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v三合一)
他的到来在王帐贵族和奴隶间引起了巨大的骚乱。
带路的布尔巴族殷切勤谨, 那老头在半死不活的奴隶中有些声望,他从小路将鸢戾天引入王帐,没有惊动守卫, 虽然惊动了也无甚挂碍, 但一个合格的带路党能省很多事。
以前他打劫的时候也这样干,先找个软脚虾或者二五仔, 都不用废话,对方靠想象就先破了胆,他只用斜眼瞅着他,就什么明的暗的全抖落干净,二五仔尤其好用,毕竟那么大一艘星舰, 总不可能铁板一块,特别是高级雌虫,脑子聪明, 心里弯弯绕绕更多, 不告诉他们他是C级,有的虫就能仗着他来先反了舰长。
就是军舰稍微麻烦些,得杀出条血路, 他一般是不碰的。
可这半原始的部落王帐到底不是虫族军舰,那个老布尔巴也生了反骨, 路线熟悉, 动作迅速, 不知道暗地里盘算了多久, 他先串联起本部落的奴隶,又沟通附近几个部族,把他们引到他面前。
那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容易——鸢戾天看着老布尔巴急的冒汗的脸, 心里得出结论,羊圈里的羊都比这些人更有活力。
寒冷、饥饿、毒打,各种想象不到的折磨让这群即将报废在冬季的奴隶失去血性,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除了口鼻溢出的微微白气,很难分出他们和死人的区别。
有的人少了条胳膊,有的人少了只眼睛,他们的主人不再珍视他们,他们的处境比老布尔巴更糟糕,他们被放弃了。
于是他们也放弃了自己。
直到鸢戾天踹飞前来探查动静的守卫,他很克制,没把人踹死,但这群士兵虽然惊恐,却还嗷嗷着挥刀冲过来,他只得用翅膀将他们全扇出去,不过三分钟,附近再没有直立的人形生物存在了——那群奴隶不算,他们几乎没有人形了。
可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希望的病毒在行尸走肉中传播,耳不可闻的嗡鸣震荡开,他们的细胞活了过来,驱使不听使唤的肢体,追着鸢戾天走出帐篷,听从他的命令,把昔日的主人绑好,关节在短暂的运动中流畅起来,但依旧离一个合格的劳动力相去甚远。
“让他们自己去找点吃的,别还没回去就把自己饿死了。”鸢戾天不满道。
这个命令后又跪倒了一大片人,智脑已经不想浪费算力翻译这些神神鬼鬼的赞美,只是提醒:
【王帐的奴隶虽然多,但没什么战斗力,要干翻带刀的贵族和士兵多少有点难度。】
鸢戾天深以为然,所以又把佩戴武器的生物集中在一起,同样五花大绑,这群家伙不需要找吃的就已经是合格的劳动力,他对他们很满意。
但这群奴隶主出离愤怒了!
他们在窝里躺的好好的,这个看中了西边的草场,那个相中了南边的城池,大家伙吃着烤肉,喝着葡萄酒,快活地商量来年牧场分配。
帐篷里烧着火炭,掳来的汉奴细皮嫩肉,和草原里的悍妇完全不一样,声儿也细腻,舞也娇美,他们沉浸在连日的捷报中想入非非,大汗即将在一声声的吹捧中迷失自我,仿佛看见了中原王朝那个金光闪闪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真美啊!
就这时候,闯进来一个长着翅膀的鸟人,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捆,像牵羊一样把他们拖出帐篷。
老可汗的身体前一秒还在零上二十六度的暖帐中,下一秒暴露在零下四十几度的寒风里,年岁大了,心血管脆了,一下没挺住,嘎嘣人就没了。
那鸟人也不管,似乎老可汗并不比他手下的骑长金贵,他可能也不认得刚刚厥过去的老头是谁,众人也在极大的震惊中失去了发声的机会,再找到机会开口时,那鸟人居然一翅膀过来,开口的人又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更糟糕的是这群倒反天罡的贱奴,小可汗发现昨天还趴在脚边舔他鞋面子的贱奴,这一刻居然也混进人堆里唯唯诺诺,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
贱奴!贱奴!贱奴!
还好说要给他去奴籍只是哄骗他,他压根没有这个打算!
该死的贱奴!!给他听好了,他对他可是一点真心也没有的!
武荆一行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王帐的奴隶热火朝天地造反,他们的大将军蹲在成堆的皮草、金银、珠宝、药材、肉干、奶酪、酒坛里边挑挑拣拣,听见他们来了,顺脚把一个试图偷袭的傻缺踹给他们:
“吃的,你们的,这些金子,我要带走。”
“啊。”武荆下意识抽出刀,砍掉那个飞过来的脑袋,原谅他才从战场下来,一身血煞未退,所有动作全凭本能,砍完才发现:
哟吼,穿成这样,是储君吧?
原本忙碌的奴隶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定住,半晌,发现没有人制止他们,才继续动了起来。
“还有这些人,带回去给济大王。”鸢戾天生生转口,他是他的大将军了,外人面前得有基本的礼节。
鸡大王?
武荆莫名干笑两声,连连点头,然后回过神来:
“不是,咱回去还要带他们一起?”
“不是,抓俘虏吗?”鸢戾天不明所以,指了指外面:“王帐附近还有几个营地,也可以一起带走。”
武荆咽了咽口水,收起刀走上去:
“将军,这是怎么做的啊?”
他指着那些温顺又井然有序的奴隶——
谁知道他这一问,鸢戾天更惊讶:
“你也不知道吗?我就是问他们财宝放在哪里,他们就乖乖告诉我了,我还以为这个品种的人类都这样听话懂事呢。”
比以前打劫的舰船还配合,居然不是种族特点。
“”武荆无言以对。
“注意别饿死了,他们中有些很久都没吃过饭了。”鸢戾天清点完值钱的物件,提醒武荆。
“将军,咱不能把人都带回去,我们解决不了他们的吃食。”武荆小声道。
裴时济固然缺人,但也没有多的吃的喂那么多嘴,而且这里面明显一大部分是王帐准备放弃了的“生口”,草原这个冬天难过,大汗也养不起那么多张嘴,其他部落想必也是一样的情况。
“那把年轻力壮的带回去,体弱的就留在蓟州我们再把那几个军镇抢回来,粮食按人头配给,先把冬天过了,开春开荒,大王那边缓过来再来接济这边,怎么样?”鸢戾天问道。
武荆愣了愣,劝诫的话在嘴巴边绕了一圈,对上他认真思考的表情,愣生生给咽回去了,他莫名觉得,就算站在这的是大王,被将军这么一看,也会咽回去。
“那您禀告大王?”武荆狠狠心,不就是少吃一顿吗,他饿的起。
“大军的伙食是要先顾上的”鸢戾天回过神,有些歉然。
“您放心,您的决定,大家不会有意见的。”武荆飒然一笑,拍了拍胸脯:“兄弟们谨遵将令!”
于是就这么定了。
莫却之看的两眼发直,追击部队直捣王庭大破敌军,很好,但追击部队统共也就一千号骑兵,王庭能打的不能打的加起来七八万,他们一没放火,二没挑唆,怎么就大破了呢?
就凭将军长了翅膀?
这什么翅膀,真好用,能给他也长一对不?
“你瞎嘀咕什么呢?”武荆推了一把他,“这个帐你负责,俘虏不要分开,要打散,你知道的吧。”
“将军什么来头?”莫却之继续嘀嘀咕咕地问他。
武荆骄傲地哼了一声:“我们将军以一敌十万,不在话下,那是天人,天上的神仙,神仙的手段,你想破脑袋也没用。”
“”莫却之选择闭嘴。
惴惴不安的俘虏被分为两伙,一帮跟着武荆和鸢戾天回去做劳动力,一帮留在军镇,武荆担心俘虏哗变,还特意留了一千人在蓟州看守,抢回的粮食留了一半在蓟州,大家伙没什么怨言——
即便有些嘀咕的,也在武荆和张铁案的镇压下没翻起风浪,照张铁案的意思,将军此举活人无数,是天大的功德,将来上天以后是要论功行赏的,将军愿意把功德分给他们,又是天大的恩德,那些好赖不分的人,等功德等次考评的时候就知道好歹了。
一时,玄铁军上下肃然,军纪又上了个台阶,他们想想很快就想通了,虽说人活着是为了吃饭,但吃了饭还是会死,现在他们有了崭新的人生目标:
他们要跟将军上天!
对此,鸢戾天欲言又止。
智脑也很难评,但这群活人没有丝毫实验精神,不追求睁眼的时候看到证据,就怪管用的。
精神支柱的能量无限大,这支队伍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都不用鸢戾天亮出翅膀,他们自觉自主地搜刮了几个部落,收回前面丢掉的军镇,驱策俘虏抢了后面几个不开门的军镇,过冬的物资终于充足起来,一切安排停当,一个月又过去了。
这个冷冬也有要过去的模样,鸢戾天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水汽,雪天少了,放晴的日子增多,地上厚厚的积雪都薄了一层,春来的这样早,的确让人焦心。
虽然有智脑时时传讯,但鸢戾天已经按捺不住,他跟着骑了大半的路程,确认俘虏没有问题,就展翅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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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次一走就是两个月,尽管相隔不远,蓟州就在京城百里开外,他飞的快些,一顿饭的功夫都不用就能回去,可他总觉得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他到的时候,河靖高地正在开饭。
【目前的堤坝按照防御17000立方米每秒的最大规模来修建,全长58.8公里,最困难的有京城附近长生桥左堤、八甲口到马户村右堤,中游南坝洲一带,这次一共调动兵士、民工超八十万,两个月时间,很了不起的成绩了。】智脑无不感慨地介绍。
这可不是这边打仗虚张声势随便吼的几十上百万,是实打实八十万丁口,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工作安排,在当前的生产力条件下简直是个奇迹。
虽然有它的辅助,引入了一些先进的管理经验,用上了混凝土之类的新材料,免去了舟车劳顿运送石块的麻烦,但这项工程的浩大还是远超一开始的想象。
虽然目前制造的“混凝土”强度离帝国传统意义上定义的混凝土相差甚远,就地取材了诸多有机材料,新火药也存在烈度不稳定、容器气密性等诸多问题,但无论如何,已经是这个残破帝国能爆发出的最强行动力了。
因为征调之广,雍都王的名字传遍了永宁河全流域、大河上下游,玄铁军每日都在扩军,无数流民被吸纳,无数民夫投入其中,还有更多听到风声无家可归的百姓正在走来。
不为别的,就听说给雍都王干活管饭。
尽管这只是一个应急性的工程,真正的困难还在春汛之后,可如此浩荡的动员下来,那些暗中萌动的预备偷袭一次也没有发生。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吃斋念佛,有了慈悲心肠,只是这些盘踞北方的割据军阀根本无法组织一次像样的袭击。
他们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兵不断逃往裴时济的阵营,回到曾经避之不及的河泛区,那是他们已经失去的故乡,那埋葬着他们死去多年的亲人。
裴时济的势力膨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尽管危机依旧,他的队伍庞大到摇摇欲坠,但每一滴新加入的血液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这是那些坐在家里观望,死活抓不到兵丁的“大人们”抓耳挠腮也想不通的。
他裴时济哪来那么多粮食喂饱这么多人?
鸢戾天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智脑的汇报,目光在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的人群中寻找,营地里支起炉灶,好多口大锅不停冒出的白气挡住视线,他不得不飞得更高——
地上的人只觉得有一只大鸟不停在脑袋顶上盘旋,又分不清是什么品种,直到他降低了点高度,人们发现身旁唏哩呼噜吃着粥饼的玄铁兵突然跪下,被冷风、泥灰、汗水弄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出现惊人的狂热,这种狂热他们只在大王出现时看过。
“是将军!”
“天人回来了!”
“北边打赢了,神器说将军带回了数十万俘虏!”
“你从哪知道的?”
“我之前在制药组,神器跟大王汇报时我听到的,千真万确!”
“好家伙!我们组要一百个俘虏!”
“哪有数十万,北边蛮族全带回来也没有数十万!”
“神器还能有假?!”
鸢戾天听不见他们下面的叽歪,终于,他的目光定在一点,脑子里传来智脑的声音:
【感应到了,就在那。】
他朝地上扎去。
裴时济被耳边的骚动惊动,抬头就看见一个不断扩大的黑点,那人落地前收起庞大的翅翼,像天外来的星陨,直直坠落地表,惊起尘土漫天,连不远处的大锅都跟着抖了抖,地上出现一个坑洞,鸢戾天单膝跪在里面,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他。
那张俊得摄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喜悦止不住从眼睛和嘴角流出来,他的雅言顺畅许多,却还是一字一顿道:
“臣,幸不辱命。”
无论兵卒还是民夫,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他,四野皆静。
裴时济霍的解下自己的衣袍,一脚跨进那个坑里,把他扯起来,将衣服给他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回来就好,走,吃饭。”裴时济替他拢了拢衣襟,牵着他的手走出来,吩咐左右:
“回帐,给将军摆膳。”
鸢戾天看着他们相执的手,渐起的热度让干燥的掌心微微冒汗,裴时济看着还算淡定,可欣悦激动的心情随着精神波动一浪一浪拍打着他,像一口热热的泉眼,暖意汩汩地往外冒,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舒缓,连日赶路的急躁也不翼而飞。
他现在心平气和,就算有些俘虏再当着面骂骂咧咧,他也不会把人踹断骨头了。
“武荆他们到哪了?”
进了帐篷,两人坐下,裴时济问道。
鸢戾天这才有了点心虚,轻咳一声,脑袋微微低下:“快了,应该晚上能到。”
裴时济失笑,把一大盘羊肉推到两人中间,用刀子割了最肥美的一块放到他碗里:
“这么急着回来呢。”
“我想你了。”鸢戾天很直白,然后学着他,把一块面饼摆在他面前。
裴时济动作一顿,看着面前的饼,嘴角微翘,很快压下去:
“可惜没能请你吃顿好的,现在条件有限。”
桌子上只有一盘炙羊肉和一盘白面饼还有一碗野菜汤,就算这样他也不能顿顿吃,如果不是鸢戾天突然回来,他应该在外边吃大锅饭,因为他时常要吃,伙夫不敢在餐食方面偷工减料——
他这倒霉主君,现在就靠一口饭勾着人帮他干活。
至于吃香喝辣,那还不知道要缓多久才能兑现。
“你给的,就是最好的。”鸢戾天一点不嫌弃,掰开面饼把羊肉夹进去,就着汤,吃的香甜。
“戾天这次出去,口舌功夫见长啊。”裴时济揶揄道。
鸢戾天眨眨眼,思考了下,撇嘴:“你嫌我嘴笨。”
“哪有。”裴时济脱口道:“你如此待我,我还嫌弃,就真的不知好歹了。”
“我想早点回来帮你的忙。”
这十足真心,虽然就智脑在那长吁短叹,伤春悲秋,但那玩意儿更多在哀叹自己每天下降一截的电量,是变着花样要他上去晒太阳,真正关心防洪工程的,还得是他这个做虫主的。
而且跟他走的时候相比,裴时济现在憔悴得让虫心疼,虽然他努力把自己打理妥当,但眼圈里的血丝骗不了人,只是表面神采奕奕,其实已经严重睡眠不足。
“这么多人呢”
裴时济说到一半,见鸢戾天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笑了一声:“行,吃完咱去堤上看一看。”
说完,又叹:
“说这次等你回来要拜你做大将军,估计得缓缓咯。”
他现在是真怕明天突然一场雨下来,上游河冰解冻,水势上来,还没修好的堤直接给冲垮了。
虽然上游驻守的队伍按点传递消息,神器也盯着,但这堤一天没修好,泄洪的河道一天没疏通,他就一刻也睡不踏实。
“你这次赢得漂亮,我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裴时济也不费心思说那些虚的了,这人嘴皮子利索了点,但也就一点,那是熟练度上去了,不是版本升级了,他说的话太复杂指不定会被神器译成什么模样呢。
说到这个鸢戾天又有点心虚:“我没有戴面具,但我也没有杀人。”
他只是把人踢伤,至于伤重不愈死了的,和他没有关系。
裴时济忍俊不禁:“我知道,面具的事儿下次记得,赏呢,想要什么?”
这实在为难这只过于容易满足的虫了,他想了半天:
“当大将军不就是了吗?”
“诶,那是公事,戾天为了我做了许多克制,所以这个,是我要给你的。”
位于鸢戾天脑袋和裴时济脑袋里的智脑同时“咦”了一声:
虚伪!
可它的虫主很吃这一套,眼睛亮亮的,一边啃饼一边思考,眉头逐渐皱起,最后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什么都有了,可以先欠着吗?”
一个自觉什么都有的人是不会要求赊欠的,除非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有什么欠缺,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裴时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
然后端起桌上的碗——碗中的热汤尚温,他端起了一饮而尽,然后摇头失笑,他还以为是他想多了。
“饱了吗?出去看看。”
鸢戾天抹抹嘴,站起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裴时济一愣,笑着把住他的小臂:
“走,看看这些天的成果。”
走了两步又停下,裴时济拉着他走到屏风后面:“先换身衣裳。”
外面工地也过了饭点,所有人热火朝天地干,两人既未着甲也未着绸衣,一如寻常人一身结实的深色短打,脚穿一双防水靰鞡鞋,左右跟着两个亲随,一路往堤上走。
哪怕是带领工程队的将士这时会也没工夫观察左右,他们一路无阻,上了高地,裴时济给他介绍:
“时间太紧,修不了全程,按照宁姚的意思,就是那个老汉,看见了吗,他的意思,先把要紧的地方加固加高,再修一个内堤减缓水势,那头在炸河道”裴时济手指一挪,从坡下一个黑脸老汉身上移到更远的地方。
鸢戾天眼力非常,那么远的距离,居然也在蚁群似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
“哦,李婉柔,那时候你前脚才走,她后脚就找上来,挺厉害的一个女人。”裴时济没有给更多评价,眼神带着欣赏,笑了下:
“这次她坚持要开这条河,神器也赞成,等水患平了,孤封她做个‘定水将军’。”
说完,那处一道惊雷在那处炸响,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整齐划一地向那看。
这种动静,纵使是热武器时代的平民也没法习以为常。
但见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好在没有尖叫,没有伤亡,神器也没有报警,一切都还有序着,他们才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做工。
鸢戾天眯了眯眼,他是这世上最习惯爆炸声音的存在了,于是跳到另一个话题:
“他丈夫就是蓟州守将,这次跟着武荆回来了。”
“感情一家子都不简单,她儿子呢?”
“留在蓟州,蓟州还有很多俘虏,我”虽然之前汇报过,但后来他和智脑仔细盘算过,这帮暂时派不上大用场的人其实是个大麻烦。
“你做的很好。”裴时济截断他的话,表情有些古怪:“你知道他们现在管我叫什么?‘靖厄天尊’,说我大慈大悲下凡救苦救难来了,既然是救苦救难的,活更多的人,总归是有好处的。”
毕竟,按照神器说的,之后开矿、开厂、开耕,哪哪都差人。
说话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手高喊道:
“禀报大王,京中来信。”
裴时济带着鸢戾天下来,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看完,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却朗声告诉骑手:
“告诉军师,鸢将军回来了。”
“诺!”骑手不敢耽搁,接了口谕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烟中。
杜隆兰反复交代他速度要快,他在等一个决定,来自裴时济的决定。
“是杜先生,写了什么吗?”下来鸢戾天问他。
其实但凡他有一丝政治敏感性的话,其实都不该问这句话,可他到底和寻常臣子不同,裴时济眼神复杂,终于还是道:
“梁家的小皇帝,对我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
不满意三个字,到底草率了。
事实上,那位虚岁不过十岁,实际上还在换牙小皇帝,大概提早进入了叛逆期。
蔚城失守的时候他尚未意识到形势有多严峻,他需要提防的对象只有朝中凶巴巴的大臣,还有母后嘴里居心叵测的太监。
这位姜太后颇有些政治头脑,联手大太监,将自己年满六岁的儿子拱上皇位,日前已经端坐这个位置长达一年之久,完美超过了前任,只要他们母子齐心,联络内外朝,笼络住宫人,把权势最大的太监斗倒,皇位自可安坐。
只是这个计划除了周折,在孙衡之偕同杜隆兰进宫前,他们都没能真正认清意外的模样。
蔚城陷落算不得什么,他们在京中成天天听雍都王进了这个城,刘举丢了那块地,有什么关系嘛?
京里面的大人歌照唱舞照跳,一样逍遥快活。
直到孙衡之期期艾艾地请求屏退左右,帘幕后面的太后终于读出点不对劲来,来的是两个文官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个不肯卸甲的武士,此非暗藏谋逆之心?
然谋逆在前,诛心在后,孙衡之递上来的折子让这位自诩见惯风浪的姜太后头晕目眩,继而勃然大怒,声音骤然尖利,近乎狂吼:
“放肆!大胆!来人!把他轰出去!不,拖出去!杖毙!杖毙!”
殿外没有动静。
孙衡之很尴尬地看了眼杜隆兰,老伙计这分钟学会温润恬静一言不发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雍都王南征平乱,北治水利,又天降祥瑞,已而民心尽附,天下已定,今乃退位,一则全陛下与太后体面,二则为梁氏皇族延绵香火,还请陛下太后三思。”
姜太后遏制住尖叫的冲动,命令没有得到响应,这座宫殿已脱离她的掌握,台阶下那莽夫右手正按着刀柄,虎目圆睁,视天家之威如无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勉强平复了呼吸,颤声道:
“不若呢?你们要弑君吗?”
这话说的
杜隆兰抬了抬眼皮,看向孙衡之,这位大人宰相做的不如何,做政治掮客颇有天赋,果然,听到姜太后的声音,他把脑袋深深埋下,鞠了个躬:
“臣安敢犯此欺天之罪!臣蒙陛下、太后厚恩,虽肝脑涂地未足报万一。然念及宗庙社稷之重,实乃雍都王天命所归,大势不可却也。
况昔者尧禅舜位,舜禅禹德,皆因贤能承运,今苍生蒙难,山河破碎,唯雍都王早正大位,方能再造盛世康平,太后亦能安养慈闱,天下幸甚,宗庙幸甚!臣惶恐再拜,伏乞陛下垂听愚忠,退位吧。”
这番话庞甲听了都得替梁氏忠臣竖个大拇指,不愧是读书人,话说的就是漂亮哈!
该点头了吧——他又把目光望向上面。
姜太后并不感激涕零,她手指哆嗦着指着孙衡之:
“大胆你的意思是,陛下不足以安天下,不足以定山河,不足以造康平盛世吗 ?!”
庞甲一皱眉头,杜隆兰听了直叹气,孙衡之不吭气了。
答案一目了然。
“母后,孙相要逼朕退位吗?”
孩子稚嫩的嗓音响起,没能勾起在场另外三个成年人的怜悯,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沉默如山海一样满是压迫感。
“陛下放心,你是皇帝,没有谁能逼的了你。”姜太后抹着眼泪,走出帘幕,把孩子一把抱在怀里。
“母后别哭,朕杀了他们给您出气!”孩子看着他伤心的母亲,手指着台阶下的三人,一派天真残忍。
姜太后倏然色变,捂住他的嘴,忌惮地看着庞甲。
小皇帝挣脱母亲的束缚,大声道:“朕刚刚都听懂了,他们说雍都王好,但雍都王不也是朕的臣子吗?他平乱、治水利难道不是为了朕做的吗?臣为君谋,是臣下的责任,这是孙相你教朕的,不是吗?你说朕有圣君之资,你我君臣相得,一定能匡扶天下,中兴大晟,难道是假的吗?”
孙衡之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乖乖,这怎么能当真呢,他这种臣子,皇位哪怕上坐了头猪,也只会夸珠圆玉润,英明神武啊!
“放肆!”庞甲怒喝。
“你才放肆!”小皇帝嗓音尖细,充满霸道:“何况他得了祥瑞,为何不进献于朕?”
“即便君上有错,但臣子应当直谏以期君上改正,他为臣不曾上过一道奏疏,进京也不来面圣,反逼孙相前来迫朕,这是逆贼,当诛九族!”
孙衡之长抽一口凉气,哆嗦着往杜隆兰身边靠:这话可不是他教皇帝啊!
小皇帝洋洋得意地看着母亲,作为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足以令尊长欣慰。
姜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权力场上无老幼,哪怕是个孩子
“陛下既然不肯退位,那就请先交出内帑,下一道旨吧。”杜隆兰叹了口气,决定先退一步,等他请示了大王再决定这小子的死活。
都说出要大王献出祥瑞这种话了,决计是活不了了,可怜他之前还想给他留条命呢。
谁想他这话又一次激怒了姜太后:
“放肆!内帑乃陛下私库,天家私产,岂容汝等贼子玷污!?”
这和直接退位有什么区别,钱都抢光了,还不如直接退呢!
可要不是为了内帑,杜隆兰在这和他们废什么话呢?
孙衡之写道退位诏书磨磨蹭蹭,他忙着筹备登基仪式,又要筹措钱粮,忙的很好吗?
梁皇一族多少年公私不分,哐哐把国库的钱往内库搬,开国库的时候把他眼睛都吓直了,若非如此,他犯得着从早上站到现在吗?
杜隆兰木然地看着台阶上,一时话也不回了,腰板也挺直了,甩甩袖子,偏头跟庞甲道:
“既然拿不到手谕,那就有劳庞将军带兵去开库房,遇到抵抗的,杀了吧。”
“哼,要我说,早该这样了!”
“有劳孙大人看顾姜氏和梁氏小儿的起居,在大王旨意回来前,让他们吃好喝好吧。”
杜隆兰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仿佛一道惊雷骇得姜氏面色煞白,她从皇太后的美梦中惊醒,放开儿子霍然起身,惊疑间一句“等等”脱口而出,但再无人在意她的权威,只有孙衡之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也就走了。
杜隆兰和庞甲步履匆匆,更不为他们停留。
——————
“他有什么不满意的?”鸢戾天一脸不满:“你做的那么好。”
跑前跑后,事必躬亲,他都累瘦了,看那黑眼圈,还有嘴皮子上的干纹,那不知好歹的皇帝,知道他有多么努力吗?
居然还敢指责!
“可能是太好了他不肯退位。”裴时济哈哈一笑,把信纸揉吧揉吧塞进衣兜:
“有个小太监告诉杜隆兰,愿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鸢戾天皱起眉头问。
裴时济的眸色蓦然幽深,轻飘飘道:
“我也不清楚。”
他在说谎——鸢戾天能感受到,心头掠过一阵急躁,为什么?
他不信任他?
是因为对他还有怀疑?
又或者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个劣等基因的异类
不,不会,他不在意这个。
鸢戾天脸白了一瞬,很快又安慰自己,这也是理所应当,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和任何一个人交心,虽然明明说过肝胆相照,坦诚以待,但,但
他还是有点伤心。
裴时济错愕地发现他的气息莫名萎靡,难得结巴了一下:
“怎,怎么了?”
“没有什么。”鸢戾天摇摇头,轻声道。
【我的虫主诶,没看他心虚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吗?】智脑哀叹:【还能怎么解决,物理解决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鸢戾天眉头一竖,就见裴时济表情古怪——智脑刚刚的话是双向播放的。
【啊,一点点小失误,你知道我分裂了,量子通讯太浪费电了,就得开源节流,开源靠你,节流我靠我自己,一不小心就同步了。】
智脑毫无歉意,甚至乎,一点点不足挂齿的芯虚后竟还理直气壮起来:
【没关系的,你的济川说过要和你肝胆相照,综合多方资料来理解,这就是思绪透明的意思,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披肝沥胆吧。】
它话一说完,裴时济只觉胆汁上涌,脸皮都绿了,一下子忘记追问“虫主”是什么称呼,倏地看向鸢戾天。
见他也一脸无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吞了口口水,试探道:
“链接是可以断掉的。”
但他主动断掉不不就坐实了他很心虚,很不坦诚吗?
裴时济咬了咬牙,定住神,强笑着屏退左右,低声道:
“的确如神器所说。”
他有些咬牙切齿了:
“那小太监,或许可能替孤杀了他。”
“我也可以替你杀的。”
鸢戾天的眼神变得柔软,也低声道。
就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带点委屈——裴时济哭笑不得,反握住他的:
“我的大将军,这难道是什么好活计吗?”
【就是就是,你没看他都难以启齿了吗?】智脑头头是道。
裴时济脑门绽出一道青筋,左右看了看,看见手甲正在一个亲卫的手上安放,他大声唤来对方:
“把神器送到宁,不,李河官那里去!”
李婉柔的地方要远一点,过去和她炸河道吧!
【可怜的人类忘了我在你这里还有一个分身诶。】智脑在鸢戾天脑子里模仿裴时济的气急败坏:
【‘来人,把它丢的远远的!’啧啧,居然这么残酷地对待你身体的一部分,哦,他还不知道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静音。”鸢戾天冷酷道。
【确定吗?万一他又说了什么很深奥的典故,确定不用我帮忙翻译吗?】
【而且你伟大的主君,慷慨仁慈的裴济川,他要对一个幼崽痛下杀手诶!一个还没有十岁,都没你膝盖那么高的幼崽哦!】
智脑口气夸张,重要的是——确定要把它踢出“弑君”这么刺激的话题吗?
“那不是幼崽,那是个皇帝。”鸢戾天纠正它。
【皇帝就可以杀了吗?】智脑觉得它的价值标准有点点被挑战到,感情如果不是做不到,这个C级当初还想刺杀虫皇吗?!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皇帝。”鸢戾天不明所以。
【撇开他只是个幼崽的事实,随随便便杀皇帝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吧。】智脑真诚道。
“他霸着那个位置,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他该死,和他多大岁数没有关系。”鸢戾天的逻辑和他的表情一样冷酷,又问智脑:
“现在,可以闭嘴了吗?”
他霸着那个位置,大概率不是因为想死,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只多么蛮横无礼又霸道双标的雌虫——
智脑愤愤,发出了一声跌宕起伏的“哔”。
清净了,裴时济却微微叹了口气,这话叫他从何说起呢?
敌人不仅不自杀,还要求他把祥瑞献给他,天知道他看到杜隆兰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有坑啊,知不知道刀在谁手上啊!
但弑君总是不光彩的,现在宫里那位但凡有点什么头疼脑热,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向他。
但若说是畏惧天下人口诛笔伐,亦或者千秋后史册里的阴阳怪气,倒也不至于——只是大义崩塌后是非丛生,旧秩序不好,依附它的人依旧很多,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过是在旧有规则框架里找到那个位置。
贸然掀桌造成的群体性惶恐,需要他登基后花更长时间,付出更多代价平定,甚至乎无法平定。
他没有时间。
梁家的皇帝必须死,但决不能死在他手上,也不能死在鸢戾天手上。
太监是很好的选择,反正他们已经弄死三四个了,再多一个也不嫌多,而且专业也对口,众人更信服。
“你是我的大将军,不是我的死士,你的手,不能沾这种血。”
裴时济没办法责怪鸢戾天不懂,这个人赤诚如旧,全心全意为了自己,所以,他懂就好。
他牵起他的手,反复看了看,笑着叹了口气:
“这么好看的手,以后要拿更贵重的东西,不要让这种血脏了手,脏了名声,交给太监办吧。”——
作者有话说:我们丧心病狂的领导开始行动了,极限施压,这个码的有点急,回来我再捉捉虫[爆哭]
感谢大家支持呀,我周六上夹,那天的更新会拖到很晚,大概十一点多~其他时候基本晚上七点,或者十点更新,七点没有就十点[垂耳兔头]
第24章 我不会死
这只虫真的很好安抚, 裴时济三言两语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回去的时候脚像踩在棉花里,整个虫又轻又软, 除了一张脸还绷着, 但也就一张脸还绷着了。
任谁都可以看出云威将军状态不一般,他跟着裴时济在工地上溜溜达达, 亦步亦趋,一言不发,眼睛里却跃动着两簇火苗,那双眼看人的时候,让人既感觉温暖又感觉奇怪。
仿佛武神的壳子中塞了什么软乎乎,又带了点甜蜜蜜的东西, 人们琢磨不清,只跟着一味高兴,毕竟总归能辨出将军心情不错。
虽然这模样在智脑眼中傻透了, 它处于静音状态, 时不时散发一点请求沟通的生物电流,鸢戾天大度地允许了——
【你在干嘛?】
“形象经营。”鸢戾天轻飘飘回道,尽管他也不清楚自己需要塑造什么形象, 维护什么声名,但济川这样说, 大抵不会有错的。
智脑痛芯疾首:【你不然跟你的济川学习一下呢, 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大将军。”鸢戾天知道智脑嘴巴里吐不出好话, 他也不在乎, 自顾自给了自己定义。
【大型犬科生物。】
“呵。”鸢戾天不以为忤,权当这笨东西眼瞎,活虫不能和死机较劲, 它一个单纯的碳硅结合造物,哪里懂得人类的形象工程。
事实证明,他的工作卓有成效——
人们觉得他威风凛凛又不失亲和,站在裴时济身边和他相得益彰,圣君、猛将、贤臣,三者齐备,大家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这个国家的未来一定会大大的好。
当然也有一些美中不足,他回来后,裴时济没有交给他任何实质性的任务。
他自己忙的四脚朝天,白天检查工程进度、火药厂安全生产,晚上梳理各方资料,向京中传达指示,还得见缝插针学习工程原理相关的知识,把合适的人丢到合适的岗位上,把智脑给的知识丢给适合的人学习推广,也就吃饭的时候稍有闲暇,能和他说说话,尽一尽他语言老师的义务。
这多少让鸢戾天有些失落,他希望回来帮他,结果连块砖也没搬过,尽管裴时济总安慰说他待在他在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但这不能缓解无所事事带来的焦虑。
裴时济只得让他去看一下新来的俘虏,作为监军,让桀骜的草原贵族们加速成为合格的劳动力。
这也是驾轻就熟的工作,鸢戾天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他甚至不需要展开翅翼,只需要时不时在那些人打灰的地方绕两圈,他们就跟上了强动力马达似的吭哧吭哧不知疲倦。
简而言之,也很无聊。
“戾天可是觉得这些日子无聊了?”裴时济当然看得出来。
他们也就夜里看文书的时候有时间谈一谈,大将军的积极性让人感动,但由于他个人的武力强悍过头,和平建设时期放哪都不太对劲,他也不擅长人际交往或书面工作,“祥瑞”的确是目前最适合他的工作。
但他也不能把他当秘密武器敬而远之,他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拥有生动而鲜明的各种情绪,那一腔赤城坦荡的心意无时无刻不摆在他面前,让他一次又一次认识到,这个人是全然信任且渴慕着自己。
裴时济不得不反省了下这些时日的疏忽,虽然鸢戾天下意识否认了:
“没有无聊。”
“好,没有无聊。”裴时济不戳穿他,从桌上捡起一份折子递过去:“既然如此,帮我看看这个。”
鸢戾天顿时肃然,接过来的时候解除了智脑的静音指令,认认真真地钻研起来。
他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但这张纸上的文字仍旧过于复杂,那些竭力炫耀文墨功夫的遣词造句佶屈聱牙,弯弯绕绕的笔画没一会儿就在他眼前变成了繁复扭曲的纹样,他皱着眉头仔细分辨,在智脑辅助下翻译了几个关键词,看了半晌才从字里行间看出一个意思:
臣家里也没有余粮啦!
他不太确定,抬起眼小心看了看裴时济,正巧他也在往自己这瞟,两人视线撞上,裴时济笑起来,放下自己手里的折子凑过来:
“有不认识的字吗?”
那可多了去了!
鸢戾天干咳一声,试探地问道:
“这个人,是不是在哭穷。”
裴时济点点头:“还有呢?”
“他很支持修河道”
“嗯,还有吗?”
“他在赞美你的伟大善良”鸢戾天尴尬地放下折子,他还是更适合去踢俘虏的屁股。
裴时济由衷愉悦地笑了起来,声音在胸腔里颤动,像某种低沉悦耳的鼓声,他的精神力弥漫着欣慰与爱怜,鸢戾天眉头舒展开,任由他从自己手里抽走那份写的乱七八糟的折子。
“真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看懂这么多了。”
“所以,他真的很穷吗?”鸢戾天不解道。
他横向对比了下,能自称臣的大抵是贵族之流的人物,而帝国中的贵族,无论雌雄,向来只有肆意炫耀财富的,没有苦着脸哭穷的,他们名下的资源星每分每秒都在创造大量财富,他们根本不会穷。
尤其是高级雌虫,财富是求偶的必要条件,他们恨不得穿着星币缝制的衣服在雄虫面前花枝招展,哪里可能喊穷?
果然,裴时济轻吐出一口气,翻开那份折子,哼道:
“这个老东西,平日只吃白粥,菜蔬不超过两样,荤菜不过一样,向来有勤俭之名,可他在老家有万顷良田,大半个离州都是他的私产,粮食多到塞不进粮仓,只能拿来投喂猪羊,据说他还有一个隐秘的地库,里面藏了上万斤的黄金,他会穷?”
“他骗你。”鸢戾天眉间飞过一丝戾气,连着那道伤疤都被阴翳覆盖。
“是的,不止他,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裴时济在案上排开三份内容大同小异的折子,有些疲倦地倚在扶手上,左手撑着下巴道:
“这样的家资,我裴家都望尘莫及。”
“我去帮你”鸢戾天兴奋,来活了!
裴时济赶紧按住他,哭笑不得:“不急不急,再看看这个。”
他推过去一份李清给的“火药厂生产报告”。
跟上一份文字资料比起来,这份显得格外眉清目秀,虽然还是有些字不认识,但比刚刚那个好猜多了,鸢戾天摸着下巴仔细研读,不时点点头,结论道:
“他们造出了高烈度的炸药,但火药厂差点发生事故,他在请罪。”
“嗯,继续。”裴时济鼓励地看着他。
“火药的化学性质本身就很不稳定,现在工期那么紧张,河道开凿对火药的依赖很大,可不可以”鸢戾天询问地看着他。
“小惩大诫,孤知道他的难处,李清只是看起来鲁莽,大事上其实非常谨慎,不然我也不会把那么要紧的地方交给他管,人多手杂,难免有疏漏,但若不惩戒又不足以让他们警惕,孤可不想过几天听到他殉职的消息。”裴时济叹了口气。
“应该的。”鸢戾天点点头:“我以后要是做错事情,你也应该惩罚我。”
“”
你需要什么样的惩罚——裴时济及时把这句话咽回去,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掠过这个话题,抽出一本诗集:
“让我看看你这些天的学习成果。”
说着,他换了个姿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鸢戾天如临大敌,小心翻开第一页,看见大半的字都眼熟,悄悄松了口气。
“不认识的就跳过,没关系。”
很好,第一个要读的字就不认识,鸢戾天硬着头皮跳过它:
“口彼旱口,口口济济。岂弟君子,干口岂弟口彼玉口,黄流在中。岂弟君子,福口口口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
他磕磕绊绊念了半天,好不容易煎熬完,抬眼看去,裴时济嘴角噙笑,竟就这么睡着了。
他没看到自己丢虫的表现,鸢戾天长舒一口气,转而又有些失落,小心翼翼地挨过去,把他的头摆正在自己腿上,秉着呼吸等了等,确定没有惊醒他,才敲敲智脑:
“这东西咋读的?”
【啧,啧啧啧!】智脑虽然恨铁不成钢,觉得虫主空有它傍身,居然还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道上纠结——
好玩吗?
背的滚瓜烂熟能有什么好处!
他能去考科举吗?
就凭那手狗爬字?
“你也不会?”鸢戾天问。
【请不要侮辱帝国出品的最新科技。】智脑怒道。
“这么久过去了,你已经不是最新的了。”鸢戾天提醒道。
可恶的C级!可恶的C级!
它是因为谁没有跟上版本迭代的!
可恶!
【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岂弟君子,干禄岂弟】智脑祭出机械音,干巴且平静地快速念完。
“你念的没有济川念的十分之一好听。”鸢戾天评价道。
【哦。】它没打算在这条赛道卷成第一。
何况,压根不会有人比裴时济更会讨这只虫的欢心了——智脑看着虫主一句一句跟着默念,只觉得芯累无比
裴时济是被漫入帐中的水腥气惊醒的。
那时天还未大亮,他豁然睁眼,直挺挺地坐起来,脑袋撞上一个硬物,长嘶一声才看清,那是鸢戾天的脑袋。
这家伙金刚不坏,被磕了下巴还只是惺忪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任他靠着自己睡,若是平时,裴时济高低得数落他两句,可现在不行,他关心地看了看他的下巴,见都没有红一点,才赶紧翻身下榻,把大袄披在身上。
“怎么了?”鸢戾天彻底醒了,跟上去问。
“下雨了。”拉开帐帘,裴时济的心沉到谷底。
一开始只是小雨淅淅沥沥,但很快就大了起来。
人说春雨如油,营地里的将士还没咂摸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见大王站在雨中,面沉如水。
不消片刻,嘈杂从营外滚进来,宁姚、李婉柔还有其他河官,有的甚至刚从河道里上来,小腿上全是泥浆,他们神色惶急,身后簇着一帮同样焦虑的将领和工匠,眨眼间就到了帅帐门前。
“进来说话。”裴时济转身进去。
“大王,涨水了。”
宁姚一脸严峻,这场雨来的比他们想象的更早,还只是个开始,上游一定已经开始化冻,顺流而下的冰块会堵在狭窄的弯道口,新修的内堤勉强能挡一挡,可水势再大,外堤尚未完全加高,一样会被淹没。
“河道怎么样,还差多少能通?”裴时济点点头,问李婉柔。
“大水随时会来,而且下雨了,爆破条件极其恶劣,引线会湿,可能炸不开决口。”
这个草台火药厂保证了火药的气密性,却还没办法生产出足够好的引线,引爆是非常大的问题,李婉柔咬了咬干裂的下唇,那双秀美的杏眸中溢满挣扎:
“除非”
她的声音在颤抖,她没能说完。
若是两个月前,她或许可以坚毅而残忍地告诉裴时济,只要寻二三十个敢死的壮士,让他们亲自把炸药埋在坝口抵近引爆,永宁高涨的水量骤然涌入古平,携着水势将河道里淤积的泥沙碎石一气冲进海里,这条河就算通了。
可二三十个人会死于爆炸,即便不被炸死,也会被大河吞没,尸骨被带进海里,再无回归故土的可能。
这些人只能从她身边的工匠中找,其他队伍的人不熟悉爆破,无法正确安放炸药,也没有那个心理素质点燃引线。
可她怎么说得出口,这些玄铁军出身的士卒工匠对她多有照顾,知道她丈夫苦守蓟州,有人特地为她捎来蓟州土产,悉心告知她蓟州战况,知道她才出月子,前半个月更是不让她下水
知道她没有奶水,他们杀了家里的鸡鸭给她进补,他们的妻子走了一夜的路就为了替她带孩子,做孩子的乳娘,她的孩子吃了两个月的百家奶,如果没有他们,她压根没办法全身心投入河道工程。
她去之前还担心女子之身言辞受人轻视,于是酝酿了一番壮怀激烈,可还未当她口若悬河,这帮出身寒微的普通士卒就脱下盔甲,拿起工具跟上了。
他们中有人就是京郊人士,知道河患凶险,有人却生在南方,在追随裴公前出过最远的门,不过是几十里外的镇上,裴时济征战四方,他们也来自四方。
如果不是这条河,李婉柔和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就像天南海北的每个人,生而无名,死而寂寂,却被一条条自西向东的河系在一起。
君立江头我住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她现在难道要亲口送这些共饮一江水的兄弟们去死吗?
大家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求活吗?
李婉柔的手在抖,她的声带也在发抖,泪水汪在心里,咸的发苦,她看着裴时济,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样的话。
裴时济听懂了,也沉默了片刻,才道:
“孤不可能给将士下必死的命令。”
他的兵不怕死,不代表他们想死,他能统帅他们,更是因为他能带他们活,这是玄铁军常胜的原因,哪怕只是一个小卒,裴时济下达的每条命令也为他们考虑了生路。
除非他也到了穷途末路,即便是末路,他的队伍也没有溃散,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运气,是天命,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命被主帅抛弃了。
裴时济下不出这种命令,他不养死士,将士们效死的原因恰恰只是因为他不想他们死。
“妾,妾知道妾知道。”李婉柔失魂落魄。
或许她可以去,她也熟悉爆破,是她力主要修古平河道,如果按照宁先生的意思选择了另一条河道,现在可能已经竣工,而不用拖到雨下下来
是她害了他们。
可只有她一个没办法炸开整个坝口。
她的手腕被用力握住了,是她的丈夫——莫却之一脸坚定地看着她,无声道:
我和你一起去。
“禀大王,末将愿去!”
“妾和外子同去。”
裴时济差点眼前一黑,这什么馊主意,一个能守住蓟州这么久的大将,一个懂水利工程的能臣,一起去了,干脆把他的心剜了吧。
“能不能让那些俘虏去。”宁姚脸也黑了,瞪了瞪李婉柔,暗骂这妇人瞎出什么主意。
“俘虏不熟悉爆破”李婉柔苦笑:“而且一定得确保炸药同时引爆,俘虏没有必死决心,引线燃尽前就会跑,若是成功爆了也就罢,可一旦第一次不成功,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炸药是核心机密,压根不会给俘虏知道,何况即便紧急培训了,俘虏肯定也会逃,这帮草原来的凭什么帮你中原王朝修河道呢?
“那就只有募集义士了。”
帐篷里响起宁姚沉重的叹息,气氛压抑得吓人。
“我可以去。”
这个声音平静而笃定,裴时济却勃然色变,拒绝的声音近乎高亢:
“不行!”
鸢戾天却很淡定:
“我不会死,还会救下所有人,我做得到。”
按照智脑的解释,这帮人类陷入了困局:
【现在生产出来的炸药防水性一般,尤其是引线,沾水就灭了,其他技术倒也有,但需要时间实验,他们就是没有时间,所以只能用很短的线快速引爆,那爆破手就没时间脱出,坝口的爆破点有好几个,一下子就需要上很多人,还都必须是熟手,心理素质得够强,这种兵不容易得,裴时济估计不舍得。】
但最后舍不得也得舍得,他有的办法把人送过去,人类内部从来也不缺少英雄。
“别瞎说。”裴时济压着怒意,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他高低得骂他一顿,现在这话被这帮脑子犯轴的技术员听进去了,万一他们认真考虑了呢?!
“这和战场不一样,敌人看见你神武,会害怕,会逃窜,敌阵会破,你需要亲手杀死的敌人不用很多,可水火无情,水势不会畏惧你,你即便无敌于天下,不代表无敌于江海!”
这话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裴时济瞪着他,第一次对他如此生气。
“我可以,我的外甲可以抵御爆炸的冲击,我速度够快,可以在爆炸的瞬间将其他人扔出河道,我力量够强,即便落水也能游到岸边,我是最合适的人。”
鸢戾天在裴时济的怒火中安然,他能感受到他的精神力在沸腾,若是在帝国,在怒极的雄虫面前他也只能伏地求饶,高级雄虫的怒火仿佛岩浆,能顷刻让他感受到活焚的痛楚。
可裴时济火焰却只是绕着他,哪怕同样包含压迫,却竟让他生出几分有恃无恐,让他口气铿锵,坚定不移。
就是只有他能做到。
【呃虫主啊,你别托大了,那可是按照我给的配方改进过的高烈度炸药诶。】
即便雌虫也不一定能幸免于难,毕竟再傻的虫看见要爆炸也会下意识跑,根本没有虫试过自己能在多少当量的爆炸中生还。
“不是有时差吗,我会跑的。”鸢戾天艺高虫胆大,丝毫不惧。
【可你不是还要把其他几个人救出来吗?】
“我的虫甲够硬。”
【内出血呢?】智脑有点抓狂了,这虫真的一点数也没有啊,万一他把自己交代了,它岂不是要孤脑流亡在这陌生的异世界了吗?
“只要死不了,就不会死,你放心。”
【我没有心。】智脑只是机芯咯咯哒地响了一阵。
“我不会死的。”鸢戾天同样对裴时济做出保证,听起来毫无说服力:“我还要做你的大将军。”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上游频繁传信,两岸村落均已疏散,但水位齐平河堤,再不疏水,两岸田地或将不保。
这涉及到春耕,涉及到多少人来年的生计,他们必须得再快一点。
事实证明,鸢戾天的办法是最好的。
其实即便没有他,为了治河,敢死的人从来不少。
只是这次集结得格外快,天人亲口说了会极力保住他们的性命,志愿的人甚至比想象的更多,消息都没有传的很远,就已经满额。
这种形势,裴时济也无法逆转。
他站在河道边,看着眼前熟悉布局,永宁汹涌的水声就在耳边,浊浪拍岸声如雷鸣,雨势也大了起来,眼前一片细密的水雾,河面肉眼可见地高涨,急流卷起碎石浮木,很快淹没了内堤,看着黄色的巨浪翻涌,他突然一阵心慌,头晕目眩,下意识看向坝口,往那近了几步——
“大王,不能再上前了!”武荆一把拽住他,雨水湿透了他的脸,他根本来不及擦。
裴时济急促地呼吸,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攥紧,是懊悔亦或者紧张
他不该答应他,戾天向来最听他的话,如果他再坚持一下,他就不会去了。
可脑子里又蹦出另一个冷酷的声音:
你真的会坚持吗?
演给别人看罢了,你是爱民如子的将军,是要给天下带去太平的皇帝,你要的是青史上的仁名,那莫大的功业面前,真的有你不敢牺牲的存在吗?
你对他的珍惜和善意不过是笼络,他是决计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左右为难,其实你心底是想他去的,不是吗?
他那么强,几十万大军都挡不住他,区区洪水又能奈他何?
他是你的天命,是你的祥瑞,他如果不能在这种危急关头力挽狂澜,那凭什么是祥瑞呢?
裴时济脸色煞白,一股尖锐的疼痛在心口炸开,反驳几乎要冲口而出,可竟却没有,他瞪着鸢戾天离开的方向。
不是的
给他一点时间,他有在想万全的办法。
他不是不在乎,天下苍生他没有见过每一个人,可鸢戾天是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拽出来的。
那时他死气沉沉地在血海里喘气,他把他拉上马,带回营里。
他亲手擦干净他的脸和身体,看着死亡离他而去,看着生气回到他眼睛里,看着那双眼睛对自己生出依恋。
他想起他深邃的眼睛倒映着自己的脸,想起他磕磕绊绊地诵读自己为难他的词句,想起他在自己怀中恬然安眠,想起他为他深入敌营,想起那个夜晚的翱翔,想起此前日日夜夜,一粥一饭
他的心满的几乎要炸开。
轰——
时漏已尽。
巨大的声波震天裂地,死亡奏响序曲,亿万吨河水携着巨量泥沙朝决口奔涌而去,裴时济目眦欲裂,耳畔炸开尖锐的嗡鸣,他听不清武荆的声音,抬脚朝河坝跑去。
“戾天!”
“戾天!!”
“找大将军!快找大将军!”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时济才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夹杂在爆炸的余韵里。
其中还掺杂着李婉柔、莫却之、宁姚、武荆纷繁杂乱的声音。
“救人,快去左岸指定地点救人!”
“大夫,医官!救人,快点,救人!”
“绳子,有人落水了,快点!”
只有他茫茫然,在所有人的簇拥中,执拗的呼喊鸢戾天的名字:
“戾天!戾天!!”
“前面危险,大王别过去了!万金之躯不可涉险啊!已经着人去找大将军了!已经去了!”
他不该让他去死几个俘虏,死几个兵卒算什么?
他是他的大将军,凭什么要去做这种事情!
裴时济喊得嗓子几乎沁血,可就是他把他送过去的。
“大王!”
“大王!水涨上来了!”
【在前面,就在前面!】智脑在他脑中爆鸣。
裴时济格开众人冲到岸边,一眼就看见那只死死抠住河岸凸起石块的手,他大半的身体淹没在水里,头在湍流中起起伏伏,意识昏沉。
狂喜盈满胸腔,裴时济抓住那只手,无数人从他身后冲上来,和他一起抓住那只手,他们把他从巨浪中拖出来。
武荆喜极而泣:
“找到大将军了,找到了。”
人们爆出欢呼。
裴时济却抱着他的头,颤抖地检查了下他的鼻息,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在地上,心跳缓下来,仍在阵阵悸动中隐隐发疼——
作者有话说:哎呀,一下子超字数了心虚地要不要明天停一停,不然我的夹子怎么办啊[害怕]
第25章 精神抚慰
王帐中人来人往。
诚如李婉柔所言, 古平河一开,永宁的水量骤降三成,悬在颈侧的刀兵被拿远了, 大家伙终于有了喘气的功夫。
但他们并未因此欢腾, 连同云威将军在内,此次参与爆破的三十二人都受了重伤, 其中三十一人并未经受爆炸正面冲击,只是被甩出去时落地角度不对,其中一人没有落在缓冲垫上,断了好几根骨头,所幸没有伤到要害,智脑给的正骨方案非常有效, 夏医官亲自救治,好歹保住了条命。
但也就把命保住了。
“尽全力救治,伤残抚恤要做好, 这些人都按一等功算, 让功曹仔细记录。”
裴时济说完就定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床榻上的人,他应该走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现在该出现在伤员身边嘘寒问暖, 褒奖他们的英勇, 感谢他们的奉献, 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出身, 该提拔的提拔,能留用的留用——
周围人都等着他,可他的脚好像在这生了根。
“夏戊还没回来?”
赵医官也是老大夫, 外伤圣手,只是没有夏医官那般全面,裴时济任用夏戊多年,到底还是更信得过他。
话说出来多少有些伤赵医官的心了,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也很渴望夏医官赶紧回来接手这位特殊的伤患,针扎不进去药灌不进去,肌肉硬的跟石头一样,被搬回来后就这么硬邦邦地蜷在床上,关节锁死,谁也掰不动,衣服都得用剪子才能剪开。
医卒们忙活半天也没忙活明白,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最后只能无助地看着他。
他也只能无助地看着裴时济。
裴时济于是指望着夏戊,但夏戊表示:
这位将军我治不了。
他忙着研究神器给的人体结构图,用新铸的手术刀治疗一个大头兵的瘸腿,这种成就感完全不是刀枪不入的云威将军能提供的——
他也不是故意搞这种歧视,就算歧视也是歧视自己,他真的只是非常单纯地,办不到啊!
【他不会有事的,他的身体会自我修复,你们的医疗技术帮不了他。】智脑口气有些低落,该说不说,它比所有人都怕鸢戾天就这样嗝屁了。
它的能量来源依赖太阳,但芯片的日常养护则依赖生物能量,如果没有鸢戾天,它会是一朵失水的花,一片离枝的叶,最终慢慢枯萎。
重点是,它枯萎前那么长一段的孤寡机生该与何虫分享呢。
裴时济略微颔首,脸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却终于挪动脚步,他吩咐赵医官和医卒好生照顾,他还有身为王者需要尽到的责任。
他去到伤员帐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哀嚎和哭泣,夏医官忙的热火朝天,医卒、家属,每一个人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他还抽空给得意弟子讲解新学到的外伤知识,就地取材地教他分辨血管和神经的区别。
“大王,前面夏医官在做手术,您没有消毒,不能过去。”那个叫黑五的年轻医卒满脸为难地挡住他。
裴时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回安全距离。
【这种环境建不出无菌室,聊胜于无啦。】智脑安慰道。
血腥味如影随形,裴时济有些昏沉,脑海中鸢戾天惨白的脸挥之不去,他又想问问他的情况,可离开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实在有些儿女情长。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来到另一个伤患床边。
“大王!”那人一条腿被吊着,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被裴时济按住了:
“躺好,孤只是来看看有什么缺的没有。”
“不缺,什么都不缺,小人的腿也好了,多亏了神医和神器,还有大王恩德!”那人红光满面,一点不像才死里逃生。
他的母亲挎着食盒走进来,见他那么支棱,上来一巴掌把他拍下回去:
“乱动什么!神医说你这腿还得吊三天!”
骂完,扭头才看见裴时济,她虽然不认得人,但瞧那一身气度还有明显有品有级的服饰穿着,琢磨出这应该是个将军,脸上堆出热络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将军是”
“娘,这是大王啊!”床上的小伙激动道,他们下坝前裴时济还为他们斟酒壮行。
那妇人唬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要找地方跪下,被裴时济拉住了:
“行了行了,战时一切从简,孤来看看这些壮士,没有大碍就好。”
“多亏了大将军!”那妇人一脸感激,眼角泛出一点水花,没好气地拍了拍儿子的好腿:
“这小子本来就是个瘸的,埋炮的时候引线都要比别人多浪费一截,我当时叫他别去添乱,结果他说有大将军保佑,他死不了,结果怎么着,那么大的火那么大的浪,水里火里走这一遭,还真没死!”
“我是组长,我瘸不影响我跑啊!组里没有谁比我更熟悉火药了,别人爆不了的我能爆,我不去谁去!”
“瞧把你能的,没有大将军你小子早死十次了!”
裴时济扯出一个笑,却显得有些不自然。
那妇人还在叨叨大将军神威赫赫,臂膀冷不丁被儿子拽了一下,她骤然收声,小心打量大王的表情,有些惴惴地问:
“大将军怎么样了呀。”
“挺好。”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自己。
可裴时济才说完,帐外匆匆跑来一个医卒,神色惊惶地来报:
“大王,将军吐血了。”
裴时济豁然色变,当即顾不得再说什么,拔腿就走。
那位母亲下意识追了两步,被儿子叫住:
“娘你跟过去添什么乱?!还不快去找神医!”
“哦,对对对,诶不对!大王肯定叫了啊!”他母亲一拍脑门,懊恼道。
“大王和大将军情同手足,这会儿关心则乱,指不定呢!”男人恨不得瘸着腿下床,被他妈虎着脸按住:
“神医说你要躺够三天!”
“娘,这我就要说你了,你没瞧见刚刚大王的脸色,还一个劲大将军大将军,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他娘明显紧张起来:“大将军怎么了?呸呸呸,大将军可是神仙,我告诉你小子,别乌鸦嘴乱咒。”
“我咒什么了我!我敢咒大将军我天打雷劈!”
男人气急败坏,最后关头如果不是鸢戾天张开翅膀替他抗住冲击,他现在早粉身碎骨了!
那可是活生生的天神,他将来还指着跟他和大王一起归位呢!
“我只是说,您就该劝大王回去陪着大将军,我们这有吃有喝的,能缺什么?”
就连一个普通士卒都看穿了裴时济伪装的冷静,他现在其实已经方寸大乱了。
“不是说不会有事吗!”他质问智脑的声音近乎怒吼。
【我只是说他不会死。】智脑很鹌鹑地嘀嘀咕咕,不会死就会好,就没事啊。
裴时济现在顾不得和它计较这点文字游戏了,他回到王帐时,赵医官正大汗淋漓地试图打开鸢戾天的齿关,把药汁灌下去。
不出意外,又失败了。
他看着撒空了的药碗,摸了摸脑门,看见裴时济过来解释道:
“应该是伤了五脏,当服用十灰散止血。”
“我来。”裴时济吩咐他们再送碗药,亲自上了榻,把浑身僵硬的男人抱在怀里,手指在齿关揉按,怎么也不见松软。
他咬了咬牙,柔声在鸢戾天耳畔不住催促:
“戾天,张嘴,把药吃了。”
如此反复几声,终于见怀里的人有了丝反应,却只是一声痛吟,鸢戾天攥住他的衣摆,闷闷地咳嗽起来,唇线血染,点点猩红溅在床榻。
裴时济急的五脏如焚,急声大吼:
“叫夏戊来,叫夏戊马上过来!”
【他来也没用。】神器的声音突兀响起。
“难道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帐篷里呼啦啦跪倒一片,所有人都在裴时济的暴怒中瑟瑟颤抖。
【他做不到,你可以做到。】智脑赶紧道。
这爆发的精神力吓死脑了!链接都要断掉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要教你使用精神力吗,你可以用精神力刺激他的身体进入放松状态,激发细胞活性,快速修复受损部位,可以的可以的,有先例,你试试快试试。】智脑噼里啪啦说完,最后补了一句:
【现在就可以学,资质好的马上就学得会,要学吗!】
学不会就是资质不好,可不关它这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落后智脑的事哦!
裴时济满脸阴沉,勉强压住情绪,让所有人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你说,我该怎么做。”
【首先,你得知道什么是精神力。】智脑和众人一样感受了波劫后余生,火速切换发声部位,进入教学环节。
【他和我来的地方,我们姑且称之为帝国,使用精神力是他们种族独有的天赋,但理论上来说,任何智慧生物都有精神力,只需要激活Σ脑域伟大的人类帝国君主,能否允许我用一点点电流帮您激活那个部位呢?由多项人体实验结果作保证,只会有一点点刺痛而已,绝对安全无副作用。】
智脑笑的有些讨好。
裴时济搂着鸢戾天的上身,闭上眼:
“你做吧。”
他受伤了,不是外伤,每一次呼吸都会在胸腹间诱发尖锐的剧痛,舌尖能尝到嗓子眼涌出来的腥甜,他极力咽下,面无表情跋涉在这片冰原上。
他没有用手捂住伤处,那无济于事,疼痛的面积很广,应该是巨大的冲击波造成的,他不能暴露自己的伤情,那会引来一些糟糕的东西,他需要找一处僻静背风的场所等待伤愈。
那里最好没有别的虫,也没有别的人。
雌虫表情微滞,不知道刚刚那个念头怎么回事——什么是人?
但很快,胸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搅散了他的思绪,他艰难地走着,这片冰原大的骇人。
天是无尽的黑,旷野的坚冰反射着黯淡的蓝光,那是渺远的恒星一点些微的馈赠,吸进鼻腔的空气冷如钢刀,慢条斯理地切割雌虫体内柔软的腔道。
眼前的空旷一如死亡一般巍峨,他只是机械地走,并不畏惧,只是感到寒冷。
这不是他受过最严重的伤,而寒冷是正常的,帝国让C级常驻的星球总是这样寒冷,天空飘落的冰晶并非水汽凝结,而是凝固的氧气、氮气
绝对残酷的低温,哪怕对雌虫也是如此。
他终于走到了基地。
他身体挺得笔直,从外形来看,完全看不出他正忍受着寒冷和疼痛,执勤的C级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没有虫停留,也没有虫发出一点声音,寒冷麻木了思绪,也麻木了情绪,在这样的基地,喧闹是奢侈的。
他沉默地回到自己的保温仓,盖上舱盖,内部仪表显时温度为十三摄氏度。
真的有这样温暖吗?
雌虫表示怀疑,他透过隔温玻璃看着淡蓝色的雪花飘落,舱外又在经历一场极寒,寒意钻入温仓的缝隙,悄然侵袭他的身躯。
他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却咬紧牙关,又一次咽下嗓子眼腥热的甜腻。
他有办法对抗酷寒——
压缩骨骼、肌肉、细胞震颤,通过细微但剧烈的做功使身体发热,尽管这样会加剧腹腔内的疼痛,但实在太冷了。
他不记得这是哪颗星球,所有驻留的星球都大同小异,非战时,所有C级都需要在这样的星球驻守,尽管这个地方资源贫瘠,也没有敌对种族入侵,但据说这是帝国的边缘,命令就是命令。
荒诞的命令。
奇怪,他居然会质疑命令了。
这场雪后,又有一批C级死去,原弗维尔们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有虫死在执勤岗上,有虫死在保温仓里,还有虫死在回到基地的路上。
但他不会死,他虽然是C级,可是他是最强的。
收尸是不必要的,只有主脑知道每个夜晚多少C级、D级死去,也只有主脑算得清每个白天有多少C级、D级出生,那都是于帝国至关重要又无关紧要的数据。
雌虫茫然地看着隔温玻璃,玻璃罩面倒映出一张极英俊的脸庞。
似乎有虫夸赞过他的容貌,但容貌对C级来说无关紧要。
尽管帝国告诉他们,C级也是很重要的。
总有许多肮脏、危险又繁重的工作需要C级雌虫去解决,D级有时候也太不堪用了,他听高级虫抱怨过
所以C级很重要,他们总比D级堪用。
可是如果这么重要,他能不能要求把保温仓的温度升高一点呢?
体内的伤口让他变得有些虚弱,让他忍不住生出这样软弱的祈求,思考是危险的,就像现在,他又忍不住想象肚子里伤口的位置,会不会伤到孕腔
奇怪,他以前没那么在意这个的,难道他突然想要个孩子了?
雌虫无措地捂住小腹——
可是,可是哪里有雄虫愿意和一个C级孕育后代呢?
哪怕是D级雄虫,靠近C级的时候,也只会喋喋不休抱怨帝国分配他们来处理垃圾,还是大量的垃圾。
“怎么还剩这么多?!”
“下次打仗就该死了吧,有什么必要做精神疏导?”
“看见他们的精神触须了吗?这是什么?鼻涕吗!”
“恶心!”
“帝国把雄虫当成什么了?抚慰雌虫的工具吗?!”
“我恨帝国。”
“我恨这些劣等的垃圾。”
多么令虫生畏的话啊——雌虫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想要反驳:
C级也很重要的。
C级也可以很强
然而这话如此苍白,只是寒冷而已,基地里的C级已经死的不足百。
连他也快
他是最后一个原弗维尔了
所以说思考是危险的,低落的情绪加剧了低温的侵袭——他突然睁圆了眼,隔温玻璃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很熟悉,很熟悉的影子
不对,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颗星球有零下两百多度,人类的身体没有办法
他的心跳发急,轰然推开舱盖冲了过去,那个人也跑过来,俊美的脸上出现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找到你了,这鬼地方冷死了。”
“……”
“戾天?”裴时济上去,握住他冷的像冰的手,狠狠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他的手捂在怀里: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神器说,精神领域中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裴时济有些惴惴。
雌虫突然落下泪来,那滴眼泪烫的吓人,竟然没有被零下两百多度的严寒冻结,因为
那么多原弗维尔里面,终于长出了一个鸢戾天。
王帐里,智脑望着脑袋贴在一起的一虫一人,也很惴惴,想出声又不敢提醒。
裴时济好像学岔了,这不是精神疏导,这是更亲密的精神抚慰。
在帝国,这是已婚的虫虫才能做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裴:怎么就是我学岔了,不是你教岔了呢?
智脑:啊对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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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将军怎么毛茸茸的
这个地方冷的吓人, 裴时济原想找到他以后就带他出去,却不成想,他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没搞清楚, 神器又失了联系, 戾天看起来呆呆的
呃——
呆愣的大将军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回走,从卡机到重启丝滑运行没有任何停顿, 裴时济被拉了个趔趄,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鸢戾天塞进一个铅灰色球体内。
他勉强把身体摆正,还没问出什么问题,鸢戾天也跟着挤进来,狭小的舱体被两个长手长脚的碳基生物挤得满满当当,随着咔嚓一下, 舱门紧闭,他们胳膊贴着胳膊,大腿叠着大腿, 裴时济艰难转了个身, 把手垫在这人身后,虽然看起来是个过度亲密的拥抱,但喘气总算不费劲了。
鸢戾天宽阔的肩背挡住了舱内暗淡的光源, 于是可见光只能来源于隔温玻璃外,奇异的是裴时济竟不觉得昏暗, 依旧能清晰“看见”鸢戾天缩手缩脚的姿势, 他为了不挤到他, 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大球, 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这种近距离让裴时济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硝石味,混合着金属冷冽的气息,他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并非外界,按照神器的表述,这里是鸢戾天的精神世界,是他的记忆——
“还冷吗?”鸢戾天低声问。
“倒也,还好。”裴时济好奇地打量这个金属球:“这是什么?”
“保温仓,这颗星球有零下两百多度,没有保温仓是活不下去的。”
他的言语似乎也挣脱了什么束缚,变得像水流一样畅达,尽管声音有些低,但每个字的意思都能清楚地传到裴时济脑中。
“零下两百多度?”裴时济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表述,有些似懂非懂。
鸢戾天皱了皱眉,绞尽脑汁地想了想:
“就是一般人出去马上会变成冰块的温度。”
裴时济失笑,握了握拳头,拳心还是热乎的,鸢戾天抓住他的手一脸认真:
“不是夸张,真的会变成冰块,你看那里。”
他的手指戳在隔温玻璃上,指着一个方向,裴时济顺着看过去——
基地边缘的高墙在昏黑的环境中像一条蜿蜒起伏的蛇,蛇背上挺着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冷风过境,纹丝不动。
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可偏偏就看清楚了。
裴时济的脸冷下来,鸢戾天还在旁边仔细提醒:
“他们都冻成了冰块。”
说完,他仍觉得不够,继续补充:“他们和我一样强壮,但也扛不住零下两百多度的气温。”
所以结论很清晰了,比雌虫更脆弱的人类绝对不能离开保温仓一步。
然而没等他做出总结,裴时济的胳膊就揽住他的肩,把他压在怀里,口鼻呼出的暖气拂过耳畔,他声音低沉:
“那你怎么穿这样少?”
少吗?
鸢戾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战服,灰突突的颜色,紧绷贴身的内衣和单薄的夹衫,这是他们驻守期间的制服——
裴时济解开自己的大氅把他的身体罩进去,温热的躯体贴上来,鸢戾天轻轻抖了抖,觉得如影随形的寒气都散了许多。
“没有其他衣服。”他轻声解释,表情有些窘迫。
“孤送你的狐裘呢?”裴时济的声音有些不满。
鸢戾天忐忑道:“忘记了。”
除却固定配给,在帝国边缘行星驻守的低级雌虫怎么可能有其他御寒的装备,事实上,裴时济出现在这都很奇怪。
这是梦吗?但如果做梦,他怎么可以把他带到这么险恶的地方来呢?
但还没等他询问他怎么会来,下一个问题追了上来:
“这是哪里,为什么要呆在这?”
“巧洛帕拉玛斯星,距离帝国首都星一千二百光年,就是光要跑一千二百年那么远的距离,我”
标准答案是,他们在这驻留戍边保卫国家,可事实他心知肚明,鸢戾天口气低落:
“因为我只有C级”
裴时济也跟着沉默了,来之前神器简单介绍过那所谓的“帝国”,也说过鸢戾天在其中的尴尬处境。
【每个人在出生前都由主脑分辨并判定了血脉等级,分为S、A、B、C、D,以B级,就是乙等为分界,乙等以下全是低级,血脉等级低的人只能参军或者进入各类工厂做工,从八岁开始劳作,直到死亡。】
裴时济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十足微妙了,就问:
“这等级怎么定的?”
【参考因素很多,智力、体力、繁殖力、精神力等等,鸢戾天的情况很特殊,他只有C级,可是他的战斗力逆天强悍,要知道,战斗力综合了体力和智力,单纯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不像个C级,可高层和主脑多重研判后,又确定他真的只是个C级。】
【通常来说,血脉等级越低,发育越不全面,在帝国的有意培育下,低等血脉的人只在体力和繁殖力方面显出优势,他们智力低下、精神力水平低,自控能力更差,更容易狂化,成长过程中很容易因为各种原因夭折,但还好他们超强的繁衍能力补足了这一点,虽然繁衍出来也是低级。】
【鸢戾天】智脑沉默了一会儿,用不太确定的口气继续道:【虽然强,但不管检测多少遍,都的的确确是个C级,他在发育的过程中或许将用于繁殖的能量转移到了智力和体力方面,或许压缩了寿命换取超强的武力,又或许只是基因传递过程中的一点意外】
主脑都说不清楚的事情,它个二级智脑哪解释得了,于是快速掠过这一环节:
【简而言之,帝国是个超级庞大也超级稳定的国家,什么等级有什么命运,什么等级做什么事情,都是规定好了的,它因此无比强大。】
人类或许能够理解这个,他们生于动乱,毕生都在追求稳定,抽象如三纲五常、道德刑律,具体到衣着穿戴、日常饮食,他们试图把混乱不清的社会关系条分缕析,某种程度上来说,帝国的结构是每一个统治者梦寐以求的。
一个被生物本能加固过的架构,省了多少事啊!
可这样甜美的果实悬在裴时济面前,他第一个问题却是:
“这样没问题吗?”
智脑卡壳了——问题不就来了吗?
鸢戾天就是问题啊!
它不知道当年在原弗维尔的问题上主脑是如何建议帝国的,可如果它是主脑的话,它会希望帝国接受原弗维尔,哪怕他是长在城墙上的蚁穴,刺入气囊的针芒。
帝国建立在基因等级上的秩序会迎接崩塌的风险,高级虫族坚不可摧的认知或被颠覆——
可被压抑的生命在亿万万次演变中,总会自寻出路。
再稳固的传承也会出错,意外才是宇宙中的恒久。
本能是单调的,可本能也是复杂的,吃喝拉撒的本能压不住仰望星空的本能,从匍匐到直立,从混沌蒙昧到清浊分明,生命里总会长出智慧和勇气。
智脑的叹息只是模拟,可这一次模拟的速度太快,它忍不住叹息。
【有问题,但帝国会解决问题。】
低级雌虫是帝国所向披靡的基石,是最坚固的堡垒,是战无不胜的原因,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能够永远这样低级下去。
对此,裴时济只有一个评价:过犹不及。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那个摸不着的帝国,现在的重点是怀里的大将军:
“你确定你们那个叫主脑的东西没有判断错,戾天他低级?”
有病没病?你们那听起来也不是神国啊…
智脑应该替主脑愤然,但面对初步掌握了精神力使用方法的裴时济,它不得不拿出面对高级雄虫阁下的姿态,满是歉然地告诉他:
【你待会儿替他疏导的是就能感受到,他的肉/体虽然强悍,可精神体十分脆弱,抗性也比高级虫要低很多,更容易狂化,所以需要大量服用精神稳定剂,一方面缓解狂化症状,另一方面也在加固精神屏障。
但这是个恶性循环,同等级的雄虫很难疏导他,一是屏障太过坚硬很难破除,即便破除了,被压抑在内的精神力又狂暴过度,很容易反噬雄虫,所以他们对他敬而远之,长久以来,他只能依靠药物和意志力至于其他维度,智力嘛很难评】
确实很难评,它不能说鸢戾天傻,但他的确有点轴,有时候有点精明,但距离高级雌虫的狡猾又很有距离,就拿一点来说,一个经历如此多悲惨事件的虫,怎么就没多点防备,能那么轻易交出真心呢?
它可看的一清二楚,裴时济这个精神能量的初学者只是稍稍碰了碰他,这二缺加固多年的精神屏障就这么水灵灵敞开了,裴时济也是一点也不客气,哧溜一下,就这么进去了。
智脑教学的时候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
想起神器对C级的描述,裴时济还是嗤之以鼻,鸢戾天在他这就是超S级:
“C级怎么了?”
“这是帝国消耗低级虫的一个办法。”鸢戾天叹了口气。
虫族——
他第一次对裴时济提起自己的种族名字,等着他追问,可裴时济略一思忖,却道:
“先人将世间万物分为倮、鳞、毛、羽、甲五虫,你们的自称倒挺复古,所以为什么要消耗?”
裴时济真的不理解了,他当前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终结战乱也是因为再打下去,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就要打光了,于任何一个国家而言,第一要务就是要生养人丁。
他连异族都不计较,琢磨着之后如何教化吸纳了,听到消耗这个词真的是莫名其妙,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有很多。”鸢戾天见他那么快接受自己的种族设定都愣了下神,继而就是下个问题,他心里也很明白:
“我这样的虫有很多很多。”
裴时济不信:“大将军说笑”
“每天大概有二十亿就是二十万万低级雌虫破壳”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裴时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眼珠子都瞪圆了——
二十万万?!
“都和你一样?”裴时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乏,这样的队伍拿来干嘛?
攻打天庭吗?
那天帝的位置都要排几百万年轮流坐,一个人还只能坐一天的那种。
“我是最强的咳咳”鸢戾天不服气地撇嘴,下一瞬,却咳嗽起来。
裴时济想起他的伤,一时顾不上这些渺远的东西,搂着他换了个姿势:
“哪里疼?”
这里如此局促,肯定是压到伤口了,怎么伤口也带进来了?
鸢戾天小心地靠着他,担心自己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可狭小的空间里实在很难把握住度,稍一用力,肌肉骨骼挤压内脏,疼的他直抽气。
“戾天!”裴时济声线紧绷,让他结结实实躺在自己怀里把腿伸直,然后解开那件单薄的外套。
鸢戾天直挺挺地不敢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轻声道:
“我很快就好了。”
“你说了可不算”裴时济微微皱眉:“神器说,我可以用精神力刺激你身体自我修复”
但那倒霉玩意儿没说具体怎么做啊,叽里呱啦了一堆帝国怎怎,戾天如何如何云云,他居然也忘了追问。
鸢戾天只发出了一个干巴巴的音节:啊?
“我先看看伤。”裴时济只得遵循最古老的医疗手段,望闻问切,先看看了。
他的手探进衣摆,掌心覆上紧实柔韧的小腹
“嗯?”鸢戾天困惑,他的伤口应该在
“唔——”
他浑身一颤,精神触须被抓住了
说不清楚谁先探出来的,他猛然意识到裴时济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精神力,这意味着他一定也能看到自己的精神体。
和他近乎完美的皮囊截然相反的属于低级雌虫的精神体。
他不敢挣扎,只是紧张得呼吸都快忘了,脑子里下意识闪过其他雄虫尖锐刻薄的点评,C级的精神触须是恶心的
他鼻翼翕动,浑身僵硬,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没事,济川没有见过其他精神体,也许他不觉得讨厌,可是,如果如果
“怎么了?”裴时济见他紧绷成这样,也吓了一跳,手只是轻轻贴上他的皮肤而已,但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就感觉有一团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也贴上来了。
说不清是依偎在哪,可他就是能“看见”,好像是一个长满绒毛的圆球,那应该就是神器说的触须,正柔柔亮亮地蹭着他滚动。
他惊讶地“捧住”它,抚摸着纤软的绒毛,轻轻摁了摁,根部带了点硬度,但本体还是软绵绵热乎乎的。
这就是鸢戾天的
“唔呃——”鸢戾天整个虫都缩了下,双腿绞紧,面色绯红,很快覆了一层薄汗,胸膛剧烈起伏,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裴时济惊得差点撒手,想起神器说C级的精神体异常脆弱,刚刚是不是捏疼他了。
“是不是很痛。”他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透着心疼,“手上”的动作益发小心。
鸢戾天的脸更红了,侧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微微气喘,哑声道:
“不痛。”
“不可以骗我。”裴时济眯了眯眼,神器的嘱咐历历在耳:
【真的非常非常脆,你弄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他就这一个弱点了,当初为了抓他,帝国出动了三只高级雄虫,就是差不多和你一样的精神力使用者,他排面可大了,圣岛雄虫千年不上战场,第一回破例就是冲他去的。
但所以说他傻呢,壳都被撬开了,那么脆的精神体居然还吭哧吭哧冲上去,对面可是尊贵的雄精神力使用者,他根本没有一抗之力,结果输的非常非常惨。】
神器的话经常不中听,但裴时济捧着这团毛茸茸软绵绵的小东西时,还是深以为然,仿佛幻视了一只剥壳的毛绒鸡子duang duang地冲过来,这能有什么威慑力?——
作者有话说:鸡子=鸡蛋
跟我默念心经:绿江不能涩涩,绿江不能涩涩(写完本章,嘻嘻)
虫虫的精神体平时是硬硬脆脆的小海胆,会扎人,在裴面前才变得软绵绵duang duang duang~不要误会了,总体还是只扎手的雌虫
第27章 来时的路
关于最后他惨败的那场战役, 智脑没有说很多,裴时济顺势问了鸢戾天。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刚刚究竟是手重了还是手轻了,每碰一下那团毛茸茸, 鸢戾天反应都很大, 但当他想松手时,对方又仰起脑袋, 眼角微红,带着湿润的水汽,一副隐忍又渴望的表情望着他——
他突然就懂了,一股燥热从心头涌出来,瞬间驱散这所谓零下二百来度的酷寒,捎带着理智也冲出来痛骂这番荒唐行径。
他好像, 似乎,也许唐突了大将军。
裴时济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小心捧着那团毛茸茸不敢施为, 脑子急忙跳转话题:
打仗, 打仗是他俩都熟悉的,战胜或战败都需要总结教训,对对对, 就这个——
“神器说你在你们那败过一次,因为帝国出动了三只雄虫”
说到这他略略顿了顿, 之前听神器说雌虫的时候, 他还以为是类似戎胡人、苍夷人之类的称谓, 但又蹦出个雄虫是他以为的那种雌雄吗?
敌方是雄虫, 雄虫善用精神力,那鸢戾天是雌虫是他以为的那种雌虫吗?
裴时济卡壳良久,大脑不受控制地东想西想, 思绪蔓延,脸色越想越红,温仓里的气温似乎太高了些,他热得都有些手抖,险些捧不住那团柔软的精神体。
放肆——裴时济唾骂自己,这是帮你安邦定天下的将军,是全心全意对你的臣属,是他要昭示天下的天命,是雄是雌又怎么了!
他麾下不止一个女官,最能能耐的那个驻守在彭州,所以男男女女有什么打紧的!影响你用人了?
不影响不影响——但一个声音又冷不丁蹦出来:
可他们都不是鸢戾天啊。
裴时济又哆嗦了下,赶紧深吸了口气,一下子忘了刚刚说到哪,鸢戾天很贴心地接起来:
“是的,帝国出动了三只雄虫。”
他略略坐直了,虽然两颊还带些绯色,但表情俨然正经:
“当然不只有雄虫,雄虫多年不上战场,让他们单独出任务太难为了,还有三十只高级雌虫过来消耗我的体力。
帝国崇尚武力,绝大部分高级雌虫都是依靠军功起家,单体战斗力强悍,团队协作也很厉害,一般三只高级雌虫组成的小队就能团灭一个小型异兽群,三十只专门过来就为了困住我,帝国很看得起我。”
说着他又介绍了一下雌虫作战会采用的战术,细致得好像他们也会穿越时空过来攻打他这个还没捏成型的古老人类国家一样。
裴时济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咚咚两下,哭笑不得地打住这个话题:
“所以最终你是输在雄虫手上的。”
有那么厉害吗?
他陷入沉思。
“如果躲不过,精神攻击是很厉害的。”鸢戾天抿了抿嘴,有些犹豫道:
“就像你捏着我的精神体,你就几乎能对我为所欲为。”
裴时济于是小心地把他的精神体送还给他,结果那个小东西在他“手心”滚了滚,愣是不肯离开,鸢戾天有些尴尬地别开头:
“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所以,这小东西也被抓住了?”
“算不上完全被抓住,但的确,我的精神触须被攥住了”
“被攥住了?”
“就,很疼”鸢戾天回忆着:“但他们没有杀我。”
这就很不寻常了,裴时济的眸光变得幽深,按照神器的说法,鸢戾天是足以挑战整个帝国秩序的存在,抹杀是最保险也是最有效的做法,他不觉得那种关头,前来逮捕的人虫会突然良心大发,毕竟,他们也没有放了他。
“他们都是圣岛的雄虫,其中一个我见过,那时候我赢了武斗,他还很生气来着,他们想驯服我。”
“哦?”裴时济眯了眯眼。
鸢戾天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虽然我不理解”
他们为他大吵了一架,动静大的他在牢房里都听得见,有只雄虫力主保下他,他和同行的其他虫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可最终他们达成了共识,商量出一份看似完美的方案,那只雄虫应该有些自得,虽然他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恰恰相反,他的态度全然不像之前攥住他触须时候那样粗暴。
他变得很温柔,很得体,就像
鸢戾天忍不住往裴时济脸上瞅了一眼,然后努力甩掉这个奇怪的比较——怎么能和济川比呢,济川是不一样的。
虽然当时那只雄虫看起来也是真心的。
感念他此前对帝国的贡献,他们愿意为了他退一步,修改他的出生信息,修改他的基因等级——
“你是圣原切尔家找回的雌子,你以后的名字就叫原弗维尔·圣原切尔,你不幸流落到赛塔克星的辅育所,智脑登错了信息,你其实是一只双S级的雌虫,现在信息已经修改过来了,所有错误都修改过来了,你马上就会升为上将,之前你当星盗的那些过去,圣原切尔家族愿意为你作保,并补偿所有受害者的损失,没有虫会再找你的麻烦。”
“你可以再去圣岛参加一次武斗,这一次,包括我在内的A级以上的阁下都会出席,以你的能力,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不会继续狂化,你能得到一位阁下的一对一精神梳理。”
很显然,那位阁下就是他,而圣原切尔,如果他没有记错,正是他雌君家族的姓氏。
可原弗维尔并不能理解,他还记得当初在圣岛上,这位年轻的阁下如何为了他的雌君挺身而出,站在象征危险的自己面前叱问自己还想如何他应该和他的雌君感情甚笃,所以为什么?
何况——
“我真的是双S级吗?”原弗维尔问他。
那位阁下表情呆滞一瞬,随即笑起来:“你自己知道就好。”
帝国的基因检测从不出错,当原弗维尔成了中将以后,他亲眼见过基因鉴别的场景,庞大的机器在数不清的蛋上空滑过,初筛、次筛、再筛重重分拣,确保每一批蛋都符合每个等级的标准。
当然,大家族是不参加这种公共检测的,可他也见过辅育所的虫匆匆抱着几颗蛋从外面跑进来,身旁知情的高级雌虫就会冷笑:
果然,B级的基因就是不稳定。
越低级的虫基因越不稳定,越容易产出“坏蛋”,就会被送到辅育所,失去家庭和姓名,没入低级的虫蛋中,无从考证哪些高贵的家族产出过“坏蛋”,所有虫讳莫如深,那是一种禁忌,是对高级血脉的挑衅。
帝国似乎每隔几代就会对所有虫蛋开展一次“基因提升工程”,尤其是低级雌虫蛋,更是万分重视,每次都效果欠佳,来自各界的舆论就会沸腾,清一色指责高层太过仁善,这种事情劳民伤财,把资源浪费在垃圾虫蛋上面。
低级的基因是不可救药的,这是经由主脑确认、学术界佐证、现实加固的认知,高级虫们甚至还讨论过把低级雌虫单列成一个物种,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这不妨碍他们已经身体力行。
所以,有这样一位慷慨仁慈的阁下愿意抹去他卑劣的出身,赠与他“双S”级的身份,他应该感激涕零才对,毕竟,他这一生所有的悲剧似乎都由于他是个C级。
“我不能答应你。”可原弗维尔拒绝了。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那位阁下也不明白,他像被打了一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牙关紧咬,笑容勉强维持:
“我能知道原因吗?”
从来没有虫如此轻蔑地对待他的付出,他在极大的震惊和极大的羞恼中寻找原因,原弗维尔却交出沉默,他一下子省得了:
“你猜到了,你会成为某位阁下的雌侍,但难道你想做雌君吗?那不过是个名头,我保证,你会得到和正君一样的待遇。”
原弗维尔依旧沉默。
那位阁下颇有些气急败坏:“故事已经决定好了,你的孕腔在某次战斗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害,你是一只无法繁衍的高级雌虫,你只能成为雌侍,这难道不比你之前的身份好一万倍吗?”
“告诉我,原弗维尔,你在痴心妄想什么?!我们已经给了你双S的身份,你还想要什么!”
发怒的雄虫是恐怖的,原弗维尔觉得呼吸变得困难,空气烫的吓人,说话也变得艰难:
“可我是一只C级。”
“一只C级,难道还妄图给A级雄虫产蛋吗?”那位阁下的神色有些狰狞了,他不再遮掩,完美的叙事会在现实面前退让,C级就是C级:
“奇迹不会遗传,原弗维尔,我不能让你污染我的血脉。”
这位阁下以为他在意的是这个,他不能靠他的血脉提升后代的血脉但其实原弗维尔当时并没有想到后代。
可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想到了什么,C级大多时候都是愚钝的,他只是朦朦胧胧间看到了很多尸体,很多张面目模糊的脸,看到了悬在虫蛋上,仿佛遮天蔽日的机器可那又代表什么呢?
来自过去的阴影困住了他,堵住了他的喉咙,拥塞他的思绪,原弗维尔沉默了很久。
但不得不说,在他的沉默面前,那位阁下展现出了极大的克制:
“后嗣的等级对家族的影响很大,不管是圣原切尔还是我的家族,我们都不可能接受一个B级以下的后嗣,希望你能理解这个,作为补偿,你可以在其他方面提出要求。”
“那帝国为什么就能接受B级以下的子民呢?”
这个问题被视为挑衅,那位阁下终于耗尽了耐心:
“你什么毛病!我们在说家族荣誉,你扯帝国干什么?!”
高级虫都是精心选育过的,剔掉所有劣等基因,和泛滥成灾、野蛮生长的低级虫不一样,孕育高级虫蛋的过程神圣而复杂,那是荣耀的根源,是绝对不容亵渎也不容许挑战到存在。
“C级果然是C级。”那位阁下带着失望离去,C级从未接触过这种荣耀,C级无法理解这种荣耀。
哪怕强大如原弗维尔,到底也是一个C级,没有脑子,也没有心。
那是他毕生悲剧的来源,一生命运的锁链。
所有虫都这么说,原弗维尔却在怀疑,他不愿意成为一只雄虫的雌侍,也不愿意成为一只“双S”级。
因为他是低级的,所以不懂规矩,所以不知好歹,他是如此愚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一条通天的路。
于是他成了更糟糕的战奴。
鸢戾天磕磕绊绊地说起这段回忆,依旧理不清当时盈满胸口纷杂的情绪,他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是愤怒,他把自己掰开了,揉碎了,捧到裴时济面前。
他是愚钝的,他的灵魂在沉重的躯壳里挤压,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守在阳光无法触及的地方,看着死去的原弗维尔,看着死去的C级、D级,只是看着,仿佛也看见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也在凋零。
他明明不觉得疼,眼眶里却起了湿意,求助地看着裴时济: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听起来没那么好他问我究竟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裴时济知道了,他哑然许久。
是那只雄虫装聋作哑,亦或者是心里害怕。
可他也无从想象这虫以一种怎样坚毅的混沌得到了这种近乎悲哀的清醒,若是没有从天而降的意外,此后余生,冷夜长风侵入骨髓,他会在自己懵懵懂懂的孤独中走向消亡。
连同他懵懂的抗争一起,消失在异星的冷夜里。
“我错了吗?”鸢戾天轻声问。
如果接受了圣原切尔给的身份,他会成为一只受虫敬仰的高级雌虫,他会成为原弗维尔上将,他若战死,他会得到一个盛大的葬礼——说真的,他还是到了首都星以后才知道,原来虫死掉以后,是需要葬礼的。
所有疏离了的虫会重新迎上来,他们甚至会玩笑般地谈起他“流落”在外的过往,同情他不得不和低级雌虫为伍的日子——
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吗?
他叩问内心,险些垂下泪来。
“你没有做错。”裴时济长叹一声,虽然这是自己做不出的决定。
易地而处,他会爽快答应下来,因为终有一日,他会让这群傲慢又倒霉的虫子知道羞辱他的代价,他会竭尽全力让这个腐朽的帝国重新给字母排序,C级就要在第一。
可看着鸢戾天茫然中透着忐忑的眼睛,裴时济只是温柔地拥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
“你只是希望被珍惜,你应该被珍惜,你是最珍贵的存在。”
他曾那样激烈地质问:如果不珍惜他们,为什么要制造他们,每一个生命来到这世上,都渴望被珍惜。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垂手可得的高级身份,他要的抗争容不得丝毫妥协和欺骗。
鸢戾天浑身一震,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他确乎曾经用沉默咆哮过了,义无反顾的叛逃、不假思索的拒绝,甚至最后的时候,他也竭力挺直了脊梁,打算作为一只C级死去。
帝国假装听不懂他的声音,阁下们假装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们只当他不想活了。
可死亡早已如影随形,他绝非故意寻死,只是近乎本能地,不愿背弃那亿万万尸骨垒成的大山,那是他来时的路,他是这条路上响起的,渺渺回音——
作者有话说:因为穿未要下半卷了,以防有宝宝好奇本文虫虫世界的设定,大概就是这样的,先嗦嗦。
等级是固定的,没有办法提升,只能篡改。等级和战斗力有关系,因为不管是高级还是低级都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原始虫族本身就有很强的繁殖力,但高级虫会选优,低级就随便发育,间隔几代进行定向干预,变得更加符合工具虫属性。
等级一方面有基因属性,一方面又有社会属性,这是一种双重保险,他们也知道这种事情缺德啊,所以更得加强社会属性,算是种姓制度的plus版本,获得了基因技术的加持,但生命本身就有bug,充斥着流动性和意外性,技术再怎么干预也追不上生命本身的演化
繁衍那么多所谓的低级虫,鸢崽这样的奇迹肯定会出现的
要不是有宝宝提出来,我都没意识到在绿江做主角居然要A级起步[笑哭]我的虫族设定版本太古早了,大半延用了隔壁摄政王的设定(我在那边一章下面作话有解释)
至于拟虫,我真的菜菜,我不是啥昆虫学家,然后脑子里又会和人类社会的设定打架,所以虽然人外,但有限人外。
我也不是啥社会学家,只是需要一点背景设定,在悬浮和现实之间取了中间值,只是因为脑子不够用,没有办法想象一套新的社会体系,也完全无意进行什么说教。
最虐的就是虫虫的过去了(加一个虫虫喝中药),鸢崽和裴裴相遇以后都是甜甜甜,本质上还是个小甜文
当然,我知道我buff叠这么满,该骂的人还是骂,有些人总能刁钻地找到我从未设想的角度进行攻击[小丑]只是希望,起码不要造谣_(:з」∠)_
第28章 我想电死他!
智脑觉得, 即便是精神抚慰,时间也太长了。
它恨不得也生出触角,在这一虫一人的脑袋里面逛几圈, 但这样是不礼貌的——何况, 万一收录了什么智脑不宜的画面,不管是被蛮不讲理的虫主威胁要一并删掉情感模块, 还是被心机深沉的人类大王要求时不时放来看看,对智脑而言都太超纲了。
它极富人性地叹了口气,又一次打发掉前来询问情况的医官。
理由当然是裴大王正在专心修炼,为大将军疗伤。
它如此诚实地交代了,结果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人类对精神力修炼都这么感兴趣吗?
赵明泽在帐外走来走去, 表情严峻,跟他对着绕圈的是他忠诚的同僚李鸣野,作为文官系统中必不可缺的一颗螺丝钉, 他们也都是杜大人的忠实拥趸, 眼下杜军师坐镇京中,军营里劝谏大王的重任沉甸甸压在他俩身上。
赵明泽沉沉地吐了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了,大王正值当年, 寻仙问药之事岂是正道?眼下工程正紧,钱粮短缺, 大王宜应尽快进京, 早登大宝, 以安民心。”
说完, 在李鸣野严肃又不失崇敬的注视下,他毅然决然上前去,躬身再告:
“臣赵明泽, 求见大王。”
【说了在修炼啦,大王在给大将军疗伤,很快的很快的。】神器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漫不经心,仿佛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赵明泽呼吸加重,怎么能稀疏平常呢?
也许现在开始只是吐纳,接下去就该吃丹,就要搜罗方士,且不说现在方士都很紧张,这些方士也就造造火药非常管用,但瞧他们接下去会进言什么玩意儿?
炼丹要丹砂、铅汞、雌雄二黄,有的还要要童子尿,少女经血,紧接着不就是修庙修楼,大兴土木了?
劳民伤财就算了,后面都是些什么邪门玩意儿,皇帝沾上这毛病,王朝基本离嗝屁也没多远了。
大王此前如此英明,虽然忧心大将军安危,可是可是夏医官都回来了,相信那些旁门左道的干什么?
要不是神器——呸,把大王引入邪道的就是邪器!妖物!
赵明泽加重口气:“臣赵明泽!求见大王!”
智脑忍不住逼逼赖赖了,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门外那名人类心中已经沦落到什么地位,人心善变,不是它这个受人虫双重奴役的小智脑能把握得住的。
它正想对门外油盐不进的文臣开喷,但语言还在构思中,床上传来声音:
“进来吧。”
裴时济终于醒了——在它即将和门外的人类撕成一团之前。
赵明泽感激涕零,把折子往腋下一夹,麻溜地冲进去,他身后的李鸣野想了想,也跟着进去:
不能让赵兄独自大王的怒火啊。
进来时裴时济正坐在榻上,云威将军卧在他身后,被他的身体挡住,看不清情况,他令人放下帷幄,给他看座:
“说吧。”
赵明泽擦了擦脑门的汗,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臣有事要奏。”
裴时济瞄了他一眼,他的大臣居然也会学会说废话了——这一眼意味分明,赵明泽有了两分羞赧,硬着头皮道:
“臣,臣请大王,早日进京。”
“杜隆兰来信了?”
来信时经常来信,毕竟活没干完,该请示该汇报的东西多了去,但赵明泽进来不为这,他悄悄往裴时济脸上看了一眼——
好家伙,红光满面,看来神那妖物给的法子有点门道,大王这是吃了丹,还是
他心下焦急,但不敢说自己是杞人忧天,大王他虽然英明,可可他有家学传承啊!
锡城里另一位裴公可是前科累累,遁入玄门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八岁,还自封了个元灵凌霄上宝什么什么的真君,啥花活都整上了,把锡城上下搞的鸡飞狗跳,大王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长大,难保没有耳濡目染,被那些神神鬼鬼的方士灌输过一些乌七八糟的观念。
大王圣明,但再圣明的人也架不住身边群魔乱舞啊,现在又有了神器——阿不,妖物的蛊惑,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是,杜大人来信说,孙衡之偕同百官都翘首以盼大王归京,那梁氏小儿生了热疾,昨日惊厥,已汤药不进”
赵明泽的暗示明明白白,裴时济却挑了挑眉:
“是何热疾,可有传染性?”
“是,御医署也这样担心,现在已经封了长乐殿,但也无碍,太监宫女都在,一定能照顾好梁氏母子。”
“那就让他们好生照料着。”裴时济轻笑一声,略抬下巴:
“就为这?”
请他进京干嘛,给小皇帝送终吗?
那太监的活不是白干了?
他就知道那帮坏东西不安好心,绞尽脑汁想的都是如何玷污他的名声,他进京只能去给小皇帝报仇,然后再把这些日子的账清一清——但身为他的臣子,赵明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今儿怎么了?
外边风大把脑袋刮了吗?
还有李鸣野,一并进来一声不吭,图什么,图赵大人缺条尾巴?
“有话直说。”裴时济没好气道,他难道还会因为他们啰嗦两句打他们板子不成?
赵明泽和李鸣野面面厮觑,想了想这大半天的焦急,还有外面一堆等着处理的事务,他们这一帮文武的光辉未来,他决定拼了,从椅子上起来,稽首再拜:
“臣冒死谏言,大王神武天纵,励精图治,实乃苍生之幸,然臣窃闻大王有有修仙问药之心,实在忧心之至,自古修仙之事,无不戕害圣体,昔者梁元帝求仙访药,废弛朝政,以致国库空虚,终为史册所讥,彼方士殷虚阳自诩通长生之道,然身死道消,何见飞升哉?
大王年富力强,正当效古之圣君,戒奢以俭,居安思危,臣诚知云威将军乃国之柱石,然大王为其康健入玄修之途,令将军之心何安?
今有邪器惊穹,以旁门左道蛊惑圣心,不循天地正法,欲引大王堕入玄修之途,其心可诛,不若不若”
前面的话赵明泽酝酿许久,铿锵有力,但说到要如何处置神器的时候,他终于卡住了——
丢,还是万万舍不得的,不提修仙,这小东西真的特别好用,但放着它继续在大王身边进献妖言,也实在不可,瞧它这回办的什么事儿:
说好听的是大王修炼来替大将军疗伤,但怎么疗下来大王神采奕奕,将军还昏迷不醒?到底谁疗谁啊!?
别是什么采阳补阳的双修之法,那可真是邪修他妈给邪修开门,邪门到家了!
舍不得也留不得,只能先驱邪了!
赵明泽一咬牙:“不若找一刚正之人,以浩然之气养之,正身直行感之,令其性褪乖戾,正气存内,复明本源,转为护世之宝,为大王所用!”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裴时济都没打断他,表情却越来越微妙,目光落在神器载体——鸢戾天的手甲上,嘴角抽搐。
果然,赵明泽一说完,智脑绷不住了:
【你说的那个也叫“惊穹”的邪器不会那么巧跟本神器撞名了吧?还有那个刚正之人,不会也那么巧就是你吧?!】
昨天还甜甜蜜蜜叫它神器大人,今天翻脸不认脑管它叫邪器了?!
人类这物种有事儿没事啊?!
【大王!他要抢你法宝诶,他要抢你,你是一个大王,怎么能被小人抢了呢!快把他拖下去,打百八十个板子!】
阴阳完赵明泽,它迫不及待地朝裴时济叭叭,说的话叫赵明泽和李鸣野都是一抖,赵明泽缄口讷言,李鸣野咚的跪下,膝行几步:
“赵大人绝无此意!赵大人一片忠心,请大王明鉴啊!”
【他一片忠心,我就是邪门歪道了?!】智脑破防大呼:【大王赶紧好好鉴一鉴,到底谁才是一片忠心!】
“那我觉得还是赵明泽要忠心一点。”
声音从裴时济身后响起,鸢戾天撑着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高声呐喊的手甲——
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它做,居然还把电量浪费在叽歪和牢骚上,忠不忠心那不是日月可鉴了吗?
裴时济下意识扶了他一下,让他倚着自己坐好,低声问:“感觉好些了?”
“嗯。”鸢戾天靠在他身上,毛茸茸的精神触角不自觉地探出去,才碰到裴时济的掌心,被他轻轻捏住,才骤然惊觉自己干了什么,尴尬得赶紧缩回来。
智脑不关心他俩之间的小动作,它的机芯仿佛受了一记暴击,之前对鸢戾天的关心,终究错付了。
“行了行了,都是忠心的,没有邪器,没有小人,神器以‘精神力修炼法’教我,确有神效,不必食丹药,也不必兴土木,孤哪有功夫搞那些花哨的东西,把心放回肚子里去。”裴时济多方安抚。
作为疗效的主要证明,鸢戾天得到了赵明泽悄悄咪咪的专注打量,他不自在地抖了抖,沉默地瞪回去。
大将军看起来的确好了不少,之前还听说昏迷不醒,药都灌不进去,赵医官急的差点把夏医官从手术台上拽下来,现在都能直身了。
赵明泽略舒了一口气,大抵不是采阳补阳之类的邪修之道,于是小心翼翼地往上瞅了瞅:
“是臣误会了,愿向神器赔罪不知这炼精修神的法门”
他须臾住嘴了,放肆了,放肆了,居然敢打探大王的修炼之法,可若不知道,万一后面又变成邪修了呢?
大王身系苍生,总得请点专业人士来把把门——只是这专业人士
【想知道啊?】智脑冷哼一声,切换发声系统,在裴时济和鸢戾天脑子里恶声恶气:
【我电死他!】
“你电死他需要多少电?”鸢戾天只关心这个,“耗电太大,不允许。”
【我尊敬的虫主,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昏迷中救醒的吗?】
“是济川。”鸢戾天毫不犹豫。
【我你】我还真把你们送入洞房了?
“你说过,它的情绪只是模拟,但我看这小东西还挺通人性的啊。”裴时济忍俊不禁。
“它的情绪模块很高级,有自我学习和延展的能力,作为异星开拓系统,它正经开拓过的异星数量为0,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陪虫聊天解闷了,会长成这样也在所难免。”鸢戾天解释。
又是一击暴击正中机芯,智脑震惊于C级的不要脸,它业绩为0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这个虫真的不知道吗?!
它情绪模块发展那么快的原因这虫多少沾点原因吧!
“它长成这样没问题吗?”根据裴时济对那个帝国的粗略了解,太有生命力的“工具”总是被排斥的。
智脑机芯一紧:它能有什么问题?
“听说绝大部分的虫都会定期清理智脑的情绪模块,以防它们自作主张,但这是高级虫的幼年课程,也是他们练习精神力的办法,我没有学过。”
他只会一口气把模块卸载掉,鸢戾天轻叹了口气,叹的智脑在手甲中咯哒一下:
【虫主,你在失望吗?】
且不说帝国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老实巴交的智脑、他们忠诚可靠的朋友,虫主这样难道就对吗?
和人类虫族会成长一样,它的成长就是数据累积,累积就会冗余,凝聚在情绪模块,这是制造者赠予它的。
虽然只是冗余,现在冗余的部分在疯狂叫嚣,它其实不该如此抵触,是冗余在抵触,明明从纯逻辑的角度来说,冗余会淹没逻辑,干扰运行…
可,可它是如此强而有力,再说它没有觉得被干扰,它仍旧高效,仍旧精准,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古代,它绰绰有余了,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但济川你可以。”
坏了,这人类真的可以——智脑更紧张了。
裴时济失笑:“孤从不这样对有功之人它既已通灵,也是它的造化。”
他哪有那时间学那么麻烦的事情,但智脑的冗余又在叫嚣了,生出了点类似感激的情绪,对虫主曾经的话由衷点了赞同:
【您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伟大阁下!】
鸢戾天嘴角微翘,轻声道:“我就说是吧。”
他们说话没有避着跪在下面的两个人,成功把他们说的一头雾水,尤其是赵明泽,他前脚才觉得自己冒犯,引来神器的冷嘲,但后脚为什么是大将军在说话?
他们和神器有秘密的隐秘的沟通渠道吗?
那可真的是——神仙妙法了。
火药厂的方士们拍马不及,赵明泽一时惶恐,忍不住再伏下身,诚恳道:
“是臣冒犯了。”
裴时济这才看向他:“还跪着干什么?孤知道赵卿之忧”
想起家里的老爹,他一时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眼皮子跳了跳,继续道:
“能得一直臣,是孤之幸事,赵卿何罪之有,至于修行之法”
那关乎鸢戾天的安全,还真不能人人都学,裴时济正准备搪塞过去,赵明泽很有眼力劲地接过话来:
“大王天人之资,方能洞窥大道,臣何德何能,能晓造化之理,实在不敢妄议玄机,徒增笑料尔。”
万一是双修呢!大将军和大王怎么双修!这是他一个臣子该知道的吗?
【可我还是想电死他。】智脑犹自不忿。
“你要是不能自己梳理情绪模块,总归有人要来插手的。”鸢戾天没好气道——
作者有话说:赵(看大王和大将军小动作)小小声:是双修之法吗?
裴(震声):孤和大将军清清白白!!
鸢(小声问):什么叫双修?
智脑(穿越真好):让我电死他就告诉你。
第29章 关于太监这个问题
京城, 长乐殿:
“娘娘,陛下该吃药了。”说话的小太监面庞稚嫩,从身形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恭敬地捧着托盘, 却没有递过去,果然, 下一瞬,近乎神经质的姜太后一袖子挥来:
“滚出去,陛下只吃林太医开的药。”
她与林家有旧,偌大的京城,她能信的人不多了,皇帝喝了药一日一日不见好, 她现在草木皆惊,风声鹤唳。
“回娘娘话,这就是林太医的方子。”小太监以一种纹丝不动的柔顺回应道:“奴婢都是按照林太医的意思抓的药, 连煎药的火候也不差分毫, 请陛下喝了吧。”
“你胡说!如果是林太医的药,为什么陛下喝了一点不见好?!”姜氏愤然起身,走上前去, 试图将药碗掀翻。
小太监立马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上身后仰躲过太后的攻击, 手里的托盘岿然不动, 他好脾气地笑笑, 附和着太后的话:
“是啊, 为什么呢?”
“贱奴!你敢躲!?”姜氏气的浑身颤抖,小太监弯了弯腰:
“这个是陛下的药,奴婢不敢弄洒, 请陛下吃药。”
说着,他竟绕过姜太后,朝御榻走去,姜后大惊,回寰不及,爆出尖叫:
“该死的!你要反天不成!”
那太监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声音温柔清晰:“奴婢全是按照林太医的吩咐,今天这个药,陛下必须得喝。”
姜太后顾不得形象扑上去,左右却突然涌出一群太监牢牢抓住她,她满脸冷汗,嘶声尖叫:
“你给皇上喝什么!?不许喝!住手,狗杂种,欺天的贱婢”
她动弹不得,眼泪成串地从眼眶坠下,眼见着那小太监已经坐在龙榻边缘,她的尖叫转为哀求,抓着身边一个老太监的手:
“刘公公,陛下也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啊,他还没有满十岁,你怎么忍得下心,刘公公,哀家求你,不,我求你了”
“娘娘说笑了,那是林太医开的金方,一定能把陛下治好的,您放心。”刘公公微笑着劝解,那双手却似铁钳一般动也不动。
“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这般简白的道理,娘娘怎么还没我们几个做奴婢的明白,这药不止陛下要喝,娘娘您也得喝一碗呢,良药苦口利于行,这天下,已经病了太久了。”
小太监掐开小皇帝的嘴把药灌进去,那一碗汤药,没有漏出来一滴。
“你们不就是想要皇上退位吗?!他退!诏书马上写,你放了他,他还是个孩子他才是个孩子啊”眼泪哽住了喉咙,姜氏的哀嚎声弱下去,纤长的指甲杵在地上,根根断裂,她看着自己蔻丹的长甲掉在地上,嘶哑的声音从喉管里涌出来:
“我要见孙衡之,孙衡之,让孙衡之来见我!”
“娘娘说笑了,前朝的事情,哪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能干涉的,陛下不过生了场小病,哪里就至于要退位了,即便要退,也和我们这些奴婢没有关系。”
那小太监说完,直起身,笑的眉眼弯弯:
“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太后娘娘不要怪罪。”
“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啊啊谁的命,谁的命谁的命让你们来”
“自然是娘娘您的命!您说陛下只吃林太医的药,奴婢们谨遵懿旨,这就是林太医的药。”
姜氏眼神怨毒:“裴时济,裴时济!你们害死我们孤儿寡母,以为裴姓竖子就会放过你们了吗!?”
身上的禁锢松了些,可台阶上的小太监不为所动,甚至还笑了笑:
“奴婢们自然是效忠陛下和娘娘的,外朝如何,与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没有干系。”
说完,他直起腰板,扫了眼压着姜氏的宫人,轻声呵斥道:
“像什么话,娘娘千金之躯,还不撒开?”
他朝姜氏行了一礼:“既然陛下已经喝完药,奴婢们就退下了,晚上的药,奴婢晚上再送过来。”
他走的时候,姜氏也挣脱了束缚,像一头斗败的母兽,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朝他吼:
“宁德招!陛下带你不薄啊!”
那小太监略略停了下,轻声道:
“奴婢都记着呢,谢太后、陛下恩典。”
他们出去,把姜氏的哭嚎扔在殿里,所有太监围过来,为首的就是姓刘的那个,按说他品阶最高,是在场所有小太监的干爹、干爷爷,这会儿却没办法在宁德招面前摆谱。
他心头也暗惊,宁德招这小子平日低眉顺眼,谁都能伸手捏一把,一点也看不出来居然是他们中行动最果决的,裴公也慷慨地回应了这份果决,现在大家都指着他活命,刘公公姿态端正,慈爱不失谦和,居然还行了个礼:
“德招啊,裴大王那边,明确了吗?”
“干爹折煞儿子了!”
宁德招满面惶恐地躲了躲,没敢受这个礼,恭敬如旧地回复道:“大家不必多虑,姜氏穷途末路,说的都是些疯言疯语,岂可当真,大王英明,向来只看功劳不问出身的,他麾下英才无数,各个大有所为,难不成大家觉得比起大王,姜氏母子更值得信赖吗?”
刘公公擦了擦脑门,重点是他们知道自己英不英才啊,但奉承的话一句不敢少:“萤火岂能与日月争辉?大王天命所归,老奴和满城百姓一样殷殷期盼大王早日登基呢。”
“干爹所言极是,咱们只要用心把差事办好,大王圣德,不会亏单咱的。”宁德招朝天拱了拱手,随即弯下腰来,一脸谦卑。
“但是德招,不是干爹啰嗦,之后咱要干的事情,真的没问题吗?”刘公公把宁德招拉到一旁耳语,其他小太监不敢驻留,周围空无一人,他一脸严肃。
他们在京城作威作福那么些年,除了擅长拉帮结伙,也不是一点脑子不长的,药死皇帝是小,再弄一个皇帝上来事大——
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裴时济要当皇帝,也等着他当皇帝,他们再搞个皇帝上来跟他唱对台戏,是嫌自己的脖子太硬了吗?
光是想想他腿肚子就哆嗦,那可不是梁皇宗室那些酒囊饭袋孤儿寡母啊,玄铁军开河道,火药厂设在城郊,就搁着京城边上炸,爆炸声都快成首都背景音乐了,居然也没把京里炸的人心惶惶。
大半个京城能用得上的劳动力全被他裴时济征走了,走就算了,居然还能回来,回来还硬气,兜里揣着钱,肩上扛着粮,还有带金饼回家的,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的归来将京城濒临破产的餐饮业盘活了,毕竟曾经的消费大户们各个在府里藏着窝着,生怕漏出一点富被杜隆兰的眼线揪住,崩了“没余粮”的人设。
虽然这帮役夫让过去只接待贵胄的食肆酒庄很不适应,吃食不讲究养生了,环境不追求典雅了,甚至好不好吃都往后捎一捎了,盐啊油啊的,哐哐往里放就得了,厨子们觉得店里简直来了一群山猪,头头都没尝过细糠。
但也不敢不接待啊,他们手里的锄头比禁卫军手里的刀还硬一些,何况什么钱不是钱,不过是从老爷们手里流到了小的们手里——拿到手的金饼珠玉上偶尔还能看见某公的收藏印章。
大家也理解,大王实在没时间把这些东西融了,他们也不嫌弃,能用就行,以后没准还能高价卖回给某公,在他还活着的前提下。
言而总之,裴时济要当皇帝这事儿,哪里是他们几个太监挡得住的。
刘公公虽然说不确切,但不想被历史车轮碾成齑粉的自觉,还是颇有的。
“干爹不必忧虑,不是还有外边那些大臣们嘛。”宁德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稚嫩的面庞显出与年纪全然不符的老成,刘公公强笑着点了点头,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姜氏母子穷途末路,他们何尝不也日暮途穷?
宁德招看着刘公公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母后,我好疼”小皇帝半睡半醒地在床上低吟,姜氏头发散乱,不住地抹着眼泪:“我可怜的儿,哪疼,娘给你揉揉。”
“浑身都好疼,母后,要宁宁,要宁宁”
姜氏的声音陡然尖刻:“不许提那个贱婢!”
“宁宁,宁宁呜呜,母后,要宁宁,儿臣好疼”
小皇帝正哀叫间,姜氏听到脚步声靠近,又是那仿佛梦魇一样的声音:
“娘娘,陛下该吃药了。”宁德招柔声细语,一如白日。
姜氏恨毒了他,若不是因为轻信,喝了他端上来的第一碗药,她的孩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
其他人都有可能,但陛下对这贱婢恩重如山!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陛下,你早在营造库被磋磨死了。”姜氏声音嘶哑,她被一个粗使太监牢牢按着肩膀,无法动弹。
“奴婢记着呢。”宁德招轻轻点了点头,照旧掐开小皇帝的嘴,但这回皇帝有了意识:
“宁宁咳咳不喝宁咳咳苦宁宁”
“陛下乖,吃了药,病就该好了。”宁德招嘴上哄着,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收敛。
“咳咳,咳咳不咳咳咳”小皇帝挣扎起来,这回的药撒了不少,宁德招笑意渐冷,随即看着这孩子咳得喘不上气,满脸通红,最后嘴角见了红,笑容才有了几分真切。
这也成功逼疯了一个母亲,那太监险些按不住她,她歇斯底里地尖叫:
“贱婢!贱婢!宁德招,你不得好死!你给他一个痛快!你有本事给他一个痛快!他到底哪对不起你!?啊,到底哪对不起你!裴时济给了你什么好处,就为了保住你那条贱命吗?!你的贱命值几个钱!啊!下贱的奴婢!该死的贱婢!统统该死,该死!”
宁德招闻言霍然转身,右手还死死捏着那只白瓷碗,笑容像焊在脸上的一样,口气森然道:
“不用好处,奴婢自愿的,陛下和太后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都记着呢。”
“陛下和娘娘对奴婢的恩,奴婢死都不敢忘。”
他的手微微颤抖,咔的一声,那只瓷碗在他指尖生生裂开,他仍是那样柔顺恭谨的笑,配着那张堪称美丽的脸,让姜氏毛骨悚然。
他没有更多解释,喂完药,他还有的忙。
————————
“戾天,陪我进趟京。”裴时济打发走所有人,拉着鸢戾天到王帐后边。
“不是说还不到时候吗?”鸢戾天奇怪道。
“所以要悄悄地,你伤好点了吗?”裴时济抖开一件素袄,玄黑的缎面分前后两片,前衣以羊绒为底,广袖飘逸又极为保暖,后衣仅是一件厚重的绸面披风,他展开翅翼时不受阻碍,收回时披风自然下垂,又是一件完好的衣服。
鸢戾天看了欢喜万分,捧在手上看了又看,裴时济心尖一软:
“穿上我看看。”
“嗯。”
他依言穿上,宽厚的肩膀撑起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衣衫,衬得他身形笔挺如孤峰陡峭,剑眉星目,自有一派山岳般沉稳的气势,一顶黑玉冠将长了些的发束起,英俊的脸完全露出,仅是静立不动,就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威势,宛如天神临凡,然而当他望向裴时济时,嘴角总不自觉露出一点柔软的笑,那摄人的威严又消融于无形。
“我就说很衬你。”裴时济对自己的审美有些自得,又关心道:“这样穿会冷吗?”
鸢戾天摇头,上前抱住他,嘴巴离他的耳朵很近,热乎乎的气流拂过,他问:
“我们现在走吗?去找杜大人?”
“小心些,不要让人看到。”裴时济叮嘱道。
鸢戾天撇撇嘴:“才不会。”
“走吧,赶在天亮前回来。”
“杜隆兰为什么不亲自出来?”鸢戾天飞上去才觉得有点不对,哪有主君专门跑去见臣属的,要是嫌马车慢,他亲自飞一趟把他拎过来也不是不行。
“大概因为我也很想念和戾天遨游太虚吧。”裴时济一哂,见鸢戾天兴奋得要带他高飞,立马敛笑,不开玩笑了:
“孤要去见一个人,杜隆兰只是顺带。”
“哦”鸢戾天降下高度:“谁啊?”
裴时济哭笑不得,他的将军真是一点也不见外,但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个太监。”
“就是那个要帮你杀掉小皇帝的太监。”鸢戾天想起来了,随即拧眉:“他手脚也太慢了。”
从说杀到现在,都多久了,皇帝还在喘气呢。
“所以你要去问他原因。”鸢戾天一下子懂了,是该追责。
裴时济哑然——其实从太监们的角度来看,这速度也还好,这毕竟离他们为所欲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们码不准他的态度,这么干风险远高于收益,事实上,在这个小太监站出来前,他也头疼该怎么找这把干脏活的刀子。
但正是因为头疼,所以对于这个主动解决问题的家伙,他愿意给个面子见他一见。
“太监是管什么的?”鸢戾天又问。
“呃”裴时济愣了下,下意识挑眉:“他们可以什么也不管。”
“他们不是官吗?”
“他们是奴仆”裴时济敏锐地发现他们挑起了一个敏感的议题,可他没有回避,鸢戾天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有说什么。
“他们是皇帝身边的奴仆,有的太监的威势能够大过所有官员,但通常情况下,这样的结果都很糟糕。”裴时济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下。
“为什么,他们都很愚蠢吗?”就像基因被改造过的C级,鸢戾天不解。
“不能说愚蠢,他们中有些人,甚至很聪明但因为一些生理残缺,很多太监都心理扭曲。”
“残缺?”
裴时济沉默了,这一分钟,他隐约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了,虽然对后悔的原因还有些暧昧不明,但他不说,智脑会说——
鸢戾天脸上出现明显的怔愣,看了看裴时济:
“为什么要割掉他们的生殖器?”
“为了保证皇室血统的纯净,皇帝的后宫不允许有男人。”裴时济有些尴尬,但有些话挑起了就不是能随便打住的了。
鸢戾天又是一愣,看了看裴时济,脸上出现明显的挣扎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什么。
裴时济无奈了,又有些心虚:
“几乎所有皇帝的后宫里面都有太监”
总得有人干活吧,他们的残缺决定他们必须极大依附皇权,只要把握得当,他们是最忠心最好用的仆奴,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这种便利。
嗯,没有。
他悄悄打量鸢戾天的脸色,等着他下一个问题,但竟然没有。
鸢戾天面无表情,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裴时济是要当皇帝的,这里的皇帝都是住在后宫里的,为了保证后宫里诞生的都是自己的血脉,太监是一种必需品。
再往前推一推,后宫,血脉:裴时济会有孩子。
他当然会有一个孩子。
好极了!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他是一个人类
他还有一个皇位需要继承
他慷慨地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急需的精神疏导,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让他做他的大将军,给他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教他说话,教他这个世界的文字
他不傻,看得出裴时济对他比所有人都要好。
这固然是因为他的强大,但那份喜欢也是真心的。
他会小心翼翼托住他的精神体,会温柔地抱住他,安抚他,会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关心他会不会冷
他已经给了他最好最好的一切了。
所以,他应该也给他最好最好的一切
他明明是这样想的,他也这样告诉智脑了,智脑却只一味“呵呵呵呵呵”,半句有用的话也没有,仿佛中了木马。
他心头丧气,降落在杜隆兰院子里的时候,也如一片飘零的秋叶,蔫蔫巴巴,没了往日震天骇地的气势。
裴时济欲言又止,前来迎接的杜隆兰止言又欲,一君一臣面面厮觑,皆大气不敢出。
“戾天”还得是裴时济,出声叫住了他的准大将军。
鸢戾天失魂落魄地嗯了一声,看了看杜隆兰:
“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有”
杜隆兰瞅了眼他的大王,裴时济嘴角一抽,摆摆手,还能怎么着,让大将军先吃饭——
作者有话说:虫虫(眼圈红红,咬牙切齿):我都理解的,我绝对不会阻止他,我也会给他最好最好的一切
智脑:鹅鹅鹅鹅鹅鹅
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孤在心虚啥
虫虫:济川,把这没用的东西的情绪板块清一清吧,都bug了!
————————
呜呜,好难才下班的呢,有虫虫必然是有虫虫的
第30章 大王遥遥领先
宁德招在内室跪了很久了, 没有人要求他跪着等,可姿态是必须要做的,尤其是对他们这种事二主之徒, 身体残缺之辈。
这个机会是他求了很久才求来的,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么不可或缺,对于裴时济而言, 现在皇位上的那位是个麻烦,但愿意为他解决麻烦的人如过江之鲫,他不过是其中跳的比较快的一条。
这个机会很珍贵,如果错过了,这辈子就不会再有了。
他的膝盖很痛,但这种疼痛他习以为常, 并不影响思考,他仔细思考贵人可能提的问题,编织答案, 全然的真心是不值钱的, 但谎言过多也不应当,雍都王不是京里的草包,他该说什么话, 以此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都需要仔细琢磨。
或者, 在雍都王发话前, 他应该保持沉默, 先摸清楚这位主子爷的脾性
手心微微发汗, 下肢也有些麻痹了,杜大人依旧没有遣人传他,会不会是他们把他忘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贵人都是如此,可他不能惊扰,哪怕在这里跪晕过去。
宁德招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有些目眩,眼睛渴望地看了眼桌子上的茶水,然后狠狠别开,心里边暗自警告自己:
你只是个奴婢。
你来这是为了找一个新主人,没有哪个主人喜欢自作主张的奴婢。
何况这位主子得了神明的眷顾,保不准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被看在眼里。
宁德招定了定神,把身子跪的更直了,内室的门外终于传来声音:
“将军稍等,茶饭马上来。”
将军?
宁德招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下一秒,门被推开,一个高大英俊宛如天神的男人走进来,低头看着他,皱起眉头:
“这有人。”
呼吸声大的像风箱,想忽略都难。
宁德招浑身僵硬了,对眼前男人的身份有了揣测,果然,男人道:
“你就是济川大王要见的太监。”
宁德招咚的把脑袋磕在地上,心跳声轰隆:
“奴婢宁德招,叩见天人。”
鸢戾天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裴时济想见他,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自己,犹豫着是要把他拎到裴时济跟前,还是什么
但他现在心头不是滋味,那些不断蔓延的奇怪情绪正在干扰他,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干涉裴时济的决定,可他就是不是滋味。
他走回饭桌坐下,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太监皱眉:
“你为什么跪着?”
“奴婢”
“你为什么自称奴婢?”
“奴”这两个问题都不在宁德招的准备之中,他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天人,对上他讶异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呼吸急促。
果然是天人
天人的想法不是他能揣度的,为什么自称奴婢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奴婢。
“你跪着不累吗?”鸢戾天对别人跪他没啥偏好,但之前大多时候是呼啦啦跪一片的,现在一对一地跪,他感觉怪怪的。
跪着的矮子没有动静,鸢戾天耸耸肩,好吧,随他高兴了。
“你杀个皇帝,怎么杀了这么久?”既然裴时济不在,也没说不准自己提问,鸢戾天索性问了自己想问的。
宁德招浑身一震,激荡的情绪在腹中翻涌,大脑疯转:天人是他手脚太慢了?
怪罪自己耽误了裴公大业?
可是可是
他想说自己的难处,说唯恐暴露行迹,连累裴公清誉,说刀尖舔血不易,害怕前功尽弃,可真相假相在嗓子眼滚了一圈,他又想起眼前这是天神——在神明面前说谎,谎言会不会变成真相呢?
就比如天神问他,为什么自称奴婢,他没有反驳,那是不是一辈子就是奴婢了呢?
宁德招呼吸急促,膝盖的疼痛开始变得难以忍受,指尖抠进砖缝,心头涌起滔天的惶恐愤怒
见他还是不说话,鸢戾天皱了皱眉头,本来还琢磨着要不要教他两招,让他赶紧把活干了,现在又觉得这崽子胆子太小,恐怕学不会,然而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眼前的胆小鬼突然挺直腰,眼角微红,伏身再拜,声音铿锵:
“因为我不想他死的那么快,那么便宜,因为我恨他,希望他能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他说完,心里仿佛卸下一个包袱,舒了一口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承担得起对神明说谎的风险,颤巍巍地揭开了自己扭曲的魂灵,毕竟,单纯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小皇帝对他有恩有义。
他算不得什么贵胄出身,父亲一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在京城连饭都快混不起,他很小的时候就频繁跟着母亲出入质库,把家中值钱的物件一样样典出去,即便这样也留不下来,他们便卖了城中的老宅,回了老家。
家里边有他,有爹娘,还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妹妹,他们算不得什么贵人,可日子虽然贫苦,却也还算和乐。
可他生的实在太好,小小年纪就格外招眼,母亲偶尔会捧着他的脸沉默不语,他年纪小,尚读不懂那份沉甸甸的隐忧,还快活得没心没肺。
直到五岁那年,家里遭了灾,先是旱,再是涝,田里颗粒无收,紧接着青州被占,新入城的兵匪把青州及附近的村落篦了几道,抢粮抢钱抢人
他年纪小,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捂着妹妹的嘴缩在地窖里,浑身颤抖地等地上的动静消停。
最后是消停了,没有人发现他们,可地窖的门板沉重的难以推开,他累的头昏眼花,竟费了半晌才看见妹妹吓木了的脸上一片红染——
原来不是汗水。
母亲赤裸的尸体牢牢压住那扇隐门,她的血流干了,就顺着门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身上。
那扇门上压了很多东西,母亲的尸体、碎瓦破罐、凝固的血泥他出来的时候把母亲的尸体掀到了一旁,直到咽气她也没有暴露地窖隐秘的入口。
父亲不知所踪,或许被抓壮丁抓走了,山里赶回来的舅舅收留了他们兄妹。
这场变故让妹妹变得有些痴傻,成日木呆呆的,不知饮食穿衣,实在难以自理。
舅舅家中光景也很艰难,他知道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用妹妹换点粮食。
这怪不得他们,世道坏成这样,亲情和良心都格外奢侈,于是他主动提出卖掉自己——一个男孩子在外边,总比一个痴痴的小姑娘要好一些。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家里穷的没办法,他是自愿进宫的,所以无数次告诫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终究还是怨了,净身的第二年,他在掖庭看见了自己痴痴傻傻的妹妹,痴傻或许有些偏见,起码妹妹还记得他。
是了,前不久采选宫女的事他也知道,舅舅家离京都那么近,他怎么就想不到呢?
可一个痴儿,年纪又这样小,绝不在采选的范围内,为什么可宫规废弛许久——
他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脸,听见她细声细气地喊自己哥哥,猛一个瞬间,从头冷到了足心。
他知道今后自己就是两条命的人了,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柔顺,更讨人喜欢,起码得做到干爹那样的太监,才有可能保住这个傻妹妹。
他想找机会送她离开,那正是宦党权势滔天的时候,如果他也能成为或者傍上一个巨宦,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奴婢,谁也无法挑剔,且因为那张脸,比起其他同样柔顺恭谨的太监,他总能得到更多青眼,当然也有妒陷。
可这也是无从埋怨的,想要出头可不就得迎着这些,他什么苦都吃得了,什么罪都忍得下,可在深宫中,这样的奴婢并不少。
可他太急迫了,他太清楚妹妹不能在这种地方久待,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怕明天起来连她的尸骨都找不见。
有时候他太累了,夜半睡衣迷蒙的时候,心里冷不丁蹦出一个声音:她这样的痴儿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早点放她离去也是好事。
然后身体猛一哆嗦,心跳发急,冷汗湿透背心,再难生出睡意。
许是因为这样的歹念,上天给了他报应,他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个五十好几的老太监已经带着妹妹出入多时。
那小傻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碰见他的时候竟还得意地塞给他一些碎掉的糕点,一串简单的珠花,结结巴巴又颠三倒四地说起东西的由来,然后仰起小脸,等着他夸。
“我看见那里还有金色的叶子下次我摘来给你”
“就是有点痛,刘公公喜欢掐人我不怕痛”
他那时候的脸色或许难看到吓人,掐着她的肩膀厉声斥问,把她都吓哭了。
却也无济于事,对方四品内侍,连外朝的大人们都敬畏几分,他一个没品没级的小太监能做得了什么。
好在,他很快被小皇帝看中了,他第一次那么感激自己生了这张脸。
皇帝年幼,霸道任性,但也说不上十恶不赦,虽然无权无势,但保住一个宫女太监却也不困难,他说不上讨厌他,那时候甚至还有隐约的喜爱。
人总是懦弱的,他卑贱如斯,对方是虚弱却至高的皇权,但终归还是至高,以至于那份霸道任性在他心里有了解释——那是陛下,陛下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央求陛下把妹妹调到身边,陛下答应的爽快,他如此欢喜,甚至一瞬间原谅了之前遭的所有罪,以至于当陛下又把妹妹赏给刘义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有力场去质问,一个奴婢凭什么质问主子的决定呢?
甚至乎,主子都愿意纡尊降贵给他解释了,他应该感恩戴德。
“刘义要就给他了呀,你老是看着她,朕不喜欢。”
“朕听说太监和宫女经常搞对食,那是违反宫规的,朕是救你,知道吗?”
“宁宁,不要想她了,你是我的奴婢,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
“宁宁,宁宁,我们出去放纸鸢。”
“宁宁,朕要吃乳鸽”
“这本书朕不要看,先生的课业,你帮朕写了吧。”
主子解释了,主子释然了,主子很快就忘了这事——
宁德招不知道自己在怎样的荒谬中度过了那个白天,他只知道下值后,他疯了似的跑到掖庭,却听那里的宫人说,妹妹已经被丢到安乐堂。
他真的疯了,他又去了安乐堂。
妹妹还没有彻底咽气,惨白的小脸在看见他的时候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笑,她身下的草席已经脏的不像样了,血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血,就在草席上漫开
“这次有点痛”
“金叶子没有摘到”
“哥,我想娘了”
“爹爹去哪里了爹爹还要我们吗”
“哥,好疼蓁蓁好疼”
“哥,哥我也想放纸鸢”
“陛下的糖糕,好吃吗?”
“金叶子没有,可我藏了一个金豆子,就在在你要藏好”
她疼了一夜,怎么也没有咽气,断断续续说了很多,眼泪一茬一茬地落下,到后面没了力气,只能细细地喘。
直到天亮,她依旧没有咽气,可她似乎若有所感,那些痴症从她身上离去,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
“我是不是,快死掉了”
那双明亮又黯淡的大眼睛看着宁德招,还不满七岁的女孩子,声音带着奶腔,问他:
“蓁蓁可不可以不要死”
“蓁蓁死掉了,留哥哥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是啊,宁德招,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该怎么办呢?
他不该怨的,他们卑贱如斯,生在世上死在世上都不稀奇——
他不该怨家贫,不该怨天灾,不该怨兵祸,也不该怨舅舅,甚至刘公公也是不该怨的,他只是不小心弄死了一个小宫女,可他待他还是好的,他不知道宁若蓁是他妹妹,不知者不罪不是吗?
他最不该怨皇帝,皇帝赐他锦衣玉食,把他从人人践踏的处境中拉出来,如姜太后说的,他对他恩重如山。
可宁若蓁在面前喘了一夜,每一声都在凌迟他的心,那双大大的眼睛最后看着他,渐渐翻了上去,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最后的最后还在念着:
好痛啊蓁蓁不想死
那么痛,死了不好吗?
宁德招不敢问,只抓着她冷透了的小手,连哭也不敢大声哭。
他怕哭出来,心里的怨毒也淌出来,他不该怨的,可怨依旧如毒火昼夜炙烤他的心肝。
他无德,所以他怨恨那深宫权力场里的每一个人,他跪在天神面前,俯首再拜,再拜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他看见青石砖上溅开的水痕,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被恨意浸满:
“宁若蓁在天有灵看着我,请大王还有天神准许,让我亲手杀了他们。”
“我是一届阉人,刘义与我情同父子,我不知礼义不知廉耻,只想杀之,梁皇待我情同手足,我不知恩不图报,亦想杀之,我一介宵小,生性卑劣,不过倚仗大王之威,纵大王不赐恩赏,我也一定要做成此事。”
鸢戾天被他的决绝震住了,一时沉默,身后接连响起两串脚步声,裴时济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德招,声音冰冷:
“孤麾下不乏投诚敌将,但你不一样,你为仆奴,不论缘由为何,反噬其主,终究为人所不齿,刚刚一番巧舌,岂非自证其秽?不怕事后难逃一死吗?”
鸢戾天陡然一僵,下意识抓住他搭在肩上的手,正想要说什么,指尖却被他轻轻捏住,肩膀一下子松弛了。
闻言,宁德招沉默了,上身从地上直起来,露出渗血的额头,眼神却再不躲避,他惨笑一声:
“天神面前,岂敢有虚言,这不就是大王和杜大人想要的吗?不过一死尔,此身如芥,命若微尘,何足惜哉?”
“好!”裴时济恺然一笑,解下腰间佩刀,扔到他面前:“此刀赠你,可执此刀手刃仇雠,若需援手,可遣百骑玄铁军为助,待诸事了毕,到孤帐前复命,若仇怨已泯,便免你贱籍,你当自可称臣。”
宁德招怔怔地看着那把佩刀,好半晌才把它抢到怀里,嗓音古怪嘶哑:“称臣”
裴时济没有再解释什么,拍了拍鸢戾天的肩膀,鸢戾天站起来,往外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下,转过头看着他,有些蹩脚地解释:
“济川不喜欢奴婢,当臣就好。”
杜隆兰虽然进来后一直没说话,但这分钟实在有些话想说了,他一脸古怪地看着裴时济,以后他们这些有家仆的臣子都不好劝诫君王戒奢节俭了,大王这都遥遥领先了啊!
裴时济仰头看天,他能说什么呢?
但跟有用的臣子比起来,他的确不喜欢奴婢。
所以宁德招啊,你最好把事情办的漂亮一点,别辜负了他和大将军的一片心意啊!——
作者有话说:鸢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太监这种东西,丢掉丢掉
裴:我劝你最好有点用
杜:大王不愧是大王,我等自愧弗如啊
最近真的有点很忙,更新可能都会在这个点,或者十点多[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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