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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破局[VIP]


    殿中地板有几处呈暗红色, 虎尸正在被盖上白布,庞然居于朱红圆柱下方。


    季泽淮从偏门入殿,人群中他一眼便瞧见正在净手的陆庭知。谢朝珏站在一旁, 表情惊恐地说些什么。


    也怪了,这谢朝珏被吓成这样, 居然没急着召集百官入场调查事件, 反而先打扫宫殿。


    明晃晃的视线并不难察觉,陆庭知朝他看来一眼, 又极快错开,垂眸擦拭手上血迹,仿佛那眼对视是季泽淮的错觉。


    季泽淮抿唇走过去,静声站在陆庭知身后。


    陆庭知动作微顿, 几秒后将帕子放进铜盆中, 转身面对他:“怎么来了?还没处理干净。”


    才沾血,陆庭知周身肃杀之气缭绕, 戾气横生。


    季泽淮全然不知似的, 不退反近,碰了碰他洗后带着凉意的手。


    陆庭知深叹一口气, 纵使季泽淮有千般秘密不愿同他说,他想他也不会在意了,全凭季泽淮想或不想, 只是自己恐怕不会再放手。


    随着最后一团血污被除去,众人重新入殿,审视着立于殿中的唐元祺。


    一太监跪地道:“皇上, 奴婢确实看到唐侍郎往那关虎的屋子去了啊!”


    “臣确实动过去赏玩的念头, 但中途折返,未曾去过。”到此地步, 唐元祺也知这是局,他开口辩解并未道出季泽淮的名字。


    这时又有宫女跪地说:“奴婢也瞧见唐侍郎进屋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唐元祺只得咬牙否认,跪地叩首:“臣确未去过,求陛下明鉴!”


    “皇上,昨日臣观天象,据星宿天序,今日与虎相冲者,其与之师必…”官员中,钦天监似是惊恐,“必克紫微啊!”


    谢朝珏一拍桌,怒斥:“大胆!”


    钦天监连忙惶惶跪伏在地。


    天子动怒,百官寂静。分明有人见唐元祺出入殿外亭子,却无人为其言,几位官员甚至附和钦天监言辞,要将唐元祺与周兹一并处死。


    众口铄金,唐元祺与周兹二人清清白白,却百口莫辩。


    谢朝珏坐在高处睨着他们,面上不见丝毫动容,更别提有宽恕之意了。


    此时若是谁出声,大概率是不在乎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寂静中,一道清凌声音砸下来,音量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听个一清二楚。季泽淮问:“不知这位宫女是在何处见到唐侍郎?”


    宫女言之凿凿:“奴婢就在那屋外,亲眼见到唐侍郎进屋!”


    季泽淮又问一旁太监:“你也是?”太监连忙点头。


    他轻笑,抬手指了位方才谏言的官员:“这位同僚,你呢?”


    那官员面色僵硬,顶着诸多视线点头。


    “那诸位便是不知欺君二字如何写了。”季泽淮收敛笑意,行礼沉声道:“方才唐侍郎与臣一起在亭中聊天,臣为其作证,他并未去过别处。”


    状似无奈,谢朝珏一摊手:“朕有心查清,可惜季御史一人言微,恐不能说服众人。”


    季泽淮道:“殿外不止臣一人,不如多寻些人来问。”


    谢朝珏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无影无踪,面漏不耐。


    他不开口,并不代表此事作罢。


    陆庭知手一挥,宣传宫人,都是被他叫过去看着季泽淮的。近十位宫人跪地,所言皆与季泽淮叙述一致。


    谢朝珏勃然大怒——不知是羞恼还是真的生气。总是拍桌子的声音比上次还大,声音甚至在殿内荡漾出回音:“欺君罔上,你们胆子倒是大得很。”


    季泽淮无奈地想,这皇帝心智不见长,演技倒日益成熟。


    字面意义上的影帝。


    霎时间,殿内磕头求饶声此起彼伏。季泽淮先前有意诱导他们松口,奈何或许是皇命难违,又或许是人性贪婪,命数难改。


    谢朝珏从起身行至殿中,对唐元祺道:“爱卿,快起身吧。”


    又欲扶起周兹,一派贤明君主模样。


    与陆庭知相处五年,谢朝珏学到个装模作样的本事,只是脑袋依旧空空如也,计谋稀烂,因而表演起来破绽百出——


    周兹不愿起身。


    谢朝珏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视线朝陆庭知这边看来。季泽淮瞧出来了,是先前常有的胆怯模样。


    陆庭知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并未帮其解围。


    周兹鬓发斑白,满目沧桑,道:“御史台差位侍御史,季监察御史多次办案有功,臣荐矣。”


    谢朝珏闻言气结,但他已荒唐一次,怎能表现出来,道:“右相所言极是,朕允了。”


    季泽淮呆愣在原地,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升职之喜砸昏头脑,连叩首恩谢都忘记。


    唐元祺在一旁狠拽季泽淮衣摆,他才陡然回神,动作缓慢地接旨谢恩。


    旁人若闻会道:恭喜恭喜,季御史连升两阶!但恐怕只有季泽淮自己知晓,他方才确实是被砸昏了头,不过不是升职之喜,而是悲。


    咸鱼的梦想进一步破碎,他无可奈何,起身时抹去眼角迸出的泪花。


    一出闹剧演罢,宫宴匆忙进行着收尾。


    季泽淮坐在位上,嘴角绷着,木然夹菜。好在他坐于陆庭知身侧,且有一批人才被处死,哪位不是惶惶不安?故而没什么人往他心口补刀,过来敬酒贺喜。


    陆庭知瞧他闷闷不乐,在一旁若有所思。


    宴罢离席,周兹独坐位上,出门时季泽淮扭头瞧了他几眼。


    正要回去,陆庭知不知从哪取了个汤婆子塞到季泽淮手里。围织的布料毛茸茸,捧在手里温热柔软,手感极佳,上了马车后也不愿撒手。


    车轮碾过地面嘎吱作响,陆庭知手背贴上他的手,感知了下温度便移开了。


    季泽淮莫名想起周府大火那天,二人也是同坐一辆马车,陆庭知说他料事如神。


    如此想着,陆庭知那边就要开口了,季泽淮连忙坐直身子,数种说法成型在脑里转着。


    “今晚出府么?”


    脑中转动飞快运作的齿轮“咔哒”一声,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卡住。


    季泽淮嘴里发出个短促的音节,手指一紧揪下几簇毛,过了会问:“我们俩?”


    似乎是句废话,陆庭知点头:“你若不想让暗卫跟随也可。”


    一时心思游离,季泽淮想唐元祺早些时候问的问题倒是妙,他才想没什么安排,腹诽陆庭知或一秉劳模风范,宴会刚结束就收到对方的邀请。


    不知怎的,这个未曾料想的事实令季泽淮心生愉悦,他便笑了,目若秋水:“好。”


    陆庭知喉结滚动,挪开视线。


    *


    季泽淮回院换了身常服,天色渐晚,澈儿得知季泽淮今日犯了老毛病咳嗽不止,包着眼泪忧心忡忡叮嘱数句,硬要他披上陆庭知赠予的那件厚披风。


    他只好一一应下,临走时扭头道:“元宵放你两天假,出去玩玩。”


    澈儿垂着头似是扭捏了下,道:“谢谢公子。”


    这披风按陆庭知身量所做,季泽淮就算把脖子伸长,下巴都还遮在狐裘绒毛里,远远一瞧就露个半张脸。


    陆庭知见到后笑了声,眉眼如墨眼角上挑,简直是如沐春风。他如常牵起季泽淮的手,揉搓起一片热意。


    百姓欢笑,路两旁摊子排了一长串,身侧暖色融融,远处流光溢彩。时不时有孩童欢笑路过,季泽淮会分出部分视线追随。


    二人牵手无声走着,与恩爱夫妻、蹒跚老人擦肩而过,没做什么特别行为,任陆庭知带着他到处走,这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宁。


    现世独处,异世漂泊,终于要在一处地方扎根,不再随波逐流,是这种有所定居的安宁。


    季泽淮低头,鼻尖埋入绒毛间轻蹭,喟叹一声。


    行至湖边,阵阵湖风吹来,水面波光粼粼,映射岸边光辉,一繁华画舫停留水上,他抬眼望去,眸中被灯火照耀,色彩流转。


    陆庭知停下来,侧目看他问:“想不想去?”


    眼前因直视明亮光芒闪着斑斓,季泽淮眨了眨眼,道:“想去。”


    从这个角度,陆庭知看见他被染成金色的睫毛,盯了会后牵着他往前,拿出两张状似邀请函的红纸递给岸边人。


    那人接过瞧了眼,笑容谄媚地将他们送进去,指着楼上正前方道:“二位贵宾楼上请。”


    季泽淮惊讶一瞬,他原以为陆庭知是随口一问。


    那包间位置极好,推开梨花雕窗,左可见岸边情景,右可见粼闪湖水,往下瞧便是船上平台,节目活动尽收眼底。


    季泽淮扒着窗缘探头,几名小厮正敲着锣,一极高柱子立在中央,顶上放一花球,柱身绑着脚蹬。


    他听了一耳朵,知晓原是举办比赛,谁先登上柱顶取花球,便可得花灯。


    话落,一名小厮将花灯提着走动展示,灯身一动,季泽淮才发现这花灯暗藏玄机。


    最外层四季风景轮转,中间镂空则是第二层,为十二生肖画像,再往里则更为精巧,不过他视力有限瞧不见了。


    听介绍才知,最里头竟对应二十四节气。


    季泽淮趴在那笑了声,居然是一层更比一层强!


    陆庭知端着杯子,不知里头是酒还是水,瞧他笑容殷殷,问:“好看么?”


    季泽淮转过脸,慢吞吞看过来,眼眸还弯着,道:“好看。”


    一路上陆庭知问什么他答什么,倒是未曾主动要过东西。


    陆庭知与他对视半晌,忽地捏了下季泽淮耳垂:“别趴在窗台。”


    那团嫩肉被这样轻捏一下,立即就红了。陆庭知收回手,指腹暗自摩挲。


    季泽淮捂了下耳朵,道:“哦。”他直起腰。


    正要说些什么,台下又响一鼓声,小厮喊道:“请诸君上台,比赛将要开始。”


    窗户似是被推大了些,墨发后扬,季泽淮侧目看去,瞳孔骤缩。


    陆庭知翻过窗台,不知何时带了面具,只露出锐利眉眼,一双黑沉眸子直直望着他。


    季泽淮晃神片刻,嘴唇微动,下一瞬也被戴上面具。尺寸异常合适,因而佩戴过程迅速顺利,一卡就卡上了。


    又是一声鼓响,像是敲在季泽淮心头。陆庭知闻声而动,一个跃身翻下窗台。


    “陆庭知!”闷闷的声音混入嘈杂,宛如石子入海惊不起一丝波澜。


    季泽淮探身往下瞧,只见对方足尖点檐,旋身至平台,瞬息又踩住柱身最下方木蹬,一路借力,动作流利轻盈,须臾间便至柱顶。


    单手执花,相望月霞。


    岸边不少看客直呼叫好,陆庭知手臂微抬,将花球抛过来,正中季泽淮下怀,他愣愣抱在怀里。


    片刻,陆庭知提着花灯从正门进来,依旧带着面具,行至季泽淮身前。


    他将自己的面具摘下,又取下季泽淮的,两张面具交叠放在花球旁。


    陆庭知呼吸平稳,单手托起季泽淮的脸,道:“想听你唤我名字。”


    像是在讨赏。


    季泽淮不答,陆庭知便轻按他的脸颊。


    默然对视,半晌陆庭知将花灯也放下,改为两只手捧着脸,低下头道:“怎么了?不开心。”


    灯芯转动,经年节气轮换,季泽淮拽了下陆庭知的胳膊,对方便将手放下。


    却依旧俯着身。


    季泽淮低头,一下扑进陆庭知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他鼻尖埋在陆庭知颈脖处蹭了几下,气息颤抖,喊他:“陆庭知。”


    “嗯。”


    “陆庭知。”


    “我在。”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辞官[VIP]


    陆庭知轻声问:“哭了?”


    季泽淮把睫毛也一并往他身上蹭, 头依旧低着:“没有。”


    陆庭知不说话了,只揉了揉肩膀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我想回去了。”


    陆庭知低笑一声,道:“这样怎么回去, 我抱你?”


    季泽淮又道:“不要。”


    于是他将头抬起来。确实没哭,只是睫毛有些湿了, 一绺一绺黏在一起。


    他揉了下眼睛, 非常自然地摸到花灯灯柄提起来,这便是要走了。


    陆庭知接收到信号, 先给季泽淮戴上面具,又给自己戴上,抓着花球离开了。


    这一行头十分引人瞩目,尤其是那盏熠熠闪烁的灯, 有着画舫夺冠的名头加持, 回头率高达百分百。


    好在下了船,陆庭知带着他走到暗处小道, 一马车在此等候。


    如果这是场约会, 季泽淮应该会给出九十九分。扣一分是因为陆庭知才让他不要扒着窗台,自己却从窗户一跃而下。


    原本是要扣成负数的, 不过由于陆庭知与他赢得的花灯十分满足颜控要求,于是降为一分。


    马车走的小道,隔了几条道仍然可闻热闹, 只是朦胧许多,似真似幻。


    今日可谓是忙。


    天色未亮时,季泽淮急吼吼销毁脏污, 宫宴上专心盯着唐元祺, 晚上又与陆庭知游玩许久,委实疲乏。


    他迷瞪瞧着那盏花灯, 没一会无声合眼睡着了。朦胧中脸颊似乎被碰了下,潮湿感一触即离,他动了动,呢喃句我很喜欢。随后彻底入眠。


    睡得极沉,陆庭知将灯柄从他手中拿走都未惊动他。


    花灯交由下人妥善存放后,陆庭知俯身抄过季泽淮膝弯,揽过肩膀把人抱在怀里。季泽淮软软靠在他肩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颠了颠怀中人,垂眸便可瞧见那截雪白颈脖。陆庭知将鼻尖抵在那,闻到一股沉香与药味参杂在一起的味道,稍微动作,唇瓣就能碰到细腻皮肉。


    这极大满足了他的占有欲,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才将头抬起来。


    *


    次日,季泽淮睡足了,醒得早,记忆还停留在马车上。醒来时人懵了好一会,毕竟睡着导致断片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不知他当时是何等放心。


    他在床上滚了下,忽地摸到身侧被褥残留余热,才刚缓过神,又懵了。


    一抬头,陆庭知在床边无声瞧他。


    季泽淮瞪圆了眼,他们俩怎么又睡在一张床上了。今时不同往日,脸立即就红了。


    陆庭知走近,以为他是闷的,帮他把被子扯下去,道:“同我一起去么?”


    “嗯。”左右也睡不着了,季泽淮摸索着起身穿衣。


    二人一起上马车,第一次同去上班,季泽淮终于发现劳模高强度工作的秘诀,陆庭知居然也会在上早朝的马车里补觉。


    很好,这样看来陆庭知还有把睡觉当回事。


    季泽淮这职位升起来极为方便,孟帆死了,而他在察院没个工位,也不用把文书搬来搬去,依旧特允居家办公。下朝后被交代几句就可回了。


    独自回府,他才下马车留云便过来禀报,周兹已在府中等候。


    季泽淮愣了瞬,周兹原本有场牢狱之灾,受了不少折磨,被他拦下来这么一改,也不知后来会如何。


    前往前堂,周兹一身常服,见他来了面露笑容,沧桑不见,显出几分释然,道:“季侍御。”


    季泽淮向前两步,给他倒杯茶,道:“右相何事拜访?”


    “已不是右相了。”周兹笑着,“辞官回乡。”


    “这?!”季泽淮愕然,随即明了。


    周兹在一日,皇帝忌惮便多几分,连着唐元祺一起受累,既然如此那便不做官了。


    这个结局对周兹来说,未必不是好结局。


    季泽淮松口气,诚心拱手行礼:“先生豁达。”


    周兹扶起他,语气弥漫着股退休的轻松感,道:“朝堂还有你与陆庭知之新秀,吾辈年事已高,或成拖累,官场沉浮数十年,不如就此离去。”


    “学生唐元祺也是可用之才,此非托付,只是荐举。”


    季泽淮垂眸道:“我知晓。”


    周兹有意调节离别气氛,拍他的肩膀:“有缘再见,季侍御如此心性必然节节高升。”


    季泽淮:……


    他嘴角抽动几下,勉强点了点头。


    马车行驶,路边尘土飞扬,脑海中冰冷的播报声随之响起。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送周兹离府没多久,唐元祺便来了。季泽淮见到他时,他还在扶膝呼呼喘气。


    季泽淮惊讶地看着他,问:“你跑什么?”


    唐元祺哎呦一声,直起腰擦了擦额头,道:“我才把老师送出城,你不是说给我看雪狼?”


    二人沉默对视,唐元祺心一惊,喊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他揩着眼睛,颤声道:“算了,就算是骗我的也没事。”


    季泽淮左瞧右瞧没看出他哪像个可用之才了,无语叹气,道:“跟我来。”


    唐元祺便迅速放下袖子,不见悲伤。


    雪牙有段时间没见季泽淮,远远瞧见四驱狂奔过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季泽淮黑发白衣,没什么配饰,神情柔和地弯腰摸比他大许多的雪狼,嘴里喊着:“雪牙雪牙。”


    唐元祺猛地眨眨眼,见季泽淮还在原地没有携雪狼飞升,不由地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声音百转千回道:“雪牙。”


    雪牙在季泽淮手里拱来拱去,连耳尖都没动一下。


    唐元祺忽觉不妙,想伸手摸一摸,雪牙和屁股蛋上长眼睛似的,身子一转躲开了。


    什么意思,不是说亲人吗?!


    季泽淮也没预料到,推了推雪牙的脑袋,道:“去,和别人玩会。”


    雪牙灵性极高,这时便听不懂了,抬起头盯着季泽淮,试图让他心软。


    这装聋作哑的本事,倒是随了主人……


    雪牙不让摸,唐元祺就在旁幽怨地盯着胶黏的一狼一人。季泽淮掩唇咳了声,只好让下人将雪牙牵走,有心补偿道:“要不留下用膳?”


    唐元祺拍了拍衣摆,道:“行啊,昨日可热闹了,你真没出去玩?”


    季泽淮眨眨眼,答非所问:“怎么个热闹法?”


    唐元祺啧啧摇头,这外面都衍生出好几个版本了,他挑了个最精彩的道:“昨日醉仙阁画舫之上,一蒙面公子千般武艺取花灯,你猜怎么着?”


    季泽淮抿唇不答。


    唐元祺兴味不减反增,呵呵笑了声,长袖一甩道:“只为搏取佳人一笑。”


    季泽淮发誓他当时没笑。


    “据说那位公子轻功极好,从二楼一跃而下,将花球抛予心上人,当场表明心意抱得美人归,而后从湖面上踏水离开,还有人看到他们吻……”


    说得绘声绘色,越来越离谱,当事人季泽淮耳尖泛红,忍不住打断他,道:“你在现场?”


    唐元祺很可惜的模样,长叹一口气:“我错过了,不过这些传言我倒是听了不少,还有好几个版本,我个人觉得这版最好,你觉得呢?”


    季泽淮瞥他一眼:“我觉得你挺适合去做说书先生的。”


    “低调低调。”唐元祺对夸赞一向来者不拒。


    “那说书先生自个去找个茶楼解决午膳吧。”


    唐元祺居然真的思索了下,道:“一人太无趣,你同我一起吧。”


    季泽淮不说话,睨着他。


    “我请客。”


    季泽淮满意点头:“带路。”


    “……”


    说找茶楼,二人便真往茶楼去,名字也熟悉,便是画舫主办方醉仙阁。


    唐元祺似是常客了,一进去小厮就笑着迎过来,道:“唐大人,还是先前那位置?”


    “嗯。”小厮在前开路,二人绕过说书台跟在他身后,唐元祺又道,“先上壶离恨春。”


    小厮一面推门,一面应和道:“好嘞。”


    季泽淮留意了下,进屋后好奇地问:“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唐元祺道:“这酒烈,喝上一壶便舍断离别愁绪。”


    离恨恰如春草,季泽淮了然,恩师离京自是不舍,道:“会醉么?”


    唐元祺正勾菜式,闻言笑了声:“我可不会借酒消愁。”


    季泽淮也低声地笑。


    二人才说完,下方站台来了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开嗓。季泽淮手支着头瞧过去,是位留着山羊胡的先生,负手踱步。


    唐元祺看都没看,听音识人:“今日是他啊。”


    季泽淮适时接话:“怎么了?”


    “不怎么,他说书有意思。”唐元祺将菜单递过来。


    季泽淮便收回视线,仍是支着头的姿势,单手随意翻了几下,道:“和你比如何?”


    没什么胃口,他勾了道小菜将单子交给一旁小厮。


    唐元祺鼻腔里哼了声,谦虚道:“兴趣怎么能和别人吃饭的本事比。”


    季泽淮也轻哼,表示赞同。


    那说书人开场序幕已说完,正如唐元祺所说,小有名气,楼下渐渐汇聚了些人。


    “今日便是搜查前尚书令钱柯府邸的日子,据说涉及到买卖官爵一案,诸位可知那搜查之人是谁?”


    季泽淮来了兴致,目光投下去,就听说书人否了底下一众说法:“错错错,搜查人是当今摄政王!”


    嗯?!


    季泽淮从板凳上挺起腰背,神色带了些认真。唐元祺端酒杯的手也一抖。


    下面有个男子道:“那这二位不是臭味相投?!”


    季泽淮皱眉。


    “哎!这位便说错了!”说书人一摸胡子,笑眯眯道:“此案正是经摄政王与摄政王妃之手查明。据说那钱柯可是个贪官,关于他的死因也有诸多说法,有说他是病死,也有说是被齐王鬼魂索命将其吓死的。”


    季泽淮眉头皱得更深,唐元祺见他表情凝重,将窗子放下,楼下的声音便朦胧了,让人听不清。


    “怎么?”唐元祺咽下口中的酒,呲着牙问了句。


    季泽淮拨了下窗棱,道:“在想钱柯是怎么死的。”


    厉鬼索命自然是不可能,否则宁梏与聂愉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先前他怀疑齐王的死或有更多牵扯,因而暂且没有报上去,陆庭知此番搜查怕是也与此有关,希望他能查到点线索。


    本就没胃口,心里又装了件事,季泽淮食不知味,吃了两口就停筷了。


    唐元祺也不如他说的那么轻松,一壶离恨春都要见底,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见他又要往杯里倒酒,季泽淮夺过杯子道:“你到底是不是借酒消愁之人?”


    唐元祺没去抢,直愣愣盯着一桌子菜,半晌捂住眼:“我不是。”


    失望。


    寒窗苦读考取功名,誓要忠君忠民,又要他如何去深恨皇帝呢?


    老师膝下无子,发妻早逝,只他一个学生。为免帝王猜忌,为保学生官途,说得好听是主动辞去官职,可不辞官还能怎么样?被迫无奈罢了。


    居之无倦,行之以忠,青丝到白发,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


    季泽淮垂眸将杯中剩下的酒水洒去,安慰道:“遵从你心。”


    静默许久,唐元祺松开手眼眶充血,不知是情绪压的还是酒意上头,闭了闭眼似乎下定决心,道:“那唐某便听从你与摄政王安排。”


    周兹走前特意告知,季泽淮心有准备,可还是难以避免地幻视拉帮结派现场,唔了声算做答应。


    仔细辨别了下唐元祺的神情,道:“没醉吧?”


    唐元祺抹了把脸:“不会断片。”


    季泽淮没这个意思,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还能走回去吗,没马车送你。”


    气氛缓和。


    唐元祺连着哦了两声,“可以回去。”


    结完帐,季泽淮观察了下唐元祺的行为举止,确认还算正常后,出了茶楼与他分路而行。


    元宵才过,街上依旧热闹,季泽淮慢悠悠晃着。路过一书铺,忽地想起前几日收走澈儿一本话本。脚步止住几秒转了个弯,季泽淮进店,要了几本时兴的话本,提着一摞书出来。


    回院后,他绕了几圈也没找到澈儿,只见到平日与澈儿交好,名唤小桃的侍女在院中。


    手被勒得有些痛,季泽淮换了只手提书:“澈儿呢?”


    小桃眨巴着眼,犹豫了下道:“澈儿姐姐病了。”


    澈儿是贴身侍女,独住一个屋子。季泽淮推开门时,她正坐在暖炉旁发呆,听到动静扭过头,连忙起身道:“公子你怎么来了,快快快,离澈儿远些,别被传染上。”


    季泽淮把书放在桌上,对此充耳不闻,站在她身边:“什么时候病了?”


    澈儿捂着嘴,似乎担心病气渡给季泽淮,道:“昨晚。”


    季泽淮拍了拍她的头:“那便多放几天假,要好好喝药。”


    澈儿吸着鼻子,望向桌子道:“公子提的什么?”


    季泽淮将绳子解开,抽出一本拿在手里翻了翻:“话本,赔你几本。”


    澈儿头埋得深,不说话在抽鼻子。


    季泽淮便把书翻下,弯腰去看她的眼睛:“怎么了?”


    澈儿用袖子把脸遮住,气息不稳哽着脖子道:“公子…”


    季泽淮揉了下她的头:“别哭了,去休息会,公子要去处理公务了。”


    澈儿呜呜咽咽说了再见。


    上任第一天,事务难免琐碎,季泽淮坐在位上翻翻写写,工作时间拉长至晚上,已经算得上加班了,他一口恶气哽在脖间。


    暮色垂落,敲门声响起,季泽淮忙得恨不得把头塞在书册里,只喊了句:“进来吧。”


    “还没批完?”


    声音落在耳边的同时阴影投下,陆庭知已站在身侧。


    季泽淮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回答:“对呀,没批完。”


    “我们明松好忙。”陆庭知忽地捏了捏他弯下的脖后,道:“头抬起来些。”


    季泽淮一心不二用,被捏得浑身一抖,差点把那一撇写飞出去,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只顺着力道把头仰起来,指尖点了点飞扬的字。


    并未开口,但一举一动像是在告状。


    陆庭知面上丝毫不见愧疚,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季泽淮道:“你害的。”


    陆庭知紧紧挨着季泽淮坐下,笑了声:“那可怎么办?我把它害死了。”


    已经没多少文册了,季泽淮用笔杆轻点杂乱桌面,道:“帮我整理案面,你认不认?”


    陆庭知已开始着手整理:“嗯,认罚。”


    季泽淮垂首执笔,这下也不怕把字写死了,笑得手抖。


    过了半晌,最后一本文册交予陆庭知手中安置,季泽淮放下笔,转动手腕道:“你可有查到什么?”


    陆庭知并不惊讶季泽淮会知晓,他若不知才怪。只是来这,与季泽淮谈论这些并不是他唯一的目的。


    他拉过季泽淮的手,将四只手指并拢握住指尖,轻轻转动,另一只手揉按手腕骨:“没用晚膳?”


    “嗯?”季泽淮愣了下,没想到这种事陆庭知都会知道,“没什么胃口。”


    中午在醉仙阁食欲不振,回来又忙了许久,竟是一点都不饿,身子疲乏也不想动,便让人别准备了。


    掌心的手腕依旧削瘦,拎在手里轻飘飘的,陆庭知紧了紧手掌:“膳房熬了粥,喝点。”


    没听错,陆庭知不是在问他,是让他喝。季泽淮打量了下,对方面色如常,眼睛盯着他的手腕。


    喝点也不是不行,季泽淮在某些事上耳根格外软,平常没胃口时澈儿会来劝他,今日没人看着他,他就随心。


    还没答话,下人就端着粥进来,明显是事先吩咐好了。


    那下人越过他,并不带轻视意味,直直把碗递到陆庭知手里,仿佛这粥不是给季泽淮的。


    他茫然盯着下人离去的背影,一扭头,瓷勺便碰到嘴唇。他下意识启唇含住,把粥咽下去,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下一勺又送上来。


    连吃好几口,季泽淮好容易抓住间隙,手虚虚搭在陆庭知胳膊上,闭紧嘴摇头。陆庭知似是遗憾,把碗放在桌上。


    季泽淮松了口气,被喂出了些许胃口,端起碗道:“我自己喝,你说正事。”


    陆庭知道:“要好好吃饭。”


    季泽淮含着粥瞪他,膝盖去撞陆庭知的腿。陆庭知掩唇看着他瞪圆的眼睛笑。


    他逗季泽淮的度向来把握很好,总是在快要把人惹炸毛之前收手。从怀里拿出张纸,道:“这个你应该熟悉。”


    摊平的纸放在案上,季泽淮将还剩点底的碗放在一旁,歪头看过去,是个朱红色蜿蜒的线条。


    他面色一凝,将纸往眼前挪了挪端详,顶端圆顿,虽没肉眼瞧得那么清晰,但也可看出正是地牢突袭刺客身上的那蛇纹。


    “钱柯府中查到的?”


    陆庭知抚着季泽淮的后颈,道:“嗯,除此之外便没了。”


    莫非是钱柯贪得太多,触及了谁的利益?季泽淮蹙眉:“要查一查钱柯与什么显贵有过节。”


    这一缩便将圈缩得极小,孟帆与顾沉章这类都不算在内的,专往王公贵族上去查。


    “嗯,已派人去查了。”陆庭知手掌在季泽淮后颈上乱动,四指都伸到衣领里去。


    季泽淮被摸得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说二人默契的话也咽下去,反手握住陆庭知手臂,要拦住他。


    忽地,陆庭知手指在某处酸痛肌肉上按了下,季泽淮的手立刻软了,嘴里哼唧一声。


    那只手依旧不安分,偏也不收着劲,移到哪力道如影随形地跟到哪。是痛的,但舒服居多,季泽淮眯着眼。


    他喜好偏垂着头,因而左肩被揉按时更难捱些,原本还能受得住,没想到过了会陆庭知居然摸到处最酸痛的穴道。


    “唔!”季泽淮身子一下子就歪了,躲着那只手,“难受。”


    陆庭知手下不留情:“别躲,今日不按明日更痛。”


    又酸又痛又麻!哪是陆庭知一句话就被吓住的?


    季泽淮不停地躲,嗓子里哼哼个没完。陆庭知只好抬手按住他肩膀,把季泽淮半揽过来,背虚挨着胸膛,被圈在怀里。


    这下是半点力卸不了,季泽淮眼眶立即被疼湿了,带着睫毛也黏在一起,半句话说不出口,就疼坏了似的喘息。


    陆庭知便哄他:“马上就好。”


    许久,季泽淮觉得肩膀那处尖锐的酸麻感逐渐削减,陆庭知的手安抚地摸了摸泛红的后颈松开。


    季泽淮让疼死了,气死了,坐在那一动不动。


    陆庭知贴上他的后背,彻底将他揽入怀里:“好了,不痛了。”


    季泽淮低着头不理他,心说别让他抓到机会,他要拿锤子敲的,看陆庭知痛不痛,躲不躲。


    陆庭知下巴搁在季泽淮肩膀上方,侧头时果然能闻到那股药香:“明松气坏了。”


    确实如此,季泽淮心里的小人已经把陆庭知锤瘪,开始为他重塑肉身了。


    陆庭知转过季泽淮身子,鼻尖通红,眸子还湿润着,憋了满眼眶水一滴没掉。他低叹一声,当真可怜可爱。


    季泽淮抬起脸,脖后酥麻,痛却感觉不到了,加之故意把陆庭知的小人捏得很丑,心情好了点。


    他评价陆庭知:“蛮横。”


    可怜,惹人疼,很喜欢。


    陆庭知在心里想,一个字没说口,只道:“那我认罚。”


    季泽淮撇头,轻声道:“谁要罚你?”


    陆庭知心软得厉害,捏他的下巴:“有人生气了。”


    季泽淮定然和他对视,忍不住笑场。


    陆庭知也笑了,把他抱进怀里,揉季泽淮的后背。季泽淮脸蹭在陆庭知肩膀:“现在没有人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祭拜[VIP]


    一晃四五天过去, 蛇纹之事虽派人去查,毕竟年代略久,没甚消息。元宵假期被升职搅了个彻底, 与平常无异,囫囵过了几日, 季泽淮猛地打起精神。


    明日, 陆庭知便要消失两天——原书中,陆庭知每年这个时候会推去所有事务, 世人只道是两日休息时间,但季泽淮知道他是去祭拜家人。


    下了早朝后,季泽淮一步也没离府,甚至没有离开院子。


    午时太阳不错, 他说要晒太阳, 与澈儿在院中坐着。太阳落得极快,天暗下来, 季泽淮在院子里由坐改为站, 却还是没回房。


    澈儿手里话本都换过一轮,她前几日长了教训, 不过都实践在了季泽淮身上,热茶汤婆子一应俱全。


    现下又去屋里取了件披风,道:“公子, 起风了。”


    季泽淮似在发呆,被这一声喊回魂,点头接过, 问:“王爷平日都什么时候回来?”


    澈儿瞧他这样子, 心里惊了下,公子与王爷莫不是吵架了, 站在这里都快成望夫石了!


    “王爷或许有要事在身,公子先进屋吧,等王爷回来澈儿与你说。”


    季泽淮摇了摇头,澈儿以为他倔劲上来了还要在院中等,劝道:“公子外头冷,先进去吧。”


    “我去他院中。”季泽淮道,“澈儿你病才好,去休息吧,我冻不着的。”


    说罢,他疾步离开,厚重披风迎风甩出个弧度。澈儿在廊下直跺脚,连忙追上去。


    才到院门,主仆二人迎面遇上同样匆忙的留云。


    留云止住步子,不等他行礼,季泽淮便开口了:“王爷何时回?”


    留云拱手,语速极快:“王爷被皇上留在宫内,属下正要欲去与借月汇合。”


    季泽淮蹙眉:“这是有要事?”


    留云顿了下道:“听下人来传是,皇上哭着不让王爷走。”


    谢朝珏哭着不让陆庭知回府?!


    季泽淮在脑海里又将这句话捋了遍,神色复杂一瞬。


    哭着不让走,却没说因何事哭何事拦——说明压根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难道谢朝珏不知陆庭知今日便要准备离京,两日后再回来么?这是不可能的,再这样拦下去,依他看陆庭知晚上怕是都回不来,到时只能顶着夜露赶路。


    那大家一起哭吧。季泽淮抱着胳膊,道:“留云,你去宫里报消息,说是我病了。”


    气氛凝固片刻,留云率先反应过来,简短回了句是,便快步离开。


    “公子,你不是…”澈儿才转过弯,刚说半句话,就被季泽淮拉走了。


    两个人由走到跑,半路季泽淮没劲拉着澈儿了,澈儿就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跑,到屋里时,二人都气喘吁吁。


    澈儿扶着腰:“公子,为,为什么要跑回来啊?”


    季泽淮正在解披风,手指没力气,半天才脱下来,道:“装病啊。”


    澈儿上前接过衣物,有些忧心:“公子,我们这样不会被发现吧?”


    自然不会被发现,让108暂且锁一下血条,简直是如假包换的生病。


    季泽淮将散落在后背的发丝拨出来:“你且放心,绝对不会被发现。”边说边将自己塞进被褥里,只露出双眼睛,“澈儿,你先去外面守着。”


    澈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季泽淮不经常和系统交流,不知它有没有休息时间,问:“108,108在不在?”


    108的声音和播报时完全不一样,挺活泼:“宿主,108竭诚为您服务。”


    完善成客服了还。


    季泽淮道:“血条能暂时扣一下么,任务需要,过会再调回来。”


    108静默了会,似乎在查阅权限,过了十几秒道:“可以的,宿主。”


    他这边说病了要陆庭知回来,谢朝珏肯定会派人来查,假生病恐有漏洞,那就来一出真的。


    季泽淮打算提前扣除酝酿下,道:“那扣一下吧。”


    “好的宿主。”


    108话落,季泽淮立即喘不过气了,胸口被压着东西似的异常堵塞,他只好侧躺微蜷缩身子缓解。


    发作太快,这一动头晕目眩,呼吸越来越急促,气流快速摩擦喉咙带起痒意,他低咳两声后便止不住了。


    澈儿就在外头守着,季泽淮担心她听见,将头埋在被褥间,剧烈的咳嗽声全压在被子上,胸口憋的快要爆炸。


    这108给他血条扣成负数了吗?!


    季泽淮意识有些昏沉了,强撑着眼皮,困得不行就掐自己手心,反复几次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似乎过了很久,或者也没有多长时间,一背箱的人进来了,季泽淮下意识看过去,眼前看不太清,等那人给他把脉,离得极近时才看出来是位老者。


    太医院的人。


    那太医越摸越觉心惊肉跳,此脉象杂乱无序,时快时慢,浮于表上,乃是绝脉——


    摄政王妃命不久矣。


    他起了一头汗,正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就见这摄政王妃双目微阖,嘴唇动弹几下,气若游丝:“王爷还没回来么?”


    太医一听顿时觉得自己也快命不久矣,连忙起身道:“王妃这病耽搁不得,下官先去请王爷回来吧。”


    “唉!”那太医却是理也不理澈儿,头都不回地奔出门。


    季泽淮心口难受,阵痛让他不得不蹙起眉,翻身背对着澈儿,拼尽全身力气开口:“澈儿,你先下去。”


    澈儿听他声音发颤,忙凑过来,担忧道:“公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过了会,季泽淮才有动静,似是笑了声,道:“你快走,在这我容易笑场。”


    这下声音又正常许多,澈儿只当他在演戏,三步一回头出去。


    许久,是真过了许久,久到季泽淮没力气掐手心睡了会,才听见推门声。


    陆庭知回来了,还带了两位太医。


    季泽淮缓慢眨动眼皮,琉璃色的眸子蒙了层灰似的,一眼就把陆庭知的心瞧碎了。


    陆庭知弯腰抚他的脸,轻声唤他:“明松,明松。”


    季泽淮的脸歪在他手心,极轻“嗯”了声,眼睛一闭像是要睡过去。


    陆庭知心一惊,揉他脸上的软肉,又喊:“明松。”


    季泽淮蹙着眉,眼皮颤了颤应声:“嗯。”


    陆庭知拉过被下蜷着的手,原是想要握住,摊开一看,手心被掐得通红,全是月牙形状的印子。


    他心痛地抚了抚,腰背弯着像是被剥夺了一切活动的力气。


    两位太医轮流诊脉,对视一眼后脸都灰了。


    这是药石难医啊。


    “都哑巴了?”陆庭知低头看着季泽淮灰暗的瞳孔,声音几乎凝结成冰:“说话。”


    太医颤颤巍巍道:“王妃恐…时日无多,用些百年参药吊着或许能,能多活几日。”


    时日无多?


    怎么会,昨日抱在怀里还是温热的,会笑会气。才半日多一点,时日无多这四字怎么会轮到季泽淮头上。


    气氛更静默了,快要将人压死,陆庭知面无表情坐在床边,或是说他现在做不出别的表情:“滚去库房拿药,现在就去。”


    太医踉跄地跑出屋。他们不约而同地产生种预感——如果摄政王妃救不回来,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季泽淮听到‘时日无多’时勉强清醒点,见事已成连忙在心里喊:“疼死我了,108快快快,把生命值提上去。”


    108道:“好的宿主。”


    季泽淮有点想吐,屏息等了半晌,身上的不适却没半点减轻:“108好了吗?你的宿主要死了。”


    108才想起来似的,道:“不好意思啊宿主,你不会死的,血条已经恢复了,但debuff会掉的很慢,可能要多等一会。”


    季泽淮胸口更痛了,头都要被气炸了:“你为什么不早说,要多久?”


    108嘿嘿笑了声:“三四天吧。”


    草…这烂系统。


    季泽淮现在特别想哭,生理心理都是,他剧烈喘息几下,要吐的感觉越发明显。


    他并不想吐在床上,断断续续喊人:“陆…陆庭知,我想吐。”


    陆庭知把他捞在怀里,让头枕在臂弯上抬起来,去顺季泽淮的胸口,道:“明松不怕,会好的。”


    季泽淮呢喃着重复一句:“不怕。”


    凉意划过眼角,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睁开眼便又有几滴滑下去。


    忽地,有一滴砸在他的鼻尖,他疑惑怎么会是这个位置呢?昏昏沉沉想了许久,才明白是从头顶落下的。


    季泽淮努力伸长手,陆庭知把头垂下来让他摸,顺着高挺的鼻梁摸到眼角,半天也没感到潮湿,仿佛那一滴是他的错觉。


    “你哭没哭?”季泽淮声音很轻。


    陆庭知没说话。


    季泽淮只好努力直起身子,趴在陆庭知肩头,唇贴着耳畔:“我吃了药才这样的,不会死,只是为了把你从皇宫里弄出来。”


    “真的,我现在已经恢复一点力气了,药效大概两三日就过了。”


    这个姿势陆庭知碰不到他的胸口了,便去揉后背。肺腑似乎能运转过来了,不再沉沉坠着吸不上气。


    季泽淮满身无力,脸搁在陆庭知肩膀上小口呼吸,困意逐渐涌上来:“我困了,真的没骗你。”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愈发弱了:“别难过。”


    最后一字弱得快要听不见,人慢慢滑倒陆庭知臂弯处。


    陆庭知被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沙哑:“明松。”


    季泽淮。


    季明松。


    求你别睡。


    季泽淮动了动手指,奇迹般地听到他心中所想似的,睁开眼道:“没睡。”


    陆庭知躬身,与他额头相贴:“别离开我。”


    季泽淮似乎没听清,表情困惑一瞬,握紧陆庭知的指节。


    不知过了多久,季泽淮呼吸趋于平稳,眼睛也亮了些,药终于送过来,比季泽淮任何一次喝过的药都苦。


    季泽淮喝了两口再也忍不住,全吐了。


    真要被系统坑死了。


    屋里弥漫着浓厚苦涩药味,简直是雪上加霜。季泽淮闻着味趴在床头干呕。


    陆庭知帮季泽淮擦去嘴角药渍,又抱在怀里揉了一阵,才逐渐平复下来。


    头发完全汗湿了,季泽淮出了一身冷汗,眼看时间流逝,他推了推陆庭知的胸口,道:“你走吧,去祭拜。”


    陆庭知没被推动哪怕丝毫,不问怎么知道的,抱着他让太医过来诊脉。


    那太医一摸,表情由忧转喜,道:“王妃脉象回稳,暂时无性命之忧了。”


    陆庭知蹙眉,那太医便狠抖:“或许是先前诊错了。”


    三位太医诊错,那太医院也不用干了。


    正欲开口训斥,袖子被人拽了拽,季泽淮嘴唇动了几下,陆庭知俯身。


    “别让他们诊了,待会我好了就露馅了。”


    陆庭知盯着他,手按在季泽淮起伏的胸膛,许久后拂袖让二位太医退下,唤了位府中医师来。


    季泽淮咳了两声,起身靠在软枕上,头发拨到肩头,看起来很虚弱。


    “我还有一计谋。我现在病重的消息想必也传出去了,那暗卫组织一定会有所行动,你不如以我……唔。”


    陆庭知一把捂住他的嘴,冷漠道:“你想都别想。”


    “府中不安全,我不在这两天会将你送到临安寺中,营造你在府中的假象也未尝不可。”


    季泽淮被捂着嘴,只好眨了眨眼。


    陆庭知松开手转而捏住他的脸:“季明松,下次不许吃那种药丸。”


    他不说季泽淮也不会随便再来一次了,差点归西。


    季泽淮三指朝上,郑重道:“我发誓。”


    他问:“皇上那边,是不是故意拦你?”


    陆庭知捏着他的指尖,过了会移到手腕,感受跳动的脉搏,道:“嗯。”


    季泽淮咳了两声,道:“快启程吧。”


    陆庭知只觉他的心碎得更多、更小片了,把内腔扎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季泽淮的每一声咳嗽,虚弱的呼吸都会牵扯伤口。


    一颗心像是为他而生般。


    圈着手腕的指节缩紧,陆庭知垂着头没动作。


    季泽淮疑惑地凑近些,想要看他是什么表情,很可惜,就算这么近了他也没看清。


    “你……”


    他的嘴又被捂住了。


    陆庭知抬眼看他,眸色沉而深,漆黑的瞳孔仿佛真的化作深不见底的潭,只一眼就叫季泽淮就坠落其中。


    “现在不许再说话。”


    季泽淮眼睛睁着,一眨不眨,一点声音都没有。


    “纹身之事不许轻举妄动。”


    季泽淮缓缓点头。


    “最后一句。”陆庭知倏地拉近与季泽淮的距离,鼻尖相抵,彼此只能望到对方的眼睛。


    唇贴了下手背,掌心下季泽淮的唇温软微湿。


    陆庭知隔着手,短暂地偷吻了下季泽淮,道:“好好等我回来。”


    季泽淮呼吸一顿:“嗯,好。”


    当天,陆庭知策马离府,季泽淮被暗中转移,暂时安置在临安寺。


    临安寺是京中一座普通的寺庙,建在一座无名小山上,连香客也少。


    季泽淮却知道这座寺庙,自然,与其灵验程度无关。


    这座寺庙住过两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一位是齐王殿下的贴身侍女,去世得早。另一位则是梁朝的女将军,守边疆杀蛮人,巾帼不让须眉,只是不知她结局如何——


    书没完结,季泽淮没读到,或许只有那位烂尾作者知晓。


    作者有话说:


    108罪魁祸首!


    :确实是所有人都哭了


    第25章  寺中[VIP]


    清晨寺内钟声格外清脆, 荡在空气中,将香火气揉得更细腻,丝丝缕缕入肺腑, 抚平心中浮躁。


    恰逢迟年,元宵一过便临近早春, 季泽淮却因种种缘由穿得越发厚实。


    “澈儿, 我真的觉得够了。”季泽淮无奈地看着澈儿手中的围脖。


    澈儿似乎完全没受到这种宁静平和氛围的渲染,正给他整理披风上的狐裘, 好腾出位置再戴个毛领:“不行公子,这必须穿上,不然澈儿就告诉王爷。”


    又来了。


    自从昨日澈儿发现他是真出了毛病后,便寸步不离。还不知从哪学得了一套话术, 季泽淮一要拒绝什么要求, 无论是大是小,澈儿就会说:“我要告诉王爷。”


    季泽淮抿着唇, 实在忍不了了, 道:“我会被这些毛勒死的。”


    澈儿一听不乐意了,瞪着眼:“公子!佛前圣地怎么可以说这个字, 不许再说了。”


    该死的108和debuff……


    害的他现在对自己穿什么,吃什么,要去哪, 一点自由权都没有。


    季泽淮感觉身上衣服取下来能绕地球一圈,但委实理亏不敢多说,耷着眼皮任由澈儿捣鼓。


    忙完一圈, 澈儿再三检查, 确保季泽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漏风,道:“好了公子, 我们出去吧。”


    季泽淮身子没好全,正是缺觉补气的时候,恹恹地应声。


    推开有些掉漆的木门,澈儿与留云跟在他身后。


    昨日夜里入寺,无瑕游逛,直到今早才有丁点精气神起身。


    禅房位于后山,幽静无声,自院中举目望去,皆是杂着点绿意的树枝,因而远处有抹翠绿格外引人瞩目。


    季泽淮着石板路往前,走过一段泥泞小路眼前豁然开阔。原是一棵常青巨树的枝桠从院墙伸出来,院门大开,站在门外可窥见树下的石桌石凳。


    走的路不多,他却浑身乏力,小腿酸软,抬腿入院门,想要过去歇一歇。


    阳光照进来,终是带着暖意了,身后树叶簌簌,像是已入了春。


    季泽淮垂着头给自己揉腿,澈儿要过来帮他,他拒绝了。


    三人在院中树下呆了片刻,忽地一女孩提着扫帚进来了,头发挽在脑后,不是佛门中人。


    女孩一进来,瞧院中进了三个人,瞪圆了眼睛。


    季泽淮咳了两声,解释道:“我们不是有意打搅,在寺中暂住,身体不适借凳子休息片刻。”


    女孩提着扫帚杆,似乎不在意他们为何出现在院中,打量的视线从留云身上移到季泽淮身上便不动了。


    季泽淮茫然地和她对视,忽地从那双眼睛里觉出丝丝熟悉。


    女孩往前走了好几步,离三人很近了,又看了半晌问:“大人可是季御史?”


    季泽淮点点头,他倒是挺希望他现在还是季御史的。


    留云在一旁看着,前足悄然提劲,手已经摸到后腰处。


    女孩手中扫帚“啪嗒”落地,同时留云手中匕首森寒出鞘,利刃却停在女孩面前,再不能前进一点。


    澈儿一声惊呼。


    寒铁如镜,照出此时情景,女孩半跪在地,手紧紧抓住留云的手腕,匕首僵持在空中,力气居然与他不分上下!


    女孩的视线依旧在季泽淮身上,借力将留云的手拨到一旁,道:“你误会了。”


    她另一只膝盖也跪在地上:“谢季大人那日为我解围,送我回临安寺。”


    季泽淮还在为女孩方才与留云对峙时,不同寻常的表现震惊。


    听了这两句话脑中灵光一闪,记忆复现,是他得知与陆庭知婚约回府那日,在街边罚了赵二救下的那位女孩。


    她的身形比第一次遇见时正常许多,季泽淮还真没认出她,瞧面孔只觉得熟悉。现在看来年岁大概有十五十六岁了。


    他连忙扶桌起身,扶起女孩,道:“别跪,起来说吧。”


    那女孩便起身了,澈儿过去捡起扫帚递过去。


    季泽淮蹙眉咳嗽,坐下缓了会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持着扫帚:“元素月。”


    季泽淮表情空白一瞬,懵了。


    谁?!


    那位女将军就叫元素月啊!


    ——孤儿,居于临安寺,一身武艺出奇。


    全对上了。


    他硬要出门是有寻一寻那两位线索的意思,但也是碰运气。元素月曾居与临安寺这个信息,是一次回京入朝时的自述,至于何时居住并未详说。


    不仅碰上了活的,还是他先前救过的人。


    季泽淮压下心中诧异,面色如常,呼吸却不可避免急促几分。


    元素月见他面色苍白,气息不顺,时不时低咳,知他身体不好,道:“我母亲缝制了一些平安符,大人可要点?”


    季泽淮茫然地转了下脑子,思绪更混乱了,元素月不是孤儿吗?


    沉默半晌,他试探地问:“你母亲?”


    元素月道:“那日我为母亲买药,是大人相救,让我得以及时回府,母亲也因此挺过来。”


    那也是好事一桩。


    季泽淮了然,不好推拒,道:“那我便从令堂手中讨些吧。”


    元素月唇角弯了弯,道:“大人随我来。”


    季泽淮点头,一行人往院落深处的禅房去。


    路上,元素月叙述那日缘由。母亲身体不好,顽疾复发,她照常下山买药,却被赵二等人拦住。她虽有一身功夫,但不敢与聂府为敌,打算将赵二引到一处无人地方解决了。


    之后的打算元素月没提,但季泽淮知道他没有插手的后续。


    背了条人命送药,回来时母亲已病死在床榻间,她独自离开临安寺,为躲避官兵搜查女扮男装,阴差阳错入军后大显光芒。


    再抬头,已到禅房门口,元素月面带笑容推门而入,喊道:“母亲。”


    屋内一妇女正低头缝制平安符,桌上小筐内缝好的已铺了一层底。


    她抬起头,眉眼温婉,嘴角勾着盈盈浅笑,道:“素月回来了。”


    “这几位是?”见还有人,她表情怔愣了下。


    季泽淮道:“我于寺中养病,这两位是来照顾我的。”


    元素月将门后的拐杖递给母亲,道:“这位便是我先前所说的恩人。”


    妇人连忙拄拐起身,似要行礼。季泽淮早有准备,让留云将人拦住,道:“不必言谢,我从您这儿拿只符便可。”


    妇人道:“多谢恩人,素月帮母亲挑一只出来。”元素月上前从筐里仔细捡出一个递过来。


    季泽淮收下,见她们母女二人并排站立,模样一经对比,一人柔和,一人英气,毫无相似地方。


    或许是眼中疑惑明显,妇人笑了声主动解释:“我名怀雪,素月是我养女。”


    季泽淮恍然大悟,点点头,觉着身子越发虚累,道:“那便不叨扰了。”


    怀雪不顾劝阻,执意起身相送,季泽淮只好妥协。她腿脚不便却不让元素月搀扶,行至门口石板脚下一滑。


    元素月吓了一跳,失声道:“母亲!”


    季泽淮也一惊,好在留云离得近及时拉着胳膊,将怀雪扶住。


    宽袖滑落,她胳膊内侧露出一抹红色,上面疤痕蜿蜒,依稀可见蛇形。!


    瞬间,季泽淮连呼吸都停滞,他多看了两眼,僵硬地挪开视线。


    怪不得元素月一身武功,甚至与留云不相上下。


    怀雪状似无意地捂住疤痕,虚弱地朝季泽淮笑了笑,道:“抱歉,给诸位添麻烦了。”


    季泽淮只觉喉咙干涩,声音从喉管里挤出来,道:“没事。”


    怀雪直起身子后便止步不送了,季泽淮面上不见一丝血色,他佯装无事地回笑,转头离开。


    行至那棵常青树下,季泽淮脚步停顿,扭头望向那棵树,道:“哪里可以上香?”


    澈儿与留云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道:“我带公子去。”


    一路上,季泽淮手脚越发冰冷,有些庆幸澈儿给自己穿了许多衣服,不然走到半路他可能就要回了。


    明日再去拜,总觉不好。


    从右偏门进入,巨大佛身位于正位,慈目低垂。


    季泽淮依照指示跪在圆垫上,三柱香点燃,缕缕轻烟模糊佛像面容,他弯腰跪拜,同时寺中空灵钟声响起,身后惊起一阵鸟雀鸣叫。


    半晌他起身,却不是为袖中已有的平安符开光,朝一旁僧人要了个新的。


    做完这一套,季泽淮彻底没了精力,回程时勉强思索着怀雪手臂上的纹身。


    牢房刺客,钱柯府中,再到临安寺内,为何只有怀雪的纹身被划花了?已不归组织?


    “公子!小心台阶!”


    季泽淮被拉了个踉跄,回过神后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眼花一瞬,晃了晃头,忙抓住澈儿的胳膊。


    有种现代熬通宵即将要猝死的感觉。


    澈儿声音哽咽:“公子快回去休息吧。”


    季泽淮胸口沉闷,说不出话,极轻地嗯了声。


    这一觉睡到太阳西悬,起身时带起一阵耳鸣,季泽淮在床上坐了会,喊澈儿过来。


    澈儿就在门口守着,一听声音立马推门进来,道:“公子怎么了?”


    季泽淮捂着心口,道:“我心里不安,你去正殿为我求个平安符可好?”


    “我听说被相救的人求这些格外灵验,你再邀元素月一同去,她会答应的。”


    澈儿干脆点头,眼里甚至还带着愉快,道:“公子就算不说,澈儿也是要去为你去求的。今早公子自己求了个,如今澈儿与素月姑娘再帮忙求两个,公子一定会平平安安!”


    季泽淮摇了摇头,笑道:“那腰间岂不是要挂一串?”


    澈儿昂着头,大有赞许之意。


    她一走,季泽淮的嘴角就垮下来了,他穿戴衣服下床,让留云去请怀雪:“你同她说,我今日拿的平安符丢了。”


    怀雪推开门时,屋中只点了一只蜡烛,季泽淮背对着她,似乎在倒茶。


    季泽淮闻声扭头,道:“先坐下吧,我给你端过来。”


    怀雪道声谢,将拐杖放在一旁,扶桌坐下。


    季泽淮的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是杯茶:“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怀雪接过茶,道:“来临安寺之前不慎从山上跌落,摔坏了。”


    她低头看了眼,笑了声,杯中茶水淅淅沥沥洒在地上:“季大人,你这茶颜色不对啊。”


    季泽淮疑惑地“嗯”了声:“怎么会?”


    怀雪不接话,手悄然伸去摸拐杖。季泽淮一脚将木杖踢远,几乎是同时,匕首横抵怀雪颈脖,压出一道血渍。


    “茶是好茶,或许是杯底颜色不衬,倒了实在可惜。不知你如今侍奉何主?”


    作者有话说:


    猛踹瘸子拐杖!


    第26章  旧事[VIP]


    怀雪不躲不避, 静默半晌道:“我想季大人怕是误会了,我不曾侍奉什么高官。”


    季泽淮手腕用力一压,血痕蜿蜒, 染红衣领,道:“你是姓钱?”


    怀雪沉默。


    季泽淮冷声道:“元素月已被我支走, 你若是不说那便死吧。”


    怀雪道:“那季大人手抖什么?”


    ……我刚睡醒没力气不行?


    季泽淮抿唇, 原来入寺是想诱敌深入,没想到寺里住了个敌, 还和自己打了照面。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有点危险,可若是就此回去,恐怕又要周旋许久, 他真的被缠够了, 敌暗我明,不如趁此机会将大家一起拉到太阳下斗一斗。


    见季泽淮不答话, 气氛反而更僵硬, 怀雪自顾自道:“季大人,你来的实在不巧, 可否明言素月在哪?”


    前言不搭后语,季泽淮竭力遏制颤抖的手指:“你现在问我问题?”


    怀雪顿了顿,道:“我怕你一会没机会答。”


    季泽淮怔然:“什么?”


    “砰——”


    “咚——”


    钟声夹杂着瓦片掉落的声音同时响起, 伴随着兵刃相碰的声音,季泽淮一惊,手中利刃带着决然的力道按向怀雪颈脖。


    忽地怀雪抬手四指捏住季泽淮的手腕, 看似往下轻轻一掰, 静谧的房间立即传来骨骼错位的声音。


    “唔…”季泽淮吃痛,掌心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咬牙将另一只手摸到腰间,居然又抽出一把刀。这次没再犹豫,刀尖狠狠没入怀雪左侧肩膀。


    怀雪还是不肯放手,似乎要玉石俱焚,季泽淮伤她肩膀,她就要把季泽淮的手腕捏碎。


    太痛了,浑身病症都被牵扯起来,血管中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翻滚着。


    他再也不要和杀手绕心眼子了。


    留云等一众侍卫守在院外,怀雪若是动手,他一喊,众侍卫进来一人一根手指头也将其制服了。


    预想今夜会不太平,毕竟月黑风高杀人夜,谁家杀手半下午行动?


    偏偏什么都让他碰着了。


    越痛季泽淮越觉头脑清晰,膝盖猛地撞向下方长凳,长凳受力偏移,怀雪腿脚无力支撑,跌倒在地,扼住季泽淮的手终于松开。


    季泽淮虚掩住受伤的手,踉跄着半跪在地,喘息片刻又捡起刀。


    怀雪狼狈地爬在地上一动不动,道:“你告诉我素月在哪。”


    这两三步季泽淮走得格外艰难,道:“我早已将元素月关押起来,你这样害我,她会被千刀万剐。”


    与前次说的完全不同,但怀雪不敢赌。


    她翻过身,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后肩刺痛,湿濡黏腻的布料粘在后背。


    外面打斗声依旧,甚至愈演愈烈。


    季泽淮右手诡异无力地垂着,他等了半晌,拎着刀又往前走了几步。


    忽地怀雪大笑一声,凄凉尖锐。


    她睚眦欲裂,道:“谢朝珏的走狗。”


    “我这一生走错了路,我对不起素月,但若是能带走你,摄政王王妃,我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外面刀剑相撞噼里啪啦响,季泽淮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痛的,他仰了下头,也不绕弯子了,道:“今时不同往日,我深陷险境只为查清一件事。”


    “钱柯的死和你们可有关系?”他顿了顿,“亦或是齐王之死。”


    怀雪转动眼珠,冷冷地望过来:“查清又如何,还能沉冤昭雪不成?”


    “咳咳,没错。”季泽淮胸腔猛地一痛,他弯腰低咳,“我能当殿弹劾摄政王,深追买官之事拉两人下马,那便敢将这件事的真相昭告天下。”


    怀雪讥讽道:“昭告天下?那若我说此事就由天所为呢?”


    季泽淮低笑,笑时夹杂着喘息:“我只言从道不从君。”


    怀雪表情震动一瞬,正欲说些什么,房门忽然被踢开了。


    元素月一手提着染血的剑,一手牵着澈儿,见到屋内场景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屋内一人扶桌弯腰站立,另一人趴在地上,皆看向门口。两两相对,怀雪愕然出声:“素月你怎么在这?”


    季泽淮木着张脸。


    门外的留云不知屋内发生何事,吼了句:“素月姑娘,还请速速带王妃与令堂离开。”


    不知名暗卫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般涌入窄小院子,院中所驻侍卫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不错,但终究经不起这种车轮战消耗式的打法。


    留云守在门前越来越吃力,好在元素月赶来,胆识过人,捡了把剑就用了,护着澈儿一路杀到门口。


    元素月三两步走进来,扶起怀雪时摸到满手粘稠液体,再一看季泽淮右手似是脱臼,青紫肿起,面色苍白又冷然,与平时大相径庭。


    来不及多说,元素月背起怀雪,道:“季大人随我走后门。”


    季泽淮挪开视线没去看澈儿,忍着钻心的痛把右手缩在袖子里。


    澈儿已哭过一回了,眼睛正花着也没看见,道:“公子我们快走。”


    元素月背着人在前面开路,后院紧挨着后山,枯枝杂乱,窄路崎岖。


    寒风一吹,冷意肆虐,季泽淮从头凉到脚,右手的痛感越发明显,额上起了一层冷汗。


    澈儿瞧他走的格外艰难,一个踉跄后,她忍不住伸手搀扶。


    正巧碰到伤处,季泽淮压不住痛,低吟一声。


    澈儿自然是听见了,连忙松手,定睛看过去,那只如玉的手现下古怪地垂着,腕处肿胀。


    她愣了下,无事人一般转过脸扶住季泽淮,走几步后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可瞧见一破败禅房,大约是临安寺某个僧人曾居住于此,四人终得片刻喘息机会。


    月光澄澈,透过缺损屋顶照在佛龛上,镀上一层银白。


    季泽淮身子冷得厉害,呼吸却滚烫起来,脸上浮现病态的红晕,他无声垂着头,靠在掉漆腐败的柱子上。


    怀雪安置在一旁坐下,元素月满脸担忧,正要为她止血,被怀雪抬手制止。


    怀雪直直盯着佛龛,道:“此番事因我而起,我不死他们不会罢休,将我丢在这便可,你们走吧。”


    “母亲!”


    季泽淮微仰头闭着眼,嗓音沙哑:“你知道什么内情?”


    怀雪沉默几秒,弯下腰肩膀颤抖,原以为是在哭泣,没想到几秒后却有压抑不住的笑声传出。


    “哈哈哈哈,素月安然归来,我也必死无疑,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不如就信你季泽淮一次。”


    “齐王是谢朝珏害死的,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季泽淮掀开眼帘:“证据。”


    怀雪她又低低笑起来,面上哪还有什么温柔之意,偏执阴狠的底色毫不遮掩。像是疯了,或者说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


    “季大人,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她弯了弯唇,“我要你面对这佛龛发誓,越严重我说得越具体。”


    “公子别答应她!她疯了。”澈儿眼中满是惧意,望着季泽淮摇头。


    元素月则是一言不发垂着头。


    “确实是疯子。”季泽淮似是感叹。


    下一瞬,他直起身子,目光转向佛龛,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神佛作证,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将此事昭告天下,否则我季泽淮不得好死,再无转世。”


    “咚”一声,似乎是某截枯枝掉落,砸在地上像极了那寺中钟声。


    澈儿睁大了眼,连元素月也惊愕抬起头。


    面前可是货真价实的佛龛,先不说季泽淮会不会如此做,能在这地立下如此的毒誓,也离疯魔没多远了。


    怀雪嗤笑一声:“我瞧季大人也是疯了。杀了暗卫后立即查看锁骨纹身便可知晓,若是能活捉几个那再好不过。”


    “素月,带他们走吧,快追过来了。”


    元素月站在她面前,惶惶喊了句:“母亲。”


    怀雪疲惫地闭上眼,道:“素月,我实在做了太多错事,今晚的杀戮皆是我有意招来,走吧,在槐树下为我立碑吧。”


    立碑,而不是收尸。


    她故意透露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引来暗卫,想的是与季泽淮同归于尽。


    目光短暂地凝在元素月身上一瞬后,她想,好在她平安无事。


    元素月满脸悲怆,才上前两步,就见怀雪目色陡然凌厉,从地上随便捡了个石子,挥指一弹,那石子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去,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倒在不远处。


    “走!”


    说罢,怀雪从怀中拿出个药丸服下,竟扶着柱子缓缓站起来了。


    元素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言转身。


    季泽淮看到这种逆天而行的场景眼皮跳了跳,只能说怀雪当时有意与他共死,否则……


    他头晕目眩,居然还抽出一丝注意力分神,他也好想学武功。


    三人出了破屋埋着头逃命,压抑的咳嗽声在林间泄散。


    忽地身后窸窣动静,接着某种破空声传来。季泽淮回头一看,竟然已有两三个黑衣人缀在身后,双方距离极速缩减,逼的元素月只好停下步子,提剑御敌。


    “季大人先走。”


    季泽淮却陡然止住脚步。


    只见前方浓黑中也来了两位黑衣人,与后方之人逐渐形成包围圈,要将三人一举绞杀。


    季泽淮面上因发热而起的红晕让月光照得微不可见。他看了眼身侧的澈儿,短短几秒内又想起陆庭知。


    不容多想,元素月已经提剑而上。


    季泽淮把匕首塞给澈儿道:“你走,从这坡上下去或许还有活路。”


    澈儿仓惶摇头,语气失措:“公子,我不要…”


    太冷了,冷得季泽淮快要说不出话。


    他声音颤抖:“我没救过你,不是你的公子,快走。”


    澈儿愣愣地睁着眼,忽地说了句什么,便一把将季泽淮推开。季泽淮无措地后退好几步,脚下一滑,顺着坡滚下去了。


    发生得好快,不过几秒间,可他就是看到了听到了。


    看见剑染上了血,澈儿软绵绵地倒下了。


    听到澈儿说:“澈儿早就知道了。”


    坡不算陡峭,但石子和枯枝遍布,季泽淮几次伸左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停下来,却只落得满手伤痕。


    后背撞上某个硬物后终于停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昏暗,却死死盯着坡上。几经摧残后,右手连手指都动不了,雪上加霜地添了道深红血痕。


    他偏头咳了几声,嘴角溢出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身下土壤。


    分不清了。


    分不清心痛的原因——


    他没有成功支走澈儿。


    澈儿死了吗?为他而死?


    这不对。


    太痛了,难道是因为旧疾复发?


    “季泽淮!”


    熟悉的声音传来,季泽淮混乱的思绪骤然一停,恍惚间瞧见陆庭知匆忙向他奔过来。


    真是要死了。


    走马灯都来了。


    季泽淮面上被划了数道伤口,他嘴唇嚅嗫了下,彻底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除夕快乐


    第27章  病中[VIP]


    是夜, 明月高悬,雾沉沉坠在地面,寂静无声。一盏悠悠灯火晕出光圈在黑夜尽头出现, 车轮咕噜转动声响彻街道,一辆马车快速驾过。


    季泽淮在车内小榻平躺, 双目紧闭,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身上伤处,绵密的痛噬入骨缝, 他躲不过,呼吸杂乱。


    陆庭知用湿帕拭去他脸上的血污,指腹小心避开伤口,拨开季泽淮湿黏的额发。


    右臂被他托在手中, 医师跪在榻前, 从季泽淮小臂开始往下摸骨,摸到手腕时, 季泽淮忽然颤一下, 蹙眉难耐地偏过头。


    陆庭知反应迅速撑住他的脸,没让伤口被磕碰到。


    医师极快地摸完, 擦了把汗,道:“王妃腕骨脱臼,不过麻烦的是要先处理手腕处的伤口。”


    腕处至手背指骨的位置横贯一道口子, 几粒大小不一的石子卡在里面。


    陆庭知闭了闭眼,道:“还有多远?”


    借月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王爷快到了。”


    陆庭知侧坐着扶起季泽淮,手穿过后背揽住肩膀, 极具保护意味地将人抱住, 右手则换医师托住。


    “再快些。”


    季泽淮窝在陆庭知怀里,迷蒙中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他像只回到巢穴的鸟雀,无力地啜泣几声。


    陆庭知心急如燎,擦了擦他的脸颊,道:“明松,明松回家了。”


    季泽淮不顾脸上伤痕,紧紧贴着陆庭知胸膛。


    摄政王王府灯火通明,季泽淮躺在被褥间,整个人陷进去似的,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机。


    他的右手被搁置在与床同高的小凳上,医师拿了只镊子,最外层的石子染血落地,其余石子均卡在伤口里。


    镊子蛮横挤开血肉,在剧痛中季泽淮挣了下手,头胡乱摇着,怎么都无法避开这疼痛,他咬着下唇呜咽了声。


    陆庭知掰着他的下巴,虎口挤进唇齿间,俯身亲了亲季泽淮的鼻尖,心痛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能一遍遍喊他名字。


    虎口很快见了血,他毫不在乎,疼惜地抚了抚季泽淮被泪水打得湿濡的脸颊。


    医师道:“王爷,劳烦将王妃按紧些,下官要开始正骨复位了。”


    陆庭知呼吸紧了紧,手放在季泽淮腹部。


    医师一动手,季泽淮立即抽搐了下,腰腹往上弹着挣扎,微弱的力道尽数被陆庭知拦在手里。于是季泽淮又流出许多眼泪,凉凉地堆在陆庭知指节处。


    手腕被包扎起来,随后固定上小夹板。季泽淮齿关缓慢松了劲,将陆庭知虎口咬得血肉模糊的牙齿变得温顺起来。


    陆庭知抽出手,抹去季泽淮唇瓣上的血。


    医师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王妃恐旧疾复发,因而目前高烧不退,肺气虚弱,据王爷所说先前还有咳血症状,应是跌下坡时磕碰,损伤肺腑所致,好好调理不会落下病根。”


    他一口气说完,抬头便发现陆庭知正垂眸看向虎口血迹斑斑的牙印,腿抖了抖道:“王妃应是无意的,让下官为王爷包…”


    陆庭知却抬手制止,只取了只帕子随意擦了擦,道:“药煮好了么?”


    一旁下人摇了摇头。


    陆庭知问医师:“他昨日才病过一回,你可瞧出些什么?”


    “王妃身子确实虚弱得厉害,此后万万要小心调理。”那医师心中有了数,“今夜王妃或会反复起烧,较为凶险,需有人照看。”


    这时药好了,陆庭知端过来,舀了一勺黑沉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后喂给季泽淮。


    要挺过方才那阵痛,季泽淮花费太多力气,勺沿轻轻一撬,他就张开了嘴。陆庭知给季泽淮喂药喂出经验,喂得太急太多就会吐,一勺下去先给他擦嘴,缓一会再喂第二勺。


    那医师怔愣地瞧这着举动,一时间竟自己断了话头。


    “继续说。”陆庭知又给季泽淮喂了一勺。


    医师猛地回神,连忙道:“到时王妃身子可能会忽冷忽热,温水擦拭手脚即可。”


    陆庭知专心喂药,头都没抬:“下去吧。”


    医师下去了,屋内便没了下人。喂完药,陆庭知帮季泽淮掖好被脚,在床头站立瞧他,好一会他取了个小巧玉盒,给季泽淮手肘处的淤青抹药。


    透明滑腻的药膏一推开就化了,他半跪在脚踏上,一会发现这有块青的,那有块紫的,抹着抹着忽地将额头抵在季泽淮左手手背上。


    季泽淮手指微动,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后咳嗽起来。


    陆庭知便抬起头,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给季泽淮揉心口。


    好一会,季泽淮呼吸逐渐平缓下来。陆庭知探了下季泽淮的腿脚,原先是滚烫的,现在冷得像冰块似的,他脱了鞋袜躺下,手臂横揽着季泽淮腰腹,把他的双脚夹在小腿中。


    夜还早,季泽淮喘息声剧烈且破碎,时不时咳嗽,大有将心肝肺咳出来的架势,陆庭知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揉心口。到了后半夜人烧得厉害,眼睛涣散地半睁着,嘴里开始说胡话,屋内用来擦手脚的水冷了又换,不知道换了多少盆。


    陆庭知一夜未眠,抱着他哄:“明松好,明松乖,明松怎么还不回家?”


    天蒙蒙亮,季泽淮额头温度降了,二人短暂地相拥而眠。早上陆庭知又给他喂了药,季泽淮始终没有苏醒的意思,睡梦中眉头紧锁,嘴里的话也有了逻辑。


    几乎是气音,嘴里人名轮换着喊。


    屋内的熏香换成安神香,陆庭知一刻不离身,也不敢松手,要摸着季泽淮的头发,脸,胳膊,总之是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好。


    午时,澈儿被人搀扶着进屋。那一剑奔着季泽淮心口去,被澈儿胡乱挡下后,刺中了她的肩膀。


    季泽淮无知无觉般躺在床上,高烧退去后脸色白得吓人。医师说若是今夜再不醒,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澈儿在旁边听着一滴眼泪没掉,她觉得不吉利,公子还会醒过来的。


    她实在太可恶了。


    先前发现真相后,她也气过,为了躲着公子整天借口去找雪牙玩,害的他发热没有被及时发现。去求平安符,公子手腕被掰坏了,受了好重的伤。


    公子的内里换了人,可是对她很好。她有别的丫鬟姐姐都没有的单人屋子,有崭新的话本。做错事也从来没有被公子责罚过,和她说话时总是笑吟吟的。


    其实她也很喜欢这位公子。


    澈儿咽下嗓子中翻涌的哽咽感,道:“公子你怎么还不醒啊。”


    她不能久站,说完话陪了季泽淮一会便回去了。


    陆庭知默然垂眸,握住季泽淮软绵无力的手,那颗小痣和主人一样褪了色。


    “陆,陆庭知。”


    声音很小,连笔画都像是从唇缝里散出来似的,陆庭知却听见了,倏地侧头瞧过去。


    季泽淮睫毛上下搭着,只睁开一条很小的缝,唇瓣上下动了动:“澈儿呢…”


    那瞬间,陆庭知枯败的心终于活过来,甚至连周遭的一切都从灰色转换成鲜活的。


    陆庭知道:“还活着,并无大碍。”


    季泽淮眨了几下眼,嗓子砂纸磨过似的痛,说:“我渴。”


    就着陆庭知的手啜饮几口后,他微偏过头,顺着软枕滑进被子里。


    陆庭知放下杯子,问:“还难受么?”


    季泽淮蹭了下被子:“腰躺得疼。”


    “给你揉揉。”


    陆庭知手伸进被子里,掌心是热的,捂在腰侧有些痒,一动起来把那块酸软的肌肉伺候得很舒服。


    季泽淮缓缓合上眼。


    再醒来时已到晚上,右腹有些沉重,他伸手摸了下,是陆庭知的手掌搭在他的肚子上,四指勾着腰。


    季泽淮刚扭头,就见陆庭知不知何时醒了,眼里黑而沉。


    这一望就对视上了。


    季泽淮艰难地动了动想要侧身,陆庭知四指一发力就把他勾得翻面。


    两人面对面,季泽淮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陆庭知嗓音泛着倦意,道:“刚刚。有没有哪里痛?”


    季泽淮似乎是想起什么,微举起右手一看,被包成好大一个。


    他凝视了会,道:“不是很痛。”


    陆庭知把他的手小心塞回被子里,忽然说了一句:“那晚我听见了。”


    季泽淮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时躺在坡地,摔得眼冒金星,声音还没蚊子叫大,他不信陆庭知听见了,问:“听见什么?”


    “我喜欢你。”陆庭知直视季泽淮的眸子。


    确实是这句话,季泽淮当时以为那是自己遗言,便说出口了。


    惊讶一瞬后,他垂眸道:“你不能这样转述。”


    “这不是转述。”陆庭知顿了顿,“我喜欢你。”


    陆庭知手心泛着热捂在腰上,热源被这句话带着瞬间扩大,简直像是在枯草堆点了把火,把季泽淮整个人都要烧着。


    才恢复清明的大脑吃力转动,许久,他小声问了句:“那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么?”


    陆庭知沉默地看着他,季泽淮居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丝无奈,他抬了下脚,蹭在陆庭知小腿上,催他回话。


    蹭了好几下,陆庭知才道:“我以为元宵那日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季泽淮面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想到那盏灯和花球,他恍然大悟,头抵在陆庭知肩膀处,几声低笑传出。


    季泽淮背上有块淤青,陆庭知便揉着他的后腰,等他笑完后把人从怀里挪出来,问:“真没有哪里痛?”


    季泽淮膝盖有点痛,右手也是,他觉着应该能忍,道:“没有。”


    陆庭知便笑了,笑声似从鼻腔里传出,带着凉意,床榻上弥漫的柔情烟消云散。


    季泽淮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不对,往外挪了几下,陆庭知不帮也不阻止,只看着他动。


    他有心逃跑,然而床榻就这么大,很快就避无可避。


    主场轮转,陆庭知坐起身子,俯下来时很有压迫感,手指流连在季泽淮鼻尖,道:“我离开那日同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季泽淮:完啦(


    今晚端的好晚


    第28章  初吻[VIP]


    陆庭知不敢想, 他若是没回来,或是回来再晚些,季泽淮会是什么个下场。


    留云、澈儿负伤, 浓黑的夜,季泽淮躺在坡底, 面上都让血染红透了, 昨日才大病一场,怎么受得住这种磋磨。


    陆庭知颤抖着手将人抱起来, 季泽淮实在太轻了,头无力地后仰在臂弯处。陆庭知想唤一唤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忽然他的胳膊被戳了下,从这悲怆的情绪里挣脱。


    季泽淮试图转移话题, 道:“我知道纹身真相了。”


    灰蒙蒙的眸子现在灵动透亮, 陆庭知一错不错地盯着。


    他抬手摸上季泽淮的腰,轻轻抚着, 季泽淮马上就抖了下, 蹬着腿,伸手推了推陆庭知。


    他两只手都有伤, 陆庭知低头一看,似乎火更大了,一把抓住那只手腕。


    原本葱白的手现下分布大小不一的口子, 手心手背皆是。


    陆庭知将他的手轻按在胸口,说:“季泽淮,你摸摸它还跳么。”


    心跳一下下敲击着掌心, 解释的话全部被敲碎了, 季泽淮愣愣地看着陆庭知,眼下乌黑, 神情疲倦夹杂着痛楚。


    不等他回答,陆庭知松开手,额头贴住他的:“你把我吓死了。”


    季泽淮睫毛颤了颤,道:“我…”


    二人离得极近,季泽淮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下巴往上仰,软唇碰了下陆庭知的下巴。


    “我一个也没有做到,你不要生气。”


    耳根泛红,眼神这样绵绵,陆庭知想找他算账的心思一点不剩。


    季泽淮才退下一丝空隙,陆庭知立即低头跟上去,亲他的鼻尖,下巴,最后贴了下嘴唇。


    落下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陆庭知问:“给亲吗?”


    季泽淮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违背的那两句话,脑袋晕乎乎的,也没注意陆庭知先亲再问的荒谬行为,缓慢点头。


    两片唇贴着厮磨,没有深入。陆庭知像是碰到了一片云,那么柔软细腻,不舍得用劲但又恨不得吞吃入腹。


    被放开时季泽淮轻喘着缓缓睁开眼,眸底水色氤氲,几分茫然,唇色被蹂躏得艳红。


    忽地,喉结被人不轻不重咬了下,季泽淮哼唧一声,却也没去推。


    陆庭知声音很低,似带着警告,道:“再有下次,就咬别的地方。”


    他的手拂过胸膛停顿几秒,下滑直至小腹,手掌五指张开反放着,往下压了压。


    季泽淮羞得用手背捂住脸,雪白的脖子上留着个浅浅咬痕,说:“知道了。”


    半晌周身温度才恢复正常,季泽淮被陆庭知挪回床的正中央,道:“我在临安寺内遇到一个人,也有蛇形纹身。”


    季泽淮顿了顿,没说出发誓换证据的事:“她同我说这类暗卫死后纹身要及时查看,越快越好。人在离我不远的废弃房屋中,她还活着吗?”


    陆庭知摇头:“发现时已断气了,暗卫捉了两个活的。”


    季泽淮静了会,问:“你去看了吗?”


    陆庭知垂眸看他,捏了下他的脸蛋,一字一句:“没,有。”


    季泽淮蹭着他的胸口,道:“你咬过我了,就不能再计较之前的事。”


    陆庭知笑了声:“是,明松太金贵。”


    季泽淮不应,大概是不承认,又问他:“坡上提剑那姑娘呢?”


    “并无大碍。”


    季泽淮亲昵地窝在陆庭知怀里,道:“那你呢,怎么回来了?”


    陆庭知看他一眼,悠悠道:“明松终于问到我了。”


    季泽淮轻哼一声。


    陆庭知心说,急着回来照顾乱吃药生病的人。他这样想着,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想见你。”


    因为有想见的人,所以忆起往事也不那么痛苦了。


    短短三个字让季泽淮头脑嗡鸣一声,他微微闭上眼,耳根又红了。


    陆庭知心里喜欢得不行了,握住季泽淮的腰揉,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季泽淮从中尝到舒服,太缺精气神了,没一会眼皮就上下打架。


    他胡乱地摸着陆庭知,像是在找什么,却不想睁开眼,急得皱眉。


    陆庭知柔声问:“找什么?”


    季泽淮咬字含糊,几个字黏在一起:“我要握着你的手。”


    陆庭知把手伸过去,立马被握住。


    季泽淮拇指摸到一处坑洼,顺着虎口来回摸了下,居然是一排牙印。


    “嗯?”他问,“谁咬的?”


    陆庭知轻叹一声,忍不住逗他:“季明松咬的。”


    季泽淮就不说话了,似乎是睡着了,陆庭知无言望着他,心中万分动容。


    就在他也准备合眼时,季泽淮忽然动了下,手又在二人间摸来摸去。


    陆庭知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问:“还睡不睡?”


    季泽淮安分了点,强撑着掀开眼皮:“我的平安符呢?”


    手感很好,陆庭知没忍住又摸了两下,说:“还在。”


    “你明天…”他停顿了会又微睁开眼,显然困得不行了,“你明天带上。”


    “好。”


    所有事情交代完,季泽淮彻底安心入眠。


    陆庭知被他这汪春水暖化了,望着他困倦的面庞,在心中感叹了句。


    吾妻明松。


    *


    第二日。


    季泽淮睁开眼,偌大的床榻上只他一人,他转了下头,床边不知何时放了个红木书桌,陆庭知正提笔写字。


    他下意识用右手掀被子,手指被绑带绑着动不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陆庭知瞧他醒了,眼睛里懵懂困意都没散开,走过去两只手卡住季泽淮腋下,抱孩子似的把他捞起来。


    他理了理季泽淮杂乱的发丝,问:“睡醒了?”


    季泽淮揉了下眼睛,点点头。


    他呆愣地靠坐在被褥间,很明显是睡久了没回神,陆庭知帮他穿衣服也没拒绝。


    被子掀开一角,季泽淮的脚凉了下,接着暖呼呼的棉袜就套上来,他终于醒神,发现陆庭知已经帮他穿到袜子。


    他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腿,道:“我自己来。”


    陆庭知抓着他的脚踝:“别动,先给你穿好。”


    到第二只时,季泽淮连忙又重复一句要自己来,陆庭知不知是真忘了还是怎么的,一副被提醒到的模样,扭头喊下人端粥进来。


    季泽淮单手艰难地穿好衣物,右手包成粽子,左手指腹上好几道伤口,洗漱时颤颤巍巍的,陆庭知再来帮忙时就不拒绝了。


    很快一碗山药糯米粥被端进来,季泽淮拿起勺子,看了陆庭知一眼,见他正在一堆文书中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并没有说些什么,便放心自己用了。


    他喝了几口,手指头的伤口痛,胳膊举得酸软无力,手肘搁在桌上借力也不行,因为那块青了。


    简直是哪哪都碰不得。


    米粥煮的软烂,绵香直往鼻腔里钻,季泽淮沉默了会,抬头看向陆庭知,道:“我胳膊疼。”


    陆庭知走过来,接过碗给他喂了一勺,道:“可怜劲。”


    季泽淮忙着吃饭不想理他这句调侃。


    用完粥他胃里暖洋洋的,凑到陆庭知旁边看人处理事务。


    一眼便瞧见陆庭知虎口的牙印,几个小血坑结了痂,他惊奇地问:“这是谁咬的?”


    陆庭知放下笔,莫名地看着他:“猫咬的。”


    季泽淮追问:“什么猫?”


    陆庭知挑了下眉,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季泽淮原本不是很想知道,他这样一说就成了必须要知道,挨着陆庭知的肩膀:“告诉我吧。”


    陆庭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明松是猫。”


    季泽淮顿住,似乎想起自己临睡前问的话,脸有些红了。


    “怎么不说话了?”陆庭知把手递上去,“不然再咬一下,看看明松是不是猫。”


    季泽淮左手扶着他的手腕,竟然真低下头去,却不是咬,陆庭知只觉一口温热气息拂在虎口处。


    “呼呼就不痛了。”季泽淮吹了几口气。


    陆庭知呼吸陡然停顿一瞬,心尖泛着酥麻。


    季泽淮又吹了几口,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便把手放下了。才放下手,脸就被陆庭知捧住了,他不解地看着对方。


    陆庭知垂头,在他唇上啄吻几下,道:“不痛。”


    季泽淮措不及防被亲了几口,无措地睁着眼,舔了下唇瓣。


    二人又亲昵一会,陆庭知才继续处理公务,季泽淮规矩坐在身侧,漫不经心瞧了眼文书内容,越看越熟悉,他翻开一旁已处理好的文书,正是自己负责的事务。


    于是季泽淮默不作声地把文书放回去了。


    过了会,陆庭知将文书一合,季泽淮立马自觉地接过摆放好。


    陆庭知笑看他一眼,道:“我去牢房,等会把药喝了。”


    “我也去。”


    季泽淮跟着陆庭知起身,此事牵扯太深,他背着给怀雪的承诺,或者说也是给自己的承诺。


    这一趟他要去亲眼瞧一瞧。


    陆庭知并未阻拦:“那便去。”


    地牢黑冷,季泽淮的面容在里面显得更加苍白,他步子迈得慢,由陆庭知在前方牵着他走。


    二人停在一件牢房面前,暗卫半死不活地挂在架上,季泽淮屏退了所有狱卒,上前几步,被陆庭知拉到后面,道:“我来。”


    几次来牢房,季泽淮始终无法忍受其中阴寒,这次更甚,缩着手点了点头。


    破损的衣襟被扒开,朱砂色的纹身逐渐显现在眼前,他聚精会神,上头是熟悉的蛇头,再往下看居然是个龙首!


    整个形状连起来瞧便不是蛇了,后头两只爪牙画的不明显,若是在几秒内粗略看一眼上半部分,便很难怀疑其中猫腻。


    龙。


    梁朝还有谁能用龙?


    季泽淮手心出了汗,怀雪说得居然是真的。


    聂家,谢朝珏,钱柯三人主谋害死了齐王。


    齐王已死,先皇将逝,谢朝珏接手暗卫组织,钱柯手握他的把柄,加之当时占全权势人脉,谢朝珏或者说是聂家便动了杀心。


    钱柯如此头脑,自然能拦下一两次刺杀,可也总有疏漏的时候,疏漏一次丢的就是命。


    所以钱柯死了,留下一张不全的图腾。


    这些年朝廷要做的杀戮皆由陆庭知来办,谢朝珏这些个暗卫便用不着了。孟帆和顾沉章知晓内情为什么没死,因为好控制好满足,随便提拔两下就可以被聂愉舟当刀使。


    怪不得…


    孟帆被捂住嘴之前就是要说这个。


    并不是怕扰了皇上耳朵,只是怕被他们这些人听见了。


    而如今矛头又指向他们二人,原因也很简单,谢朝珏太蠢,分不清好坏,已经对摄政王府一众人起了歹心。


    季泽淮神色有些仓惶,如果是这样,那他的任务是不是要换个做法——


    可陆庭知有这那封家书的嘱托,他会同意吗?


    作者有话说:


    轰轰烈烈谈恋爱


    拜年走亲戚毁了我的码字梦


    第29章  惩罚[VIP]


    季泽淮悄然看了陆庭知一眼, 手紧了紧,道:“我们出去吧。”


    陆庭知皱着眉,似是在思考什么, 闻言探了下他的手背:“走吧。”


    出了牢房,外头太阳正好, 照了满身, 季泽淮眯了眯眼,眸中流光闪动。陆庭知也微仰起头, 某个瞬间横在心中、已被打碎的巨石,终于彻底化作粉末消散。


    往前走几步,季泽淮捏了下陆庭知手心,对方侧目:“嗯?”


    “平安符呢?”季泽淮看了看陆庭知的腰际, 除了个玉佩什么都没有。


    陆庭知心情意外地放松, 道:“现在想起来了?”


    早就想起来了,季泽淮心道。


    他晃了晃陆庭知的手:“嗯, 你没戴?”


    陆庭知另一只手抚了下心口, 道:“在这。”


    季泽淮转头,抿唇看着地面, 他相信陆庭知,但不想让他为难。若是站在他这边了,那封信怎么办呢?


    遗言嘱托太重了。


    左思右想, 他停下脚步,说:“能不能抱抱我?”


    陆庭知松开他的手,手臂从披风下穿过, 环住季泽淮的腰, 季泽淮顺着力道被拥入怀里,手紧紧攀着陆庭知的背。


    “难受了?”陆庭知语气关切。


    季泽淮小声地回他:“心痛。”


    背后就一只手攀着他, 用劲一身力气,陆庭知也下意识环得更紧,蹙眉问:“疼得厉害?”


    季泽淮被勒得气息不稳,却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他没说话只是摇头。


    过了会,他想起这是在外面,而且有点冷了,便放开陆庭知。


    陆庭知重新牵起他的手,道:“回去揉一揉。”


    他揉按的手法愈发高超了,总之季泽淮蛮喜欢:“好。”


    回府后,季泽淮先去了趟澈儿房间。小桃转告他,今早他还在睡着的时候,澈儿来过。


    澈儿靠在床上,半边肩膀不利索的模样。


    季泽淮独自走过去,坐在她床边,主仆二人加起来能凑齐两只能用的手。


    “澈儿你太意气用事了。”季泽淮先发制人。


    澈儿难得反驳他:“公子才是,手脱臼了还想瞒着澈儿,让澈儿一个人跑!”


    季泽淮扭过头,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澈儿憋了几天的眼泪此刻一秒都忍不了:“就是澈儿的公子呀,我认的。”


    本就是个孩子,哭的那样惨,季泽淮吓一跳,给她擦眼泪也只能擦一半脸。


    与此同时,季泽淮终于意识到他昨日干的那些事,无论是与谁争辩都是输的下场,认错道:“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澈儿抽抽搭搭的,说:“公子下次还得去佛前,把之前发的毒誓撤回来,那怀雪就是个疯子,公子答应他做什么!”


    这又不是说撤就撤的,说得季泽淮像是佛祖的关系户。


    季泽淮沉默了下,澈儿还在哭,他只好应下,说:“好。”


    澈儿由他陪了会,哭声渐渐弱了,在帕子上擦了几下手后,说:“公子你的…”她抽泣了两下:“平安符,我没求完,素月姑娘就拉着我走了。”


    季泽淮用帕子帮澈儿擦干净侧脸,道:“没关系,你好好养伤。”


    澈儿揉了揉眼道:“公子也快去休息吧。”


    季泽淮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一推开门,看到陆庭知站在面前时就愣住了。


    陆庭知不是和他分道而行吗,怎么在这?


    也不知站了多久。


    想到这,季泽淮猛然一凌,僵硬地抬头望向陆庭知,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前方,眉毛却下沉压在眼上,看过来时季泽淮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好容易才瞒下来的。


    季泽淮脑子转得飞快,几秒后眨眨眼,主动过去握住陆庭知的手,态度十分良好,微抬眸道:“快走吧,我还疼着呢。”


    陆庭知回握,二人走了几步,他才开口:“我只当你是料事如神,如今在神佛面前发毒誓都能做得出来。”


    他冷声问:“发的什么誓?”


    季泽淮当时发誓时没觉得有多过分,现在却无法再重复一遍,道:“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陆庭知不吃这一套:“你说或者我去问。”


    季泽淮自己说和他向别人问出来是两回事,他能分得清,只好重复一遍。


    最后八个字宛如蚊呐,胡乱含在嘴里。


    他极力躲避,可惜还是被陆庭知听清了,而且还被气得不轻,停下脚步笑了声。


    季泽淮心说不妙,想松开手却发现陆庭知抓得紧,他动弹不得。


    作茧自缚般,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陆庭知一把将他横抱起来,还精准地没碰到右手。


    正是早上,下人都已醒了,忙碌地在路间穿梭,恰是人多的时候。季泽淮挣扎一下,陆庭知的手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怎么都摆脱不开,他羞恼地埋头遮脸。


    进屋后,季泽淮被放在椅上,椅背在他身后环了半圈,陆庭知双手撑在上面,将他围了个彻底。


    他道:“你说咬哪?”


    季泽淮喉咙缓慢上下滑动,说:“你说下次再咬,这是上上次。”


    “这样吗?”陆庭知冷笑,“那季泽淮你不用选了。”


    季泽淮却并未轻松起来,因为陆庭知正在解他的披风。


    他连忙阻止,手按在那圈狐裘上,道:“我认错行不行?”


    陆庭知果然停下动作,只是手还按在绳结上,抬眼看他。


    季泽淮道:“我不应该瞒你,不应该这样换取情报。”


    见陆庭知点头,他才松了口气,把手放下。


    谁知他才放下手,陆庭知就将绸带一抽,披风从身上缓缓滑落,被他往下一压,全部堆在季泽淮的腰后。


    季泽淮手臂撑在他的胸膛,苦苦维持二人间岌岌可危的距离,道:“陆庭知你明明点头了。”


    陆庭知一手制住他的左臂,另一手还在解衣服:“我没说行。”


    季泽淮瞠目结舌:“你…”


    说了个你之后他便说不出话了。


    外袍里的衣服由陆庭知亲手穿上,他脱起来得心应手,两句话的功夫季泽淮肩膀就被剥出来,雪白一片,肩头淤青格外扎眼。


    季泽淮扭着头不去看,没一会便被丝丝未知的恐惧感逼地正头,就见陆庭知目光直直盯着他的锁骨处看。


    他放弃挣扎低下头,刚好抵在陆庭知的肩膀处,闷声说:“你快点。”


    和他作对似的,陆庭知偏要动作缓慢,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季泽淮浑身僵着。


    锁骨处先被轻磨了下,对方似是不满意,鼻尖擦过锁骨窝一路向上,抵达肩膀后离开。


    季泽淮一动不敢动,很快肩膀上传来轻微痛感,他身子弹动了下,陆庭知早有提防,将他按牢在凳子上。


    过了会,陆庭知放开了那团可怜的软肉,手指重重抹了下,季泽淮又是一阵战栗。


    陆庭知垂眸瞧他,耳朵是红的,嘴巴也被他自己咬红了,肩头到颈脖间熏成粉白,像娇嫩的桃花瓣。


    季泽淮抹了下眼,而后怒视他:“你走开。”


    陆庭知短暂和他对视一秒,盈盈水光,继续帮他扣最上方的扣子,道:“走去哪?”


    季泽淮带着些鼻音:“去我看不见的地方。”


    陆庭知不答,给他整理好衣襟,那块咬痕被遮住了,只剩下脖侧的粉。


    他看了会,没给季泽淮穿外袍,抱起他放在床上。季泽淮茫然眨两下眼,望向站在床边的人。


    陆庭知指节擦了下他的脸颊,道:“这样不还是能看到我?”


    季泽淮得了提醒,把眼睛移开又觉得不够,干脆侧身背对着他。


    陆庭知掩唇无声地笑,脱了外衣上床从背后抱住他:“认错还生气,一点都不诚恳。”


    季泽淮被他坑的什么亏都吃了,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便给陆庭知算账:“你要了两种认错,就没有诚恳了。”


    陆庭知笑出声,说:“心还痛不痛?”


    季泽淮道:“我心痛,肩膀也痛。”


    陆庭知就把手伸到他心口揉,说:“那明松要记得肩膀痛,下次就不会再犯。”


    季泽淮微抬下巴半眯着眼,很受用这种手法,不再计较,道:“坡上那个姑娘呢?”


    陆庭知今早与她见过面说过话,道:“元素月?她自行离府了,过几日来看你。”


    季泽淮便知二人有过交流,无须多说了,换了个话题,道:“我怕是有些日子不能处理公务了。”


    光是想想他都要笑了。


    “麻烦王爷帮我把先前余下的批完。”


    他佯装叹息,语气却十分轻快,尾音上扬着。


    提到他的手,陆庭知就心疼了,贴着季泽淮的肩颈处,说:“好。”


    他始终惦记季泽淮发的誓,问:“你打算怎么昭告天下?”


    季泽淮说:“等一个时机。”


    “比如?”


    季泽淮便摇头不说了。


    陆庭知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谋反。”


    季泽淮一惊,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他倏地翻过身,由于右臂受伤,改用左臂撑着床榻,姿势十分变扭。陆庭知的手托着他。


    陆庭知盯着季泽淮,像是要读懂他此刻所有的情绪,在季泽淮要开口时,道:“我说笑的。”


    季泽淮便闭上嘴躺下了,他就说陆庭知这种忠臣怎么会谋反。


    沉默半晌,陆庭知捏着他的一簇头发端详:“还要揉吗?”


    季泽淮一身骨头都被揉懒了,道:“要。”


    二人贴在一起,时不时聊几句。下人端着药进来了,季泽淮喝完药便又躺下。


    药里大概有安眠成分,这才早上,季泽淮躺在温热的怀里,被揉来揉去,浑身肌肉都放松着,慢慢合上双眼。


    陆庭知听见怀中人绵长均匀的呼吸,缓慢拿开手起身,穿戴整齐后帮季泽淮掖好被角,掌心贴了下他的脸。


    季泽淮无知无觉地睡着,脸歪在他手中。


    陆庭知长久站立,静默沉思,而后离开房间往祠堂里去。


    祠堂点长明灯,两顶香炉各摆在正前方长桌两侧,桌上楠木牌位依次排放。


    陆庭知跪在殿中硬垫上,一言不发,腰背挺直,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让下人取了纸笔,跪坐案桌旁提笔书写。


    作者有话说:


    小季:不想看见你


    小陆:(从背后抱住


    澈儿是亲密行为催化剂


    第30章  立碑[VIP]


    正是午时, 季泽淮于榻间睁眼,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兀自坐了会才起身。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发现陆庭知, 一侍女过来问:“王妃要传膳吗?”


    季泽淮胃口委实差,只要了份清淡米粥。


    坐下吃两口, 他就要停一会, 正欲再拿起勺子,遥遥望见陆庭知从院门进来。


    他便不动了, 直直望着。陆庭知门槛还没迈进来,季泽淮就开口了:“你传膳吧,我没胃口。”


    陆庭知对他现在适合吃什么再清楚不过,点点头, 过去在季泽淮面前坐下, 自然地接过碗筷,道:“张嘴。”


    季泽淮想自己吃, 犹豫了下。


    陆庭知哄道:“今日再抹一天药, 明日手好些便不喂了。”


    季泽淮妥协了,张嘴含住勺子。


    衣袖翻动间, 季泽淮闻到陌生的味道,与陆庭知平时身上的沉香味有区别,趁他凉粥时问:“你换香了?”


    闻言陆庭知动作顿了顿, 道:“嗯,这两三日都是这种香。”


    他把勺子喂过来,问:“不喜欢?”


    谈不上不喜欢, 只是不熟悉, 听他这意思岂不是两三日便换回来了,还是不要折腾了。


    季泽淮咽下去, 道:“没有。”


    粥吃了一半多一点,季泽淮就推碗吃不下了,陆庭知又让他喝了两口雪梨汤。


    陆庭知和他贴了下面颊,道:“酉时回,无需等我。”


    季泽淮点头,握了下陆庭知的手。嵐身


    午后,季泽淮照常喝药,他现在是闲人一个,晃去和雪牙好好玩了一会。


    雪牙围着他疯狂转圈,对那只被包裹得不见原型的手十分感兴趣,在发现季泽淮似乎担心被碰到后,便乖巧地不再贴着。


    暖阳挥洒,季泽淮久站乏累,让这样一照人都要化掉,便让侍从搬了个摇椅放在院中,躺上去后雪牙就安静趴伏在下方,绒毛盖着他的脚。


    摇着摇着又困了,他察觉困意时不可避免地惊了下,这都睡了多久,才下午两点多居然还困。


    血条回了大半,这两日身子还是疲乏得厉害,大概是旧疾复发,得养一段时间了。


    这药效也蛮厉害,喝了后完全不能躺的,躺下就要睡。


    人快要退化了,他这样想着却还是顺从睡意,在摇椅上侧着头,眼睛缓缓合上。


    还没彻底入睡,有个侍女在一旁喊他。季泽淮睁开眼,问:“什么事?”


    侍女道:“一位名唤元素月的姑娘找您,有王府信物呢。”


    季泽淮抬手遮了下脸,头有点晕,缓一会道:“嗯,我去瞧一瞧。”


    早上才问过她,下午便来了。季泽淮理了下略显杂乱的头发,往前堂去。


    元素月背门站立,身上缠着行囊,一副说几句话就要走的模样。


    听见季泽淮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子,才几夜面容上那丝天真就不见了,比先前更冷淡。


    只是见到季泽淮时还是微微一笑,喊句:“季大人。”


    季泽淮点头回笑,问:“你怎么样?”


    元素月转了下视线,道:“尚可。”


    季泽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安慰她。


    元素月似有察觉,又笑了下,道:“此来与季大人告别,还有一些事物要交给大人。”


    季泽淮静默看着她,等她的后文。


    元素月抿了抿唇,说:“我在槐树下为母亲立了碑,挖到些东西,我猜是她留的,或对大人有用。”


    季泽淮抬眼,道:“你母亲…”


    “季大人,母亲她心存死志。”元素月摇头,“我无意探寻她的过去。”


    一个小包裹被递过来,季泽淮接过,元素月便要走了。


    风也不是很冷了,柔柔吹在脸上,元素月穿一身白衣,熙风暖阳中素得单薄。


    季泽淮送她至门口,问:“你如何打算?”


    元素月单肩挎着行囊,道:“不知,母亲说她牵连太多人,或许我能保家卫国,救许多人呢?”


    说完,她垂眸笑了声:“如果可以,那就是这样了。”


    兜兜转转,竟是按原路而行,季泽淮停顿了下,道:“你志向远大。”


    就要送到这了,元素月几步下了阶梯,扭头对季泽淮说:“季大人你与别人真不同。”


    别人听她一介女流如此志向,恐怕会道荒谬,无论是军中还是战场,哪一个是她能碰得到?季泽淮将这段看似意气用事的话,说成志向。


    那日长街被救,她就该意识到的。


    “季大人,有缘再会。”


    季泽淮于此送走了周兹,如今又要目送元素月远行,心中难免触动惆怅,道:“保重,在外万事小心。”


    元素月点点头,深深看他一眼,又或是在看这街边场景,转身离开。


    回去后季泽淮头还晕着,呆坐了会才打开包裹,里面几只素雅发簪和书信。


    他拆开查看,一段往事便随文字流转眼前。


    先帝年老体衰,生怕齐王起了歪心思,便将暗卫部分权柄交于谢朝珏,意为制衡。


    怀雪原本不叫怀雪,名唤十六,是那组织中居于首层的暗卫,扮做府中侍女,侍奉齐王左右。齐王只当她天生情淡,不擅将情绪摆在面上,冷冰冰的和雪似的,故而取名怀雪。


    等等,这走向……


    季泽淮顿感不对,再往后看去,怀雪果然就是齐王贴身侍女,书中早就死去那位。


    按时间线推算,她应该死于未及时得到医治的那场急病中。这样看来,元素月遭到的那场骚扰阻拦,也并非是聂鑫见色起意。


    季泽淮蹙眉,又捡起另一张看,这次便不是怀雪的自述了,他仔细看了看,信中用语亲昵,有点像——


    情人间互递的情书。


    片刻后,他看完所有信件,理清了二人的关系。


    互生情愫,搞了个地下恋。


    自古才子佳人是良配,但不惧权贵,至臻为爱,亦或传成一段佳话。可惜,怀雪她同时也是十六,齐王与她的立场若是追根寻源便是对立。她在信中几次询问齐王身子如何,却不知害爱人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的主子。一次照例禀报后,齐王已落水奄奄一息。


    于是怀雪自请退出,划花纹身废了双腿,用尽浑身解数藏于临安寺。聂愉舟原以为她早死了,没想到被季泽淮搅了下,倒是活下来。


    怪不得。


    痛骂谢朝珏,不惜暴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引得上百暗卫前来刺杀。她是想死,复仇无望,死了也要拉个谢朝珏左膀右臂一起。


    至此,书信所传递的线索被季泽淮与当下发生的事情逐一串联完毕。


    他的手轻轻搭在桌上,余光瞧见包裹里还有几张对折的纸,翻开一瞧,是几名齐王府中下人的验尸细明。


    均是暴毙而亡,大概是被发现时纹身已所剩无几,便模糊记载道似有蛇形纹身。死状相似,同有纹身,本应在当时掀起不小波澜,却被人拦下,不知怀雪从何处拿到了这证据。


    季泽淮脑中思绪翻滚,头被扰得发晕,靠在椅背上缓了半晌才慢吞吞去把纸、簪子收起来。


    天色渐晚,他独自用完膳,陆庭知就回来了,比他交代的时间早些。


    季泽淮正捧着本杂记,抬头望陆庭知,就见他走至身后,接着自己的腰身被环住,后背贴上宽阔温暖的胸膛。


    陆庭知嗅了下季泽淮颈间,问:“看的什么?”


    “随手取的。”季泽淮察觉到他身上的潮意,“洗漱过了吗?”


    陆庭知是从牢房里回来的,亲自给那几名暗卫用了刑,他又深吸口气,道:“身上味道不好闻。”


    说完,他伸手把书一合,道:“换药,待会再看。”


    季泽淮被他弄得脖间发痒,往后缩了下,陆庭知便轻笑一声。


    来人是葛大夫,许久未见,他进门时正要问候季泽淮最近身体如何,抬眼一瞧,完全不用问了。


    季泽淮面色比先前见面时还要苍白,明显是伤及肺腑,还未来得及好好调养。


    他得了命令说是来换药,待拆开纱布,见他手腕肿胀未消,有道骇人伤口横布又是一惊,竟是伤到如此地步。


    季泽淮也是第一次在明晃灯下瞧自己的伤处,只一眼就挪开视线了。


    他的手好恐怖。


    葛大夫拧眉按了下手腕,探查骨骼是否固定恰当,才碰了两下,季泽淮就倒吸口凉气。


    他依旧靠在陆庭知身上,这边疼,身体便下意识往反方向缩,可惜陆庭知是堵墙,他往那缩也逃不掉,于是越贴越用力,亲密无间了。


    待涂抹药粉时,季泽淮便连气也不倒吸了,紧咬着下唇发抖。陆庭知很快发现,用指节撬开他的齿关,才深入口腔一瞬就被他咬住。


    季泽淮意识尚存,发觉这是陆庭知的手指,不能再把他咬得鲜血淋漓,用湿软舌尖推拒口中异物,偏牙齿又轻咬着,二者没谈判成功似的对着干,倒是营造出种陆庭知故意把手伸进去玩他舌头的错觉。


    这样含着半晌,季泽淮被疼痛打得发懵的大脑终于转过弯,微张开嘴,放开了陆庭知的指节。


    换药过程十分漫长,季泽淮是这样觉得,但其实前方蜡烛的蜡泪才掉了很小一滴。


    他混沌地想,说不定那就是他流的眼泪。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在场几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葛大夫收拾药箱给夫夫二人嘱托,季泽淮让疼得耳鸣,只陆庭知一人仔细听着。


    葛大夫离开后,屋内便只剩两个人。季泽淮喘息未平,陆庭知到他身前,帮他擦去脸上冷汗。


    忽地,他的手腕被抓住,季泽淮抬起眼睛看他,睫毛湿濡。


    陆庭知才恍然发觉,季泽淮的眼眶太深了,很少在清醒的时候落泪,那些潋滟水光全藏在眼里,一滴都不会滚下。


    正想着,季泽淮便有了动作,他直起身微踮脚,就着陆庭知低头的姿势吻了上去。


    轻柔一下就离开了。


    陆庭知却突然把季泽淮揽向自己,在他未完全褪去时追吻上去。


    和上次完全不同,陆庭知攻势猛烈,季泽淮简直难以招架,紧闭的双目睫毛颤抖。情难自已,陆庭知无师自通地再次撬开季泽淮的齿关。


    季泽淮逐渐喘不上气,耳边全是细微水声,那滴泪终于落下,极其缓慢地流经二人相贴的面颊。


    陆庭知似有所察觉,放开他后吻去了那滴眼泪。


    季泽淮颤抖着呼吸几下,舌尖被吮得发麻。


    二人无言相对了会,空气中像是炸开了烟花,连带着季泽淮脑海中一阵噼里啪啦。看到伤口,换过药,他那时躺在坡地的恐惧感又涌上来,被这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搅弄后,脑海中便什么都不剩了。


    以至于他都喝完药躺在床上了,身体还残留着诡异的余韵。


    陆庭知正在他床前处理公务,季泽淮眼角绯红,语调软绵:“元素月送了证据来。”


    陆庭知持笔的手微不可察一抖,问:“怎么?”


    “说了些往事,还有几张姑且算得上齐王被他人害死的证纸。”


    “嗯。”陆庭知放下笔看他,见他又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模样,笑问:“今日没午睡?”


    也算是短暂地眯了几秒钟。


    季泽淮道:“这药太困人,总是想睡。”


    陆庭知起身坐在床边,抹开他散乱的额发:“睡吧。”


    昏天黑地的,正睡着,季泽淮觉着腿被人动了下,膝盖处一凉,他忽地从梦中惊醒。


    自己下半身凉飕飕的,膝盖以下被放在被外。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个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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