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猎[VIP]!
季泽淮吓一跳, 习惯性想用右手撑起身子,下一瞬便被人揽入怀里,右手得以幸免。
陆庭知生怕他磕碰到哪, 在怀里摸了一阵,问:“做噩梦了?”
见是他, 季泽淮便松了劲, 眉眼间懒散倦怠,道:“没有, 腿凉。”
陆庭知沉默一瞬,说:“给你抹药。”
难怪身上淤青好得飞快,季泽淮侧头道:“你好辛苦。”
幔帘摇晃,烛火影影绰绰透进来一缕, 刚好打在轻碰的鼻尖上, 照得二人眉眼盏暖。只这一眼,瞬间把睡前扑灭的火重新点燃, 昏暗中他们接了个湿漉漉的吻。
季泽淮舌尖被蛮横地勾着纠缠, 鼻腔里时不时发出一声似痛非痛的轻哼。腰也渐渐塌下去,腰窝被陆庭知握着, 另只手滑下去,捏住。
他哆嗦个不停,喘着气道:“你…怎么这样?”
真真真真是夸错了, 陆庭知把他脱得下半身不着丝缕。
陆庭知声音低沉,贴在耳边:“好可怜,怎么才发现。”
他小指动了动, 蹭了下大腿内侧, 道:“明松这里也有处淤青。”
夜长,烛火跳动, 榻间忽地传来一声压抑的泣音,似是消停了会,便又听见几句低语。
胡闹一通,第二日醒时已经很晚,季泽淮腰眼发酸,左手掌心通红,昨晚夜里腿还抽筋了,陆庭知自己惹的,大半夜起来给他揉腿。
疲惫起身,桌上属他的那摞文书被处理完了,已上交御史台,笔架旁放了份春猎仪注。
季泽淮端着那仪注,指尖一下一下叩桌面。
十五日后,春猎开始。
书中,众人围猎时疯了匹马,天子受惊,后有刺客趁乱而入,直奔圣上门面。好在被禁军侍卫斩杀,聂愉舟护驾有功,当场得黄金百两,此事交于大理寺彻查,聂鑫在其中搅和,之后竟不了了之。
两桩事都奔着皇上去,居心叵测,大家脑子一转,背地里自然而然把罪名按在陆庭知头上——摄政王想要独揽大权,怕是有谋逆之心。
不过陆庭知的名声向来不好,这番议论更他诨名远扬,百官再说得有理有据也只敢偷偷说,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万一被他听着了狂性大发,项上人头便别想要了。
无非是自导自演,想让陆庭知名声更臭罢了。
既然如此,那他不如借力打力。
*
春已至,季泽淮减了几件衣裳,总体上穿得还是比常人多,右手拆了小夹板,依旧裹着纱布,不能过度用力。
围场设在近郊别苑常春宫外,季泽淮与陆庭知提前一天抵达,第二日狩猎开始,陆庭知带借月入林中比试,季泽淮独自坐于台上,一旁便是聂家席位。
聂愉舟腰间挂着弓囊,瞧见他后去而复返,扫了眼季泽淮的右手:“季大人这一病可病了许久。”
季泽淮笑了声:“聂大人折返问候,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因何而病想必聂大人也清楚得很。”
聂愉舟面色一凝,他只恨没将怀雪与季泽淮一起杀了。季泽淮受伤严重,大半月没来上早朝,又怎么会知道珑舍暗阁归于帝王手下。
恐怕有诈。
几次交手,他也知晓季泽淮心思缜密,冷笑着转身离开。
日光偏转至头顶,远处隐约有人影可见,待走出林子阴影,谢朝珏携一众臣子身形显现。
他第一个翻身下马,御用马匹皆受过训练,温顺垂着头。
还未来得及令众臣行礼,忽地,一阵嘶鸣声传来,引得众人扭头,季泽淮也缓慢移目。
来了——
一匹枣红烈马前蹄高翘,头颅扬着,俨然是匹疯马,眨眼间已奔了好远,直向谢朝珏冲去。
谢朝珏和聂愉舟的计划并不是这个时间点,他被这变故骇得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疯马离他还有几米远时,才陡然惊醒,忙后退两步,随手扯了个女子推过去,又混乱地要去拽腰间香囊。
那女子一时不察,摔出好远,发出声惊叫。
香囊里装有吸引马匹的草药,谢朝珏还未解开,疯马依旧冲他来,只是必定会踩踏到倒地女子。
众大臣这才反应过来,奔走着大喊:“救驾,救驾。”
却无一人喊救人。
眼见疯马前蹄就要落在女子面上,千钧一发之际,两支箭破空而来,一左一右射在马身,有支甚至穿透马匹颈子,余力未消除,还往前飞了段距离。
高大疯马立即发出尖锐悲鸣,剧痛下在原地打转,最终于女子不余半米的地方倒下,尘土飞扬。
季泽淮单手持弓,他今日窄袖劲装,腰间一漆黑腰带束着,脚踩暗纹长靴,那一箭准头力道都是顶好的。
发带飘扬,将那温雅病容竟衬出丝俊美。
林间马蹄声响,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出,陆庭知面容半隐没在树荫下——
另一支行轨更为彪悍的箭则出自他手。
季泽淮面不改色盯着他看了会,右手细微颤抖,麻意逐渐下去,转而代之的是阵阵疼痛。
一旁女眷捂嘴高呼:“王妃,你,你的手!”
季泽淮额角猛地跳了下,垂眸一看,纱布上渗了道殷红血迹。
霎时间,大半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季泽淮气息不稳,一口气颤巍吐出,目光却极其专一地只落在某个方位。
众人都在等谢朝珏的命令,却见皇上神情惶惶,被吓丢了魂,已然是靠不住了。
陆庭知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他淡声道:“今日值班侍卫与厩长随我来,将皇上、王妃和郡主带下去诊治。”
话落,二人遥遥对望。
距离太远,季泽淮连他的声音都听得朦胧,看不清对方神情。
他垂眸转身,温热的血淌到指尖,滴在桌布精绣的桃花上。
待走到宫殿时,他右手抖动的幅度更大了,完全不受控制。
情况紧急,安排的人都在等着救皇帝,他下意识持弓搭箭,拉弓时右手就已痛得钻心。
季泽淮在心中默念,千万别再脱臼了,换药时太受罪。
他坐在位上,手上纱布被太医解开,结痂的伤口崩裂,这一解开止血的布,血流得更多了。
好在太医一番摸骨,告知手腕骨位置正常,季泽淮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气。
止血撒药后,他的手重新被包扎起来。
太医才下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转动的咕噜声,季泽淮闻声抬眸。
只见聂鑫坐在木轮椅上,由侍女推着进门,二人进来后门立即被关上了。
阴郁怨毒的视线投在身上,季泽淮视而不见,无意多待,毕竟聂鑫这幅模样分明是来找事。
绕过聂鑫的轮椅,他去推门时惊然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了。
聂鑫在身后哈哈大笑,声音尖而细:“今日天罗地网早已布好,你和陆庭知别想再有个好名声!”
“待摄政王府失势,我必叫你们也尝一尝这断腿的痛苦。”
季泽淮右手垂着,居高临下看他,道:“你先尝了,自己记得就行。”
聂鑫指尖狠狠划着轮椅把手,咯吱声响异常刺耳,他双目充血:“我有皇权恩照,父亲特许我独自前来。”
他对季泽淮心思不纯,道:“若你愿跟我回府,我聂家便只针对陆庭知一人如何?”
季泽淮罕见地在此种耗费嘴上功夫的事情上沉默了。
失势瘸腿都没让聂鑫长记性,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时局。
见气氛沉默,聂鑫面上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容,道:“你若入我府中,我保证……”
季泽淮忽然笑了下,这一笑明媚如三月阳春,眼尾上挑,摄人心魂。
他与聂鑫对视,瞧见对方浮肿泛青的面上显出隐晦的痴迷之色。
季泽淮又是一阵笑,这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轻声道:“你都不能人事了,还想着这些做什么呢?”
他淡色唇瓣轻启,冷然道:“蠢,货。”
聂鑫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辱骂,就算聂家不如往日,他如今腿也瘸了,出门在外照样被人捧着:“你!”
“不识好歹!”他大喘一口气,“把剑递给我!”
身后侍女面色犹豫一瞬,聂鑫立即破口大骂,拳头砸在侍女身上,道:“你是活腻了吗?!”
侍女吃痛跪地,双手颤抖地将剑奉上。“唰”一声剑被聂鑫抽出来,剑身直指季泽淮。
聂鑫阴狠道:“你必死无疑。”
他若还是正常人,季泽淮一身病骨或许会忌惮他几分,现在聂鑫就带了个侍女,坐在轮椅上还矮他一大截,抬剑只能指到自己肩膀下方,场面甚至有点好笑。
季泽淮不知道他在狂什么。
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冷而沉的声音:“聂鑫,你好大的胆子,设计令马匹冲撞皇上,现下又剑指本王王妃,你居心何在?”
“意欲弑君,罔顾皇族颜面,将聂鑫拿下。”
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陆庭知面色冷然走进来,几位带刀侍卫于他身后跟着。
聂鑫似愣了一瞬,怒吼道:“陆庭知你敢!”
闻言,陆庭知淡漠垂眼,抬手制止了侍卫,接着又快又狠地踹上聂鑫心口,将他连轮椅带人一起踹翻在地。
他踩上聂鑫的右手,在凄厉的喊叫声中,语字清晰,道:“捉反臣,清君侧,乃人臣本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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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报复[VIP]
季泽淮垂眸, 丝缕血液从陆庭知靴下流出,正瞧着下巴被人抬起。
陆庭知挪开脚,道:“地上脏。”
不知是在说血脏还是聂鑫脏, 亦或二者都有。季泽淮就不去看了,被迫盯着陆庭知的脸。
陆庭知此时也知他面容颇带戾气, 却还是钳着季泽淮的下巴。怕血那便不去看, 但怕他也要看向他。
季泽淮一言不发,这样僵持了会, 陆庭知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胸口,道:“把人拖下去。”
聂鑫已晕死过去,右手依稀可见白骨, 待众人退去, 殿中更显寂静。
空气中弥留浅淡血腥味,陆庭知松开季泽淮问:“手怎么样?”
季泽淮把手伸出来给他看, 道:“没事。”
陆庭知捏着他的几只指尖查看:“有没有被吓到?”
季泽淮笑了声, 摇头说:“哪有这么容易被吓到?”
“那我呢?”
那我有没有吓到你?
季泽淮愣住,自然是没有, 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陆庭知狂得就很顺他的眼。
他凑上去亲了下陆庭知的脸,道:“俊。”
陆庭知闷笑一声, 气息柔和下来,弯腰亲他的唇,一触即离:“嘴甜。”
季泽淮弯了下眼, 问:“聂愉舟如何?”
陆庭知拉着他坐下, 把人抱在自己腿上,捏他的小臂, 道:“舍聂鑫。”
季泽淮轻叹:“虎毒尚不食子,他让聂鑫来自投罗网,过了这一道还有下一道,看看他下次要舍谁。”
巡守侍卫与厩长皆被陆庭知替换成神策军之人,是聂家仆人去给马下疯药也好,不是也罢,总不该只他们能泼脏水,不让别人泼?
就算聂愉舟临时变卦,这事他反悔不做了,那这盆脏水也是要泼到他聂家身上的。
晚时。
常春宫主殿灯火璀璨,觥筹交错,季泽淮撑着头,时不时和陆庭知说几句话。
大殿中央,几位蒙面舞女共舞一曲,身躯曼妙,将一匹华丽绸布柔和托举又放下,只见三位舞女藕臂前伸,那绸布如轻烟般滚滚涌出,闪而迷眼。
忽地,那节布匹从中间崩裂分出两半,寒光凛凛,竟是一黑衣蒙面刺客从房梁跃下,剑光随绸布而动,眨眼间已至谢朝珏面前。
陆庭知将杯子一推,道:“护驾!”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季泽淮知晓他功力如何,若是真想救驾,不出两个呼吸就能飞过去。他默默把歪倒的杯子扔在地上,“啪嗒”一声脆响,起身大喊了句:“护驾,有刺客!”
“啊!”不知是谁尖叫着,按了什么开关似的,宴会瞬间乱成一片,尖叫声和护驾的呼喊此起彼伏。
台上,谢朝珏从龙椅上跌落,跌跌撞撞往陆庭知那跑:“救我!”
那刺客跟在他身后长剑一斜,划破了谢朝珏的手臂。他惊恐地喊了声,眼泪喷涌而出,一下子摔了个跟头。
“啊——!”
眼见刺客要再刺一刀,众大臣跟着谢朝珏惊叫。
陆庭知从侧面突袭,一掌拍向刺客手臂,剑锋偏斜落地,刺客旋身躲开,一击不成已错失先机,他跃身奔逃。
禁军侍卫迟迟不到,陆庭知立即跟上,边打边追,拳脚狠厉,逼得那刺客连连败退,飞速往门口退去。
已至门口,刺客脚尖一点,踩着门口石像蹬上房檐逃走了,留云与神策军赶来瞧见这一幕,立即会意追上,房顶上传来呵斥:“捉拿刺客!”
*
“老爷,求你救救鑫儿吧,他…”聂夫人跪地哭嚎,“他伤才好,怎能招来这杀身之祸?”
聂愉舟背着手在身后,气得直打转:“任琴,鑫儿他已废了,能为聂家挡一挡血光,这也算是他的荣幸。”
任琴几行泪落下,嘶哑道:“鑫儿难道只是你的棋子么,他是你的儿子,千金之躯,用别人的命挡一挡就好了。”
“随便一个什么侍郎尚书的,为什么不用他们的命!”
聂愉舟道:“任琴,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我被人害的连这殿门都不敢出去,要向皇上表忠心,你还让我去求情?嫌我们聂家满门的人头不够砍么!”
“儿子?那我聂愉舟从今日起就没有这个儿子,你可想清楚了,要聂家的荣华富贵,还是要你的儿子,从此家破人亡。”
任琴眼角的皱纹让泪填满了,她怔愣许久,猛地起身:“我要向皇上告发,是你,是你做的,把我的鑫儿还回来。”
聂愉舟一把将她扯倒在地,狠扇她一巴掌,怒喝:“妇人之仁!来人,将夫人带下去关进偏殿,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一侍卫将任琴堵住嘴架了出去,另一侍卫又急匆匆进来,单膝跪地,道:“大人,皇上遇刺了!”
聂愉舟惊愕道:“什么?!我明明让人把今晚的行动撤掉了,何人刺杀?”
侍卫冷汗直流,呼吸都放轻了,道:“殿中寻到了禁军的腰牌,而且,而且…”
聂愉舟青筋暴起,上前几步提其侍卫的衣领:“磨磨蹭蹭,给我说!”
“而且,先前安排的那位假刺客死了。”侍卫语句艰涩,“摄政王一行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聂愉舟猛地失去力气,踉跄后退几步,又问:“皇上如何?”
“聂大人还敢问皇上如何,圣上受伤惊厥,现由摄政王照看。”
门外一道清凌声音传来,月色朗朗,照得来人面若玉石般皎洁,正是季泽淮。
聂愉舟面色铁青,语气森寒:“你来作甚?”
季泽淮道:“行刺之人可是禁军中人,下官来自然是捉拿贼人归案。”
聂愉舟强作镇定:“贼人?刺杀之事尚未定论,季泽淮你凭什么捉我,又有什么权利捉我。”
季泽淮抬手,一块木牌握在手中展现,赫然是神策军令牌。
“聂家蓄意弑君,统统拿下!”
卫兵得令,立即进来反剪住聂愉舟的胳膊,将他压跪在地。
聂愉舟狼狈抬头,仰视着季泽淮,道:“今日之事与你摄政王府脱不了干系,别以为能就此将我如何,我积累人脉多年,有的是替死鬼。”
季泽淮眨眨眼,轻笑出声:“聂大人莫不是昏了头,令牌是你禁军的,刺客自杀身亡,人也是你禁军侍卫。”
聂愉舟腮帮鼓起,一口牙快要咬碎。
就算他再找个人替死,禁军大小职位估计也要重新洗牌,其核心权柄已在陆庭知手上,现又来啃食他手上这块饼,简直——
“贪得无厌,有朝惹来君王猜忌,你下场难看。”
季泽淮面色骤然冷下来,语调毫无起伏:“聂大人自身难保,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他转身离开,卫兵随即拖拽起聂愉舟,要关押至神策军值守处。
行至半路,后方一阵马蹄声,季泽淮还没来及扭头,忽然腰处一紧,身子凌空,被人捞起横抱上马。
“喂,陆庭知!”沉香味入鼻,季泽淮的心高悬又落下,有些气地喊了句。
陆庭知收住缰绳,马停下来,他掰过季泽淮的腿和身子,把他摆成正常骑马的模样。
“今日明松受惊受累,我带你骑马玩乐,如何?”
季泽淮虚虚握住递过来的缰绳,陆庭知的手覆盖在他手背上,他一夹马腹,道:“踏雪,走!”
踏雪前蹄一扬,飞奔起来,陆庭知微俯身,春衣单薄,强劲分明的肌肉压在季泽淮背上,暖烘烘一片。
心跳宛如同腔,震得季泽淮浑身发麻。
常春宫选址极好,前方是草地,后方倚靠山脉,是大片树林。
视野开阔,绿意与繁星蔓延,风温顺拂面,季泽淮眯了眯眼,不由地放声说话:“好快。”
陆庭知笑出声,亲了下他的耳垂。
尽兴转了两圈,陆庭知放慢速度,往值守处去。
季泽淮靠在陆庭知胸膛,气息顺畅,浑身不愉都让风吹走了似的。
陆庭知似有察觉,道:“开心了?”
季泽淮语调上扬:“嗯。”
话落,他的后颈被蹭了下。
到了地方,陆庭知先下马,再去扶季泽淮。双脚沾地还有种不实感,轻飘飘的,季泽淮跺了跺脚。
他与陆庭知一起进入牢房,聂愉舟已被绑在架上,头发披散,右手高高肿起,血流不止。
见二人同来,他狠毒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陆庭知身上:“你怎敢滥用私刑。”
陆庭知不以为意:“押送路上难免磕碰。”
季泽淮盯着那右手看了几秒,挪开视线。
聂愉舟呼吸急促,片刻后又变得不那么畏惧,道:“我最多还有一刻钟就会被放出去。”
陆庭知拿起鞭子,道:“那本王便赏聂大统领一刻钟的鞭子庆祝。”
聂愉舟怒不可遏:“陆庭知,你若是敢…”
“啪——”
一声巨响,陆庭知一手快狠地甩鞭,另一手捂住季泽淮的眼睛。
“不想听的话明松自己捂耳朵。”
季泽淮没动,下一瞬便又听到鞭响。
两鞭子用足了劲,打得聂愉舟胸口皮肉绽开,冷汗连连,他哀嚎好几声。
陆庭知俯身问:“明松想抽吗?”
季泽淮眼睛还被捂住,道:“不要。”
不要,而不是不想——
他抽人没陆庭知痛。
聂愉舟害他时毫不手软,他又何必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他二人像在抽什么陀螺,愣是让聂愉舟气得憋了口气,恶狠狠痛骂几句。
骂的好难听,季泽淮道:“三句三鞭。”
陆庭知笑了声,抬手又甩三鞭,这下聂愉舟便不骂了,只顾喊痛。
血腥味浓郁,季泽淮鼻尖轻皱,咳了两声。陆庭知将鞭子放下,拉他出去。
留云在牢房外守着,见状自觉走进去,还礼貌说了句:“聂大人,得罪了。”
全程季泽淮未见血光,反而耳朵被喊叫声刺得嗡鸣,陆庭知和他说话,他总慢半拍才回答。
陆庭知叹息,无奈地揉了下他的脸。
待回到殿内,季泽淮初次骑马,双腿酸软,陆庭知怕他明日痛,给他揉腿。
留云来报时,二人动作停了会。
抽了足足一刻钟,一秒不落,卫兵才将通传的人放进来,说是中郎将自行认罪,已被逮捕。
陆庭知摆手,道:“放人,查一查这中郎将有何把柄在聂愉舟手中。”
“另外,聂愉舟统领禁军不当,害无人及时救驾,罚俸五月。”
留云退下了,陆庭知重新将季泽淮的双腿捞至膝上,从小腿往上按,手中肌肤细腻,像羊奶似的,一使劲红印斑驳。
季泽淮靠着软枕,举止散漫:“中郎将一职位你可有安排?”
陆庭知笑道:“不止中郎将有安排。”
季泽淮莫名想起聂愉舟的警告,蹬了下腿道:“安排隐秘些。”
陆庭知小臂被软绵绵蹬了下,力道极小,他顺手摸了把脚踝,道:“嗯,明日不知有多少官员要塞人进来,无事。”
*
谢朝珏半倚在床头,瞪着眼,不可置信:“尚喜,此二事真是禁军所为?”
名为尚喜的太监点头。
谢朝珏恍然咬着下唇,那么聂愉舟同他说的计划都是骗他的,难道也是要害他?
为什么人人都要害他!
心中愤怒恐惧交织,一小太监从门外进来,跪地道:“皇上,聂统领在外求见。”
谢朝珏蹙眉,眼中闪过怨恨:“说是我睡了,不见。”
小太监支吾道:“可是,聂统领似是受伤了。”
“下贱东西,你很心疼?”谢朝珏怒道,“拉下去杖杀。”
作者有话说:
陆:让你差点害死我老婆!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持续一刻钟
小季第一次骑马…体验感新奇
第33章 吓唬[VIP]
第二日。由于昨日皇帝受惊, 开猎时间从清晨推迟至午后。
季泽淮今早起时,发觉腿根摩擦时疼得厉害,一瞧竟然被磨破皮了, 陆庭知要给他抹药,他严肃地拒绝了, 等他去处理事务时自己给抹了。
下床走路步伐别扭, 他到陆庭知身旁坐下后就不动了。
一早便陆续有折子送往陆庭知手中,瞧见季泽淮来, 他放下笔道:“怎么不让我抹?”
季泽淮看他一眼,回答简短:“动手动脚。”
陆庭知想到先前给他抹药时的情景,衣衫一褪,身上肉不多, 但皮肤白如璞玉, 光打上去镀得又柔又细。
他顿了顿,随即笑道:“把明松揉成面团才好。”
越说他还越来劲了。
季泽淮抬脚轻踢了下他, 对方不躲不避, 任他动作,待要收脚时一把抓住他的小腿, 将人拽到身侧。
季泽淮这些日子已习惯用左手动作,手一撑,没倒在他身上, 问:“查得如何?”
陆庭知计划不成,改而去捏他的手,道:“禁军上下沆瀣一气, 中郎将孙浩油盐不进, 难查。”
季泽淮挑眉:“孙浩甘愿等死?”
陆庭知道:“众人推他出来挡箭,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季泽淮沉思片刻, 道:“那也要看是什么死法。”
陆庭知了然,笑了声松开他道:“明松要去吓唬人了。”
牢房静谧,不知何处滴着水,砸在地上份量沉重。嘀嗒水声中参杂脚步声,季泽淮走得缓慢。
孙浩昨夜主动担责,自首时话术滴水不漏,甚至还有与那刺客暗中传递的信件。此时他颓废靠坐在草席上,不复往日风光,见季泽淮进来转开视线,道:“是我做的。”
季泽淮垂着眼:“没给你用刑。”
孙浩身子抖了下:“若要严刑拷打,倒也是摄政王府的风格。”
季泽淮顺着他的话说:“百般折磨,想来会难熬得狠,不知和凌迟比起来哪个更痛。”
孙浩立即抬起头,眼中愕然又恐惧:“你休要诓骗我。”
“有人在外面给你做了保证,保你死的痛快。”季泽淮似是惋惜,“可惜皇命难违。”
他拿出张密信,手腕一抖,纸张摇晃几下悠悠展开。孙浩乃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分明一眼就瞧清了上面内容,却迟迟不肯移开视线。
“罪臣孙浩实凌迟,以抵皇上受伤昏厥之难。”季泽淮挑了两句读出,“足足三千六百下,千刀万剐,你可受得住?”
孙浩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季泽淮继续道:“连聂鑫都已入狱,你信错了人。”
孙浩心中万般怨火,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聂愉舟心狠手辣,亲儿子都能杀,如何保证能保自家周全?
且密信在此——
他豁出性命,连个全尸都留不到,好处却尽数便宜他人。
季泽淮扭头,目光在牢外刑具上逐一扫过:“摄政王护驾有功,聂愉舟保不了你的,摄政王府能给全。”
别无他法了。
孙浩本就犯了杀头的过错,不牵连家人已是万幸,道:“全尸,家人,我只要这两样。”
他骤然抬眸,紧紧盯着季泽淮:“你想要什么?”
季泽淮手指一碾,密信后有张空白的纸漏出:“我要私吞军饷之人的名字。”
孙浩双手颤抖接过纸笔,笔尖高悬纸上,他低头似是沉思,半晌忽地大笑一声。
黄泉路上热闹,竟是一个都跑不了。
名字几乎写满一面,轻飘飘一张纸在怀里沉沉坠着。在牢房里待的久,季泽淮浑身都发凉,尤其是右手,伤口痒痛冰三者齐全。
季泽淮强忍着腿痛快步回殿,陆庭知人不在,他便将纸放在桌角,右手拿着那张密信放在烛火上烧。
灼热的火苗飞速吞噬纸张,高温下那只手才活过来似的,痒和冰全消失了,只剩痛。
火还在往上烧,是一个比较危险的距离了,季泽淮只想着这火苗若是烧到手上,能把痛也烧没了就好。
陆庭知刚殿外回来,便瞧见季泽淮手上那簇火苗都快烧到手指,顿时扬声道:“松手。”
季泽淮这才猛然惊醒,一下子把纸松开,那残纸掉进烛芯,没有压灭火苗,反而助长火势。
“噗”一声火苗猝然增大,再抬眼陆庭知已到眼前。季泽淮也被吓到了,方才实在是魔怔,愣愣说了句:“吓死我了。”
陆庭知心尖骤然一疼,先去看他的右手,再捧住季泽淮的脸安抚似的亲。季泽淮闭目仰着头迎合。
不知谁先伸了舌头,这个吻就变了味。
分开时勾起一道银丝,季泽淮原本就红的脸更红,看的陆庭知又要弯腰去亲。
再来怕是谈不了正事了。
季泽淮一口气还没喘匀,掌心抵住陆庭知的嘴,道:“不来了,你快去看。”
陆庭知退而求其次,抓着他的手亲了好几下,才拿起那张写满人名的纸。
季泽淮时快时慢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陆庭知目光扫过好几个名字,意识到自己压根没看进去,于是重新再看。
他一言不发,季泽淮也若有所思,前段日子怕陆庭知为难的思绪都快被推翻。
聂愉舟说的对,但也有错——
摄政王府早就遭受猜忌,几次三番被针对。谢朝珏难堪大任,若再不做些措施,恐怕任务这辈子都完不成。
季泽淮看了眼面色平淡的陆庭知,不日后陆庭知会失踪在那场突发于江南的洪涝之灾,他必须代之而行。禁军和朝廷内腐败,而他治水有功,为百姓谋福,届时陆庭知走这条路时肩上背的便不会太多太沉。
王不为天,不为民,如何得无恙二字。
就该放把火,烧去一切阵痛。
季泽淮终于想通,抬头一看,陆庭知还在瞧那张纸,便问:“怎么了?”
陆庭知似乎才看完,指了指纸上两人的名字,道:“从范玄与王子齐二人入手。”
季泽淮凑过去看了眼:“他二人曾生龃龉?”
陆庭知目光偏转,悄然落在他的侧脸,道:“入职最短,做得多贪得少,好挑拨。”
逐一瓦解,再连根拔起。
好手段,季泽淮点头,更加确定要教唆陆庭知谋反的想法。
*
下午狩猎未开,范玄与王子齐先后被陆庭知传唤。只见二人出来时皆是面如死灰,回各自房中后,还未等有人打探,便被神策军带走。
到底是他们皇家内部间隙横生,还是单纯有人胆大包天,众大臣哪位没生个玲珑心,更多倾向前者。
风波不止,心虚者惶惶不安。
但直到狩猎开始,也再没动静,众人心还没落实,就见一人往摄政王面前一跪,高喊饶命。
谢朝珏面色不愉,陆庭知驾马忽略跪地之人至他身侧,低语:“此人是聂统领手下,怕是也来自首。”
一提到这事,谢朝珏便心中窝火,手一挥怒道:“拉下去。”
不问缘由,直接定罪,皇帝不再偏袒禁军,或是说与聂家分心。
一场狩猎结束,众人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实际是人则动歪心思,是鬼便披紧人皮,都在琢磨谋利。
季泽淮倒是没想法了,他大腿不舒服,一下午被磋磨到整个人都恹恹的,没什么精气神。
回殿时,陆庭知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烧后,要去脱他的裤子。
季泽淮拗不过他,被按在软被上扒的剩条亵裤。
擦伤红痕从大腿内侧往上蔓延,隐秘在衣裳下。
“你若是敢再扒,我就…”季泽淮双手被按在头顶,挣扎不开,“我就再也不和你好了。”
陆庭知蹙眉道:“你药怎么抹的?”
季泽淮闻言一顿。
陆庭知瞧他垂眼就知道了,猛地将他翻过去,一手擒住双手手腕,另一只手压着腰,在软肉上咬了口。
隔着衣物又痛又麻,恍惚间季泽淮以为他成了猎物,在猛兽爪牙下动弹不得。
他在陆庭知手下直抖,声线发颤,哽咽地喊:“陆庭知,你混蛋。”
陆庭知直起身子,手重重揉捏了下,他俯身贴过去,见季泽淮脸侧在被褥间,泪珠滑落。
“明松不好好抹,今夜便我给你抹药。”
季泽淮快要羞晕过去,睁开眼又有几滴泪掉下来,用尽力气又骂了句:“混蛋。”
陆庭知撑在他身上,把那几滴眼泪吻走:“骂的好听,唤我尽挽。”
季泽淮似是呜咽,喊道:“陆尽挽,你放我起来。”
陆庭知心满意足,亲了下他的脸,把人抱在怀里。
季泽淮直蹭着陆庭知颈脖,忽地抬头在他喉结上狠咬一口,陆庭知没去推他,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变态,季泽淮心道。
季泽淮尝到铁锈味便松嘴,缩在陆庭知怀里喘气,后背被人上下抚着。
无言相处了会,借月前来传报,殿外几位大臣求见。
陆庭知再低头看季泽淮,见他睫毛上下搭在一起,哭累了喊累了,再被摸一摸就要睡着了。
他轻叹一口气,才咬了一下就这样了,之后怎么办。
借月跪在殿中,昨日他假扮刺客,手上被自家王爷打的伤还没好。
他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见王爷脖子上好明显一个咬痕,还新鲜着呢,往外冒血。
借月一哽,犹豫片刻道:“王爷,您的脖子要不要遮一下?”
陆庭知伸手抹了下,指腹黏腻,一抹红陷在指纹中。
“不用,让他们进来吧。”
陆庭知坐于台上,为首的是宁梏,身后跟着几位大臣跪地叩首。
“起身。”陆庭知淡然,“何事?”
几人才抬头,瞥见陆庭知脖子上的痕迹又匆忙低下头去。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过了好一会都没人说话,陆庭知敲了敲桌面,道:“无事便退。”
宁梏憋了口气,道:“禁军一日内掉了三位将领,臣等来与王爷商讨人选。”
作者有话说:
omg……是擦大腿的药
骑马擦伤,不是那种药,也没有做那种事……
第34章 醉酒[VIP]
殿中沉默一瞬, 陆庭知似是不解:“位置空缺自然有人顶上去,何来商讨一说?”
宁梏道:“三人接连下狱,禁军内恐腐败不堪, 臣等以为选拔些新的更要紧。”
陆庭知手中把玩个杯子:“那诸位是有人选?”
宁梏躬身行礼,道:“刘将军之子刘行宗品行尚可, 今年正是入朝的岁数。”
陆庭知颔首, 答应得干脆:“好。”
宁梏心中一喜,霎时又觉不对, 怎的如此轻松,三两句话就把陆庭知说服了。
接着,如他心中所想似的,陆庭知声音从头顶飘过来:“把聂统领喊来, 本王无权代他行事。”
宁梏面色陡然凝固, 还未来得及辩解,身后兵部尚书行了一礼, 道:“下官无意插手禁军事务, 先行告退。”
陆庭知看了眼屏风后,过了几秒才挥手允了。
兵部尚书临阵脱逃, 陆续又有官员告退,陆庭知一一允许。
开玩笑。
聂愉舟何等人许,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皇上又极其包容,杀他们这些人和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陆庭知悠悠喝了口茶, 道:“只左相一人有推荐人选?”
宁梏眼皮跳了跳, 身后居然无人再开口。
陆庭知彻查禁军底细,就是为了夺聂愉舟的权, 往其中插人还要通知聂愉舟本人,这不合道理。
难道是单纯的查案?
陆庭知坐在台上,面上坦然,宁梏沉默片刻,他与聂愉舟已是对立了,可不好再往上添一笔仇,他赌不起,道:“既然如此,怕是未到时候,臣也告退罢。”
季泽淮在屏风后听得起劲,宁梏若是动用手段,向聂愉舟推荐刘行宗才是正真算盘落空。
如今聂愉舟往东,谢朝珏他绝对会往西,刘行宗得不到甜头,反会招患。
众臣告退,殿内恢复安静,陆庭知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起身要往寝殿去。
季泽淮忙不迭趿着鞋,飞奔回床上,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闭上眼。才刚躺好,陆庭知便回来了,似是站在床头看他。
被褥全压在自己身下,陆庭知伸手拽了下,纹丝不动。
怕陆庭知再使劲,季泽淮紧紧揪着被脚,只听身后一声叹息。
“再拿床被褥来。”
季泽淮脑子卡了下的功夫,身上便又多了床被子。
…………
他倏地睁开眼,扭头道:“我今晚不想和你一起。”
陆庭知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我以为明松被抹药时才会醒。”
季泽淮背身,尽量显得冷漠:“怕有人狂性大发突然咬我。”
陆庭知似是妥协,手隔着被子拍了下咬的那处,道:“那明松自己好好抹药,明日还带你骑马玩,好不好?”
季泽淮没说话,因着后半句话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
陆庭知补充道:“抹两个地方。”
季泽淮猛地抽了个枕头扔过去。陆庭知单手接过笑了声。
半夜,凉意骤增。
季泽淮身子惧冷,先前还能忍,可他已与陆庭知同床共枕好些日子,没了暖手暖脚的地方,不适地蜷着腿。
脚被片热意包裹,他下意识地将腿伸直往那边蹭,迷蒙睁开眼。
陆庭知不知何时回来了,正躺在他身侧,见他半睁着眼,问:“要不要抱?”
季泽淮选择性忽略了他驱逐人的事实,道:“要。”
下一瞬,他便被人抱住,手搭在陆庭知环过来的胳膊上,喟叹一声,随即融进更汹涌的睡意里。
*
第二日,季泽淮才醒就觉得不对,头晕目眩的,说话时鼻音极重。
两日内几次进牢狱,心绪跌宕,晚上挨了一会冷——
季泽淮被折腾感冒了。
这是春猎最后一天,春光照了满地,暖意融融的,场地位于山脚下,时不时刮几阵风。
季泽淮刚喝完药,耷着眼皮十分失落:“我再穿厚点,说不定可……”
陆庭知捏了下他的鼻尖:“不行。”
语气自责又心疼:“怕是那晚也受凉了。”
季泽淮坐在凳上打了个喷嚏,反驳他:“不会的,不关踏雪的事。”
陆庭知站在身侧,揉着他的头,反省道:“怪我,让你挨冻了。”
季泽淮环住他的腰,头刚好能贴在他的腹部,他蹭了蹭:“也不怪你。”
陆庭知垂眸,看到他淡色的唇在玄色布料间若隐若现,蹭到哪,哪就火烧似的。
他用尽浑身功力压着某处。
季泽淮蹭了几下奇怪地离开,这肌肉怎么比晚上硬。
于是,他又上手摸了摸,问:“怎么那么硬?”
被又摸又蹭,憋了一口气的陆庭知:“……”
这就是腹肌吗?
季泽淮勉强找了个理由。
上午狩猎结果公布,皇帝自然是第一,第二便是陆庭知。各臣子领了奖,陆庭知护驾有功,携季泽淮受旨封赏,夫夫一荣俱荣——
他这边则传来系统提示音。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午时宴会一结束,陆庭知担心他在此吹风病情加重,便告知谢朝珏提前回府。
谢朝珏让他救了一回,正是宽容的时候,没刁难二人,季泽淮得以顺利回府,陆庭知与他分路而行,前去深查名单之人。
马车停下后,季泽淮一掀帘子,就见到笑得开朗的澈儿。她伤好得差不多,在门口候了会。
在院中与澈儿聊了会天,唐元祺不知如何得知他回来,提着补品拜见,澈儿便自行去寻小桃玩。
唐元祺来得巧,彼时雪牙被牵出来,安静窝在季泽淮身侧。他将补品交给下人,状似不经意地走过去,摸了雪牙几下。
遗憾的是雪牙依旧没理他。
“前些日子便想来看你,公事繁杂,耽搁了几日。”唐元祺在石凳上坐下,“这不连春猎都没得去。”
季泽淮得了系统帮助,精神好许多:“在忙什么?”
唐元祺摇头道:“不清楚,似是在建什么行宫。”
季泽淮从未听说,蹙眉问:“行宫?”
唐元祺无奈耸肩:“上头一个字都不说,光打命令下来。”
他又问:“你升职需去巡视地方,可有安排了?”
原是升职五日后就要去,多是走个形式,他不巧受伤了,因此往后拖着。
季泽淮抿了口茶水:“有安排。惠州,两日后启程。”
唐元祺“哦”了声,恍然大悟:“听闻那处有道堤坝,风景不错。”
季泽淮笑而不语,点了点头。
正是太阳好的时候,唐元祺在一旁说这几日简直快要把人磋磨成狗,没去成春猎十分可惜云云。
季泽淮留着耳朵听,两位侍卫在不远处站立,以往院中侍卫都面熟,临安寺一事损失不少,调换了批新的,他眯着眼看向守在月洞门一侧的侍卫。
唐元祺瞧他表情严肃,停了话头也看过去,并未觉得哪有问题。
那侍卫大概是察觉视线,把头埋着。
季泽淮指了指他,道:“你过来。”
侍卫顿了几秒,往这边来。
季泽淮盯着他的脸,半晌笑了声,眼底有些冷,随即起身道:“去浮生斋,今日随便点。”
“啊?”唐元祺被这惊喜砸得发懵,什么苦闷都消散了,立即站起来怕季泽淮反悔,“快走。”
二人才进浮生斋,掌柜就迎上来。季泽淮直言:“雅间,带路。”
掌柜眼珠一转,连哎三声答应。
果然有位置。
唐元祺跟在后方,满面荣光。
屋内雅致,珠帘纱幔,琴桌字画俱全。
季泽淮在软凳上坐下,漫不经心道:“挑最贵的点。”
唐元祺诧异看他一眼,笃定地说:“你发财了。”
季泽淮也在瞧食单,闻言思索了下,道:“也算是。”
只见他手指轻点,指了几样贵得离谱的酒:“各来五份。”
唐元祺惊愕地张着嘴,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不喝酒?”
季泽淮垂着头继续翻食单,道:“给你喝。”
唐元祺立即移了凳子过来,真诚发问:“你是想让我杀人还是放火?”
季泽淮笑了声:“我要你狠狠地吃。”
唐元祺一拍桌子,气势豪壮:“恭敬不如从命,今天撑死也算是我享福了。”
菜逐一上齐,无一不是江南特色。
浮生斋擅江南菜式,陆庭知母亲与江南颇有渊源。
季泽淮心说,还真以为府里厨子有读心术呢,就爱烧白菜煨豆腐。
难怪那日守在门口的小厮体格壮硕,而后他要去钱柯府里,走哪陆庭知在哪拦他。
越挖所牵连的事越多——
这浮生斋就是陆庭知的地盘。
唐元祺在一旁品酒,面前四个酒杯,依次倒了不同的酒,喝一杯赞叹一声。
季泽淮思绪骤然被他拉回来,有这么好喝吗?
四只瓷杯又被唐元祺倒满,季泽淮逐一扫过,问:“哪杯最好喝?”
唐元祺表情凝重,似是难以抉择,半晌指了杯道:“这杯。”
季泽淮便给自己倒上:“我尝尝。”
唐元祺谨慎提醒他:“你喝慢点,这酒容易醉的。”
季泽淮点头,抿了一小口眼睛都亮起来,果然贵有贵的道理。入口绵滑,并不辛辣,醇香回甘。
他放下杯子,细细回味了下,重新倒了杯别的,小声说:“我再尝尝。”
酒香扑鼻,不知过了多久,季泽淮面前也放了四只杯子,每杯只少了一小口。
他趴在桌子上,唐元祺则撑着头。
“我和你说,他…”季泽淮闭眼似乎快睡着了,好一会才继续,“他咬我。”
唐元祺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居然还能接上前后话:“谁?!你把他喊过来,他未必能喝的过我——”
他踉跄起身,一脚踩上凳子,放声喊道:“唐!元!祺!”
季泽淮侧着脸笑出声,软绵绵撑起下巴:“你不行,你打不过他。”
他面颊酡红,几缕发丝缠绕在指尖,忽然睁大眼,道:“他来接我了。”
唐元祺闻言一看。
只见楠木雕花门大开,陆庭知官服未褪,在门口站着。
作者有话说:
全场消费由陆公子买单
第35章 沐浴[VIP]
季泽淮眼睛时眯时睁, 每次一眯上再睁开时陆庭知就离他近些,他就提高了频率,好让陆庭知走得更快。
唐元祺傻站了会, 悻悻把脚从板凳上移下来:“原来是王爷。”
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我走了。”
没用敬语,醉得不轻。
陆庭知淡淡看了唐元祺一眼, 道:“给唐侍郎准备辆马车, 把人送回去。”
几位下人进来把他扶走。
季泽淮再睁开眼时,屋里只陆庭知一人了, 已站在他面前。
他迷糊地笑了声,嘴里含着字眼,让人听不清。
水光似在他眼里下了一层雾,朦胧飘渺, 面色白里透红, 像是副浓淡相宜的山水画,每一抹颜色点缀都恰到好处。
陆庭知无声看了会, 等醒来不知要如何挠人, 怕是看不到这副好光景。
半晌,见季泽淮又缓缓合上眼, 陆庭知轻叹一声:“喝了多少?”
季泽淮伸出四指手指。
陆庭知问:“四杯?”
季泽淮摆了摆手:“四口。”
陆庭知扫了眼桌面,大致了解情况,四口不一样的酒, 混着喝最是醉人。
他弯腰扶起人,颈脖处立即被柔柔地环住,他一手分开季泽淮的腿, 另一只手托着臀把他往上颠了颠。
季泽淮头歪在陆庭知颈侧, 温热的呼吸一阵一阵地打在皮肤上,呓语几句。
陆庭知的手从沿着脊柱一路抚过, 顺毛似的,抱着他出门了。
待上了马车,二人依旧是面对面的抱姿,季泽淮半天没动静,呼吸软绵悠长,陆庭知都要以为他睡着了,他又忽然动了起来,头拱来拱去,最后停在陆庭知的喉结处。
喉结疤痕未消,上下滚动。季泽淮眯着眼,含住那处咬痕吮了下,又添红痕。
陆庭知深深吸了口气,却也没阻止他:“醉成这样。”
季泽淮摇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利索:“没…有。”
陆庭知问:“那我是谁?”
马车动了起来,季泽淮有些难受地仰了下头,没有回答。
陆庭知又问:“我是谁?”
季泽淮道:“陆庭知。”
陆庭知不言。
为了证明自己没醉,季泽淮糊成一坨浆糊的大脑艰难地转动:“陆尽挽。”
依旧没有得到回答。
他蹙眉,重新把脸歪在陆庭知肩膀处,声音细碎:“夫君。”
陆庭知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上去。
唇舌软得不可思议。
陆庭知心里发烫,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柔软的事物,仿佛碰一碰就要带着两个人一起融化。
马车内温度急剧飙升,季泽淮浑身无力,这种无处不在的乏力让他难受得直皱眉,可头却被人按住,动不了躲不过。
半晌他终于被放开,呆愣着喘息。
陆庭知指腹抹过他唇角水光,按在季泽淮的唇上,被他懵懂舔舐干净。
好乖。
季泽淮闭上眼,短暂地失去了会意识,接着被翻涌的胃部唤醒。他还挂在陆庭知身上,动了动手指,道:“我……吐。”
随即他被陆庭知放下来,站不住腿,抚着他的胳膊吐了。在浮生斋什么都没吃,只喝了酒,吐得也全是酒。
已快到屋里,陆庭知也不嫌弃,麻利把人抱回去。
季泽淮鼻尖萦绕着酒味,说什么也不肯待在床上。陆庭知前脚给他安顿好,端个醒酒汤的功夫,他就坐起来了。
这次倒是十分安静,乖乖喝完醒酒汤,图穷现匕:“我要沐浴。”
陆庭知诡异地沉默几秒,而后轻笑一声让人备水。
浴池水烟氤氲,二人相拥,季泽淮双腿被人制住,身形完全被人遮挡,整个人陷在一角昏暗中。
陆庭知忽地放开他,手上移搭在人的腰上。
季泽淮蹙眉,自己的手还未碰到水面就被人拦住。
陆庭知的声音透过水雾传来,有些失真:“已经洗好了。”
季泽淮难受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嘴唇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陆庭知又碰了碰,季泽淮便细细发抖。
胁迫似的:“我帮了明松,明松也要帮我,如何?”
耳鸣阵阵,季泽淮茫然地点头。
涟漪波动,搅起层层水花,巨蛇鳞次栉比,最是不会对软肉手下留情。
…………
今日早朝季泽淮又告假了,连着陆庭知一起。
昨夜记忆残留,骑马落的伤还未好全便添新伤。季泽淮微动双腿,应该是被人抹过药,还算可以接受。
见陆庭知还闭着眼,季泽淮怒上心头,羞耻更甚。
旁人的心都是红的,陆庭知的心绝对是黑的。
一想到昨夜荒唐,被人哄骗着什么称呼都喊了,他面皮立即升温,一掌拍在陆庭知胸口。
陆庭知在他抬手时就睁开眼,任他推打。
季泽淮拍了两下,手都让拍疼了,脑中莫名浮现腾腾白雾下陆庭知的强健身躯。
拍他两下有什么用!
季泽淮蜷着手,卷过被子冷漠翻身,二人之间搁了片空隙。
陆庭知便起身隔着被子抱住他:“手疼?”
季泽淮垂眸,横在胸前的手背上还有道抓痕。
他原本想把平安符讨要回来,想法刚冒头就被压下去,忽然想到还有张帕子落在他那。
头有点晕,他缓了会说:“你把帕子还给我。”
陆庭知动作一顿,诚恳道歉:“真知错了。”
避而不谈有猫腻。
总算让季泽淮抓到了,他问:“放哪去了?”
陆庭知平日里随身带着,只是……
过了几秒,他坦然道:“明松后日便要前往惠州,总该给我留个念想。”
季泽淮反问他:“有符还不够?”
隐雷接二连三劈下来,陆庭知犹豫片刻,索性今日一并受了,贴在季泽淮耳畔说了几句。
季泽淮不可置信地扭头:“你何时…”似有些难以启齿,“做了那种事?”
陆庭知道:“那日阅话本后。”
季泽淮耳根泛红,咬牙切齿连骂两句:“色欲熏心,放浪形骸!”
说着,气不过转身又拍了他几下,陆庭知全盘受着。
季泽淮出了气稍微冷静下来,心说这话本真是罪恶至极,还害他做了春|梦。
昨日醉酒也确实贪欢。
恰时陆庭知握住他的手揉,道:“求明松宽恕。”
季泽淮喘着气,头抵在陆庭知胸口,心中便只剩委屈:“那日要去钱柯府上,你故意拦我什么都不说,你可知我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带你一起去,你居然敢瞒我到现在。”
那时季泽淮逼问孟帆,陆庭知得知他身怀秘密,有所顾忌,担心说出后会与季泽淮心生间隙。
他吻了吻季泽淮指尖,忏悔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此后再也不瞒明松了。”
季泽淮悄然把几滴眼泪蹭在他身上,推了推他的胸口,道:“你去忙吧。”
陆庭知声音轻柔:“还气着?”
季泽淮揉了下眼睛,道:“怕你忙不过来。”
陆庭知心登时软了,连亲他好几下:“明松向来最招人喜欢。”
*
养华殿内。
谢朝珏坐在龙椅上,聂愉舟与陆庭知相对站立,一道光柱打在二人之间,泾渭分明。
“砰——”
谢朝珏将折子拍在桌上,怒而站立,背着手在台上踱步,声音尖锐:“禁军中居然有如此多的混账事,你是如何管的?”
聂愉舟身前的伤还没好,今日突然被宣召,听了谢朝珏的话更是心觉不妙,忍痛跪地:“臣不知。”
“你不知?”谢朝珏冷笑,将折子扔下去,“我看你是知道得很。”
聂愉舟皱眉捡起折子,面色逐渐凝重。
前几日禁军内少了三位将领,兵部尚书向他举荐了刘行宗,思索一番确实是个好选择。
将军刘勉之子,若是受他引荐得了头衔,那可是一桩好人情,届时与行事也多有方便,只是他交递上折子后却石沉大海,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事。
此次被宣见他也是想来与皇帝缓和关系,却不曾想被一纸罪证糊了满脸——
这正是陆庭知提交的折子,满纸写着禁军部分将领做的龌龊事。
他连忙磕了头,道:“皇上,或许是有人存心要害臣啊,难道这一桩一件皆有证据?”
贪污银钱是一层一层漏下来的,丝缕相连,这一查整个禁军都要伤筋动骨。
谢朝珏便将目光投向陆庭知。
“自然。”陆庭知道,“范玄与王子齐有指证。”
聂愉舟正欲辩解,谢朝珏便不耐烦地蹙眉,挥手下了判决:“此事全权交由摄政王处理,刘行宗暂先别入朝了,过段时间再议。”
陆庭知行礼道:“臣领旨。”
聂愉舟错愕地看向皇帝,对方却连目光都不曾施舍,背手离开。
交于陆庭知?
等同于将整个禁军拱手奉上!
他还未起身,恨死了:“陆庭知,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陆庭知便停住步子,垂眸看他,是与那夜季泽淮同样的居高临下:“聂统领做了什么事,本王便做了什么事。”
他眼中狠决,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俯身压声道:“还没完。”
聂愉舟被这杀意汹涌的眼神震慑住几秒,退了点距离站起身,怒道:“那便走着瞧。”
陆庭知不再搭腔,拂袖离去。出了宫门,马车却没驶向摄政王府,往临安寺去。
临安寺前石阶清扫得当,绿叶飘摇落下,陆庭知伸手接住,随即一阵风来,那绿叶便又随风而去,落在一汪波澜湖水中,被几颗零散鱼食敲打。
季泽淮在床上躺了一早上才起身,来湖边吹风,澈儿怕他无聊,给他递来把鱼食。
几只锦鲤聚在一起,大张着嘴,恨不得让投喂之人伸手把鱼食塞在嘴中。
季泽淮好笑地把鱼食全撒在一旁,那些鱼儿便甩着尾巴离开。
正与澈儿笑着,下人来报,说是宫里来人了,季泽淮便把鱼食泼洒在水面,往正厅去。
尚喜眉开眼笑地朝他打招呼,季泽淮回笑应答,正要跪下接旨,尚喜一把拦住他。
“季大人,不必跪下。”他道,“皇上的意思是要您提前一天前去巡查,您看……”
这就是废话了,先说皇意,再问季泽淮的意见。
季泽淮顿了下,道:“自然可以,只是公公可否透露下原因?”
尚喜挥了挥拂尘,笑了满脸褶子,道:“季大人客气,前往惠州的大路这几日在修缮,绕路而行要花些时间,故麻烦季大人先行一日。”
季泽淮假笑了下,道:“原来如此,那便多谢皇上挂念。”
才送走尚喜,他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这是剧情中没有的事。惠州之事可容不得差错,万一陆庭知……
他摇了摇头,强行压住不安,吩咐侍卫:“差人去寻王爷,我有要事交代。”
作者有话说:
要开学了我好绝望……
陆庭知此人吃商极高
第36章 噩梦[VIP]
“明日便离开?”陆庭知大步流星跨入屋内, 几步便走到季泽淮面前,眉宇关切。
季泽淮坐在凳上,端着个瓷杯:“嗯, 皇上方才来传的命令。”
陆庭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他手里的瓷杯接过来, 举起喝完。
季泽淮被他弄懵了, 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
瓷杯放在桌上,季泽淮回过神, 立即被陆庭知抱在怀里,听见他说:“万事小心。”
这幅模样可是罕见,季泽淮由他抱了会,轻笑:“不过是巡查, 几日后便回来了。”
陆庭知在他颈脖间吸了几口气, 道:“我心里不安。”
季泽淮细细抚着他的脊背:“你在京城等我回来。”
他垂眸补充,语气带了些蛮横:“我回来时, 必须见到你在府里等我。”
这种语气在季泽淮那也是极少的, 陆庭知放开他,受用地笑了声:“自然。”
季泽淮拉着他的手放在腰上, 示意他帮自己揉,想起那日唐元祺说的行宫,问:“最近可有行宫修缮?”
陆庭知手掌稍微用力, 闻言思索了下:“未曾听说,怎么?”
季泽淮道:“唐元祺同我说工部最近忙碌,连你也不知道, 有人故意瞒着。”
但手段又不那么高超。
陆庭知动作不停, 道:“你安心去惠州,交由我查。”
季泽淮后腰被揉得暖烘, 一舒服起来便不想开口搭话了,点了点头。
入夜,季泽淮洗漱完,发梢湿润,把后背打湿了些,陆庭知用方布给他拭发,目光几番搜寻,牢牢盯着那块贴身布料。
时光缓慢流逝,水珠渗进方布,沐浴后的潮湿气息笼罩在二人间,静谧安详。
陆庭知不由放轻声音:“抹药了吗?”
季泽淮头微仰着,鼻腔里哼了声当做回答。
陆庭知手指按了下那块湿濡布料,凉意瞬间散在皮肤周围,季泽淮挺腰躲了下。
浴池那夜酥麻噬骨,到最后舒爽过头就变成了折磨,他不想再体会。
于是按住陆庭知的手,道:“困了,快睡觉。”
他不想,陆庭知也不好来硬的,退而求其次亲了好几下。
季泽淮被他弄得昏昏欲睡,逐渐没了回应,像是坠入了绵密无边的泡沫中,舒服到没了挣扎的欲望。
他闭上双眼,忽然天边下起磅礴大雨,周身泡沫被一个个戳碎,他跌落在地,被淋了满身冰冷。
雨滴重重打在身上,他不知所措,盲目往前走着,又听见汹涌水声,可视线昏暗不知身在何方,彷徨徘徊时被绊倒。
他摔在地上,腿痛得厉害,心中不安之感越发强烈,低头一看,自己未着鞋袜,脚上沾染黏腻血液,豆大雨滴打在上面却冲刷不掉污渍,他茫然地挪开脚,却发现脚下赫然是个人手。
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胸口压抑发痛,他跪行过去,拨开那人的头发,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灰败的,伤痕累累。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
我明明代他去了。
时间骤停,雨滴悬空,季泽淮慌乱抱起人,痛苦呜咽一声,语句不成调。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雨再次落下却变了颜色,浓厚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天空中落的是血水。
“不要。”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呢喃一句,泪水崩溃决堤。
“不要!”
猛然睁开眼,周围窒息的溺水感退却,季泽淮剧烈喘息几下,回过神发现陆庭知正把他抱在怀里安抚。
陆庭知低声喊他:“明松,明松。”
小腿抽筋了还在发痛,季泽淮用力回抱住陆庭知。失而复得的冲击力太巨大,雨水仿佛从梦境中攀拥至现实,顺着面颊而下,奔涌不绝。
他死死咬住齿关,把哭声都闷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打颤。
陆庭知摸着他的发顶,肩膀处泪水滚烫,他放柔声线:“做噩梦了对不对,不哭。”
“你……”季泽淮抽噎着,“你一定,一定,要在王府等我。”
陆庭知应声:“等你。”
季泽淮眼皮发烫,手紧紧揪着陆庭知背后衣裳不肯松手,磕绊重复着话。陆庭知一句不落地答应。
哭声渐弱,手却还牢牢攀在后背,陆庭知扶着季泽淮的肩膀一起躺下,纠缠在一起入眠。
第二日,季泽淮起身时,眼睛微肿,在被褥中坐着缓了会才挨过头晕。
陆庭知还没走,在他洗漱时又取了块方帕,沾了热水敷在他眼上。
昨夜噩梦缠绕,给季泽淮本就紧绷的心绪带来不小压力,又要与陆庭知分别,显得人闷闷不乐。
上马车前,他主动抱住陆庭知,大庭广众,陆庭知只不舍地吻了下他的额头。
季泽淮从小窗探出头去,看了陆庭知最后一眼,随后马车行驶,逐渐远去。
因着要绕远路,行程延长,就差把季泽淮一身骨头磨散架。等第二日午时到了惠州驿站,他居然生出中恍如隔世之感。
惠州天阴,云沉沉压着,季泽淮掀开帘子,面色苍白,脚一沾地就咳了好几声。
知州魏岳已在驿站外等候,见状客套话卡在嗓子里,连忙让他进去休息。
这次的巡查官可不一样,听闻为人正直,还是京中摄政王的王妃。
魏岳殷勤地给季泽淮倒了杯茶。
季泽淮提起些力气,自己倒了杯,笑着推拒道:“魏知州客气。”
魏岳闻言客套笑了笑,捧着瓷杯:“季大人今日才到,且好好休息一番,待晚些时候下官带大人瞧一瞧惠州风情。”
被颠得胸口发闷,季泽淮说话前总要缓一会:“麻烦魏知州了。”
魏岳直摆手:“哪里哪里,那大人先休息,下官便不多叨扰。”
季泽淮点头,见他离开松了口气,锤了锤酸软腰背,精神不济,去榻上眯了会。
自然也睡不踏实,手冷脚冷。
意识混沌着,并未真正入睡,敲门声响起,他撑坐起身按了下额角。
困啊。
他扶着扶手下楼,魏岳带着位仆从在楼下等候。待出门时,仆从将伞撑开,他这才发觉外头下雨了。
春雨润绵如丝,季泽淮站在门内,暗光斜照,面上又被铺上层白,雨幕一遮,像是要融在这场雨里。
“伞给我吧。”季泽淮声音不大,那仆从却恍然一般,愣愣把伞递过去。
这侍御史大人面色实在算不上好,魏岳试探道:“大人可是身子不适,不如明日……”
季泽淮撑着伞,一步迈出门槛,道:“无碍,魏知州请吧。”
走了会,外头雨势渐大,风也起来。
季泽淮眯了眯眼,这怕不是一场春雨。
惠州上接青华山,下接平湘,一条河引下来贯穿两地,造就平湘鱼肥米硕。两地相连处地势骤降,常有洪涝,于是在惠州内,靠近平湘之地修了条堤坝。
季泽淮问:“惠州的春雨一直如此?”
“并非。”魏岳道,“今年雨下得早,前几日便已下了一次。”
季泽淮顺水推舟,道:“带我去堤坝瞧一瞧。”
一行人往堤坝去,风景确实不错,平湘土地已着青绿,再往惠州内望去,可见青华山隐约藏在雾里。
季泽淮正瞧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蹙眉仔细看过去,这山怎么有片光秃秃的?!
在极远的位置,尚能瞧见一块秃地,说明被砍得树还不少。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风雨不停。
季泽淮无端觉得体寒,问:“青华山为何有大片秃地?!”
魏岳眼神闪躲了瞬,道:“或许是附近居民冬日砍去做柴火了。”
季泽淮握紧伞柄,冷冷盯着他:“你当本院是傻的么?如此大规模砍伐,你作为知州居然敢不管不顾。届时汛期一至,无树木阻拦,下场便是洪涝突发,水淹数千百姓。”
魏岳哽了下,随即又有些无所谓,道:“惠州数年未有洪涝之灾,季大人何必操心?”
季泽淮指了下他的头:“若真有意外,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现在,同我去上游查看水位。”
魏岳瑟缩着小退两步,张了张嘴又闭上,默不作声跟在他后面去了。
行至接近上游位置,天空墨色,近山处更是昏暗。河水被大雨搅得浑浊,水官去测水,才出伞就被淋湿透了。
“水位尚且正常。”水官的声音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魏岳明显松了口气,朝季泽淮笑了笑:“季大人,下官毕竟也在这惠州为官数年,不会错的。”
季泽淮蹙眉,原剧情中水灾确实不在今日,但心中还是不安,吩咐道:“派人在此地随时监测。”
魏岳动作微顿,点了点头道:“按季大人吩咐的来。”
此时一位驿夫小跑过来,高声喊了句:“季大人,季大人,有信来。”
他前脚才至,朝廷中竟就送了信来。
季泽淮只好暂时与魏岳分开,独自往驿站去。
鞋袜已经湿透,寒凉入体,四肢逐渐僵硬,像是不协调的木偶肢体,跟不上脑中意识调动。
他指尖颤抖地展开信纸,发丝滴下水珠晕开墨迹。看到云徽有山贼作乱时,他的心猛地一跳,再往下看去,还好来人是刘行宗。
云徽百姓苦山贼侵扰,故朕派刘行宗镇压,与惠州临近,还望季爱卿多加小心。
季泽淮仔细看了两遍后遣退下人,在屋中把湿透的衣裳换下,正欲擦拭头发,外头忽然一阵惊雷巨响。
他被吓得一抖,手中方帕掉落,面上白得有些发青了。
闭上眼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昨夜梦境,他连忙推开窗子。
才推了条缝,雨就泼了进来。
暴雨已至。
季泽淮匆忙转身,连窗子都没关,倏地踩到湿滑雨水,天旋地转,头撞在地上咚一声。
眼前黑了一瞬,不断有雨落在身上,他踉跄爬起来,狼狈地在地上摸了摸,只摸索到冰凉地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那场梦。
他跪坐在地上喘息,脑中嗡嗡作响,这一摔差点让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突然又庆幸地低语了句,还好没给摔失忆。
他缓慢起身,撑着桌子走了几步,脚步逐渐稳下来。行至门口,他捞起伞,往上游赶去。
侍从在前方带路,忽然停住脚步。
季泽淮在他身后地势较低的位置,看不清情况,问:“怎么了?”
侍从不答,惊恐地后退两步:“水……”
他声音太小,季泽淮头晕目眩,后面两个字着实听不清,只好一把拉下他,自己往前看去。
只一眼,让他心神巨颤。
浊黄的水蔓延出河道,已经淹没他与魏岳检查时站的地方了,并且还在往外扩散。
而河道旁并无一人看守。
魏岳这个蠢货,根本没有听他的!
他冷然扭头,推了下已经傻眼的侍从,喊道:“去给我找到魏岳,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悲惨小季
第37章 泪水[VIP]
夜雨磅礴, 知州府中灯火通明,魏岳满身横肉居于主坐,几位州同在侧。他手持白玉杯, 素白无瑕的杯子在肥大的手中倒显得俗气。
刘行宗密信传来,要他拖住季泽淮, 却不说是何原因。
魏岳冷哼一声, 这惠州可是他的地盘。朝廷命官,又与摄政王有牵扯, 季泽淮在他这出了问题,那他可得给人陪葬了。
“给本官写。”他清了清嗓子,“侍御史停留惠州,刘大人若想叙旧, 可策马而来, 下官定好好招待。”
一旁亲随默不作声,提笔写完后退下。
门外暴雨如注, 风呼啸而过, 屋内烛火晃动。门侍跌跌撞撞进来,道:“大人, 不好了,季侍御史带人来了!”
魏岳莫名看他一眼:“来就来,你慌什么?备点……”
话音未落, 门被暴力踹开,雨瞬间打湿地面,是一佩刀侍卫。
魏岳大惊, 怒而起身:“大胆!”
“魏岳, 给我滚过来。”一道声音从侍卫身后传来。
雨水顺着季泽淮清瘦的下巴滴落,墨发湿了大半, 浓到要融入夜色,唯独一双眼里亮得惊人。
魏岳连忙从座上下来,讪讪笑了声:“季大人怎么现在过来?”
季泽淮声音冷得快要结冰:“我现在没空和你算账,水位涨上来了,立马让人去开泄洪口。”
说完,他扭头又快步走入雨中。
魏岳惊愕地喊了声:“什么?!”
他慌了神,直直追上去,却不是关心堤坝:“不可开泄洪口!”
季泽淮倏地转身:“你说什么?”
一旁州同重复一遍:“季大人,不可开泄洪口啊!”
季泽淮转动视线,上前走几步盯着他。
霎时间,雨幕中暗潮汹涌。
那州同瞟了眼魏岳,再开口时有了底气:“不过是寻常百姓,淹了就淹了。实话告诉季大人吧,这事怪不到我们头上,要怪就怪平湘城里的人生错了地。”
季泽淮语气平静,问:“行宫建在那,是不是?”
州同支吾一声,见魏岳并未阻拦,于是继续道:“是,百姓淹就淹了。”
季泽淮觉得好冷,衣裳湿透了,寒意往骨缝里钻,他怔怔重复了句:“淹了?”
语调太轻,魏岳没听出疑问,他上前几步,打算说两句缓解气氛,忽地被温热的液体撒了满脸,一旁的人软着身子倒下去,水花高高溅起。
“你……”他惊呼一声,正欲呼救,季泽淮倏地将刀抽出来,血迹瞬间被雨水冲落,刀身寒光凛凛。
他声音沙哑,道:“魏岳,上千条人命压不垮你,那这刀总该能杀了你。”
“州同所言由你放任,你与他同路,倘若平湘被淹,死了多少条人命,我削你多少块肉。”
身后带来的侍卫围住院中几人,季泽淮抬手,刀尖锋利,划破魏岳肩头衣裳,步步紧逼:“遵从皇命还是现在保住自己的命。”
雨幕遮眼,魏岳踉跄后退两步,仓惶环顾四周,苍穹晦暗,院中侍卫居然无一人敢动。
刀尖还在前进,他肩头一痛,只好缓缓弯腰行礼,颤抖道:“听季大人命令。”
随即众官瑟瑟发抖,跪地附和:“听季大人命令。”
季泽淮心中蔓延上一丝绝望,自己的命怎么能绑在谢朝珏那块烂泥上。他手腕发麻,将刀扔在一旁:“派人疏散附近百姓。”
魏岳被吓得一抖,连连点头。
季泽淮的伞早已丢在风雨中,侍从见状帮他重新拿了把。赶至堤坝附近,堤坝果然已经渗水,后方水位还在疯长。各路人员匆匆走过,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雨声,堤坝往下望去漆黑一片。
一声锣鼓响,随即远处的坡下亮起盏微弱黄光,第二道第三道,宛若点点萤火,破开浓墨夜色。
眼前不断闪过的人影拖长,季泽淮双眼泛花,轰隆声响起,像是堤坝不堪重负发出的悲鸣。
悠长刺耳。
他扶住额头,耳中喧嚣才渐渐渐弱,原是泄洪口开了,水声汹涌。
夜似乎还很长,半点不见曦光,季泽淮嗓子痛得宛如刀割,他艰难吞咽了下,道:“清点百姓数量,损失上报朝廷。”
魏岳也淋了半宿雨,有气无力地应下。
今夜纵然平息河水怒火,但未经上报擅毁行宫,天子的滔天之怒又该如何承受——
摄政王与皇上他要站哪方?
魏岳望向季泽淮削瘦挺直的背影,仿佛要泯灭在黑暗中。
他问一旁的亲随:“信送出去了吗?”
亲随道:“回大人,已快马加鞭。”
他兀自点了点头,背手往知州府中走去。
季泽淮回到驿站,远处似乎停了匹高大骏马,他扫了眼,目光并没多做停留。
那一跤摔到了头,后脑处一阵一阵刺痛,眼前总是泛黑,他扶着侍卫肩膀才得以跨过门槛。
忽然那侍卫停了下来,季泽淮疑惑地蹙眉,揉了揉眼,还没看清眼前情景,手便被一宽厚手掌握住。
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怎么在这?”
陆庭知身着湿衣,显然是冒雨赶来:“担心你。”
季泽淮剧烈喘息几下,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固执地想,为什么他过来了?
剧情要继续么?
就像元素月、怀雪的结局一般,都会回到正轨。
不对。
这不是陆庭知的正轨,是他走偏了——
他不来,才是正轨。
他撑着陆庭知的肩膀,嗓子嘶哑得几乎无法发声:“你……回去,快回去。”
陆庭知沉默地看着他,面颊潮湿,眼皮眼角泛红,才走了不到两日,瘦了很多。
手背想要探一探他的额头,季泽淮却忽然往后一躲,脚步不稳。
陆庭知连忙走近两步揽住他,季泽淮的双臂被夹在二人胸膛处,再也无法用劲。
他将额头贴过去,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明松,你发烧了。”
季泽淮微弱地挣扎起来,嘴硬道:“我没有。”
陆庭知眼神沉了下来,不顾他的反抗,强行抱起他上楼。
屋内还算暖和,烛火晃了季泽淮的双眼,他被放在小榻上,闻到股熟悉的沉香味,好似还在王府中一般。
于是他骤然软化下来,攥住陆庭知的指节。
或许在得知泄洪口放水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烧得失去一部分意识,在看到陆庭知后他自己又放心地主动交付另一部分,现在心中只剩下最重要的执念。
陆庭知一边扬声吩咐侍从去寻医师,一边帮季泽淮脱去湿透的衣裳。
季泽淮乖顺坐着,手搭在双膝上:“你要等我。”
陆庭知手掌顺着他的眉心往上抹,把黏在额头的发丝拨至发顶:“等你。”
还剩最后一层时,季泽淮拦住他,道:“我自己换。”
他不知道,其实拦不拦已经无所谓了。
白雪的里衣贴在身上,胸前风光一览无余,陆庭知似是无意地擦过那抹粉,季泽淮就迟钝地抖了下。
陆庭知手上动作不停,连带攀附在他手背上的,另只白皙的手一起上下游走,诱哄道:“明松听话,换完衣服就能休息了。”
季泽淮确实困了,闻言彻底松开手,恹恹道:“那你快点。”
换完衣服,陆庭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季泽淮擦了擦头发,把人塞进被窝里。
季泽淮一沾上枕头被褥,几乎是立即失去了意识,紧闭双眼。
陆庭知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心,手伸到他头下整理发丝,忽然摸到一处凸起。
恰时季泽淮吃痛,扒着他的袖子翻身。陆庭知俯身一看,脑后不知何时磕碰肿了,仔细摸还有几处小而长的血痂。
陆庭知瞳孔颤了颤,几秒后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合该拿条绳子把二人拴在一起,季泽淮去哪他就在哪守着。
医师冒雨前来,只见床榻间帘幔垂落,一截皓白削瘦的手腕伸出,他不敢多看,覆上帕子把脉,随后起身道:“大人应是心有郁结,近日时常失眠,操劳过度,今日淋雨受凉,体内寒气积压,故而起了烧。”
他在药箱里翻着,挑拣出几种药材,道:“先服用这幅药,若是夜里高烧不退,小人再来开别的药方。”
陆庭知抛给他一锭银子,道:“今晚睡在隔壁,煮药的事也交给你。”
医师受宠若惊地接过,连连道谢。
待人走了,陆庭知才掀开帘子,季泽淮已然起了高烧,眼角的红越发深,发丝混乱黏在脸颊上。
他睡不踏实,双腿在被下蜷缩着,恐怖的热潮席卷全身,骨缝里发烫,可皮肉却是冷的,冰火不容,在他身上兵戎相见,演化成折磨人的痛。
季泽淮无力消受,痛苦地踢了踢被子,嘴里发出短促的音节。
药煮好了,陆庭知端过来,季泽淮便皱了眉,牙关紧紧闭着。
好容易喂进去一勺,第二勺还没温下来,季泽淮便双手攀着身下被单,迷糊地往床边爬。
陆庭知连忙扶住他,季泽淮急促喘息几声,额角冷汗涔涔,头无力地后仰着,修长的颈脖青筋尽起。
“我疼……”陆庭知才扶正他的头,便听到这句。
季泽淮哽咽地哭出声:“我,我好疼。”
陆庭知垂着眼,心被一个疼字撕碎了,他把人抱在怀里晃了晃,一如往常那般哄他。
季泽淮平静了几秒,忽地又挣扎起来,头前倾在床边,修长手指抓住陆庭知的胳膊,指节发白,手腕上翘着发力,极其脆弱,一下子将方才喝的药吐了。
陆庭知将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揉着他的后心口。
季泽淮吐过这一遭,像是被耗尽力气,手指骤然松开,歪倒在床边。
不知是被体内高温蒸的还是他太痛,滚落的泪珠很大很烫。
陆庭知只能接受季泽淮欢愉的眼泪,可痛苦的泪珠近日来见的太多,季泽淮被这毒泪腐蚀,而他每擦一次也要被灼伤一次。
泪擦干了,季泽淮也入睡了。
后半夜烧终于退了,但可能是碰着头的原因,季泽淮呕吐不止,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吐出来酸水,嗓子被呕地嘶哑不堪,吐到后面竟又发起低烧。
陆庭知怎么揉拍都不起作用,喊医师再来诊断,捣了些药敷在季泽淮脑后,呕吐症状才有所缓解。
几番呕吐,季泽淮嘴里全是浓郁的药苦味,新药喂不进去,陆庭知只好屏退医师,扶起季泽淮,让他在靠坐在自己怀里。他喝一口药再低头,用舌头撬开季泽淮的齿关,一点一点渡给他。
喂完一整碗后房里全是苦涩浓厚的药味,季泽淮眉间的病气夹杂着浅淡愁意,陆庭知抚不平,便一下又一下地吻着。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却砸不进这间屋子。季泽淮低烧未退,紧紧挨着陆庭知,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声音嘶哑微弱。
“陆庭知,我把行宫淹了。”
陆庭知轻抚他的脊背并无责怪,语气低柔,像是在哄人:“我知道,别怕。”
季泽淮眼皮沉重,强撑着看他一眼,说:“陆庭知。”
他歇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做皇帝吧,好不好?”
陆庭知倏地揽紧他的腰身:“嗯,那你做我的皇后吗?”
作者有话说:
勇敢小季
第38章 平安[VIP]
季泽淮虚弱地勾了下唇角, 极轻回了句嗯。
陆庭知闭上眼,喜欢的不知如何是好,下巴疼惜地摩擦过他的脸颊。
后半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对话后, 季泽淮睡过去没再醒来,只是时不时梦呓几句。低烧时退时起, 陆庭知胆战心惊, 不敢合眼。
闷雷响彻,季泽淮惊动一下, 咳了几声,陆庭知疲惫睁开眼,手掌轻拍他的后背。
额发汗湿,陆庭知抚了抚, 露出季泽淮光洁的额头。他取出怀中新求来的平安符, 红绳一圈又一圈缠在季泽淮的指根,仿佛要套牢一抹鲜艳生机。
目光灼灼盯着看了会, 陆庭知虔诚低头, 亲了亲指尖,一路向下吻过小痣, 停留在指根,随后将季泽淮的手按在胸口,与他额头相贴。
祈求明松平安。
雨过天晴。
季泽淮缓缓睁开眼, 他侧身枕着陆庭知的胳膊,后脑勺被只手虚虚护住。
陆庭知与他面对面拥眠,此时还没醒, 一日赶路加之一宿照顾, 磨得眼下泛青。
季泽淮小心撑起身子,想把陆庭知的胳膊挪走, 才动了一下,对方立即睁开眼。
陆庭知嗓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道:“过来。”
季泽淮先推开身下的手臂,枕在枕头上,往陆庭知怀里缩。
陆庭知伸出右手,探了探季泽淮的额头:“待会起了让医师再瞧瞧。”
季泽淮低声“嗯”了下,一开口嗓音嘶哑,他怔愣片刻:“胳膊麻不麻,给你揉揉。”
陆庭知把左臂往他身前一横,难得调笑:“还有力气?”
季泽淮抱着他的胳膊,只觉得炽热,指下肌肉硬挺,他按了几下,确实如陆庭知所说没力气了,于是力道软绵绵地游走在小臂处。
若有若无地揉按止不住心头的酥麻,宛如隔靴搔痒。
陆庭知抓住他的指尖,道:“明松这是在挠我的痒。”
季泽淮眸中闪过笑意,动了下另一只手,忽地勾起节长绳,他心下疑惑,手心一转,小巧平安符静静躺在手中。
样式与他求的那枚相似。他眼眶发热,珍视地抚过绣纹,道:“这下我也有了。”
陆庭知环抱住季泽淮:“是啊,明松也有了。”
脖颈相交,厮磨片刻,陆庭知起身洗漱,季泽淮半靠在枕上,长睫如鸦羽般垂落,在一副瓷白面容上极为突出。他就着陆庭知的手漱口,用热棉巾擦了脸。
医师被唤进来诊脉,道:“低烧反复,饮药一日调理内火,今日夜里便能退烧。”
陆庭知颔首,那医师便下去煮药了。
扭头的功夫,季泽淮已经从软枕上滑下去,只肩膀以上漏在被褥外,一双眼睛跟着陆庭知转。
陆庭知瞧见后,周身像是燃了把火,心疼又心软。他侧身坐在床头,自医师诊断后便总觉得季泽淮眉宇间有股郁气。
他拢住季泽淮的手,垂眸道:“明松心里装着事,瘦了好多。”
季泽淮轻声说:“你该留在京城。”
他望向陆庭知,短暂对视片刻后,似乎放下了一切不安,道:“待此番事了,我便告诉你。”
“我昨日水淹行宫,在知州府内斩杀一人。”他撑起身子,唇瓣贴在陆庭知耳侧,“昨夜与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陆庭知扭头看他,季泽淮的一切都近在咫尺,他俯身擒住那双唇。
季泽淮一愣,随即挺身环上陆庭知的颈脖。
一吻结束,季泽淮衣襟微敞,坐在陆庭知的大腿上喘息。陆庭知从他的唇角一路吻至耳畔,牙齿轻咬了下耳垂,道:“我说的也是真心话。”
季泽淮发着低烧,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了,陆庭知答应得如此轻松,反倒显得他过于紧张,满腹劝说都被压下。
无声对视,陆庭知似是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又俯下身子。小别胜新婚,季泽淮轻而易举地就被引诱,嘴唇微启。
双唇才碰上,忽然传来阵敲门声,季泽淮恍然惊醒般,往后一仰,双手合力推了下陆庭知。
医师在外面喊道:“大人,药煮好了。”
陆庭知无声笑了笑,指腹擦过季泽淮的嘴唇,起身去端药。
喝完药,陆庭知把季泽淮塞回被子里,往他嘴里递了快蜜饯,道:“昨夜都没睡安稳。”
正要抽手离去,季泽淮揪住他的衣摆,道:“你在这里,别离开。”
陆庭知握住他的手:“不走。”
季泽淮努力睁着眼,抛出筹码:“如果你困的话,我可以抱着你一起睡。你不能走。”
陆庭知哄他:“真不走,睡吧。”
季泽淮合上眼,过了几息又睁开。陆庭知无奈地用手掌盖住他的眼睛,长睫在掌心浮动,半晌趋于平静。
陆庭知挪开手掌,安静陪了他会,随后把床帘放下,出门喊来借月。
借月今早才到,几步大跨上楼:“王爷有何吩咐?”
陆庭知往前走几步,道:“查一查王妃在惠州可有受过难。”他顿了顿,“着重查这些年是否有漏网之鱼在惠州。”
“是。”借月瞧了瞧那扇紧闭门扉,压低声音应下。
*
“任务进度推进,提高生命值上限。”
季泽淮被这句话吵醒,睁开眼四周昏暗,他扶着发晕的额头,喊了声:“陆庭知。”
声音极小,闷在帘幔中。
他起身掀开帘子:“陆庭知?”
视线一寸寸扫过屋内,凳上、小榻、书桌后都没人,他捞起件外衣匆忙下床,边往门口走边喊。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陆庭知走进来。
他见季泽淮衣服都没穿好,面露惶恐地站在屋内,连忙把人抱起来。
季泽淮仰头瞧他,问:“你去哪了?”
陆庭知把他放在床上,探他的手背,还是温热的。他拢了拢季泽淮的头发,道:“在楼下和借月说事。”
季泽淮安静了会:“我梦见你……”
嘴里的那个字被咽下去,他抿唇道:“我担心你。”
避谶,那个字还是不要说出口了。
刚睡醒加之还病着,他胸口憋了股气。他自诩不愁事,但在这事上被频频扰乱心神,才明白关心则乱的道理。
陆庭知给他套上袜,有意逗他开心:“明松这么黏人,我喜欢得紧。”
脚踝被人握得发烫,季泽淮睫毛颤了下,道:“你说我料事如神,我做的梦自然也厉害,要看牢你。”
“都听明松的。”陆庭知把衣服递过来,“要不要自己穿?”
季泽淮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便是要了。陆庭知在旁抱臂瞧着。
炽热的目光宛如化作实质,扫视全身,季泽淮浑身像是被什么猛兽舔舐了般,不自在地转过身,谁知反倒合了陆庭知的意,视线转而流连在腰身上下。
季泽淮埋着头穿戴衣裳,陆庭知在身后轻笑,几步走至他面前,帮他在腰间系上配饰。
“这样岂不是看不见我了?”
季泽淮面色带红,比先前多了丝气血,道:“不比你看得开心。”
陆庭知捧着他的脸揉了下,低语道:“明松快些好起来吧。”
季泽淮声音被揉散了,软得像天边柔云:“会好的。”
你答应了做皇帝,那就会好。
忽然楼下传来阵嘈杂马蹄声,季泽淮绕过一块地板小心走到窗前,推开窗看了眼。
一身着暗红劲装的高瘦年轻男子翻身下马,身后跟了几名侍卫,皆佩长刀。
季泽淮觉得那为首男子面熟,关上窗子问:“那是谁?”
陆庭知先瞧了眼未干的地板,道:“刘行宗。”
季泽淮道:“他不是在云徽?”他眉心微皱,“我一直想问,云徽为何突然出现山匪,先前从未听闻。”
陆庭知捻着一缕他的头发,道:“云徽内山脉低矮,临近惠州倒是有一角青华山山脉,不过主山还是在惠州内。”
季泽淮不解:“那山匪也应在惠州内,怎生到云徽去了,他刘行宗封旨捉哪门子山贼?”
陆庭知笑了声,道:“我也想问问这刘小将军捉的什么山贼。”
二人正说着,门口一阵喧哗。
刘行宗一下马便目的明确,直奔二楼,要推门进去。
小厮连忙拦下他,昨日季泽淮冒雨防洪的事迹他也有所耳闻,挡在门前道:“大人,这间房有人了。”
刘行宗冷哼一声,道:“我偏要住这间房呢?”
他来前与魏岳见过面,魏岳说那季泽淮身子薄弱,昨夜淋了一宿雨,此时定然发烧卧床不起,这正是给他个教训的好时机。
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所措道:“呃,这这,这怕是不好吧。”
刘行宗轻踢那小厮的小腿,道:“我与屋里这人如何和你无关,你且下去吧。”
小厮讨好地笑了下:“大人这,这真不合规矩。”
刘行宗不耐烦地蹙眉,怒道:“你护什么护,里面这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面上装得清高,实则贪慕权势,甘愿匍匐在男人身下,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摄政王迷得鬼迷心窍,全京城都在传二人如何琴瑟和鸣,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天仙。”
他越说心中火气越大,一挥手竟将那小厮甩出去,抬脚踹开了木门。
左脚才跨入门槛,一道凛冽拳风照面袭来,他单手举至面前格挡,小臂被震得发麻,为卸去这巨大力道连退两步。还没来得及惊讶,一方布被扔在脸上遮挡了视线,他骤然弯腰,凭借本能制住差点击中腹部的拳头,忽地脚下又一空,他双腿剧痛,被击扫腿撂倒在地。
那小厮才爬起来,身边“砰”一声砸出巨响,他吓得一抖,定睛望过去,正是方才叫嚣的那位大人。
“大人,您,您没事吧?”
刘行宗在地上滚了半圈,两只小腿像是被粗棍狠打了下,一时间居然爬不起来,咬牙道:“没事!”
他喘着粗气支起上半身,只见一男子靠在门前,眉峰平滑下弯,压住上挑的眼尾,眸中水波盈盈,唇色极淡,端的是一副春风化雨的长相,美中不足的是面容间萦绕了股病气。
季泽淮靠在门框上,憋笑道:“可惜本院不是天仙,怕是要辜负刘小将军期待。”
刘行宗不可置信地爬起来,双脚站地便是剧痛,他只好扶着墙,眼珠都快瞪出来:“你,你居然有如此功夫?!”
作者有话说:
今日是幸福小季
开学和我家的小狗道别,它鸟都不鸟我
有的时候觉得回大家表情包很像人机,下次还是言谢吧
第39章 粮草[VIP]
季泽淮不搭话, 施施然靠在那,掩唇咳了几声。
刘行宗却不敢小觑了,头发往后一甩, 道:“我刚才大意,咱们再来比试一场。”
季泽淮却扭头望屋里看了一眼。
刘行宗无端从中瞧出轻蔑, 面色涨红:“喂!你……”
“你缺人比试, 本王来与你比一比。”
屋内传出声音,刘行宗愕然抬头, 陆庭知已站在季泽淮身后,身形投下的阴影快要将季泽淮整个人覆住。
陆庭知不咸不淡地看过来,刘行宗瞬间一哆嗦。
陆庭知的名头对他这种年少时就于京城习武的人来说,算得上威名远扬。要论起武, 陆家再合适不过, 祖上三代为将,自幼陆庭知这个名字便压在他身上, 偏他本人又争气, 深得陆家一脉相传的习武天赋,老师耳提面命——
怎么就不学学人家陆庭知, 一学就会,从不躲懒!
不过这些话在陆庭知成为摄政王后便没再出现过。
“呃,还是……”刘行宗遮掩了下腿, “还是算了。”
陆庭知淡然道:“道歉。”
刘行宗梗着脖子,倔了几秒屈服道:“是我妄言。”
季泽淮惊奇地看了眼陆庭知,满眼写着你还挺厉害。
陆庭知与他对视一瞬, 面色稍霁, 问:“为何来惠州?”
刘行宗强撑着站直身子,闻言眼珠转了转。
为什么来惠州?
头等大事就是来刁难季泽淮, 第二则是运输粮食。他万万不会说出第一条的,清了清嗓子道:“听闻平湘有水灾,我前来送赈灾粮。”
季泽淮眉心微皱,问:“你如何得知平湘有水灾?”
刘行宗仰起头,带了些傲气:“自然是皇上嘱托,我奉命行事。”
季泽淮一听就明白了,气得耳鸣骤起。
谢朝珏居然能想出如此阴损的法子来。
绕路恐怕只是为了遮掩未建全的行宫,这行宫要避着陆庭知修,越快越好,青华山离得近,于是大肆砍伐山上树木,魏岳又怎么敢拦?
因而平湘水患必定会发生,届时再立即从云徽派人运送赈灾粮,博得个好名声。碰巧刘行宗在云徽剿莫须有的山贼,这计划简直是一气呵成。
可修缮行宫要那么大一批钱,谢朝珏怎么悄无声息掏出来笔钱呢?
季泽淮脑后突突地痛,后退几步扶住陆庭知的手臂。
陆庭知垂眸,反捏住他的手腕,问:“带了多少人?”
刘行宗警惕起来:“干嘛?你问我这么多,我还想问你来惠州作甚?”
他不说带了多少人,那必定是没多少人,否则得举个牌子挂在身上——
我,刘行宗剿匪有功,带几十亲卫来折腾季泽淮了。
季泽淮脑后越发疼痛,以至于开始犯恶心,呼吸骤然乱了一息,弯腰咳了起来。
二人的对峙被这声急咳打断。
陆庭知扶住他的腰,抚拍后背,道:“借月,把刘行宗及其随兵看管起来。”
刘行宗先是懵了会,随即扬声道:“又不是我害他咳,还有,方才是你动的手吧!”
眼看季泽淮要被扶进屋子,他连忙上前几步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只摸到一片飘然的袖摆。
手中空无一物。
陆庭知把季泽淮牢牢护在怀里,侧头冷声道:“若是本王,方才就把你踹下楼去。”
刘行宗还欲说点什么,却满耳都是季泽淮撕心裂肺的咳声,他心中忿忿又有些心虚,道:“那我便留在这,省得像是我招惹他咳嗽似的!”
季泽淮被扶到桌前坐下,陆庭知一手倒水,一手顺他的后背。半晌后他终于止住咳嗽,耷着眼皮,喘息声像是磨过砂纸般压抑。
陆庭知弯腰,把水杯送至他嘴边,季泽淮小口喝了,咽喉里的痛才被压下去。
稍微一动,恶心感再次涌上来,他这才想起昨日摔倒头了,伸手摸了下脑后。
一摸吓一跳,委屈得想哭了。
这么大一个包。
他压着气息,声线颤抖:“我想吐。”
陆庭知擦了擦他的眼尾,手臂横在季泽淮前胸,方便他垂头,冲门外说了句:“喊医师过来。”
那医师昨日夜里到此,已被喊来三四次了,速度极快,把门猛地一推就进来了。
这边诊着脉,那边季泽淮在干呕,动静不大,听着却让人心碎。
医师垂首不敢多看,道:“大人还是得吐出来才好,否则一直堵在胸口,久之内腑失调。头目昏沉,反哕不止,怕是昨夜药效已过,重新敷药便可。”
陆庭知单手捞着人,沉声道:“下去。”
小臂上抓着的手指用力到微微痉挛,陆庭知覆在季泽淮后背上,手伸到他嘴边。
季泽淮察觉到他的意图,胡乱摇头。
陆庭知一把钳住他的下颚:“张嘴,吐出来就好了。”
季泽淮憋着气,胸腔闷得快要爆炸,一口气没喘上来,齿关便失守了。
陆庭知二指捏住他的脸,食指和中指并拢伸进嘴里,反复碾压舌根。怀里的人脊背颤抖,嗓子里发出挣扎的呜咽声,忽地猛推了下他的手,陆庭知顺势抽出湿漉漉的双指。
季泽淮先是短促咳了几声,而后吐出秽物,几道细碎血丝夹杂其中。
房中寂静,只二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漱口。”陆庭知举着杯子道。
季泽淮浑身无力,扶着陆庭知的手臂动作。
他面上泪痕未干,大概是干呕刺激出的泪水,脸颊下方两道鲜艳指痕,嘴唇微肿泛着水光。
陆庭知一面觉得自己挺不是人,一面不动声色地将腰腹远离季泽淮的身躯。
他眸色晦暗,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休息会?”
季泽淮晕头转向,点了点头。
陆庭知没抱他,把他扶到另间房中,待躺下后贴心给他盖好被子。
见季泽淮闭上眼,陆庭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病容,半晌才离开让人去备水。
季泽淮躺在床榻上半睡半醒,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睁开眼,见陆庭知持着个药瓶,朝他走来。
“怎么醒了?”温热的掌心落在他的额头,陆庭知问。
季泽淮嘴唇微动:“渴了。”
陆庭知将药瓶放在一旁,端了水过来,俯身捞起他的颈脖。
季泽淮喝了几口水挪开头,闻到陆庭知身上皂荚味。
“对不起,是不是弄脏你了?”他垂着眼,心绪像是被泡在酸水里,“你太辛苦。”
陆庭知动作微顿,刮了下他的下巴:“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我不能没有明松。”
语气郑重,季泽淮心跳如雷,对方在这方面直白得吓人,他默默翻过身,把后脑勺漏出来。
冰凉的药敷在脑后,他下意识扭了下脖子,被一张手掌扣住,热意蔓延到耳畔。陆庭知似是敷完药了,带着凉意和草药味的手捏了下他的耳垂,轻笑一声。
季泽淮自暴自弃地软下身子,趴在枕头上,任由陆庭知给他缠绷带。
“皇上何时拨钱修缮的行宫?”他声音发闷,“他私建行宫,青华山的树被砍了好多,这次水患来得凶猛。”
陆庭知在他耳垂下方打了个结,道:“隆冬那会,我放手让他处理了段时间的政务。”
季泽淮思索片刻,从牢狱中出来那天,他被系统扣了生命值昏迷,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坐起身,道:“刘行宗呢?”
“在楼下柴房。”陆庭知盯着他,忽然笑出声。
白色的结落在耳垂下,随动作摇晃,乍一眼瞧像是带了耳坠。
季泽淮懵了下,倏地贴近他,十分警觉:“你笑什么?”
陆庭知不躲不避,也不搭话,这个视角下季泽淮的眼睛被放得格外大。
季泽淮看出他眼里明晃晃的喜欢,这便是答案了,他贴了贴陆庭知的脸,道:“我们去问问他。”
*
刘行宗独自一人被锁在柴房里,在地板上枯坐,简直快要发霉了。
绝不能坐以待毙,受制于人!
他翻身起来,悄然推开窗户,和借月面面相觑。
借月龇牙朝他笑了下:“刘小将军觉得闷了?”
刘行宗尴尬回笑:“有点。”
他讪讪关上窗,至今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难道就因为骂了季泽淮几句?
正想着,他听到门锁开合的细碎声响,心中一喜,门开了见是陆庭知便又将脸垮下。
季泽淮缓慢从陆庭知身后走出,道:“你剿山匪,战况如何?”
刘行宗一眼就瞧见他头上缠了一圈的绷带,反呛的话咽下去,道:“挺好的,大部分都被俘虏了,剿收不少银钱。”
季泽淮问:“粮食呢?”
刘行宗憋闷道:“在知州府内。”
季泽淮拽了下陆庭知的袖子,道:“去检查一番。”
陆庭知点了点头,对刘行宗说:“你也一起。”
刘行宗敢怒不敢言,咬牙切齿吐出二字:“我去!”
三人同出了驿站,季泽淮这才发现那日匆匆略过的骏马是踏雪。
知州府离得不远,陆庭知给他围了件薄棉披风,牵着他走路。
刘行宗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了,一路上面色古怪。他对陆庭知的记忆,还停留在校场上与人对打时拳拳狠厉的模样——
简直无法想象他温柔的面孔。
想到这,他又不解,陆庭知为何入朝做了摄政王呢?
没等他想明白,知州府已到了。
魏岳大概是才听到通报,急急忙忙跑出来,见季泽淮与刘行宗二人一起来,面色微变。
季泽淮偏头咳了几声,道:“粮食放在哪了?”
魏岳回过神,面上重新挂起笑容,扬声道:“带二位……”他顿了顿,“这位是?”
陆庭知主动开口道:“随侍御史巡查的侍卫。”
季泽淮一边点头,一边悄然把自己的手抽出拢在身前。
魏岳总觉哪里古怪,但也不好说什么,奉承了句:“人高马大的,怕是身手不错。”
刘行宗眼角抽了抽,没说话。
这批粮是从云徽紧急拨下的,堆了半个库房。季泽淮清了清嗓子,轻推陆庭知的肩膀,道:“侍卫,查一下粮草。”
陆庭知眉梢微挑,答:“是。”
手绕过去轻捏了下季泽淮的腰。季泽淮一抖,偏了下头。
刘行宗没瞧见他二人暗通款曲,小人得志般“噗嗤”笑了声。
陆庭知拿过粮扦,默不作声地连戳四袋,皆没问题。
刘行宗耸了耸肩,正欲开口讥讽,季泽淮忽然面色凝重地上前两步。
他连忙望过去,只见粮袋下方渗了几粒碎米,来不及辩解,陆庭知便直往后方走去,又戳了一袋,转眼间已大步跨回季泽淮身前。
季泽淮垂眸接过粮扦,伸手捻了捻,是糠壳。
刘行宗也瞧见了,大惊失色道:“怎么会?!”
魏岳反应迅速,立即跪地求饶:“下官也不知啊!”
季泽淮翻手撒下糠壳,声音很轻:“你们都不知,那是哪里出了鬼么?”
作者有话说:
小季做的:你笑什么(警惕脸
陆看到:你笑什么0.o (滤镜
正常人看到小季:一眼看到绷带
陆庭知看到小季:天,白色耳坠
第40章 鸟雀[VIP]
无人答话。
刘行宗一把夺过粮扦, 眉宇间极力忍着怒火,自欺欺人般自己去戳。
季泽淮安静看着他动作。
连戳四五袋,刘行宗不得不承认事实, 他捧了把糠壳,无措道:“怎么会……我运来的分明是从云徽粮仓里取的米。”
他转而看向季泽淮, 上前几步, 却被陆庭知拦下,只好隔着人说:“季泽淮你头脑聪明, 你告诉我是哪里的鬼,我定然上报朝廷!”
季泽淮无力闭了闭眼:“魏岳你先下去。”
魏岳巴不得立即消失,忙不迭磕个头奔出门去。
季泽淮道:“你收缴的银钱都去哪了?”
刘行宗抹了把脸,喃喃自语般:“我, 我交于朝廷了, 还有部分要运送至边陲,是我父亲要的军饷, 此事皇上是知晓的。”
他语气骤然急起来:“我没有贪一分一毫!”
季泽淮轻叹一声, 忽地来了句:“平湘没有水患。”
“什么?”刘行宗怔然,似是不解, “那为何皇上叫我从云徽调动粮食?”
季泽淮语调缓缓,道:“因为我开了泄洪口,被淹的是未建成的行宫。”
刘行宗震惊道:“什么行宫, 有谁胆大包天在泄洪区建行宫?”
话落,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眸中蔓延上血丝:“你, 你给我解释一遍。”
季泽淮道:“皇上瞒着人建了行宫, 山贼也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找个由头从云徽拿钱, 好去填补户部账本的漏洞了,听懂了吗?”
“难不成我还是帮凶?!”刘行宗怒喝一句,气血冲上头脑,挥拳而上,被陆庭知伸手拦下,他一个后撤,欲再度袭来。
陆庭知却不等他出手了,跨步至他面前,钳住他未撤走的左臂,先攻其颈侧,刘行宗歪头侧身,出右手格挡,重心瞬间偏移,陆庭知趁机收手,将其甩出门。
陆庭知气息平稳:“本王说过,会将你甩出去。”
刘行宗仰面躺在地上,擦了下脸,道:“你们夫夫二人欺人太甚,季泽淮差点将我的腿打断,你又来过肩摔我。”
季泽淮闻言屈指挠了下脸,他怎么还真信了。
陆庭知冷声道:“严于律己。你出言不逊,还等人来哄么?”
刘行宗也不起身,偏过头似是抽了下鼻子:“好,我是帮凶。是我听信流言蜚语,有辱季泽淮名誉,我对不起你们。给我指条明路,现在该如何是好?”
陆庭知摸了下季泽淮头上的绷带,问:“侍御史身体如何?”
话题转得突兀。
刘行宗莫名看他一眼,再看季泽淮——
病殃殃地站着,面色白得和绷带的颜色不相上下。
他道:“病中,孱弱。”
陆庭知点头,似乎是在赞赏季泽淮,道:“侍御史舍己为人,冒雨救下平湘百姓,后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刘行宗撑起身子,一只腿曲着,道:“你想让我这样说?”
陆庭知垂眸,眼中神色不明:“这是实话,京城太远,你要叫他们人尽皆知。”
刘行宗拍了拍手,道:“好说。”
届时让他几个世家朋友到处传一传,简单的很。
陆庭知忽然瞥了眼季泽淮,轻拍他的头顶:“想咳就咳,不要憋气。”
季泽淮弯下颈脖,掩唇咳了几声。心道,你这样夸,我怎么好意思咳。
刘行宗目光转动,仰头看着天:“那我先走了,剩下的事你们处理?”
陆庭知语调平淡:“还能指望你么。”
刘行宗喉间哽住,翻身站立,低头拍打衣摆,若无其事般:“那什么,走了。”
季泽淮颔首,挥了下手。
刘行宗离开了。季泽淮带着陆庭知又找上魏岳,几天内魏岳都要被接二连三的事压死了,面上挂的笑也越发凄苦。
“季大人何事?”
虽季泽淮周身病气萦绕,但他十分忌惮身侧那位侍卫,一身玄衣,宽肩窄腰地站在季泽淮身后,眸色凛冽,他为官多年也觉其中深寒。
季泽淮曾说削他上千块肉,那这人便是能砍他上千刀了。
“你与刘行宗通信了。”季泽淮道。
显然,这不是个疑问句。魏岳面容一僵,不知说什么好。
季泽淮却并未发火,平静道:“你担忧行宫之事牵连你,要将我推出去挡全灾,现在刘行宗与我站在一边,风水轮流转,轮到推你去挡灾了。”
魏岳却从中听出斩钉截铁之味,瘫软在地,嘴唇嚅嗫几番才发出声音:“我,我身不由己啊,我身不由己!”
季泽淮道:“九州四海,皇上偏偏就选中泄洪口作为行宫建地,太巧还是你有意为之?”
魏岳发着抖,正欲开口,季泽淮倏地打断他:“是你有意为之。平湘受河流福泽,稻米富饶,引富商巨贾,近些年来你能捞到的油水越发少了,行宫建在惠州再好不过,还没建好就已喂的你盆满钵满。”
他步步紧逼:“是你有意为之!”
“是我有意为之又如何?!”魏岳崩溃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要钱有何不对。季大人,不是人人都像你一般,志向远大!我一步步爬上知州位置,就要为自己谋利,这么多年我又何尝不是夜不能寐!”
季泽淮垂眸与他对视:“自作自受。”
魏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我把那些商人的名字全说了,求季大人饶我一命……”
季泽淮方才用力过猛,呛咳几声,身上披风被人紧了紧,他往后退几步,悄然倚在陆庭知胸膛,道:“写下来。威逼利诱的手段想必你融会贯通,把这些烂谷卖给那些商人。”
魏岳颓然喃喃:“这是不给我留活路了,我哪有活路。”
他与富商暗中勾结,替换赈灾粮,待平湘被淹再高价售卖稻米,可惜半路杀出个季泽淮,平湘安然无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那些富商将米粮抛售,扰乱市价,这是云徽来的粮,他如何都是能赚的。
如今季泽淮让他将这些碎米糠壳高价卖于富商,事能成,但这是断了他的财路,此后还有哪个商人能与他合作?
季泽淮笑了声:“我只是断你不义财路,助你夜能安睡,你倒是怪我太狠绝?你身后万丈深渊,没有退路了。”
气氛陷入沉默,半晌魏岳颤巍起身:“我做。”
季泽淮颔首转身,似是讥讽:“想必魏知州今夜能睡个好觉。”
待出了知州府,季泽淮吐出口气,看了眼陆庭知,道:“方才气势如何?”
陆庭知调笑道:“季大人聪明才智,钦佩不已。”
季泽淮眨了眨眼,说:“你夸人蛮好听。”
陆庭知十分上道:“实话实说罢了。”
季泽淮扶着他的胳膊笑出声:“户部那边你打算如何?”
陆庭知似乎早有办法:“揭发,号召捐款,皇上他自己会从私库取钱。”
季泽淮想了想,那谢朝珏性格确实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却把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他消弭水患的消息一旦传开,谢朝珏不但不会动他,怕是还要嘉赏。
他点头,说:“下午便离开吧,派人盯着魏岳。”
还是不放心陆庭知在惠州久留,尽早离开较好。
陆庭知顿了顿。季泽淮察觉到,扭头看他:“怎么了?”
陆庭知无奈与他对视:“你身子不宜奔波。”
季泽淮坚定摇头,把话还给他:“你不宜待在惠州。”
半晌,陆庭知似是妥协,道:“若有不适,别硬撑。”
季泽淮摸到他的手掌握住:“自然。”
二人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回驿站歇息片刻,立即动身要离开。
行宫被淹,已无须遮掩,陆庭知选了条稍好走的路,路途依旧颠簸,但比来时好受,季泽淮枕着陆庭知的肩膀能安睡片刻,陆庭知又喜欢揉捏他,腰背酸痛也有所缓解。
晚时,众人才出惠州不远,在宿宁驿站歇下。如陆庭知所说,季泽淮的身子确实不宜奔波,中途吐过一回,到驿站后很快睡下了。
“警报!警报!”季泽淮猛地惊醒,捂了下嗡鸣的头。
系统的惩罚还没来,他急忙坐起身,摸到身侧冰凉,这股凉意几乎是瞬间攀上手臂,他慌了神正欲开口呼喊,下半张脸被宽大手掌捂住。
陆庭知贴在他耳边道:“别出声,明松。”
季泽淮点了点头,摩挲着起身,这才陡然发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穿好了,还是窄袖那套。
陆庭知醒了有一会,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环境,拉过季泽淮的脚踝给他套上袜。
季泽淮慌乱摸到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陆庭知答非所问:“还记得春猎时救下的那位郡主吗,她父亲是康王,虽远离庙堂多年,但胜在年长位高,待回京城后,若是查户部遇阻,你去寻他,他会帮你。”
季泽淮倏地睁大眼:“你什么意思?”
陆庭知却没看他,挨个抓过季泽淮的两只手腕,单手牢牢控制住。
只听撕拉几声,布料极快缠上了手腕,季泽淮骤然反应过来,压着声音怒道:“陆庭知,你做什么!”
挣扎的力道宛如蜉蝣撼树,季泽淮无力地张开五指又缩紧,道:“陆庭知,你不要这样。”
陆庭知充耳不闻,将他的双手牢牢绑上。季泽淮怒极,用了全劲去踹陆庭知,中途被陆庭知伸手拦下,轻而易举化解了他的力道。
短短几秒,他的两只脚也被抓了去,季泽淮浑身发抖,心里又怒又绝望,激得他胸腔剧痛。
他喘了几口气,凄凄道:“陆,陆庭知,我疼。”
陆庭知今夜无比心硬,手下动作不停,利落绑住他的双腿,将他抱起来,道:“明松忍一忍。”
季泽淮如鲠在喉,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他,有些口不择言了:“陆庭知你混账!我讨厌死你了!”
陆庭知的手臂从臀部横上,托着他整个脊背,把人死死压在胸膛,短暂低头嗅了下季泽淮的颈脖处,随即似是不带一丝留恋,沉默地拉开衣柜门。
季泽淮恨死了,恨自己没有武艺,比不过陆庭知一身力气,骂道:“你他妈王八蛋,混蛋。”
陆庭知把他塞在柜子里,垂眼看他:“还能骂最后一句。”
月光透过窗撒下,一束亮白斜打在季泽淮眼上,那只透亮眸里情绪分明,愤怒悲怆交杂。而陆庭知却背着光,季泽淮什么都看不清。
他软硬兼施,再拿不出别的法子,声声泣血:“我求你,我求你了,陆庭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求你了。”
太混乱了,他无法再保持一丝理智,语句颠倒,颤抖重复着几句话。
人非草木,陆庭知坚不可摧的假面终于破裂,痛苦沿着裂缝几息间便遥遥占据上风,他道:“季泽淮,季明松,今夜对方来势汹汹,你身子没好,我不能带你冒险,你别恨我。”
季泽淮张了张嘴,嗓子却失声了,喉管里血腥味浓烈,只能徒劳地吐出几个音节。
楼下厮杀声起,陆庭知狠下心,布条覆住季泽淮的双唇,他起身缓缓关上柜门,面容逐渐被不断缩小的间隙吞噬,最后一刻季泽淮骤然落了泪,蜷缩着摇头。
“明松,若是噩梦成真,山海辽阔,你别被京城困住。”
我知你是鸟雀,不要被我困在樊笼。
作者有话说:
小季噩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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