久。长话短说,我希望你们最近不要出现在素哥儿面前。”
此话一出,秦沧澜气得胸口泛疼,他一拍桌,指着秦云霄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家夫郎也不过是个卖饼的,难道还看不起我们?”
“夫君。”王凝秀低声劝道:“你先别急,云霄定然有自己的缘由,咱们先听一听。”
秦云驰和秦云瀚对视一眼,纷纷看向秦云霄,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犹豫片刻,秦云霄忽然道:“夫郎怀了我的孩子,已有六个月了。”
屋内骤然安静。
秦沧澜、王凝秀、秦云瀚:?
“恭喜?”秦云驰愣了愣,忽然拍掌惊道:“嚯!你小子动作真快啊。”
秦云驰的话将平静的湖面骤然打破,安静下来的气氛陡然活跃起来。
“儿婿怀了?”王凝秀掩唇大笑,她斜睨秦云霄一眼,嗔怪道:“都六个月了,你怎么才同我们说,虽你是入赘,但我们也该去看看素哥儿。”
训斥完,王凝秀又沉浸在要有外孙的喜悦中:“也不晓得会是姑娘哥儿还是男子,明儿我去买个金锁,先备上。”
这一消息砸到头顶,砸得秦沧澜胸口的怒气尽消,他轻咳一声,想继续保持威严的父亲形象,但又得拼命抑制着上扬的嘴角,这便显得他嘴角一抽抽,活像是得了羊癫疯一般。
秦云瀚惊讶一瞬,旋即又淡定恭喜道:“恭喜二哥喜得麟儿,不过为何不让我们去见哥夫?”
陡然想起秦云霄刚才不让他们去见阮素,秦沧澜眉头一拧,脸一沉,“怎么,难道因为你是入赘,所以你夫郎不许你认爹娘?岂有此理!”
“不关素哥儿的事。”
食指和大拇指下意识的揉搓着,秦云霄向来平静的眸子中透出一丝歉意,这一丝歉意让秦家人心头莫名心头一颤,直觉秦云霄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爹、娘,对不住。”朝着二人跪下,秦云霄眉目低敛,认真忏悔道:“孩儿不孝,愧对二老,只是素哥儿如今怀着孩子出不得差错,一切误会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向素哥儿表明。”
消失的沉闷感再次充斥在胸口,秦沧澜脸皮微抽,咬牙道:“所以你做了什么。”
秦云霄抬眼看向屋内的四人,头垂得更低了些,“去年我来了锦官城本想同素哥儿求亲,岂料他不愿意嫁人,又听闻他想买一人做赘夫,于是……”
~
天已然黑尽,周梅和江桃的房间都已熄了灯,阮素提着一盏灯笼,身上披着件衣裳,半倚在后院门板上。
送信郞住哪儿来着,难道住在村里?
还是秦云霄走丢了?
送个信竟然整整一个半时辰还没回来,总不能是秦云霄迷路了吧?
阮素正思索着要不要出去找人时,忽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的出现在巷口,宽肩窄腰,即便因为天色昏暗而看不太清,但阮素却莫名肯定那人就是秦云霄。
等那身影走近,阮素小声抱怨道:“怎么才回来。”
“我去的时候送信郞不在家便多等了会儿,”秦云霄声音温和,摸了摸阮素的脸:“怎么不在家中等,天凉了,担心吹风。”
阮素扭过头,有些别扭:“我还以为你走丢了,正想着去找你呢。”
“我怎么会走丢。”
“怎么不会,或者出了意外怎么办,我不得注意着。”
秦云霄在锦官城又没个相识的人,况且从前从没出现过人忽然消失的情况,阮素心头自然有几分忐忑担忧,理智告诉他秦云霄一个身材高壮的大男人应当不会出事,但仍旧控制不住担忧。
“你也真是,送信郞不在就回来嘛。”阮素没好气的说:“别死心眼,定了非得今天把信给出去吗,明天去难道就不成,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没想起来。”秦云霄乖巧认错:“让素哥儿担心了,是我的错。”
耳根微红,阮素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唠叨的一天,他抿了抿唇,小声说:“我不是怪你。”
“我晓得。”
两人相携回了屋子,秦云霄让阮素在床上坐下,自个儿提着灯笼出了屋子,先去灶屋打了热水进来,给阮素洗了脸、擦了手,又将盆中的水倒在另一个盆中,让阮素泡脚。
怀胎六月,肚子越来越大不说,阮素若是站久了,脚趾便会肿得像是萝卜一样,涨得慌。
瞧见秦云霄半蹲着给自己洗脚,大手接触到脚心柔嫩的肌肤传来一阵阵瘙痒感,即便不是第一次,阮素仍旧觉得有些不自在,他抖了抖眼睫,嘟囔道:“差不多了,不用泡了。”
“好。”
将脚上的水珠擦干净,秦云霄端着脚盆走了出去。
阮素半阖着眼倚着床头,等了好一会儿,秦云霄方才带着一身水汽回来,待秦云霄一上床,阮素便熟门熟路的将人抱住,自从天气凉了后,二人夜里便又抱在一起睡了。
只是以往常是秦云霄抱着他。
“困了就睡吧。”
秦云霄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听得阮素耳朵抖了抖,明明二人成亲许久,亲密的事也已经做了许多,这会儿却莫名有些羞涩起来。
阮素恼怒的把手往秦云霄腰间一搭,嘴里小声嚷着:“晓得了,睡,这就睡。”
掌心落在秦云霄的腰上,阮素忽觉手心下的肌肤像突的一抖,猝不及防的动作,让秦云霄喉间溢出一声隐忍的闷哼,即便他控制得很快仍旧被阮素听了个真切。
“怎么回事?”
直觉不对,阮素起身点了蜡烛,他猛的掀开秦云霄的中衣,只见腰腹处平整的肌肤上露出一大块淤紫,血色凝聚在一块,霎是骇人。
指腹轻柔的摸着秦云霄腰间的淤紫,阮素又怒又气:“谁打你了!”
“没人打我。”将阮素抱在怀里,秦云霄解释说:“回来的路上太黑,我过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了青石板上,怕你担心我就没说。”
“摔的?”阮素半信半疑:“我怎么瞧着像是被人踢的。”
秦云霄面不改色道:“摔的。”
仔细打量了一下秦云霄的脸色,阮素皱着眉想了想,觉得秦云霄应该没有胆子骗他,但要怎么摔才会给腰上摔出这么大一块淤紫。
“下回走路小心些。”
阮素翻身下床,在屋里找出一瓶药油来,将药油倒在手里揉搓发热后缓缓的揉搓在秦云霄的伤处,待到他觉得差不多了,方才停下手。
真是让人不省心。
“以后就算晚回家也别急,”目光与秦云霄相视,阮素认真道:“我会在家里等你,就算你不见了我也会去找你,别在弄伤自己了。”
虽然觉得有些肉麻,但不得不说在看到秦云霄身上的伤时,阮素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嗯,”秦云霄唇角凝着笑,认真回应道:“不会有下次了。”
阮素低叹一声,小心的避开他的伤处,两人依偎着入眠。
因为秦云霄身上的淤紫看着太吓人,阮素硬是让他休息了一日,又坚持用药油涂抹了约莫七日,那淤紫方才看着淡了些,让阮素提了几日的心总归是落了下去。
十月中旬,阮坚带着从村里收的栗子、赤豆、绿豆、鸡蛋还有芋头来了铺子。
今年因为没人帮忙收稻,阮素便特意请了短工回去帮忙,所以即便一个人在家阮坚倒也能够应付下来,甚至比以往还要更加松活些。
好不容易一家子再次齐聚,即便沉默寡言如阮坚这会儿也有许多话要说,一会儿问问几人怎么样,一会儿又问问铺子里生意好不好……
“素哥儿,你身子怎么样,大夫那儿怎么说?”
“好的很呢,也不晓得这孩子是个什么性子,每日就在我肚子里敲锣打鼓的不得安宁。”阮素弯着眉眼,瞧向一脸欣慰的阮坚,忽的道:
“爹,孩子没几个月就要出生了,我想将村里的屋子重新盖一盖。”
周梅和阮坚惊讶的看向阮素,却见阮素一脸坚定:
“我要盖青砖大瓦房!”——
作者有话说:阮素:啊啊啊,来大虞后的第二个梦想要实现了嘛!我要盖大房子!
秦云霄:终于跟爹娘坦白了。
秦沧澜(吐血中):……老夫生了一堆孽障啊。
秦云驰:哈哈哈哈。
秦云瀚:我也没做啥呀。
第57章
村里盖有人盖新屋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因着老房子要拆,阮坚便同罗老汉儿家商量后,暂时住在罗老汉儿家的空屋里。
阮素一家家比对过青砖的质量后挑选了最好的一家,每片青砖拿在手中都沉甸甸。
眼瞧着天气越来越冷,阮素便多请了些人手,罗家的三个汉子也在其中,还顺道请了李桂花和罗大的媳妇儿来买菜煮饭,保证来做工的人都能吃饱。
除了修建屋子去了一大笔银钱,阮素又买了辆驴车。
说起买驴车其实他也早有打算,牛车笨重,他在锦官城内不用犁地,还是驴车驶起来舒坦,日后回村或有其他出行,还是要自个儿家中有辆车才方便。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阮素想回家看看房子建得如何了,可秦云霄却觉得他肚子大了再同其他人挤在一个车中实在不妥,所以阮素本打算明年再买驴车,这会儿只得提前买下了。
“有车有房,有存款。”阮素压在秦云霄身上,笑眯眯的说:“咱们也是直奔小康了啊。”
虽然房是自建房,车是四蹄小驴,存款不过五十两。
听不太懂阮素的话,秦云霄也没太在意,只将他鬓边的黑发往耳后别了别,轻声说:“明日回村中,我托了人来驾车,你坐车上。”
“我都说了我可以自己回去,”阮素撇嘴:“你不都看见我驾车有多稳了吗!”
自从买了驴后,阮素狠狠学了几日怎么控制驴车,昨儿还在小巷中来了个疯驴摆尾的酷帅漂移,给一旁教他驾车的秦云霄差点吓得心脏跳出来,偏他还觉得潇洒得不行。
沉默了一会儿,秦云霄低声解释:“回村里路途有些远,你一个人我如何放心。”
阮素还是不高兴。
他之前不会驾牛车只是因为没学过,现在都学会了也不晓得秦云霄有什么不能放心。
“晓得咯。”
虽然觉得秦云霄有些过于担心了,但阮素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谁让他怀孕了嘛,多注意点也是应该,况且秦云霄一直鲜少同人交流,为了自己还特意托他人帮忙,实在不想伤秦云霄的心。
在阮素心里,秦云霄是个十分内向的人,肯开口求人肯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夫夫二人商量好后,阮素打了呵欠,便将头埋在秦云霄饱满的胸肌上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栗子饼过了一个夏秋再次出现,最近铺子里忙得紧,往往一炉刚出来便很快被人买了个精光,弄得周清和吴强都得来帮忙。
翌日,阮素醒来便在院里看见一个梳着高马尾,剑眉星目的陌生男子,男子双手抱胸,一边看着秦云霄给烤炉添柴,一边啧啧出声的摇着头,颇有些看稀奇的意思。
不晓得是不是感受到阮素的视线,那人忽的抬头看了过来,脸上骤然露出一抹笑来。
“你是秦兄弟的夫郎素哥儿吧,”陌生男子细看与秦云霄有几分相似,他挑了挑眉,笑得不太正经:“我叫王云驰,是秦兄弟找来的车夫。”
“车夫?”阮素眨了眨眼,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哈哈哈,可不是嘛。”秦云驰对着秦云霄努了努嘴,朝阮素抱怨道:“这小子一来就喊我驾驴车护送你来回,还不给个好脸色,这不是把我当车夫是当什么。”
诚然阮素想过秦云霄可能不太会说话,但也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不怪王云驰语气不好,换做是他恐怕也不愿意答应下这差事。
阮素尴尬一笑,“云霄不太会说话,他定然不是这个意思,若有冒犯,我替他说个对不住。”
听到二人的说话,秦云霄盯了秦云驰一眼,辩解道:“我没那么说,素哥儿,你别搭理他。”
秦云驰耸了耸肩,见缝插针的告状:“弟夫你瞧瞧,我还没说什么呢,他就瞪我。”
懒得同秦云驰犟嘴,秦云霄越过他朝阮素道:“锅里热着韭菜蛋饼,先去吃了,一会儿在路上会饿。”
秦云驰听了连忙道:“我也没吃早饭呢。”
“那你出去吃,”秦云霄冷着脸,“锅里的只够素哥儿一个人吃。”
秦云驰嗤道:“啧,让人出去吃不给银子啊,你怎么一点都不会来事儿。”
眼见秦云霄黑着脸摸出六文钱,秦云驰将一枚铜板抛起又接住,咕哝了一声“真小气”,随后又贱嗖嗖的说:“银子我收下了,其实我已经吃过了。”
秦云霄:……
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阮素隐隐察觉到些许异样,不知为何他觉得秦云霄似乎同王云驰十分熟悉,可秦云霄分明鲜少独自出门,到底是何时与王云驰相识?
囫囵吃完早饭,阮素坐上了驴车。
于行为表现出的不靠谱不同,王云驰驾的驴车十分平稳,即便是在蜿蜒盘旋的蜀道上行驶也没怎么颠簸,阮素瞥着那越看越熟悉的侧脸,忍不住搭话道:“王大哥,你同云霄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嗯?”
忽然反应过来阮素说的“王大哥”是自己,秦云驰清了清嗓子,说道:“就前段时日去找送信郞,我俩正好碰见,一起聊了会儿便熟悉了些。”
“原是如此。”
回想起下那日秦云霄身上的惨状,阮素便知晓具体是哪日了。
“听说那小子回去跌了好大一跤。”秦云驰话中带着些许幸灾乐祸:“咳,他没事儿吧?”
没想到秦云霄竟然连这事儿都说出去了,心想二人当真很熟,阮素轻叹一声,笑说:“人没什么事儿,只是伤看着吓唬人,养了小半月才消下去。”
听到小半月就好了,秦云驰惋惜道:“好得还挺快。”
当时爹踹人的时候,秦云驰装作拉架的样子悄摸给了自家二弟两脚,这混账竟然在弟夫跟前把他说成认钱不认人的混蛋就算了,还气得弟夫给他写了整整一封信来骂人。
想起那日信中的内容,余光瞥了瞥阮素纯良的杏眼儿,秦云驰小声嘀咕着:“也不像是个悍夫啊?哪里晓得那么多骂人的话?”
亏他还以为二弟娶了悍夫,今日来的时候心头十分忐忑,怕同阮素吵起来?
二弟夫怀了孕,自己肯定得让着人。
结果谁晓得一见却是个白白净净的清秀哥儿,说话做事十分客气,还乖乖巧巧的喊他“王大哥”,哪里像是会骂人的样子,不怪秦云霄为了入赘什么谎都敢说。
“我家云霄平时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王大哥以后要是不忙可以常来家中做客。”阮素说。
毕竟这算得上秦云霄头一回交朋友,阮素觉得必须好好维系一下关系,虽然他是很希望秦云霄什么事都能同自己说,但多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
“哈哈哈,弟夫要是不觉得叨扰我会常来的。”秦云驰顺势道:“只是怕秦兄弟觉得烦将我赶出去。”
阮素笑说:“他敢。”
二人说说笑笑着,一时气氛还算不错。
到了浣花村,一路都有人同阮素打招呼,或许是因为阮家这次在村中收了不少东西,村里头的人比之前更加亲近了些,问候声和打趣声不绝于耳。
“素哥儿,吃饭了没。”
“耶,素哥儿回来了哇,回来看屋头修得咋个样了嘛。”
“哎呀,你早说要收赤豆绿豆嘛,我就多种点,明年我多种些,你要来收哦。”
“吃不吃柑子,才摘的。”
“你家云霄怎么没一起回来,这小伙子是谁啊?”
……
一一回过众人,阮素好不容易才脱身,秦云驰在一旁看着觉得十分有意思,待清静了些,他忍不住道:“哈哈哈,瞧来你同村里人相处得很是不错。”
阮素喘了口气,方才说:“乡里乡亲的,自然都好生相处着。”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听得有人争吵的声音,阮素探眼看去,只见杨条蹲下身子,两只手拖着江望生的手不让他走,但江望生却浑然不将他放在眼中,拖着人走了约莫五步,随后一脚踹在杨条的胸口,也不管杨条的痛呼,头也不回的走了。
见杨条捂着胸口坐在路边抹泪,阮素心头有几分复杂。
说来他对杨条没什么好感,江桃之所以常常挨打多是出于这位继阿爹之手,可现下看到这幅场景他又不觉有几分难受。
“怎么你们村还有如此恶心之人,只会打夫郎算什么本领。”秦云驰低声骂道。
驴车行至杨条跟前,秦云驰跳下将人搀起来,仔细询问:“这位阿叔,你没事儿吧?”
陌生的口音让杨条抬起头,他连抹泪都来不及,连忙将秦云驰的手甩掉,气道:“哪个让你摸我?爬远点。”
一脸懵逼的秦云驰:?
阮素:“呵。”
还好自个儿没有多话。
谁晓得阮素不招惹人,杨条却看看阮素又看看秦云驰,忽而一拍巴掌,大声道:“阮素,青天白日的,你也敢带其他汉子回家,你肚里的孩子是秦云霄的吗?”
阮素:……
没想到杨条会说出这么荒谬的话,秦云驰无语了一瞬,沉下脸刚想说什么,却听阮素抢先道:“杨阿叔,你也知道青天白日的,再乱说话小心自个儿的嘴儿被雷劈个稀烂。”
杨条脸黑了下去,冷笑一声:“江桃是在你那儿做工吧,我看就是有你这样的老板才带得他连双亲都不认,我就晓得之前是你跟他说了些疯话,不然他怎么敢说出要挣钱离家的话。”
这话阮素倒是没听说过。
不过无所谓,阮素也不在乎。
“我说杨阿叔,是你一直打江桃,江桃才想跑,拿我一个外人做什么借口。”阮素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自个儿做了恶事怎么总爱推到别人身上,人老皮也厚了哈。别是看江桃过上好日子眼红吧,眼红也没你的份儿。”
杨条气急:“你!你个贱货!”
阮素扇了扇风,嫌恶道:“杨阿叔,你平时在家里兑着粪水喝汤呢,一张嘴就一股粪臭味儿。”
说不过阮素,杨条撸起袖子就要上马车把阮素薅下来,阮素虽不愿打架,但也颜与不害怕。
从小就跟人一起打架,他可不觉得真要打起来自己会输。
只是杨条还没碰到阮素便被秦云驰一把擒住了手腕,剧烈的疼痛感痛得杨条当场飙泪,另一只手疯狂的抽打着秦云驰擒他的手腕,一边痛骂:“你个龟儿子,给老子放手!”
直接将杨条掀翻在地,秦云驰居高临下的看着握着手腕痛哭的杨条,面无表情道:“老货,再敢乱说,撕烂你的嘴。”
杨条霎时不敢再出声,只呆愣愣的看着再次行驶的驴车。
离阮家越来越近,人烟便越发稀少。
见秦云驰一直没说话,阮素不好意思道:“王大哥连累你了,杨阿叔嘴上说话有些难听,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在意,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是长见识了。”
秦云驰心态很好。
他们走镖南来北往见识过的人有许多,杨条算里头不会骂人的,只是他没想到阮素怼人当真很有一手,实在有些破坏出现时的印象。
这样看那封信应当真的是阮素写的。
嘶。
二弟的眼光当真是……
“到了。”
阮家的篱笆院子里除了草棚还有鸡鸭棚外,堂屋和两边住的卧房都被拆了干净,十来个汉子正上上下下的忙碌着,罗勇抬手擦汗的功夫正好眼尖瞧见了阮素,惊讶道:“素哥儿,你怎么来了?”
阮坚听到声音连忙转过头:“你不在铺子里待着回来做什么,全是灰,担心你的身子。”
“来瞧瞧屋子建得怎么样了。”阮素大大方方的说:“是我提出来要修屋子,总得回来看看,不然像什么话。”
修屋子的活儿阮素自然插不上手,他便提着带回来的肉去罗家找李桂花去了,别的做不了,给几个人加加菜还是能够可以做到的。
恰巧因为秦云霄的管制他也很久没下厨了,这会儿正好可以试试自己手艺有没有退步。
等他和李桂花几人带着香喷喷的饭菜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秦云驰已经十分自然的同阮坚几人打成了一片,还在帮忙砌墙。
阮素:?
“哎哟,弟夫手艺好啊。”秦云驰连吃几口回锅肉,连连夸赞:“秦云霄这小子真是有福气。”
“素哥儿手艺是不错,”阮坚附和了一句,又冲阮素道:“只是你现在该小心些,还是别去灶屋了,这些活儿交给罗大嫂就成了。”
李桂花连忙接嘴:“我也是这样劝他的。”
阮素吃了口炝炒菜苔,没好气道:“做都做了,吃饭。”
“哈哈哈哈,弟夫是怕你想他的手艺了。”秦云驰帮腔道:“来,阮大伯,咱们碰一碰碗,这回锅肉得配着酒才好吃。”
“要得。”
二人碰了杯,秦云驰又说:“秦云霄平常陪您喝酒不?”
阮坚笑道:“我那儿婿酒量不太好。”
秦云驰咋舌:“啧,你得让他多练练啊,酒这东西多喝些不就行了。”
阮坚摆手:“哎呀,没必要。这酒爱喝就喝,不爱喝就算了,哈哈哈。”
秦云驰竖大拇指:“阮大伯,清醒。”
几个汉子吃饭吵得阮素头疼得不行,等午饭过了几人便就地坐着休息,阮素围着还未建成的房子转了转,一回头忽见罗勇正一脸犹豫的看着他,阮素吓了一跳,连忙问道:“罗勇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罗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只是想问问江桃最近在铺子里怎么样了?”
原来是想江桃了,阮素暧昧一笑:“你要是想他了直接去铺子里见他不就行了。”
远远的看见二人站在一块,秦云驰挑了挑眉,又忽的听身旁有人说:“我记得之前罗勇不是还喜欢过素哥儿,啧,这样一看他不会还没死心吧。”
“别瞎说,人家两人都成亲了。”另一人反驳道:“乱说话,小心被素哥儿赶走。”
阮家给的工钱高,自然没人想走,那人嘟囔两句便不再开腔了,唯独剩下秦云驰坐立不安起来。
嘶。
他要不要过去探探口风啊。
虽然秦云霄这小子不干好事,但好歹也是亲弟弟来的,能打能骂,不能让他挨欺负呀……
·
锦官城,梅家酒肆。
梅昕懒懒的伸了下腰,信步走到窗边,倚着一扇雕花窗,垂着眼皮看着底下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
最近实在有些无趣,戏班子里没有新戏,诗社也尽是些酸诗烂词,今儿她去找阮素又听章四娘说阮素回了村里,回来偏还撞见了陈淼那冤家同林家小姐一块游湖赏花,实在倒霉至极。
“难道我该去烧香拜佛了?”
梅昕自言自语道,忽的一阵凉风吹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正要将窗户关上,忽见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熟悉的身影。
下一瞬,梅昕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阮素的夫君怎么会被一美妇人挽着手臂,且二人瞧着还颇为亲密!——
作者有话说:阮素:修房子修房子修房子。
秦云霄:做饼做饼做饼。
秦云驰:我看看二弟头上绿不绿?
梅昕:素哥儿!我有一个绿色的帽子,在考虑要不要扣你头上提醒你。
第58章
“云霄,你在看哪儿,有认识的人?”顺着秦云霄的视线往酒肆二楼看去,王凝秀只看见一扇开着的窗,窗前空荡荡哪像有人影的样子。
秦云霄摇了摇头:“没什么。”
瞧了瞧日头,秦云霄冲王凝秀说道:“娘,我得回去了,一会儿素哥儿要回来了。”
“咱们母子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见面,你也不多陪陪娘。”王凝秀叹了口气,放开秦云霄的胳膊,又道:“别生你爹的气,他上回打你也是气上心头,别记恨他。”
秦云霄并不在意这事儿,他知晓自己干的事实乃过分,挨打也在情理之中,所以那日只闪避着尽量不让秦沧澜打在脸上,省得让素哥儿看了担心。
“孩儿都晓得,更不会记恨。”
“那便好,”王凝秀蹙着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去吧,素哥儿没几月便要生了,别惊吓着他。”
秦云霄应了声“嗯”,便趁着天还早赶紧回了铺子。
站在原地慢慢目送着秦云霄的身影渐远,王凝秀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间盈着几许落寞担忧。
若说晓得秦云霄编谎那日心头没气是假的,只是她自小看着三个孩子长大,不同于老大外放直白的性子,也不同于老幺鬼灵精的机灵模样,独独老二是个闷葫芦,平日不争不抢,鲜少有喜爱的事物。
王凝秀能看出来,秦云霄虽从小认真习武,但也不过是因着秦沧澜的逼迫,并非出于喜爱。
要当初孤身一人要来锦官城求亲,并还写信要入赘的人是秦云驰,只怕秦沧澜早提着鞭子赶来锦官城将人抽打一顿,要将秦云驰的脑子打清醒,偏偏那人是最看不出喜怒的秦云霄。
王凝秀和秦沧澜一夜没合眼,夫妻俩吵了大半夜,次日一早,秦沧澜气冲冲的找族长给秦沧澜办析籍文书去了。
“哎,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傻子。”王凝秀轻笑一声,低声自语:“也是怪我没好生教过你这些。”
谁晓得自家孩子为了哄夫郎,竟连“卖身葬父”的借口都能想得出来,当真是让她这个做娘的都不晓得该说什么。
她得知秦云驰今日要送阮素回村,方才特意来西市看秦云霄,这会儿见过人便该回去了,然而她刚转过身便见一貌美的小娘子正盯着她看,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意味。
“这位婶子,”梅昕挑起一侧眉头,皮笑肉不笑的问:“你同秦兄弟很熟?”
王凝秀微微一怔,旋即笑着说:“小娘子这话何意,不过是之前在他家买过几回糕,正巧碰见便多说了两句话。”
“原是如此,”梅昕点了点头,意有所指道:“婶子,我瞧你应当是有家室的人。闲聊便罢了,秦兄弟也是有夫郎的人,年纪大了也该有些分寸不是。”
明白过来梅昕是在给阮素找场子,王凝秀好笑道:“小娘子,我这年纪都能做秦小兄弟的娘了,还望你莫要说些令人耻笑的话来折辱我。”
说罢,王凝秀便转身离去,也不顾黑下脸的梅昕。
呸。
梅昕抿紧红艳的唇,十分不满。
年纪算什么问题,她又不是没见过有人同能做自己奶奶岁数的人成亲。
·
黄昏前,阮素和秦云驰回到了铺子。
恰巧周梅做好晚饭,阮素便挽留了秦云驰吃了晚膳再回去。
秦云驰性子外放,吃个晚饭的功夫就同铺子里的众人打好了关系,弄得周清一口一个王兄弟的叫得亲热,就连吴强都多说了几句话。
“嘿,我走南闯北多年,除了汴州,就属你们蜀地的饭最好吃。”秦云驰吃得满嘴流油,冲几人夸夸其谈道:“等我回去的时候非得买些吃的带回去。”
鲜椒做的鱼又麻又辣,阮素嘴上红了一片,听秦云驰说到汴州,他立刻接话道:“王大哥你是汴州人氏啊?是来蜀地做生意吗?”
难怪秦云霄会同他亲近,原来二人是老乡啊。
“嗯?咳咳咳……”
感受到自家二弟面无表情的骇人视线,秦云驰被花椒呛了下嗓子,连咳了好几下才止住。
“嗯嗯。”掩饰性的喝了口水,避开秦云霄的视线,秦云驰信口说道:“我是个镖师,此行是护送东家才来的蜀地,等东家办完事儿就回去了。”
这话不算说谎,他的确是护送东家来蜀地进行丝绸交易,只是因着云霄的事儿,他们暂时在此处逗留,东家则在三日前,由其他镖师护送回去了。
“哦。”
阮素有些失望,先前听秦云驰的口音的确不是蜀地的人,他还以为秦云驰是打算在蜀地定居呢。
待秦云驰回汴京只怕秦云霄又没有可以说话的好友了。
吃过饭,江桃和周梅收拾桌上的碗筷,阮素躺在藤椅上揉小腿,不晓得是不是回到村里有些兴奋,一不小心多走了几步,小腿有些涨得慌。
这会儿饭点刚过,孩子的哭闹声和大人的骂声响彻在巷内,炊烟袅袅飘散于昏暗的天空下。
小心的偷瞥了眼阮素,秦云霄皱着眉问道:“回去可有发生什么事?”
“有我在能有什么事儿。”秦云驰大咧咧的说:“不过有个叫啥杨阿叔的人和弟夫吵起来了,不过有我拦着,那人没碰到弟夫一根毫毛,你回去的时候注意点别让那人来弟夫跟前撒野。”
秦云霄稍作思考后便晓得杨阿叔是谁了,他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对了。”想起自个儿听到的消息,秦云驰左右看看,用手挡着嘴,小声说:“听修房子的大伯说,有个叫罗勇的喜欢弟夫。我看见他俩悄悄说话了,虽然我相信弟夫不是那种人,但你也小心点,知道不。”
罗勇?
那人不是和江桃成亲了吗?
“素哥儿不喜欢他。”秦云霄冷着脸,语气不善道:“你回去别跟爹娘乱说。”
秦云驰气得“哈”了声,没好气道:“你以为你哥是什么多嘴的人,我只是提醒你。真的是,你要不是我弟我才懒得说,啧,你这在蜀地叫什么来着。哦,耙耳朵。秦云霄你怎么能是个耙耳朵,一点都没男子气概。”
眼见秦云驰越说越激动,秦云霄捂着他的嘴往外一推,面无表情道:“时间不早了,快些回去。”
两扇门在秦云驰眼前无情的合上,要不是他及时后退一步恐怕还会夹到他的鼻子。
双拳握紧,秦云驰暗想:……啧,不知道尊敬大哥的臭小子,你等着。
等弟夫晓得你说话,你看我会不会替你求情!
秦云霄回到院里,正巧阮素起身准备回房,见他回来便问:“王大哥回去了?”
“回去了,”秦云霄扶住阮素的小臂,低声说:“村里一切可还好,爹忙不忙得过来。”
阮素随口回道:“好着呢,再等一月就能建好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回去。回去的时候屋后的桂花都开了,我摘了几支回来放在屋里,闻着是不是很香。”
“嗯。”
扶着阮素在床边坐下,秦云霄出去打水给他擦洗后,自个儿出去冲了个澡才回到床上。
二人抱在一块,过了会儿,阮素摸了摸秦云霄的脸庞,忽然喊道:“秦云霄。”
秦云霄垂眼看他。
“你是不是想回家了呀。”窝在秦云霄的胸膛,阮素声音轻柔:“你要是想回去,等以后孩子大些了我们可以一块去汴州玩段时间。”
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安家落户不是容易的事,虽然秦云霄从来没说过,可如果不是因为孤独他又怎么会独独和汴州来的王云驰关系好呢。
虽然秦云霄的大哥不是个东西,但除了讨厌的人外,家乡定然也有许多令人难以忘记的回忆。
听阮素这么说,秦云霄心头一软,他想说不用,但又忽然想起秦家人,略微沉默后,他握着阮素的手低低应了声:“好,等孩子大些,咱们一块回去。”
果然,阮素心道:秦云霄表现得再成熟,也不过才二十岁,自然会想家。
阮素抿着唇,紧紧的反握住秦云霄的手。
他最是晓得一个人的滋味,自然不希望秦云霄体会到孤独的滋味。
二人依偎在一块,身上的体温很快通过肌肤的传递而趋于一致,阮素闭上眼,眼皮轻颤两下,很快便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今夜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他久违的梦到了刚穿越的时候。
茂密的森林中是令人胆颤的寂静,似乎刚下过雨,每走三五步地上便会出现水洼,阮素穿着短袖短裤,踏着拖鞋,顶着刺猬头,脸颊上是一片黄泥,看似冷静,实则眼里一片呆滞。
他只是走个路就穿越了。
穿越就算了,穿到“原始森林”是要怎么样?
锻炼他绝地求生的能力吗?
穿越前还是黑夜,但他醒来的时候天却已经大亮,除此外他衣服上一片狼藉,身上也时不时一阵疼痛,不出意外,可能是昨晚摔下来给他摔晕了。
身上疼得紧,手上还连把防身的刀都没有,阮素一度绝望的问老天想让他死就算了,为什么还非要穿越后死。
难道死在“原始森林”更有意义?
只是嘴上虽吐槽着,但阮素并未轻易放弃,他在森林里乱走了几圈,先是找了个合适的山洞作为落脚点,随后又慢腾腾的出去找准备抓个野鸡或者野兔作为粮食。
找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让他看见了一只高昂着头颅,翘着彩色尾巴的野鸡。
阮素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将近一日未进食这会儿已经饿得不行了,眼中不自觉也涌现出几分狠意,他小时候捉过野鸡,对于捉鸡颇有几分自信。
只是他忘了小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自己身上也还有伤,待他自认迅速凶猛的扑过去时,野鸡早已得意洋洋的从他身旁掠过,顺道还嚣张的用翅膀朝他拍来一阵灰。
“噗,哈。”
拍了拍迎面而来的灰尘,阮素灰头土脸的跌坐在地上。
“咳咳,我是废物吗?连只鸡都捉不到。”
瞧见跟胜利者一样仰头昂叫的野鸡,阮素磨了磨后槽牙,陡然被激起斗志,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弓着腰再次朝着野鸡发起进攻。
又是一次凶猛的扑空,同野鸡大战了整整半个时辰,眼见天色越来越暗,阮素心如死灰,犹豫着要不要放弃先回山洞里度过一晚。
夜里的森林比白日会更加危险,待在外面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道凌厉的风声自耳边传来,紧接着阮素便看见刚才还无比嚣张的野鸡惨叫一声,陡然倒在地上,随着石子落地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人蓬头垢面,身上穿着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的汉服,像是流落在山中的“野人”。
阮素想仔细辨认他的面容,却如何也看不清,只记得那人有一双漂亮又清冷的凤眼——
作者有话说:阮素:怎么突然觉得有点眼熟呢?
秦云霄:是吗?
秦云驰:臭小子,你看我会不会煽风点火就对了。
第59章
阮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梦中的场景已然忘了个大概,只隐隐约约记得“野人”的眼睛似乎很熟悉。
脑中的混沌让阮素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片刻后猛的搓了搓脸,又轻拍两下总算清醒了些。
分明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梦,阮素刷牙的时候却总是时不时想起那双眼,不知不觉便开始出神,直到牙龈被猪鬃毛的牙刷弄得有些疼时才停下手,含了口水漱嘴。
用帕子擦了擦嘴,阮素拧着眉,喃喃道:“到底像谁来着?”
“醒了。”秦云霄走到跟前来,眉目间含着一缕担忧,轻声道:“头疼不疼,要不要再躺会儿。”
昨夜阮素一直做梦,一会儿猛踹被子,一会儿又对着空气打拳,也不晓得是做了什么艰难的梦,秦云霄喊了两声见喊不醒人只得随他去了。
头是有些闷疼,但阮素觉得躺久了头只会更疼。
阮素摇了摇头:“不了,我今天想出去转转,顺道再给幺儿买个长命锁。”
前段时日阮素买了些布匹回来,都是些摸着光滑亲肤鲜艳的料子,周梅喜欢得不得了,没事儿便同对门食肆掌柜的娘一块裁布缝衣。
俩老太太凑在一块,说说屋里头孩子的闲话,很快便做了了好几件乖巧的小衣裳,缝完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则被她拿去做鞋面和帽子去了。
阮素不会针线活,不过也能瞧出周梅的手艺不错,三五件小衣裳摊开摆在床面,可爱得紧。
眼见临盆的时日越来越近,阮素不是不紧张,甚至偶尔会怀疑自个儿当初选择留下孩子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摸摸小衣裳不过两指宽的袖口时,他又觉得心头发软。
不得不承认,他也很期待孩子的降生。
秦云霄不放心道:“那喊着娘跟你一块去。”
“我约了三娘和竹哥儿一块。”
盯着秦云霄的眼睛看了会儿,阮素“嘶”了一声,忽的抱住秦云霄的脸,左右仔细的打量着那双凤眼,小声嘟囔道:“是错觉吗?怎么感觉一模一样。”
不晓得阮素为什么突然抽风,秦云霄配合的蹲下些,让阮素看得更方便。
“两位老板大清早的在院里亲热呐。”周清佯装眼睛疼,摇头调侃道:“哎哟哟,看得老周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江桃闻声看了过来,表情有几分嫌弃:“咦,屋子就在后头,要亲热进去亲热。”
刘果儿手里拿着一颗栗子正在剥壳,听到阮素的话,立即抬起头眨巴着大眼扑朔扑朔的望向阮素二人。
阮老板和秦老板是在亲热吗?
良心莫名遭受谴责的阮素:……
松开手,阮素插着腰冲两人道:“哈,你们一看就干活儿不认真,还有闲工夫管我,信不信以后饭桌上不给你们吃肉,全给上素菜!”
周清听罢,连忙贼兮兮的赔笑道:“我胡说的,当不得真。哎哟,眼看着该给林老板送糕去了,阮老板,我先走一步了啊!”
待周清走后,徒留下逃脱不得的江桃,瞥了眼阮素犀利的眼神,他骤然转过身装作看不见的样子,认真的揉搓面粉。
周大哥太狡猾了!
明明是周大哥先提起的话头,结果却剩下自己一个人被阮素讨伐!
刘果儿懵懂的左右看看,见大家都不再说话,将手里的栗子放进盆中,继续剥壳去了。
驴棚中,大耳朵犟驴嘴里嚼着干草,甩了甩尾巴,十分不屑的睥睨着院里的众人,嚼完嘴里的干草,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懒洋洋的趴到地上继续吃草。
~
东市,金银铺。
阮素食指上挂着一个小小项圈,项圈下坠着雪花银錾刻的长命锁,锁上前头刻着“长命”,后头刻着“富贵”二字,“长命”旁边趴着一只小猫儿,“富贵”二字上头有一尾小鱼儿,锁下有三颗小铃铛,轻轻一晃便会出现细小的声响。
“好乖哦,”王竹芯看得眼神发直,连连夸赞:“我觉得这个好。”
梅昕瞧了两眼,觉得也不错。
听有人喜欢,旁边的掌柜连忙笑呵呵的附和:“小哥儿有眼光,这可是我铺子里的老师傅精心雕刻。这位夫郎,您生的白,以后孩子定然也白,最是适合戴银。您瞧这小鱼儿,小猫儿简直栩栩如生,小娃儿带着可爱的嘞。”
阮素其实也觉得不错。
只是他与王竹芯的单纯不同,即便心头想买也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多年的砍价经验告诉他,如果要是表现出强烈想买的意愿,铺子里的老板就会咬死不降价。
“多少银子。” 阮素笑眯眯的问。
见阮素果真想买,掌柜嘴一咧,伸出手指道:“只需六两。”
话音刚落,掌柜便见方才还一脸满意的阮素把长命锁放回桌上,一脸惋惜道:“老板你不实诚啊,我真心想买,你这样做生意,还是算了吧。”
掌柜一愣,连忙说:“哥儿您看好了,这雕工十里有一,出了我家可再难看见如此好的技艺了!”
即便王竹芯不太懂买卖间的事儿,这会儿也听出掌柜在吹牛。
“我去别的铺子再看看。”
阮素摆了摆手,佯装要走,结果还没出门便被拦了下来,只听老板长叹一口气,用商量的口吻说:“哥儿打算出多少钱?”
阮素眉一挑,面不改色道:“你且先说说底价。”
二人很快便来了一场十分焦灼的拉扯,接着王竹芯一脸懵的看着阮素以三两八钱顺利拿下长命锁。
直到阮素拿着装长命锁的木盒出铺子时,王竹芯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诚然他晓得阮素会讲价也没想到能一下便宜将要一半!
“阮老板威风不减当年呐。”梅昕揶揄的说:“竹哥儿,你晓得我当初怎么同素哥儿认识的不。”
王竹芯摇头:“不是卖饼认识的吗?”
“不是,”梅昕嘴角凝着一抹笑:“当初我也才来锦官城不久,酒肆才开张没多久,我想去买个百把斤的糯米做米酒,谁晓得那铺子的老板看我是个生面孔便悄悄将每斤的价报高了几文,正巧让来买白面的素哥儿撞个正着。”
王竹芯若有所思道:“所以素哥儿就帮着讲价了。”
梅昕点头:“是,不仅讲价了还说那老板做昧着良心的生意迟早倒闭。”
阮素听得好笑:“别说,那铺子去年真就倒闭了。”
其实那家米铺的老板不仅报虚价坑人,还偷偷将陈米掺在好米中,他家的白面也最不精细,好在阮素也就去过两次,后来铺子倒闭他还在心头悄悄唏嘘了两声。
“不过我都不晓得三娘你居然不是蜀地人。”王竹芯惊呼:“可你都没有口音,而且你认识好多人。”
梅昕勾唇一笑:“我娘亲是蜀地人,酒肆也是她留给我糊口用的。”
王竹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爹呢。”
“我爹?”眸光一冷,梅昕冷哼一声:“不晓得,可能死了吧。”
见梅昕态度冷淡,王竹芯霎时噤声不敢继续问下去。
“哎,这有布店,咱们进去看看吧。”阮素停下脚步,冲二人招手:“正巧也快要过年了,我想给爹娘还有秦云霄扯两件衣裳,新年还是得穿新衣嘛。”
王竹芯连忙附和:“正巧我也想买件短袄,且看看去。”
三人进了成衣铺,拒绝了伙计热情的推荐,选择自个儿挑选。
东市阮素并不常来,这里的布店比西市要贵上些,但布料的花色显然要多上些,摸着的触感也很是不错,即便阮素一开始不过是为了缓解尴尬才进来,但没想到当真来了些兴趣。
与此同时,秦家三人也进了铺子,虽然早已备好了给孙孙的衣裳,但是王凝秀却仍觉不够,突发奇想下决定买些布料亲手做两件,除了有事在身的秦沧澜,秦云驰和秦云瀚都被拖了出来。
秦云驰一进铺子便拿起最红的布,冲王凝秀说:“娘,你看这大红色,要是做成肚兜,小侄儿穿着肯定喜庆。”
王凝秀摸了摸,皱着眉:“还成,只是这料子有些糙啊。”
秦云驰不可置信道:“这还糙?我觉得摸着很滑啊。”
秦云瀚嗤笑:“大哥,你手上都是老茧,不给衣裳勾破就不错了,你能知道滑不滑?”
“秦老三,你是想挨打吗?”
“秦老大,你真想做土匪吗?”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吵得头疼。”
额角青筋蹦了蹦,王凝秀紧急叫停要吵起来的两人,十分懊恼的抱怨:“怎么偏我生的都是些儿子,一个贴心的没有就算了,只晓得吵嘴。”
秦云驰嘴一抬,又要开杠,却在看见王凝秀身后站着的人时,吓得差点呛住。
“王大哥,好巧。”
阮素态度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心头却暗自嘀咕:他方才是不是听错了,怎么恍惚间听到有人喊王大哥秦老大?
“巧,太巧了。”秦云驰眼角抽了抽,连忙冲王凝秀和秦云瀚使眼神,干笑道:“素哥儿来买布啊。”
阮素点头:“是,正巧路过,来看看。”
目光落在秦云瀚身上,阮素微微皱着眉头,不知为何竟从秦云瀚身上看到几分秦云霄的影子。
难道是他昨夜没睡好,还是已经对秦云霄爱得不可自拔了?
怎么看谁都像秦云霄。
注意到阮素眉间的隆起,秦云瀚和秦云驰不由得皮都绷紧了些,阮素这会儿肚皮大得都遮不住了,任谁看了都晓得要不了多久就要临盆了,谁也不敢赌要是被他知道真相会不会出事。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正要说话,却见王凝秀将鬓角的发往耳后拨了拨,随后转过身,十分端庄的冲阮素道:“你就是素哥儿,我是云驰的娘。听秦小兄弟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真漂亮。”
漂亮?
阮素抖了抖手上的鸡皮疙瘩,尴尬一笑:“哈哈哈,王夫人说笑了,要说漂亮还是您更漂亮。”
王凝秀掩唇笑了笑,语气温柔:“好哥儿真会说话,若得空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娘!”秦云瀚疯狂使眼神:“爹在家里等着呢。”
说多错多啊!
二哥坦白前,咱们最好还是老实些。
听出秦云瀚的言外之意,加上自己本来也不想和陌生人一块用饭,阮素连忙摆手道:“不用了,王夫人。我家里人也做好饭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这样啊。”王凝秀失落了一会儿,复又笑道:“好,那便下次再一块吃饭。”
比之秦云驰,秦云瀚与秦云霄更是相像,阮素的眼神控制不住的朝他瞥去,憋了一会儿后,实在没忍住便问道:“王大哥,这位是你弟弟吗?”
“嗯?”秦云驰一顿,佯装自然的说道:“是我三弟,王云瀚。”
“三弟啊。”
这句感慨一出,秦云驰和秦云瀚瞬间提心吊胆。
“你们二人长得挺像呢,”阮素莞尔一笑:“是不是你们汴京人都有几分相似啊,我觉得云霄同你们也有些相似,就连名字都很像呢。要不是姓不同,我都要以为你们是亲兄弟了。”
秦云驰:……
秦云瀚:……
“哈哈哈,”秦云驰干笑:“是啊,所以我才能跟秦兄弟相熟啊。”
几人正说着话,不远处王竹芯拿着一截深绿色的布匹颠颠儿跑了过来,冲阮素道:“素哥儿,你瞧这颜色适合我不,三娘说显老气!”
梅昕走在他后头,听了笑道:“听我的,我选衣裳从不出错。”
说罢,一抬头却与对面的王凝秀看了对眼,两人皆是一怔。
“确实不太适合你。”阮素说:“不如豆绿色好看,走,我去帮你选。”
他扭过头冲秦家三人笑了笑:“王大哥,王夫人,我们去那边,你们慢慢挑。”
秦云驰忙不迭应道:“好好好。”
两拨人各自分开,阮素和王竹芯选了半天,最后各挑了两匹布。
回去的路上王竹芯一直和阮素说着话,王竹芯舅家离东市不远,于是他便先走了,回西市的路上只剩下梅昕和阮素。
只剩两个人,梅昕的安静便显得有些异常,阮素禁不住问道:“想什么呢?怎么一直愁眉苦脸。”
自从和秦家人分开,梅昕便一直在想那日看见王凝秀挽着秦云霄胳膊的事,虽然看样子阮素同那妇人认识,但是即便认识王凝秀也不该和秦云霄如此亲密。
二人又不是母子。
“素哥儿。”仔细考虑后,梅昕冲阮素坦白了那日看得场景,一脸严肃道:“我说这话不是挑拨,不过你平时多注意些,若是误会便算了,若二人当真有染,你得早做打算。”
秦云霄和王夫人有染?
阮素放空脑袋,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禁不住打了个抖。
虽然心头觉得不可能,但梅昕好心提醒,他还是郑重其事的说道:“我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别担心。”
梅昕仍旧有些担心,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铺子里,阮素将布匹交给周梅,又将买来的银锁放进柜子里锁上。
他呆坐在床边看着院子里忙前忙后的秦云霄,怎么想都不觉得秦云霄会背叛他。
但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万一秦云霄只是看着老实……
脑海里想着这件事儿,阮素一整天都在悄摸观察秦云霄,但他这边心绪烦乱,那边秦云霄却老老实实的在做饼、打水、添柴火,一天下来喝水的时候都不多。
什么都没勘察出来不说,反倒弄得阮素良心隐隐作痛。
不能胡乱怀疑人!
阮素握拳,下定了决心。
晚上房中只剩下二人,秦云霄手法轻柔的揉搓着阮素肿胀的小腿,他跪坐在床上,长长的黑发低垂,露出半个轮廓清晰的侧脸。
感觉到阮素异常灼热的视线,秦云霄侧过脸看他:“今天出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阮素拢了拢胸口的衣裳,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和王大哥的娘,很熟吗?”
手上动作一顿,秦云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好在被落下的发丝遮了个严实,他抿了抿唇,镇静道:“见过面,但不算熟。”
“是吗?”阮素狐疑道。
“嗯。”
指尖在大腿上轻叩着,阮素闭上嘴,一瞬不瞬的盯着秦云霄。
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他觉得秦云霄在说谎。
只是—
总觉得骗他的原因与梅昕的猜测应该不一样。
可如果不是出轨,那秦云霄为什么会和王夫人相熟?
阮素板着脸,靠在床头假寐。
先前听到的“秦老三”、“秦老大”之语,到底是他幻听了,还是王大哥他们有事瞒着他。人海茫茫中,为什么他能恰好碰到长得相像的三人,且秦云霄还正好在三兄弟中排在老二。
最重要的是自家内向的夫君与一个结识不过半月的人称兄道弟,且还同他娘很熟。
巧合多了那便不是巧合。
可……
阮素骤然睁开眼。
有人会编出父母双亡的谎吗?——
作者有话说:阮素:现在有个猜测,但是我不敢信。
秦云霄:……[求你了]
秦云驰:哥尽力了,不能怪我。
第60章
“娘,阮老板是怎么了?”
刘果儿往堂屋里探头看了眼,只见阮素用筷子叉着一个肉包慢吞吞的咬着面皮,两眼出神,显然心思并不在面前的包子身上。
章四娘也看出了阮素的不对劲,她摇了摇头,小声道:“果儿别打扰阮老板,要是觉得院里呆着没趣儿就去后巷耍,别跑远了。”
“晓得了,”刘果儿乖巧道:“娘,那我去找巧儿姐。”
巧儿是王氏醋铺家的小姑娘,也才十一二岁左右的年纪,小姑娘来买过几次饼,两家又离得近,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起来。
章四娘脸上凝着温柔的笑意,拍了拍刘果儿的后背,“去吧。”
待刘果儿欢天喜地的跑开后,章四娘迟疑的看着有一口没一口吃包子的阮素,犹豫片刻后,她走到阮素跟前小声问道:“阮老板,可是有什么难事?”
阮素愿意收留他们母子二人做工,章四娘心头很是感激。
她先前也不是没出来找过工,只是别人见她是个女子,住得远不说,还得带着孩子一块做工,许多铺子都不愿意收她。
可章四娘也没法子,果儿幼年时分明是个男子,却偏偏在他爹去世后不久眉间竟生出了红痣,章四娘又急又怕,带着果儿悄悄看过大夫,确定了刘果儿是个哥儿。
虽然不知为何会有如此转变,但是在乡下一个女子撑起一个家本就艰难,更别说她带着的幼子还是个哥儿,章四娘不敢放他独自一人在村中,担心他被人发现是哥儿被欺负。
丈夫死去两年,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紧巴,村里也不是没有人想给她说亲。
但是章四娘却觉得只要她还能挺下去,能将果儿抚养成人,那能不成亲就不成亲吧。
这样的想法持续到她突然病重,不过才两日,家中的银钱便所剩无几,刘果儿为了救她只得去婆婆家借银子,但非但没借到银子,还被赶出了家门。
绝望之际,章四娘懊恼于自己不能给刘果儿遮风挡雨。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于病中时,果儿却说他去山上采了薜荔果换钱,换来的钱拿去买了药,章四娘的病方才终于好了。
病好后,章四娘得知能来阮素这儿做工十分讶异,虽晓得自己答应下来有些厚脸皮,但左思右想后,她觉得银钱比脸皮更重要些,这才第二日天还没亮便和果儿出发来锦官城。
如今她十分庆幸自己的决定,否则她和果儿也不会有银子换新衣,吃上顿顿有肉的饱饭。
对阮素的感激,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报答,晓得薜荔果能做出冰粉的时候,章四娘也只想着要守口如瓶,定然不能让外头的人晓得了去。
阮老板,是恩人啊!
所以恩人有烦恼了,她也想要帮帮忙。
“四娘?”犹沉浸在思绪中,阮素都没有发现章四娘什么时候进来。
不过—
“我确实有点事。”
阮素放下包子,朝院外望了望,见秦云霄不在方才拉着章四娘的袖子凑了过去,小声问道:“你成过亲,且同我说说,你丈夫一般会因着什么事说谎。”
“说谎?”章四娘一愣,旋即皱眉道:“不想给银子的时候,就会骗我说在外做工没拿到钱,要不是他喝醉回来,我给他脱衣裳的时候发现钱袋子里有钱,他还不晓得瞒我多久。”
哦?
阮素心头一凛:偷藏私房钱?
不对,秦云霄不可能为了藏私房钱骗他。
“不是这个,”阮素将事情整理了一下,简略道:“我是说如果他想隐瞒与另一个人的关系,是因为什么?”
章四娘神情一变,低声道:“秦老板在外头养人了?”
“不是,不是养人,就是我怀疑他……怎么说呢……”
事情太过诡异,阮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瞧见阮素眉宇间的为难,章四娘思索片刻,认真道:“阮老板,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若真怀疑秦老板与另一人的关系,可以想法子打听打听那人。”
“即便他们想要刻意隐瞒,但街坊邻居最爱说闲话,他们嘴里说的虽有可能不全对,但也有几分的真。”
“你说的对,”阮素一拍脑门,低声道:“我去问问他们到底姓什么不就成了。”
他怎么没想到呢!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一孕傻三年?
将包子往嘴里一塞,阮素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两口吃完,随后猛灌一口茶水,便冲章四娘道:“我出去一趟,要是秦云霄问起,你就说我去找梅老板了!”
见阮素挺着个肚皮跑得飞快,章四娘一惊,连忙跟在他后头嘱咐道:“阮老板,慢着些,小心摔。”
“晓得了!”
~
东市。
阮素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方才急急忙忙的赶来,直到进了东市他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晓得王云驰住哪个位置就跑了过来,实在太过莽撞。
瞧见人来人往的街铺,阮素站在原地,有些迷茫。
啧。
要不他先回去,等从秦云霄那儿打探到王云驰住哪儿在过来打听。
可秦云霄会不会发现他已经疑心了啊?
阮素正出着神,手腕忽的被人拽住往旁边一拖去,紧接着一人驾着马从他身旁疾驰而过,若不是多亏有人把他往旁边拽,只怕会被撞个正着。
阮素刚想道谢,就听人骂道:“长着两只眼给你做装饰用的,肚子大了也不晓得注意些,你家长工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我就晓得他不靠谱,夫郎怀了孩子也不晓得跟着,趁早将他踹了算了。”
声音有点耳熟。
一抬头,阮素和许久未见的陈淼目光撞了个正着。
“陈公子?”阮素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
陈淼黑着脸:“怎么,你将东市买了下来,我不能待?”
阮素:……差点忘了,陈淼有些杠精。
不等阮素解释,陈淼又训斥道:“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不是开了铺子,有什么事儿不能让伙计来办?”
隐约从陈淼的口吻中听出些许关心,阮素无语一瞬,解释道:“我有私事要办。”
陈淼问:“什么事。”
阮素本来不想说,但忽而想到陈淼是县令家的公子或许知道一二,犹豫片刻,他道:“我想打听一个人,名唤王云驰。不知道陈公子认不认得。”
“我怎么会认得。”陈淼倨傲的抬起下巴,就在阮素准备另想办法时,又听他说:“去茶楼等着,我让人去打听。”
阮素一愣,旋即笑眯眯的说:“多谢陈公子。”
倒是没想到陈淼看起来冷冰冰,其实还挺热心肠。
进了茶楼,阮素慢吞吞坐下,见陈淼同下人吩咐去打听一个叫王云驰的人,在下人将要离开时,阮素将人喊住:“若是打听不到叫王云驰的人,便问问有没有叫人叫秦云驰吧。”
陈淼一怔,光陡然看向阮素。
阮素并不想解释什么,待下人走后,便拿过茶水慢吞吞啜饮着。
陈淼选的是东市最为富贵的茶楼,用的茶叶也是极好的乌龙茶,入口香醇,回味带着略微的苦涩,即便阮素不会品茶也晓得和平时随便买的茶叶不同。
两人虽相对而坐,但交流并不多。
阮素又喝了一口茶,方才听陈淼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神躲闪的问道:“三娘她,最近可还好?”
“应当还不错?”阮素微微一笑:“不过我也不是常与梅老板见面,陈公子想知道梅老板的近况,不若去问她本人。”
“你以为我不想!”陈淼咬牙:“她根本就是个没良心的人,我百般讨好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
阮素莞尔一笑:“怎会,梅老板不是绝情之人,她心中肯定念着陈公子的好。”
“你晓得什么,”陈淼撇过头看窗外,语气十分愤恨:“她要是念着我的好,当初就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惹得阮素被勾得有些心痒痒,可他又不喜探听别人的私事,虽心头有些难受,但还是没继续问下去。
气氛不知不觉间又僵硬了些,好在陈淼的人办事着实很快,不过才等上两刻钟,下人便匆匆回禀道:
“公子,我打听到云来客栈最近有从汴州来的客人入住,来人共有四位,是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其中大的那个年二十五,身高八尺,名唤秦云驰,同这位哥儿说的都对上了。”
阮素点点头,连忙问道:“你可知他们何时来的锦官城,为何来?”
下人道:“是九月二十五到达的锦官城,闻说说他有个弟弟在蜀地落户,此行他们一家人前来看望弟弟和他的夫郎。”
阮素皱了皱眉,又问:“那他们可寻到人了?”
“是。”下人弯着腰,恭敬道:“九月二十八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去客栈找了他们,云来客栈的伙计那日有听到屋里传来打斗声便想着报官,结果进去一问,才晓得是一家人。”
“九月二十八?”
阮素脸一黑。
那不是秦云霄身上带了块淤青回来的日子吗!
他就说怎么会有人摔跤摔到腰腹处,感情是被打了一顿!
“是,”那下人又说:“只是不晓得为何他们还住在客栈里,秦云驰的父亲常同客栈老板一块饮酒,醉酒后就念叨他家老二是个不孝子。”
下人一脸认真道:“小人猜测,恐怕是他们家老二怕是娶了个恶夫郎,不肯让他们去家中住。”
“恶夫郎”阮素:……
“对了,有个小二说见过他们家的二儿子,曾在他家买过饼,好像叫什么……”下人冥思苦想了会儿,突的一拍手道:“叫阮氏糕点铺!”
阮素:……哈。
瞄了眼面无表情的阮素,陈淼嗤笑一声:“恶夫郎?”
深吸一口气,阮素站起身,平静道:“多谢陈公子帮忙,还有家事要忙,我先走了。”
“嗯嗯,去吧。”陈淼难得面上带笑,还好脾气的冲他挥了挥手:“我说外来的长工要不得,阮老板赶紧回去好生处置一番。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叫我,我们读书人,最是乐于助人。”
看了眼不嫌事大的陈淼,阮素皮笑肉不笑的说:“那我先谢谢陈公子了。”
不顾阮素的推辞,陈淼强行让下人用马车将他送回去。
待人离去后,陈淼抿了口茶水,身子忽的顿住,后知后觉道:“等等,那长工不是入赘吗?好像还是卖父葬身来着,那他哪里来的父亲?”
·
回去的路上阮素想了很多。
他不明白秦云霄到底为什么要说谎,那日他见过王凝秀和秦云驰、秦云瀚,三人的穿着都不差,甚至比自己要好上许多,而且还能在东市的客栈住这么久,想来应该不差钱。
二人相识的时候,阮家什么都没有,甚至如今他能重建房屋也是多亏了秦云霄每日在铺子里干活。
放着好好的家不待,秦云霄偏跑到他家干活,又是挑水、又是下地,还只能睡在堂屋的竹床上,阮素看了都觉得有些委屈人。
莫非秦云霄有什么干活癖好不成?
难道说他们家其实对秦云霄有什么天大的恩情,不然谁好端端用二两银子将自己卖掉,来到另一个家中当苦力啊?
胡思乱想了一路,阮素冷着一张脸回到后院。
后院里众人正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活儿,见秦云霄正将烤好的饼放在木格中,阮素眼神露出几许复杂。
许是阮素看得太久,秦云霄若有所感的抬起头,只见阮素站在不远处凝视着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秦云霄试探道:“出去玩儿的不开心?”
阮素摇了摇头,心绪烦乱使他顾不得这会儿正是做生意的时候。
“不用做饼了,我今天有事,大家早些回去吧。”阮素语气疲惫道:
“秦云霄,跟我回屋。”
说完阮素转身回了屋里,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最爱挣钱的阮老板要提早关店,这是出了天大的事儿吧?
目送着阮素的身影消失,秦云霄抿着唇,凤目中闪过一丝不安——
作者有话说:阮素:发火得关起门来,不能让外人看热闹。
秦云霄:感觉药丸。
陈淼:看别人热闹,爽之。
宝子们新年快乐啊啊啊啊啊啊啊~本来昨天该发的,但是小金被薅去打麻将了,嘿嘿嘿。
新的一年,祝宝子们暴富暴美,大牌天天都赢钱呐~
50-6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