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天降雌虫,助我定鼎江山 30-40

30-40

    第31章 抢劫基本法


    京中近来大事连连。


    即便是宫中那位小皇帝驾崩, 也没在惊起太大风浪,按理说天子驾崩,是国丧, 老百姓要着素服戴孝, 城中禁止宴饮、婚嫁等一切喜庆娱乐活动,屠宰也是不允许的, 礼部的大人倒也颁了诏书,御史、都察也都接到了命令,仪式由礼部协同京兆府贯彻落实下去,但问题是——


    年节将至,京中涌来了大量兜里揣着钱,手上拿着家伙, 急吼吼要吃饭要吃肉的粗莽汉子,节庆的氛围极浓,你让这关头禁杀生禁娱乐的, 哪位大人也不敢出这个头。


    就连礼部也只是嚷了一嗓子, 还不敢大声嚷,就草草把这事儿揭过去了。


    宫里那两位死的酷烈,听说那太监把姜后的心肝当着陛下的面挖出来, 给他做药引子,陛下病中, 是活生生吓死过去的。


    他们这些外臣们也只敢窝囊在家中, 对宦党骂骂咧咧, 顺带也悄悄叽歪几句给他撑腰的黑恶势力, 但据说那方势力学了妖法,他们担心被窝里的咒骂被听了去,这些饱读诗书之辈, 只得含沙射影一番。


    梁皇死的惨啊,却无臣民祭奠,满朝文武迫于城外淫威,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中枢形同虚设,举国上下大小事宜,皆陆陆续续移交到河靖高地,等待玄铁军的主人决断。


    但他们这些个“忠臣”多少还有些风骨,要他们也学狗出城摇尾乞怜,那是万万不可的。


    本着这样的信念,所有人都以惊人的默契把屁股黏在家中,静待年节到来。


    无论朝局如何败坏,往年节庆,官方总会有个表示,但今年朝堂上下静悄悄的,只有民间热火朝天,人们开始不惮朝政,男女老少都在阔论,猜测雍都王何日进京。


    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宫里那帮没根的玩意儿又闹幺蛾子了。


    “谁的主意?!到底谁的主意!疯了吗这是?哪个宗室子敢答应?这不是照着裴时济的脸抽吗?”


    “孙相,您拿个主意,咱不能跟着他们穷折腾啊!”


    “玄铁军眨眼就能把京城围了,城中禁军没有一个顶事的,这不是以卵击石,是取死之道啊!”


    “要不咱去给杜大人说道说道,这全是宫里那帮阉货的主意,跟咱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说了外面的就能信?”


    “孙相,您说怎么办?”


    孙衡之被一众朱衣紫袍围住,还老神在在地端着茶盏闻香品茗,看他这样,礼部的先快厥过去了,要立新帝礼部首当其冲,万一梁家宗室里蹦出来上身残疾的,和宫里边那帮下身残疾的双向奔赴,那他这个尚书到底是配合还是不配合呢?


    如果他不配合,他们自己扯大旗敲大鼓,把仪式给搞了,那城外的那位会不会以为是他礼部帮衬的呢?


    “咱得抓点紧,那一族里面糊涂蛋可不少,万一绕过咱定了名分,事情可就坏了。”


    “各位大人,这种事儿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何必那么激动。”孙衡之气定神闲地安抚众人:


    “还是那帮太监,还是那家的皇帝,一切都有前例可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孙大人诶,您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次能一样吗?!”礼部尚书黄原急的直跺脚,就差没上前拽住孙衡之的衣襟,逼他带自己去见杜隆兰了。


    “那依诸公之见,这一回该如何是好呢?”孙衡之看着黄原。


    黄原咬了咬牙,左右看了同僚一圈,近前一步:“咱投了吧。”


    大家伙一下子闭了嘴,又都不着急了——


    若是别的诸侯王也就罢了,可裴时济,那是个死要钱,还没投诚家产都被剐走三成,这投了诚,岂不是得倾家荡产?!


    卖国是为了更高的地位,如果卖国会让他们失去荣华富贵,他们会成为最忠贞的爱国者。


    黄原的话一出,这屋子就成了全大晟最忠贞的爱国者的集结地。


    “裴公兴水利,劳民伤财啊。”孙衡之叹息一声,赢得满堂喝彩,滚滚诸公,都泪眼汪汪,他们就是民,伤的就是他们的财啊!


    “若孙相能劝诫一二,让大王理解事缓则圆的道理,我等哪里不愿鼎力相助。”


    “我若有这本事,哪里还会和各位在这长吁短叹。”孙衡之自嘲地笑笑,掸了掸衣摆,站起身,淡淡地扫了眼大晟的柱石之臣们:


    “走吧,咱去求见杜大人。”


    但杜大人会儿没工夫见他们——


    大晟的忠臣们却还是得到了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消息:


    雍都王遇刺了


    永宁河患一解,军民士气大振,能够腾出更多手脚往南应对大河的工事,河靖高地王帐虽未转移,却也没了往日的拥挤嘈杂,更多人被调往大河工地,希望能在年节前开出一条泄水的河道。


    李婉柔两口子和宁姚都跟着去了,有了永宁的经验,疏浚河道的速度快了许多,裴时济没跟着去,但仗着鸢戾天在,也三不五时飞过去视察进度。


    永宁的河工刚到大河工地时,那简直人满为患,因为工事更加庞大,加之每天有新流民过来,施粥的施粥,盖房的盖房,做工的做工,人多眼杂,很是混乱了一段时间。


    玄铁军竭尽全力,少说也得花小十天才能稳住了秩序,意外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但说不清楚是疏忽还是故意,彼时鸢戾天不在,他正忙着把几万俘虏扔到每个组里,但他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智脑应该是最快的,但它才说了个开头,鸢戾天就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原地。


    有人刺杀王座。


    准确一点,有人要杀裴时济。


    这其实不稀奇,他是玄铁军的核心,多少人的命运前途绑在他身上,解决了他一个,就能解决千军万马,想靠暗杀逆风翻盘的赌徒从来不少,该说不说,王帐外边每天都能逮住几十上百个可疑面孔。


    但没有一个值得智脑通报,除非,对方得手了。


    想到这个可能,鸢戾天心脏一阵绞痛,脑中全是空白,身体是自己动的,遁作一道雷光,几乎毫秒之间就冲到了刺杀现场。


    那乌糟糟一片,看不见刺客,也看不见裴时济。


    心脏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困难,身体在发抖,他没有发现,他粗暴地拨开眼前的人,颤抖却大声地叫着裴时济的字:


    “济川!”


    “济川!!”


    “将军在这里,在这里!”庞甲的嗓门极大,穿过乌泱泱的人潮,他叫骂着:“让开着点!让将军过来!”


    “没事儿,大王没事儿!”他骂完,就看见鸢戾天飞到自己脑门上空,抬眼就撞见他近乎恐怖的表情,膝盖差点软下去,还好本能补了一嗓子,来自天空近乎噬人的杀气才稍稍淡去。


    “戾天,下来。”


    但还是裴时济的声音挽救了危局,鸢戾天循声落下去,一下去就抱住他上上下下看,见确实没有伤口,憋着的气这才松开,筋骨的酸痛姗姗来迟,胸肺间也泛起火辣辣的疼痛,这么快的速度,不是没有代价。


    他轻轻咳嗽一声,心跳终于恢复常速——没事就好。


    “我没事儿,你不是在左岸工地吗?”裴时济任由他抱了抱,然后退开,看着他面上泛起异样的红潮,又听他咳嗽,忍不住皱眉,左岸离这可不近啊。


    “我听说”他声音微哑,胸肺一阵刺痒,又忍不住咳嗽几声。


    “你受伤了?”裴时济眼神一利,声线紧绷。


    “没有,就是呛了风。”鸢戾天摇头,忍下喉咙里的痒意,接着道:“我听说有人刺杀。”


    “是不是上次的伤没有好透,你又不肯吃药,回去还是让夏戊给你看看。”裴时济眉心紧锁,不打算被他糊弄过去。


    听到吃药,鸢戾天脸色一白,咽了咽口水,轻声道:


    “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听智脑说”


    【别赖我啊,我只是咦了一声,说了句“有刺客”他就飞啦!零点二五秒,十公里,再努努力,就能变成光,踢爆这颗星球啦。】


    鸢戾天恼怒地皱了皱眉头,却见裴时济眉眼一沉,又有些心虚,眼珠子游移,试图把话题转移到刺客身上:


    “那个,刺客呢?”


    “那呢。”裴时济指了指最多人的那个圈,暗道不好,赶紧指使庞甲:


    “孤要活的!让他们别打了。”


    那刺客也是倒霉,抽刀子的时候割破了衣囊,因为人群密度太大,还不小心戳到了另一个倒霉蛋,那家伙起初都没意识到自己被刀了,还是旁边的同伴提醒他伤口在流血,才反应过来。


    那刺客眼见败露,孤注一掷,爆出全身力气,闷头冲向裴时济,那一刹,所有人都炸锅了。


    刺客不理解这群羔羊似的懦夫怎么一下子悍不畏死了,他挥舞着匕首,刀刃划开了谁谁谁的血肉,却没有人畏惧,没有人后退——相反他们扑上来,争先恐后,接二连三,叠罗汉似的把他压在最下面,他的内脏仿佛要从嗓子眼吐出来,连带着吐出那点细弱蚊蝇的声音:


    “谁能手刃裴赏金”


    这点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嘈杂中,他们嚷着:


    “有人刺杀大王!”


    “杀了他!”


    “遭天谴的狗贼!”


    “贼子尔敢!”


    裴时济连点油皮都没蹭破,就被左右亲兵拥着远离亢奋的人群,要不是连声催促庞甲,玄铁军艰难介入,那几不成人形的刺客恐怕会就地成了土肥,留在这片土壤。


    那人也是有几分硬骨头,这么多人踩踏也没碎成渣渣,好容易才脱离了人山,下一秒又对上鸢戾天杀气腾腾的脸,才吸进嘴里的气哧溜一下漏了出来,白眼一翻,直接不省人事了。


    “赶紧救救,让夏医官过来,赶紧救救,孤要活的!”


    裴时济一把拽回鸢戾天来,生怕他把人活生生吓死了,他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在意这人性命的人了。


    夏戊施救的时候,他还几次三番地骚扰:


    “还能活吗?能说话不?”


    夏戊被扰的不耐烦,却不敢驱逐他,憋屈道:


    “骨头断了好多根,扎进内脏的也不少,悬。”


    “那就管不了许多了,弄醒他,把他送到中帐里去。”


    裴时济可惜地摇摇头,索性不叫他救了,唤来赵明泽一众文官,兴冲冲地拉着鸢戾天进了中帐。


    鸢戾天不明所以,但见他一脸威严地坐好,也跟着凝神屏息,看着地上烂泥一样的刺客,眼神犀利。


    也不知道夏戊用了什么虎狼之药,那人硬生生睁开眼,就看见目标人物主位高坐,正一脸审视地看着自己。


    他喉口腥甜,正待啐一口血沫,用嘶哑的声音慷慨陈词,自述这场刺杀的因由,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名字,然而未等他引吭高呼,上座传来裴时济极具压迫感的低沉声音:


    “你和颖河冯氏有什么关系?”


    那人双目圆突,正待否认,上首又连珠炮似的发出几个问题:


    “还是蔚城宋氏、离原王氏、范陵黄氏或者,锡城裴氏?”


    裴时济枉顾下边那人目瞪口呆,继而面红耳赤、满脸狰狞,唏嘘着把当今六姓十八家逐一数了个遍,甚至没放过自家,都是大肥羊啊!


    他暗暗琢磨着,终于在那人的吵嚷中把目光施舍回去——


    “王君何必牵三扯四,莫不是以为普天之下没有义士了?我”他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裴时济笑着打岔他:


    “你预备谋逆这段时间,不吃不喝不睡了?听你口音,南郡人士吧?千里迢迢到这里,谁给你的衣履,谁给你的盘缠,谁给你的兵刃,谁告诉你我今天在这的?”


    “义士?群贼襄助的义士吗?”


    那人被堵的一噎,一口热血涌上来,喷出去,失了力道,只溅在身前,他恨恨地看着裴时济:


    “我这次来,就没打算活。”


    “那死之前先把口供签了。”


    裴时济知道他随时会死,也不耽搁,使了个眼色给赵明泽,赵明泽赶紧捧着供纸上前,那人瞟了一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抽一抽地瞪着主座上的裴时济:


    “窃国贼子安敢污我声名!”


    “你听好了,此非私怨,也无人指使,是你倒行逆施,横征暴敛,弑君父,戮忠良,民怨已沸如鼎沸,我自千里来取汝首级,非为一己之仇,是为天道,是为公义”


    裴时济虎着脸看向执笔记录的书吏,对方正一脸愤恨地瞪着中间的狂徒,没接收到主君的眼神,赵明泽也是怒发冲冠,捧着供纸怒骂:


    “吾王心怀黎庶,殚精竭虑以治水患,这是圣德昭彰!你一介竖子,竟敢罹骂圣主,不怕触怒天威吗?”


    说到天威,中帐里所有人下意识看向裴时济左手边,鸢戾天站了起来。


    那刺客兀自一声冷笑:


    “天威?我何惧之,便是有,也叫他听好了,我黎寒,乃彭州睢阳人士”


    他在帐中阔谈来历,却发现没有人接茬,也没有人打断,帐篷里面静悄悄,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着的高大男人。


    在他听不见的地方,智脑叭叭地解释:


    【你最好让他签个字画个押再踢死他哦,你的济川还等着这张纸去打劫,哦不,索要精神损失费呢。】


    【虽然没有关系也不大,但他毕竟是要做皇帝的人,不比那些没有编制的土匪,要讲究抢劫的基本法,表面文章是很有必要的。】


    这回不比之前,无需智脑过多翻译,鸢戾天基本都听懂了,所以更加生气,他在所有人的凝神注目中走下台阶,站在那人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画押。”


    一时间,大家都很紧张,尤其是裴时济,生怕鸢戾天一不小心把那人踩死了。


    可怜那家伙犹不知道事态的严重,还挑衅地仰起头,混不吝地瞪着鸢戾天:


    “休想。”


    这个只有身量唬人的男人绕着他看了一圈,上面坐着的王君忍不住开口:


    “戾天,等等”


    “放心,不会死的。”在智脑的帮助下,鸢戾天研究了一圈,给出保证,以他超绝丰富战斗的经验保证,他之后的伤,绝对还有画押的余地。


    说罢,一脚跺在那人的左脚上,伴着围观者的长嘶,那人踝骨以下尽成肉糜。


    一切快的离奇,神经都没反应过来,那人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似乎还没意识到那属于自己,直到疼痛突如其来,他张着嘴,暴汗淋漓,痛到失声。


    这种剧痛下居然还清醒着,仿佛有根针直戳戳地扎在脑子里,他抖若筛糠,惊恐地发现那人来到身体的另一侧,依旧居高临下,声音冰冷:


    “你还有另一只脚、两条小腿、两幅膝盖、两条大腿下一次,我会慢一点。”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这叫屈打成招。】智脑无不感慨,如果这是个法律健全的地方,这种供词毫无用处,但这里别说健全的法律了,精神健全的直立生物都很稀少。


    【等下记得要飞高一点哦,离太阳近一点,让他保持清醒很浪费电的。】——


    作者有话说:艰难完成今日更新[可怜]有虫虫晚点捉,么么啾


    第32章 他给你穿小衣服


    对于被刺杀这事儿, 裴时济其实没有太多情绪,乱世嘛,哪个出来闯的不挨刀呀。


    当然他也不能表现得一点情绪也没有, 毕竟没谁喜欢时不时被刀捅,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的大将军别太上头。


    鸢戾天的确没有一下子把对方弄死, 但这样一点一点碾碎更吓人,没看赵明泽脸白的跟纸似的,地上的人叫一声他抖一下,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同伙呢。


    但无论如何,供词拿到了。


    裴时济摩拳擦掌,准备推进下一步——要过年了, 真的很缺钱呀。


    在他的有意纵容下,雍都王遇刺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一时间人心惶惶, 唯恐他怒极后大索天下,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占了上风:


    贼首既已伏诛,供出主谋上百人, 全是京中贵胄,这些梁皇党担心裴公夺了大晟江山, 靡费财力聘请死士, 一心要取雍都王首级。


    举世哗然后, 老百姓们又把心放进肚里, 他们都在佩服这些贵人的胆魄呢。


    贵人们胆都要吓裂了,春寒料峭的,天还没亮就到杜隆兰府前打卡排队, 见了面的第一句清一色的:


    杜公,一定是有贼人害我啊!


    杜隆兰也有了一套成熟的应对方案,阴沉着脸不答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深思片刻,摇头叹息。


    这一叹,对方本就开裂的胆子险些碎成齑粉,有些个经不住吓的扑通就跪了,膝行向前,拽着杜隆兰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


    “杜公明鉴,大王明鉴啊!我一片赤诚,怎么可能干出阴养死士这种下贱勾当,我和天下百姓一样,盼裴公继位如久旱盼甘霖,天下动乱已久,除了裴公,哪有人能安天下,我纵使德行不堪,也不忍叫万民再陷水火,犯下如此九族当诛的重罪啊!”


    声音悲切,说的杜隆兰眉头微挑——九族都扯上了,别真对上了吧?


    “冯大人,你一片赤诚,又都是向着谁的呢?”


    “我王得天人庇佑,又有神器在手,便是千般掩饰也难逃他法眼如炬。”


    “唉,冯大人,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我是很愿意相信你的,但那份供词,你看过了吧?”杜隆兰故意问道——在供词出来的时候,他就第一时间传阅满城诸姓,可以说现在的人心惶惶,就是他一手造就的。


    贵人们还以为自己抢了先机了解详情,结果目眦欲裂地在纸上看见了自家的名字,可不得马不停蹄地去找杜大人聊表忠心,解释一二吗?


    “神器已经勘验过,千真万确啊,即便你冯大人不知,可族中子嗣众多,难免就是一二不肖子孙闯下如此大祸,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啊,我王震怒,下令彻查,便是我也不敢在这种关节谏言,只能等大王怒气平息,再劝诫一二。”


    那人感动的眼泪直流,心里直骂,仰着一张老脸殷殷地看着杜隆兰:


    “有劳杜大人了,今后若有差遣,敢不从命!”


    “诶,不必今后,现在就有个忙,冯大人或许可以效劳一二”


    杜隆兰露出和煦的微笑,吩咐侍从取出一只木匣——


    那天工部尚书冯正走的时候,兜里揣了价值百万的涤罪券,成了此券发售以来最大的主顾。


    据他府里的佣人说,老爷回来时面容恬静,举止娴雅,却在过门槛时,不知怎的绊了一跤,磕破了额角,血哗啦啦挂在脸上,但表情淡雅从容如旧,堪称岿然不动——


    老爷不愧是老爷。


    只有凑近了看,才能发现那双老眼里早没了焦距。


    百万贯钱,他的九族真的值这么多吗?


    起码有八族是不太值钱的吧!


    这会儿回去找杜隆兰还价,还来得及吗?!


    自然是来不及的,裴时济看着杜隆兰传来的消息,一边美的冒泡,一边恨得牙痒:


    狗东西们,居然这么有钱!?


    【哎呀哎呀,他发达了。】智脑帮着算账,边算便感慨,顺便也发出了和裴时济一样的咒骂:


    【狗东西,这么有钱!?】


    算账现在是它的日常活路之一,作为智能的初始功能,其实不费什么算力,也正因此,它有余力配合在钱粮堆里苦苦支撑的赵明泽骂骂咧咧,不久前结下的梁子都在围观他患难的过程中悄悄解了,它是裴家军中最清楚裴时济当前经济情况的存在了。


    暴富令人快乐,却不会让他原谅曾经的贫苦,反而令其更难以忍受了。


    鸢戾天脑子里听着智脑在骂,眼前看着裴时济拿着账目搓算盘珠子,心中还是有些不解:


    “他们交了钱,就放了他们吗?以后都不能杀了?”


    在他看来,未免太便宜了那帮蠹虫,甭管有没有证据,鸢戾天就认定了那供纸上面写的人名,他们要杀裴时济,他们全都该死,拿钱也没用。


    “一码归一码,这次是这次的,以后算以后的。”裴时济安慰道,这是一次性的赎罪券,又不是免死金牌,这些大族,以后肯定还要作死的。


    见他还是有些郁闷,裴时济笑了:“不能逼太急,给他们一点希望,要过节了,不宜杀生太多,先开开心心过个年。”


    【其实很简单,他们买的是大王给的赎罪券,不是你的,你是天人,以后完全可以找个由头,让他们遭天谴的嘛。这边讲求上天有好生之德,大王好生完了,你就可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了,各做各的,不冲突。】


    这个主意馊馊的,但鸢戾天还是仔细思考了下,询问地看向裴时济:能这样吗?


    裴时济原来也没想到这种操作,但琢磨了下,居然也不是不行,只要不滥用,那确实有相当威慑力的。


    前提是不能滥用啊——


    “凡杀戮可以解决的问题,最后一定会酿成更大的问题,昔日黄王攻破京都,天街累满公卿尸骨,以至于后来后勤不继,身死兵败。


    杀戮一定会激起更多的杀戮,更多的恐惧,这帮蠹虫固然可恶,但势力之广超乎想象,全杀了很省事,可百姓会畏惧,南方已经归附的士族也会畏惧,现在咱的粮草主要靠南边支持,他们随便搞点小动作大军都吃不消。”


    【是啦是啦,掀桌子很爽,但收拾残局很麻烦的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除非你放核弹,否则哪里能随便犁干净,你杀人全族,人就和你不死不休,皇帝也很怕麻烦的啦。】


    裴时济表情一僵,只是麻烦的问题吗?


    这是大麻烦好嘛!


    权力真空骤现,多少人会争先恐后涌上去填满,他们或是寒门,或者干脆是平头老百姓,没见过富贵,不知道荣华,指不定就光速腐化,成为下一个大麻烦了呢?


    他现在架子都没搭好,总不能先把老房子夷为平地,之后呢?


    万丈高楼平地起吗?


    你搁这边盖楼,那边跟你拆台,这楼要盖到猴年马月去?


    “正是这点默契在,我不能做先撕破脸的那个,天下大定,不能按下葫芦浮起瓢,以后不能叫你平完东边压西边,整天不着地在天上飞,不得把你累死?”


    杀鸡儆猴就够了,他可没打算当几年皇帝就退休。


    【你瞧瞧你瞧瞧,小嘴多甜啊,明明是你帮他,说了以后像他照顾你!】简简单单,偷换概念,把它傻乎乎的虫主又哄得眉开眼笑。


    鸢戾天赶紧收敛笑容,有些恼怒地瞪他的手甲,裴时济嘴角一抽,口气笃定:


    “它背着我说坏话了?”


    【没有!我只是由衷赞叹,您明明可以直接抢,却还给他们发了通知,这是怎样的菩萨心肠,大慈大悲,大恩大德!】智脑赶紧蹦出来高歌:


    【您的恩德宛如太阳,您的仁心让虫动容,您一心为虫主考虑,这正是您真正把他放心坎里的表现啊,他一只可怜的大虫虫,要不是碰到了您,指不定怎么折戟沉沙了!您是他的大救星,是全天下最完美的阁下,是一位伟大的君主,是深谋远虑,谋划长远,关注大局的真智者,真英雄!】


    它噼里啪啦,试图堵住鸢戾天的嘴,顺便证明它的小嘴也很甜,也能把人哄得开开心心。


    裴时济开不开心不知道,但鸢戾天眉间的恼怒明显淡了许多,他点点头:


    “你想的比我多,就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你是最好的。”


    裴时济忍不住微笑,虽然智脑跟个佞臣似的,甜言蜜语也让人嫌弃,但鸢戾天的真心从来让他动容,他拍了拍他的手,重新捡起账本:


    “有了这笔钱,起码能让大家过个好年。”


    “过年,要做什么?”


    鸢戾天好奇,帝国也有新年,官方会通过星网直播庆典,虫皇也会出席,但讲了什么他没什么印象,新的一年对C级的意义还不如主脑大,主脑需要统计低级的损耗和出生,对二三级智脑进行扫描检修,他们只用老实呆在驻守的星球,听着首都星传来的,带着嘈杂的庆典声音陷入长眠。


    “主要就是一些除旧迎新的仪式,杜隆兰提议在民间举行驱傩仪式,也算是除旧秽迎新朝,这种节庆还得犒赏全军,尤其是之前立功的人”裴时济说着,看了看鸢戾天:


    “正好选个日子,筑台设场,拜你做大将军。”


    即便是失血数吨的大族们,在除旧迎新的氛围里也变得心平气和,他们虽然不知道智脑的话,但脑子也很能转弯。


    雍都王还是有德的,遇刺那么大的事,结果一个人也没杀,完美遵循了初一不见血的风土人情。


    至于他有没有可能钓鱼执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到杀人,他们又忍不住想起自己交出去的钱粮,脸皮子剧烈抽搐,又忍不住希望对方进一步:


    要不还是杀几个人呢?


    无论如何,不管是城里边还是城外边,人们都忙起来了。


    小皇帝死了,大家选择装瞎没瞧见,现在的大晟只是个空架子,朝会没有,自然也没有官方举办的仪式,政治中心外移,裴时济决定从简,省掉了许多繁文缛节,热闹主要从民间来。


    今年开春早,永宁河工事一定,大河也跟着温柔些许,大王不吝恩赏,上上下下都很喜气。


    鸢戾天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哪哪看着都很新奇,一路走回来,怀里被塞了不少东西,都是士卒或他们的眷属给的,还说了好些他听不太懂的吉祥话,祝他年年安康。


    他颇有些无所适从,本能觉得自己拿了东西,好像是要回礼的,可他两手空空,连身上的衣服都是裴时济送的,总不能把智脑送出去吧。


    于是木着一张脸回到王帐,裴时济也正忙活着,见他来了,让他进来后帐。


    “来的正好,把冠带解了。”


    屏风后一只老大的浴桶正在冒热气,还有好几个高矮不一的盆渐次摆放旁边。


    盆里盛着柏叶和桃枝煮的水,帐篷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篦子、皂角、皂荚、木槿、澡豆分别摆在不同的盘子里——这是要洗澡啊。


    鸢戾天身体僵硬,他之前都是找条河随便洗洗的,反正他也不怕冷。


    裴时济把士卒遣开,手上搭着一条软巾,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看的他脑门都微微发汗。


    帐里太热了。


    他的手放在腰带上,半晌没动,裴时济笑起来:


    “先洗头,过来,孤给你洗。”


    “哦,好。”


    他已经忘了进来前要问的事情了,完全变成了个木头虫,手脚僵硬地走过去,坐在裴时济指定的位置,然后躺下,就躺在他腿上。


    “我看你不乐意别人伺候你梳洗,但新年除秽是件大事儿,我帮你,可否?”


    “嗯。”鸢戾天其实没听清他问了什么,眼睛盯着他开开合合的唇瓣,脑子里空空荡荡。


    脑袋上的玉冠被取下,长了许多的头发垂下来,裴时济的手指伸进发丝,轻轻揉捏着发根,他身上混着皂荚的苦涩还有木槿的清甜,还有一些他辨不出来的花香,简直醉人,鸢戾天忍不住眯起眼,紧绷的身体缓缓放软,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事儿裴时济也是头一回做,颇有些小心翼翼,用篦子梳理发梢,总要看着他的脸,担心扯痛了他,却见他眉眼低垂,鸦羽似的长睫在眼下落成浅浅的阴影,鼻翼微微翕动,凌厉的五官不似睁眼时那样迫人,反倒生出些柔软的味道,直叫他软到心底。


    “水温怎么样?”


    他舀了一瓢柏叶水淋湿他的头发,用皂角膏搓揉他的发根,观察他的神情——


    鸢戾天没有说话,只从鼻间里溢出一声近乎旖旎的低吟,算是回答了。


    裴时济手顿了顿,继而低笑:“你倒是会享受。”


    鸢戾天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我也给你洗。”


    “那你可有的学了。”裴时济嘴角噙着笑,没有拒绝。


    篦发、洗发、浸发、润发、养发一整套东西搞下来,一个时辰也过去了,洗的鸢戾天都睡了一小觉,醒来就“看见”自己的精神体居然跑了出来,正躺在裴时济掌心一跳一跳。


    他吓醒了,蹭一下支棱起来,裴时济闻声望过来,轻笑:


    “醒了,学会了吗?”


    “”鸢戾天面颊微红,尴尬地看着自己软成一摊饼的精神体——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雌虫的精神体从来没有出现过随意离体的现象,他这个果然有毛病!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裴时济一脸无辜,“给你擦头发的时候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勾住小指,轻轻一提,它就出来了。”


    鸢戾天哽住,更羞耻了。


    智脑火上浇油,突然哎了一声:


    【雌虫做到这份上,警觉呢?他都在你精神体上绣花了,你还呼呼大睡呢。】


    说到这个,裴时济微微坐直了些,把手凑过去:


    “我就试试能不能给它加个罩子,你看看怎么样?”


    鸢戾天怔然,低头打量自己一点也不强壮的精神体,那软绵绵的小球正窝在一只透明的蛋壳里晃荡,两簇触须探出来,穿着自己的“新衣服”摇摇摆摆朝他走来,然后一头扑进他的心口。


    一股极暖、极暖的热流从那里涌出,暖的仿佛有些烫了,他轻轻抽了口气,捂住胸口,看向裴时济。


    他也正紧张地回望,问道:


    “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那股热气涌上来,让他眼圈都有些氤氲了,鸢戾天嘴角上扬,摇摇头,尾音也跟着昂扬:


    “因为新年要穿新衣吗?”


    裴时济眼中漫开笑意:


    “是啊,新年快乐。”


    【我也想要新衣服。】智脑听起来酸揪揪的,怎么大家都有,它没有。


    “那孤着人给你绣花。”裴时济很爽快。


    虽然它也穿不上,但智脑开心了:


    【赞美慷慨大气的君主!】


    这话带着十足的真心,雌虫不知道,但它知道,在帝国,没有雄虫会给雌虫制作精神屏障,尽管这只是裴时济笨拙的尝试,却也史无前例地更新了它的数据库。


    高级雌虫是伴侣也是需要防范的威胁,低级雌虫又不被看在眼里,精神武器是雄虫驾驭雌虫的重要渠道,雌虫会本能加固自己的精神屏障,没有雄虫吃饱了没事干,一边钻研怎么突破雌虫的屏障,一边帮对方加筑工事。


    也就这个人类——想驾驭他,又想保护他,慷慨又大气——


    作者有话说:智脑:嘻嘻,你老攻真不错,我不要大花袄!要白色的小花花!


    虫虫(脸红检讨):太没出息了!


    裴(满意打量):鸡蛋就要在蛋壳里嘛


    ————


    从小海胆,变成了毛绒波克比!


    第33章 是这样的人设吗


    除夕夜, 从河靖高地营帐往东大门的道路豁然一清,以水泥加固铺平的驰道足有数丈宽,道路残雪未消, 被两侧悬起的千余盏灯笼染成一片赤海。


    百姓在路旁翘首, 渺渺的,一声清冽稚嫩的童声穿透长夜:


    “甲作食凶, 巯(qiu)胃食虎”


    一群金目傩面的方相士步罡踏斗,自高地王帐处阔步行来,战鼓炸响,声震长天,数百名朱衣红裤的童子跟在方相士后边,高声齐唱神兽吞鬼歌。


    铜制的面具在烛光中苏醒, 鼓点密集如暴雨,红衣童子挥舞桃木矛戈,刺向虚空, 齐声暴喝:


    “杀!杀!杀!”


    两侧百姓为声势感染, 也高举手中的明火,涌上前去,嘶声怒吼:


    “杀——”


    突地一声尖锐的哨响, 十几个黑衣壮汉扛着“鬼轿”走出来,轿子里一个身披白袍的草人端坐, 带着方圆傩面的傩师燃起一束艾草, 奋力一抛, 掷向鬼轿, 厉喝道:


    “破煞!”


    火星迸溅中,一名舞者高高跃起,双手持刀, 将那燃烧的草人当胸破开,他狂笑着将碎落的干草和藏于其中的符纸抛向众人。


    男女老少一拥而上,争相抢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混杂雄黄焚烧的焦香,大家呼喝着,孩子嬉笑着,不知从哪传出来的声音,一下子得到众人应喝:


    “送诛邪,迎圣王!”


    “妖星陨落,真龙归位!”


    “真龙归位,吾皇万岁!”


    “杀!杀!杀!”


    呼和变成狂吼,漫天声杀中,这群流离半生,饱经跌宕,死里逃生的人在黎明前夕爆出撼天动地的怒吼。


    水厄兵灾、游光赤疫、蝗旱饥殃——他们几乎已经是地狱里游荡的孤魂,无人收容的野鬼,他们顺着咆哮的河,踏着死人的骨,由南至北,从东到西,饮下的第一碗粥米,就来自圣王。


    炬火啊炬火,何日能将长夜点亮?


    太阳啊太阳,何时才能光照四方!


    他们嘶吼着,狂叫着,无数双热切的眼睛看向火光中象征神明的面具,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仪式。


    他们是追逐神明的信徒,也是镇压邪祟的使者,火光在黑暗中炫舞,鼓声在大地上震颤。


    他们化作一条赤色的长龙,咆哮着冲进京城,他们开始相信,烛火燃烧的地方,就是明日阳光普照的地方。


    高地王帐处,裴时济一众文武簇拥下,站在临时筑起的高台上,正偏头向鸢戾天解释这场仪式:


    “带着金色面具的那些是驱鬼的神明,后面红衣服的孩子是驱鬼的童子,京中很久不做这样的仪式了,找齐他们也挺费功夫的。”


    “一般新年都会举办这种驱鬼仪式,但大抵神京为伥鬼盘踞已久,他们也是心虚,五年前就把仪式禁了。”


    耳边有裴时济的介绍,脑子里还有智脑的叽叽呱呱,鸢戾天了解了个大概,歪头看着裴时济被明灭火光勾勒得越发清俊优美的轮廓,突然道:


    “送走了鬼,来的就该是神了。”


    对于这种半点不含蓄的说辞,裴时济笑纳了,指着蜿蜒入京的红龙:


    “等仪式了毕,咱进城去逛逛。”


    这回他不再避讳,毕竟他身后站着的,除了从南到北一路追随的文武群臣,还有大冷天从京中追过来的诸姓世家。


    他们一个个老实的像只小鹌鹑,排着队站在裴氏核心集团后边弓腰低头,也许是白天辛苦过甚,现在仿佛一只只失去动能的木鸡。


    谁能想象早上刚见面的时候他们如何群情激动,有一个是一个,往地上扑通一跪,就老泪纵横,扯开嗓子就是嚎。


    从裴时济锡城起兵,唱到夺取蔚城,平河患,定民心,也不知道一个晚上做了多少功课,这群精通文墨的资深文臣,愣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编出了一部“裴公定天下”的光辉史诗。


    就是长了点,一开始鸢戾天还听得津津有味,学习了不少陌生的辞藻,但久了就脑子开始嗡响,神思开始乱颤,注意力开始偏移,这群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的老家伙,究竟哪来的体力做这种马拉松式的歌功颂德。


    他和裴时济在这交响乐似的背景音中度过了半个白天,穿好了晚上仪式的礼服,他顺便还要到了可以作为回礼的赏钱。


    裴时济也是这才发现他的大将军兜里空空如也,连忙塞了一大堆金银豆子给他,塞完又很奇怪,他封他为云威将军后,他是有俸禄的啊。


    于是又唤来支度使问话,对方也很无辜——云威将军的饷银全部按时按点送到他帐中由专人看管,一个铜板都没有少。


    他拍着胸脯保证,因为将军尚未开府,又没有家眷,也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事,但他们这些工作人员仍旧高度重视将军的待遇发放,制定了专门的账目,月俸和赏赐全部清清楚楚记录在册,绝对保证实物和记录能够对得上。


    说的鸢戾天和裴时济大眼瞪小眼,等支度使走后,鸢戾天低声问:


    “我有自己的帐篷?”


    裴时济好气又好笑:“不然呢?”


    他的大将军总不至于自己的营帐都没有,他这个主君也未免太失职了。


    【他成天天过来和你“抵足而眠”,哪里回过自己的“家”啊。】智脑啧啧道。


    “那我以后要回自己帐篷里睡吗?”鸢戾天眼巴巴看着他。


    说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就是没有人提出来。


    若说一次两次彻夜恳谈也就罢了,但云威将军自打从北边回来后,就一次也没往自己大帐里去过,王帐里有一张属于他的床就算了,王榻甚至还有他的一半。


    至于他身边的亲兵、幕僚、后勤团队,那基本只在王帐中会面,彼此也相处得宜。


    能被配给他的人大多足够精明,敏锐地察觉到王上对将军独特的占有欲,态度恭敬不失亲近之余,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鸢戾天没意识到自己有班子了,其他人也没意识到云威将军不知道自己有班子了。


    他的大帐日日空守,他的亲兵幕僚闲得蛋疼,早被周围忙的两眼血红的同僚揪走——自然是请示过将军的。


    鸢戾天也姗姗想起那个画面,沉默之余又带了点震惊,难怪这种鸡毛蒜皮都要来问他呢


    裴时济听了鸢戾天的问题,也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居然是天天睡在一起的吗?


    “不用,”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告诉他:“你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他丝滑地跨过这个心理障碍,戾天是天人,天人不受礼节限制,和天子一起睡,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鸢戾天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但他的确高兴着,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下:


    “既然我有”


    “拿着,给你了就是你的。”裴时济按住他的手,面色不虞:“你跟我客气什么?”


    他没有说主君恩赐不能推拒,他说他们关系亲近,无需客气,他一直都是这般说,也一直都是这样做,鸢戾天没有觉得不对劲。


    恰此时,帐外的史诗吟唱也到了关键,那些特地从城里边赶过来拜年的朝堂重臣纷纷俯首叩拜:


    “臣等伏惟大王圣明,稽首再拜:


    今四海鼎沸,梁氏暴虐无道,以苛税压民,抢掠田畴;更纵阉宦横行,冤狱塞途,百姓啼饥号寒,竟有易子而食者!


    昔者大河决堤,梁帝弃黎庶于汪洋,致使中原赤地千里,饿殍枕藉。如此倒行逆施,实乃天怒人怨,社稷危如累卵!”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无缝替换了裴氏与梁氏,但两天前还是梁皇忠臣的大人们这会儿慷慨陈词,一点也不害臊,把锅甩的一干二净——


    苛捐杂税是皇帝要的,土地兼并是皇帝干的,冤狱频发是宦官搞的,百姓民不聊生全是皇帝和宦官的杰作,以至于大河决堤,老百姓活不下去的锅也是皇帝要扛的。


    而他们这群饱读诗书的朝廷栋梁,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捶胸顿足无济于事,日子眼瞅着要过不下去了,好在:


    “幸赖我王,龙韬凤略,扫荡八荒。昔年南征,解江南倒悬;北伐则平宋氏之乱,收蔚城、北境八州,尽扫胡尘。


    更于大汛,亲披甲胄,督军民筑堤疏浚,终使河泛之地复生嘉禾,蠲免赋役,百姓扶老携幼,焚香泣拜,高呼“吾皇万岁”!”


    简而言之,大王仗打得好,河治得好,老百姓管的好,哪哪都好,赶紧“万岁”吧!


    但这群老东西只字不提裴军此前大肆宣扬天人辅弼的事情,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鸢戾天也在帐篷里,那点小心思让裴时济嘴角上扬之余,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王之德,如尧舜之圣,故文臣尽瘁、武将效死,四海归心,伏望我王速正位号,再造神州,则社稷幸甚,黎民幸甚!臣不胜惶恐,泣血以请。”


    概而述之,我们知道不是您想当皇帝,是因为您实在太圣明了,有您是我们大家伙的福气!所以求您了,就当为了我们,赶紧上去吧!


    这群老骨头唱了小半个白天,膝盖都跪麻了,最后这段话喊得嗓音嘶哑,字字泣血,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知道要完了给激动的。


    旁边围观的将士已经很多了,大人们从出生到现在,何曾被如此围观过,好在他们言语驯服,说的话又是大实话,众望所归,营中军民无不心服,瞧他们也觉得顺眼许多。


    但营帐里岿然不动,裴时济只让赵明泽出去应付,先推辞一番,自己面都不露。


    鸢戾天不明所以,前面叽里咕噜的他听不懂,最后这个劝他登基的话他听懂了,这不就是他要的吗?


    “按照礼制,我受梁皇禅位,需要三辞三让才算正统。”趁着赵明泽出去,左右无人,裴时济解释道。


    鸢戾天眉眼一竖,不解中带了点气恼:“为什么要让!?”


    他也知道宁德招他们弄死上一个以后,又推了个新的上去,就在昨天,虽不至于昭告天下,但昭告群臣一定是有的,不然这帮老东西也不会放着年不过,大清八早来劝进。


    领头的也是想通了,决不能再给裴时济一个刮钱的借口!


    上次刺杀已经让他们伤筋动骨,再不即位,这样的刺杀三天两头地来一次怎么办?


    他们的九族,可经不起这样反复发卖啊!


    所以流程得赶紧走了,毕竟还有的走呢!


    但雌虫不懂这种行政流程,也不理解什么满招损谦受益,他只知道裴时济当仁不让,谁敢让他让,他就能弄死谁。


    然而一旦涉及这种文化差异的问题,就挺难解释的,裴时济还在罗织语言,斟酌一个既能明确心意又能展现风度的表述,一下子就被智脑抢了先——为虫主答疑解惑是智脑的本分:


    【他没把梁皇的臣子全砍掉,就得给他们一个自救的机会,这是对旧体系的安抚,也是对新系统昭示力量,最后人设不能崩——


    他可是清清白白的救世主,心怀黎庶的大圣人,和死掉的宋闰成、青州的陆宴之、西南的刘举这些王八蛋绝对不是一路货色,他打仗可不是为了肮脏的权势,只是为了天下苍生啊,所以半点没有抢夺皇位的野心,是你这个天人硬要赖在他身边,这群老头非要把皇位塞给他!


    你瞧瞧他让赵明泽传的什么话:


    这种话千万不要再说啦,简直吓死我啦,我的清白都要被玷污了啊,这是陷我于不义之地,我哪里有尧舜的德行呀,吧啦吧啦】


    也就开头还正经一点,后面一番话把裴时济给干沉默了,鸢戾天迷惑地眨眨眼,看着裴时济——是这样的人设吗?


    智脑犹在充分发挥自己的理解:


    【赵明泽的回复有好几种理解:


    一是你们唱的真好听,爱听,再唱;


    二是你们求的不够真心,不答应,再求;


    还有还有,这群老头子八百个心眼子,居然一个字也没提你这个天人的存在,这份劝进怎么能算合格呢,打回去重劝!


    明天再来,赵明泽居然说了,明天再来!当然还有个原因,这群糟老头跑的太快了,居然跑到了杜隆兰和他前头,这怎么可以呢?劝进这种事儿,不只要前朝的臣,今朝的也不能缺席呢!】


    裴时济干巴巴道:“别听它乱说。”


    鸢戾天点点头,一脸坚定:“它就会乱说。”


    智脑冷笑,诚心诚意地阴阳怪气:【不是这样的吗,那是什么意思呀?】


    裴时济深吸一口气:“咱去看看晚上的仪式准备的怎么样了吧。”——


    作者有话说:裴(临风而立,语气深沉):孤德薄啊


    下面大臣(无语凝噎):我们的血也不厚啊!


    虫虫(好奇怪,再看一眼,可爱):我大王就是清清白白!


    智脑:清~清~白~白~


    裴(咳):也没那么清白


    ————————


    傩戏其实今天还有,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贵州这边安顺还有地戏,上次去看没看着,看了视频,真的很有味道


    当然我不是专门的研究者,就那么个意思,有错的地方[可怜]就是架空导致的,嘿嘿


    第34章 惊喜?惊吓!


    所有太监都知道宁德招得了雍都王亲赠的金刀, 一夜之间,他风头无两,成了数千宫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作为他的干爹, 刘义也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拿出多年奴仆的柔顺,再不以上位者的身份自居。


    值得欣慰的是, 宁德招飞上枝头后也没有摆出凤凰的谱,对他照样恭敬着,这让刘义心里头好受许多,像他们这种没根的人,收那么多干儿子,防的就是失势后被清算, 虽然他照顾宁德招也没几个年头,但这是个知恩的小子,他对他愈发掏心掏肺了。


    也因此, 那些曾经手握重权的大太监对宁德招观感都不错, 他要做什么都配合,哪怕他杀死姜后和小皇帝的手段酷烈残忍了些,但一个太监, 没点扭曲的心思反倒不正常了。


    他心里有火,撒出来就好, 撒完后照样是和和睦睦一窝里蹲着的老鼠。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这小子开始替雍都王要钱了。


    但这也怪不得他, 他们这些做奴婢的, 主子爷强势,他们就得弱势,裴时济不比梁皇宗亲那些软脚虾, 他的位置是他提着刀一块地一块地杀出来的,伺候这样的主子,小宁也不好受。


    外朝的贵胄们都被大王扒了好几层皮,年节将至,加上河堤工事吃紧,雍都王四处找钱,他们这些前朝旧仆,想要全身而退出点血也是应当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掏钱那一刻,这些无法无天多年的大太监们心口还是盈满一股戾气,还好宁德招贴心,他们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才没有出口,不然钱保住了,花钱的人没了,这才最糟糕。


    简而言之,一段时间的经营后,除刘义外,宁德招还成了昔日权宦们的贴心小棉袄,他做任何事再无人置喙。


    眼下他已经摸出几个大太监藏钱的地库,但刘义的一直没有掏出来。


    搜太监们的钱不比搜前朝大人门的钱那样容易,银钱是这些人唯一的依仗,使得他们在得势的过程中自发觉醒了地鼠属性,财宝藏得那是一个四通八达,庄园土地这些面子上的东西还好,但在地下隐秘处,大量金银深埋地底,裴时济而今的钱荒,他们功不可没。


    宁德招回来后就忙活这个了,但今天不一样,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遣人把宁若蓁的尸骨送回老家安葬,那地方已经归了裴公,有玄铁军驻守,大家伙安定下来,已经开始筹备春耕,他们宁家的老宅还在,听说裴公已经着人将他家翻修过,村里边都知道他现在替裴公办差。


    所以他送妹妹回去,没有人敢说闲话,宁若蓁年级小,没有出嫁,葬在母亲身边是最合宜的。


    他辗转反侧几夜,琢磨了所有细节,坟茔的风水和样式都请人一一看过,没有丝毫问题,他只留了宁若蓁生前的一些衣物和饰品,打算送到积香寺请大师做一场法会超度。


    可惜身边没有母亲的东西,只得等日后返乡再做一场法事,也不知道父亲还在世吗…


    他在除夕这日去了庙里,遵照法师的指引完成了所有步骤,跟着念诵经书,念着念着,心头空空荡荡,他是个天生的小人,缺乏信任这一宝贵的能力,当积香寺的胖和尚慈眉善目地冲他笑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腻味和荒唐。


    这种占山圈地,成日放高利贷的肥头和尚真的能把妹妹送到极乐的彼岸吗?


    他们自己死后,也该下地狱的吧?


    让这群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的和尚替妹妹诵经——宁德招蓦地打了个冷颤,口中的经文一顿,扬起脑袋看着垂眸的如来,突然站了起来。


    大师们定力也很不够,见这位大手笔的香客起身,也忙跟着站起来。


    宁德招勉强笑了下,问道:


    “母亲和妹妹枉死,我心中有诸般苦楚,对这世道有诸般怨憎,令我五脏俱焚,大师可有话教我。”


    方丈当即阿弥陀佛一声,弓着身,慈眉善眼,被肥肉挤成一条小缝的眼睛里透出怜悯的光,他道:


    “施主所受之苦,皆为前业,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有法,如梦泡影,不若放下,可得自在。”


    “放下”宁德招脸上肌肉抽搐,嘴角的笑变得有些扭曲,念念有词道:“放下”


    “我今生诸多苦楚皆是前世罪业,我是罪人,那母妹何辜?我睁眼即见天地倒悬,日月无光,亦是不得争不得抗,不得细看的泡影,因为人生来虚妄,是吗?”


    方丈愣了愣,刚想点头,却见这位极有权势的少年面目狰狞:


    “可我争了,抗了,也细看了,我已在这泡影似的世道挣扎许久,怨难解很难消,方丈叫我放下,我请问,怎么放?”


    “呃”方丈脸上的肥肉哆嗦,佛前何曾有这样面若恶鬼的香客前来叩首。


    宁德招倏然收敛表情,阔步上前,把佛前的衣物收起来,回身冷冷看着方丈:


    “告辞了。”


    所有和尚目瞪口呆,宁德招抱着母亲和妹妹的遗物走出大殿。


    天地不正,此恨难消,他也是发了疯才来找这帮脑满肠肥的秃驴。


    他心中懊悔,在积香寺浪费了一个白天,眼下天色已晚,城外的仪式已至高潮,他骑着马到东门时,入城的仪仗将城门堵的水泄不通。


    神神鬼鬼都在吼,在火焰的簇拥中,戴傩面的艺人跨着方步前进,机灵的小贩沿路兜售面具,放眼望去,朝天街上只有神魔没有人影。


    宁德招心中发急,紧了紧抱在怀里的衣服,小心不让宁若蓁生前最喜欢的素簪掉出来,他下了马,把马推给左右侍从,高仰着脑袋看向仪仗来的方向。


    这世上明明已经有了真神,他罪该万死,居然先去寻了伪神。


    所以这番辛苦也是他活该的,他在人潮中逆流,艰难跋涉,忽的听到众人惊呼——


    坊市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堆足有三丈高,刹那间,火光通天,狂欢开始了。


    宁德招收回视线,却听上方一阵破空裂响,他和众人一样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宽大的羽翼在火光中烁烁生辉,他戴着金甲神面,额刻双目,手执长刀法器,凛然生威。


    地上的傩师踏着禹步,童子高歌,艺人狂击皮鼓,锣鼓声如惊雷,火焰在夜色中划出金轨,如龙贯日。


    刹那间天地倒转,半空中那天神高举长刀,一挥而下,刀风携排山烈海之威冲向火堆,火焰吃了刀气,一阵摇曳,倏忽间气势更盛,竟有冲破云霄之态,长刀卷起火龙在空中游动,夜幕赤染,轰然一声,火龙碎成无数火流星像四面八方奔去,四野亮如白昼。


    宁德招听着耳边亢奋的尖叫,满目怔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此,混沌便开了。


    他追着神明降落的方向一直跑,跑的衣冠散乱,汗如急雨,终于出了城,在东门外看见十数甲士结成的仪仗,那金甲神明落在仪仗中央,收起翅膀,摘下面具,赫然是那日他在杜府见到的天人。


    宁德招眼中涌出热泪,急急冲过去,跪在仪仗前,紧紧抱着妹妹的遗物,声音嘶哑:


    “臣宁德招,求见大王。”


    “今天是除夕,你说你要去庙里为亲人超度,怎么又过来了?”裴时济声音带着笑,并不计较他的唐突。


    宁德招呼吸急促,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看着鸢戾天,眼中忽而流出乞求。


    “回大王,是臣愚钝,如今佛寺尽是假僧邪祟,如何能够超拔亡魂,臣心中惶恐,唯恐弱妹亡魂怨怼,于是停了法事,特来叩问天人——求天人慈悲护法,赐我妹妹早登极乐,永脱尘寰苦厄。”


    说完,再叩首,深深伏地,以示虔诚。


    裴时济一时默然,看向鸢戾天,他也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个少年,他没这个本事。


    【他只是求个心理慰藉。】智脑安抚道。


    裴时济轻叹一声,牵起他的手往前带了带,朝他点点头,眼神鼓励。


    鸢戾天忽的明悟了点什么,蹲下来,从宁德招怀里接过那包遗物,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


    “我会尽我全力。”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鸢戾天还是试着探出自己的精神触须,竟在那包陈旧的衣物中发现了零星的精神碎屑,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看了看宁德招——很明显,这些细弱如萤火,毫无杀伤力的碎屑,不可能属于这个怨天憎地的少年。


    他将那些碎屑拢了拢,递到裴时济面前,裴时济挑了挑眉,低声问:


    “这是他妹妹的?”是亡灵吗?


    宁德招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茫然的眼却也止不住泪,哽咽着道:


    “求大王赐我弱妹早脱尘寰苦海。”


    【只是一点碎片,人类的精神力真是不容小觑,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留下痕迹。理解成亡灵也不是不行,毕竟没人知道到底什么是亡灵。】智脑唏嘘道。


    “那该怎么做?”鸢戾天问道。


    【你也知道它们很快就会熄灭,还不如仔细感受一下,把能感知到的残余信息告诉他,这个也算超度了吧?】智脑有点不确定,正在紧急翻阅数据库信息。


    可他并不擅长精神感知,鸢戾天抿了抿唇,正犹豫间,腰上突然贴来一只手,浓浓的暖意裹住了他,他微微偏头,就看见裴时济温柔地冲他笑,无声道:


    尽管试试。


    鸢戾天于是闭上眼,眉心微蹙,半晌才睁开,看着宁德招:


    “她觉得很对不起你,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宁德招泪雨滂沱,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气急败坏地把刘义送给她的糕点摔在地上,宁若蓁被他吓哭了,却还一边呜咽一边把地上的糕点捡在手帕里。


    那时候她哭的说不清话,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全是“哥,对不起”。


    她只是个小傻瓜,哪里懂得人世间这许多丑恶


    宁德招心如刀绞,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又哪里值得宁若蓁的对不起,他枉为长兄,他无能至极


    “她,她会会好好会”


    他哭的浑身痉挛,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会的。”


    鸢戾天和裴时济温柔地看着他,站在原地等他哭完。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的险些虚脱的宁德招感到一阵解脱,他小心收好宁若蓁的衣物,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鸢戾天和裴时济,又是重重一叩首:


    “谢大王、天人慈悲。”


    言罢,再叩首:“臣告退。”


    没有更多言语矫饰,没有太多花哨谢恩,他得了准许,站起来,转身回城,不再回头。


    看着他的背影,智脑突地咦了很大一声,裴时济和鸢戾天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的蛋壳上,多了一道红色的花纹。】智脑啧啧称奇


    一人一虫还有一脑回到王帐,都专心地盯着那团精神体身上的蛋壳。


    原本透明的壳上的确多出了一道艳丽的红纹,碰的时候隐隐流光。


    “这是什么?”裴时济问。


    “这是什么?”鸢戾天也问。


    【我怎么知道!!这是本地土产,帝国没有记载。】智脑愤愤不平。


    裴时济啧了一声,托起那只毛绒鸡蛋,戳了戳自己盖的蛋壳,仔细感受了下,看向鸢戾天:


    “你有什么感觉吗?”


    鸢戾天沉吟片刻,指挥精神体蹦了蹦,不太确定道:


    “可能结实一点了?”


    “我也这么觉得。”裴时济摸了摸下巴,咂摸了下:“这应该是宁德招那小子送给你的,他怎么办到的?”


    【其实还有你,花纹是画在蛋壳上的,蛋壳是你做的。】智脑理智分析。


    “他真的把你当神明了。”裴时济笑叹一声:“就像佛像金身,都是人镀的,他也给你镀金身。”


    笑的鸢戾天心头发虚,定定地看着他:


    “可我不是。”


    “你可以是。”裴时济拍拍他的手,让他别那么紧张,他又没有招摇撞骗,是信徒自己找上来的,好事儿。


    【别动别动,让我建个模型,这是新事物,必须记录。】智脑制止裴时济不安分的手指,别戳了!


    “你们那没有吗?”裴时济一手托着蛋壳精灵,一手托着下巴。


    【帝国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国家,这种封建迷信是不存在的,而且这得信到什么程度才能留下这种痕迹啊?你做了什么吗?我的C级虫主。】


    “嗯我去飞了一圈。”鸢戾天排除了一切变量,这就是他今天做的事情。


    【到底还是落后地区,见识少了啊。】智脑发出咂巴嘴的声音,听起来欠欠的,在帝国,留在雌虫身上的痕迹从来都是伤口,哪有这种色彩鲜艳的buff,这C级要是还回得去,精神体不得被送进博物馆展览啊。


    “不只是飞,不然为什么只有宁德招的?”裴时济摇头否决,看着鸢戾天笑道:“你救了他,他是这么笃信的。”


    “我”


    有吗?鸢戾天心虚。


    【他也救过武荆,救过一堆奴隶,还救过张铁案,去北边打仗的时候,他在战场上捞过不少受伤的兵呢。】智脑质疑道:【他们咋没有呢?】


    心不诚啊,这群混蛋对天人——智脑暗暗切了一声。


    “也许不是没有,也许只是不像宁德招这么有针对性,或者换一种说法,你让他感觉到解脱。”裴时济暗忖,精神上的救赎大于**上的救赎。


    但这也很危险,他之后可是打算打一波寺庙土豪,清一帮吃闲饭的僧人的啊,这群人不事生产,还占了那么多田产,拥有那么多金银,有的寺庙豪奢到佛像金身用真金铸就,那是他娘的多少钱啊!


    于是一下子打消了给鸢戾天建庙塑像的打算,上赶着的不值钱,民意如水,反复无常,今天给他镀金身,明天也能砸庙宇,还是宁德招这种自己找上门的比较可爱。


    但对内部人员还是可以强化一波的。


    “择个吉日,搭拜将台,给你拜将,就定在登基大典后吧。”裴时济决定道。


    按进度,明天就是第二次劝进,然后第三次,他就得勉为其难收下这个位置,登基前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新班子的组建,各司要职遴选,封赏功臣这些都是得提前讨论好的。


    可以叫杜隆兰回来了。


    【你的清白人设只打算维持三天吗?】


    对智脑的语言艺术,裴时济光速进化到不动如山,他充耳不闻,着人唤来赵明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看看现在预到什么程度了。


    “拜将,我需要做什么?”鸢戾天也严肃起来。


    裴时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下子又起坏心思:“仪式大多依从《礼记》,你可以先看一遍。”


    “”鸢戾天默默转身,然后又转回来,把自己的精神体从他手里抓回来,再转身。


    裴时济噗嗤一笑,凑过去安抚道:


    “会有礼官引导的,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再退一步,神器知晓万事,它会”


    【我不会,忙着建模,没有余电。】智脑想也不想拒绝。


    《礼记》诶,三百多篇的压缩文字,从吃饭睡觉,打扫卫生,待人接物,婚丧嫁娶到郊游打猎,纲常伦理细致到恨不得规定你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分析解读起来很浪费算力的好嘛,它库里只有一个压缩文件,它打算让它永久吃灰。


    裴时济撇撇嘴,故意问鸢戾天:“它的脾气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让虫读《礼记》,虫的脾气也会变大的。”鸢戾天默默看着他。


    “礼其实还是很重要的”裴时济竭力想了想,没等他想出辩词,帐外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赵明泽禀报的声音都走音了:


    “臣赵明泽求见!”


    裴时济皱了皱眉:“进来。”


    赵明泽滚进来,颇有些无礼地上前几步,紧张地在裴时济耳边低语几句,差点把泰山崩于前都不改其色的雍都王炸下榻来——


    他瞪圆了眼,质问的声音也有些走调:“千真万确?!”


    “是,是探马来报,锡城那边已经启程准备进京了。”赵明泽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气的,浑身都在颤抖。


    【哦豁】智脑终于有一次觉得自己不该幸灾乐祸了。


    鸢戾天也有些两眼发直,赵明泽的声音虽然小,但根本瞒不过雌虫的耳朵,他听得分明,这家伙带来的消息是:


    你爹在南边称帝了——


    作者有话说:莫慌,只是一个小波折


    裴裴有个一言难尽的爹


    第35章 儿不孝啊!


    纵观裴钰这一生, 用顺风顺水来形容都太过寡淡。


    即便江海倒悬,天下鼎沸,于他也杳无影响, 自古流水的皇帝, 铁打的世家,朝堂稳固便出将入仕, 湖海将倾就退守锡城。


    锡城据江河之险,易守难攻,又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向来为裴氏一族雄踞, 在他雄心渐退的时候,锡城老家就是最完美的安乐窝。


    也就年轻在京城为官时,见识过乱世的痕迹, 他已而如惊弓之鸟, 惶惶而飞了。


    但四十几岁回看当初的决定,他依旧觉得英明无匹,外头打生打死, 他在家中参玄悟道,两不相干。


    甚至乎大本营易主的风险也被很好的规避了, 他是个不食烟火的清贵性子, 可生的儿郎总是骁勇, 很有建功立业的雄心, 他虽然心疼,但总不能阻拦孩子们的前途。


    唯一称不上随心顺意的,要数他寄予厚望的嫡长战死沙场, 继而嫡次子身死榕城。他虽然已是化外之身,却依旧感到了锥心之痛,反而一直不起眼的小儿子越战越勇。


    等他得知他取下蔚城,即将入主神京时,那颗悬在尘世外的心,扑通扑通又为开始红尘琐事跳动。


    裴时济尚未成婚,也就尚未成家,既然如此,那就尚未分家,他的籍贯都还在家里呢!


    未分家的孩子,哪有什么私产!当初要不是他,他哪来的钱粮招兵买马,如果不是他这个裴家之主,没有这个裴家少爷的身份,哪有他夺蔚城,入神京的一天?


    吴先生言之有理啊,儿子的就是他的,他的还是他的,他才是裴家之主,裴时济战功赫赫,每一仗后面难道就没有他的操持吗,这天下的主人,怎么也得他这个爹先来做啊!


    即位后,他大不了立他为太子嘛!


    这份心思,远在千里之外裴时济读懂了大概,他抑郁了。


    起码表现得很抑郁。


    这个消息并没有声张,玄铁军内部尚不清楚他们即将从陛下亲军降级为太子亲军,知道了还了得,这帮受礼数熏陶有限,忠心耿耿全给裴时济的大老粗们立马就要刀刃向内,为大王解决升级障碍。


    杜隆兰也赶了回来,议事中帐中氛围压抑。


    鸢戾天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最后看向主位上一脸阴沉的裴时济,微微皱起眉,刚想开口打破沉默,智脑阻止了他:


    【诶诶诶,这可不是你可以飞过去解决的对象啊!】


    “不是说我可以降下天谴吗?”吓他一吓,总归可以吧。


    【那是你家济川的亲爹,亲爹遭天谴,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有吗?”爹是爹,儿是儿,一个遭天谴的爹,和做圣人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有啊。】


    智脑诚心诚意,在帝国没有,但在这里多少是有点关系的啊——在这个凡事都讲究家学渊源的时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一个罪大恶极到需要天谴来解决的人,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清清白白呢?


    何况很多人都已经知道裴时济和天人的关系了,你天谴他爹,人家还能不知道是裴时济大逆不道弑父吗?


    杀个梁家小皇帝都要到处找黑手套的他,能背杀害亲爹的罪名吗?


    孝之一字压死人,这个没爹没娘的雌虫,很难感同身受啦。


    “昔者舜帝老父鼓叟,德才全无,顽劣执拗,载于史册,百姓岂会拥戴,大王”裴时济瞟了眼说话的对象,是赵明泽手下的博士,说的话倒是不赖,但杜隆兰很快打断他——


    “此言差矣,国公何至于同鼓叟一般计较,此等浑话休要再提,然大王功盖天地,承大业乃顺天应命,今国公不在大王侧,若至,必亦明此理,大王勿忧。”


    说到底,裴时济锡城起兵确实拿了裴钰的天使投资,裴钰纵使是个屁,当初在裴时济起步阶段也崩的很响,贸然污蔑他的名声,不是一步好棋。


    当然他们也不能坐视他就这样登基了,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他的确当了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属的绝不会老老实实俯首,不过是三辞三让进化到六辞六让,他们劝的起。


    只是实在荒唐,仿佛儿戏——


    裴时济面色冷沉,叹了口气:


    “人道是父母在,不远游,我而今离家十年了,是我不孝啊。”


    他的确进行了一番小小的自我反省,爹变成这样,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半点责任也没有吗?


    一个半大不小的糟老头子,也不知道磕了多少药嗨成这样,他此前居然一点也不关心,还指望他吃药把自己吃没,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


    “大王征伐四方,乃为天下苍生,虽未尝承欢膝下,然拯黎庶于水火,此乃大孝。昔者国公亲送大王就道,孝悌忠信,兼而行之,岂非至德哉!”


    听到裴时济的话,杜隆兰哧溜滑到中间,直身而跪,说的大义凛然。


    他这话说的,裴时济心头舒坦了,自古忠孝两难全,他没有不孝,他大大的孝,本来他还打算送他爹直接当太上皇的,结果那小老头居然要自己给自己升职,今后要是出现难看的场面,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了。


    但他心里还是堵了一口气,别说他,中帐里每一个与会文武都憋着一股气,见过摘桃子的,没见过这样摘的,那是你的吗你就摘?!


    从锡城来这的路那么长,怎么半路没有一道雷把您劈死呢?!


    想到雷,武荆悄悄往鸢戾天的方向望了一眼,也就一眼,就被裴时济严厉地瞪回去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这场会没商量出个结果,他们现在被动得很,只能安静地等待那老头过来。


    毕竟,这是个谁都想弄死,但谁也不敢伸那个手弄死的老东西。


    裴时济不能动,他爹死了他还得替他哭丧,他的臣子哪怕知道大王的心思也不敢动,那毕竟是亲爹,谁敢把这样的把柄递到君王手里,万一以后感情崩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也就鸢戾天,在众人走后,傻乎乎地赖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他问:


    “我可以做什么吗?”


    【那是爹那是爹,那是他爹,他爹他爹他爹!!!】


    智脑喊得声嘶力竭,真怕这一根筋的虫给裴时济当刀子。


    鸢戾天知道,他虽然还不够清楚这地方纲常之森严,但看见今天来的好几个知心人解语花都不讲重点,也能明白这事儿的棘手程度。


    但如果裴时济真的开口了,他不会有顾虑。


    裴时济也愣愣地看着他,突然笑了:


    “来,陪孤喝一杯。”


    智脑在无声处发出了一个大大叹息,还好裴时济是个东西。


    他们开了一坛屠苏酒,封口一揭,酒香辛辣醇厚,后韵微甜,还是裴时济斟酒,没有精致的酒盏,就是普通人用的粗碗,给他和鸢戾天都满上一大碗。


    这也算应了节庆,平日里裴时济很少饮酒,尤其在军中总得不时应对突发问题,保持头脑清醒相当重要。


    但眼下实在郁闷,鸢戾天一腔赤诚实在烫的人心疼,他满饮一碗,喟叹一声,突然有了些话想说:


    “我离家十年了。”这话他刚刚说过,但和刚才的装模作样不同,现在的感慨真诚许多:


    “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四面都是兵祸,听说义军连破数城,我爹以为锡城易守难攻,可以高枕无忧,我以为不然,于是劝他招兵买马,抢占先机,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是个婢生子,若我能有一番功业,母亲在府中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他从未对人说起这点心思,出口时却不再避讳,虽然母亲生下他就被抬成了妾,但出身是一个人难以抹掉的痕迹,就如鸢戾天的C级,母亲的贱籍,他也不是什么天生高贵的种子。


    “虽然是我先提议,但先起兵的是我那嫡长的哥哥,按照父亲的计划,我原本应该是直接入他麾下,效忠于他,可那样的草包,出了家门,死的太快了。”裴时济嗤笑一声,又满上一碗酒。


    “然后父亲又寄希望于他的嫡亲次子,他在榕城兵败的时候,父亲还令我去救,可惜我那时候被困在阳城,自顾不暇,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又死了。”说到这个,裴时济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连丧两子,我爹那颗铁打的心也知道疼了,说实话,送我的时候,他还犹豫了,儿女情长得很,哭成个泪人,反反复复地叮嘱‘刀剑无眼,可千万不要莽撞,别像你两个哥哥那样,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想来,也是有一番慈父心肠。”


    虽然也强调了在外不可辱没他裴家门楣之类的话,但无论如何,他也是他的退而求其次,是他的别无他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大和老二的仇得有人报,裴家也不能失去自己的武装。


    十六出征,没人想得到他能走到今天,他走后老裴也知道形势不好,主动停下玄修,很是在造人事业上努力了一番,听说已经给他添了两个弟弟。


    也许是两个新生儿壮了他的胆气,他陡然又生出了些父的威严,慈父心肠亦未泯,开始惦记着给两个小儿子的家产了。


    婢生的三儿子而今势大,他嫡亲的小儿子今后免不得要仰人鼻息,这可该如何是好啊?


    想到南边传来的消息,裴时济冷笑着,老裴是个活在空中楼阁中,悬浮不沾地的性子,耳根子软,偏心眼,大小缺点一堆,决计没有果决勇毅之类的优点,即便对小儿子们有些爱护,也绝对没有对自己这个翅膀已经硬的不得了的三儿子叫板的胆子。


    一定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


    是谁呢?那俩小子的母亲?


    老裴的原配在两儿子相继战死后也跟着去了,现在家中主母是他新娶的贵女,年纪不大心气不小,当然更可恨的还是老裴,他功高至此,他母亲难道连个裴家主母也做不得吗?


    还是那贵女的母家?亦或是他身边新找的方士?


    太多可能了,他离开南边太久,这次又从那抽血太多,有些人的心思又开始歪了。


    他的刀在北边血饮,倒是太对不起南边的豪族了。


    这么想着,他又满饮一碗,再要斟酒时,酒坛被鸢戾天接过,他替他倒了一碗,然后喝掉自己的那碗,眼睛在酒意熏染下变得微红,他看着他:


    “他不是慈父,他不公平,你那样好,凭什么要你效忠别人。”


    裴时济哑然失笑,这就是他喜欢跟鸢戾天说话的缘故了,于是碰了碰他的空碗,干了自己的:


    “我走的时候,他给我的不多,还要母亲卖掉自己的妆奁帮我,他的确不公平。”


    但子不言父过,这话除了鸢戾天,他对谁都不能说。


    只有鸢戾天不在乎这些礼教,会全心全意因为他的遭遇愤怒苦恼,他端着碗往扶手一靠,唏嘘道:


    “他参玄修道,我不管他,可他”


    听说鸢戾天的存在后,居然还发信斥责他不引荐天人与他——引荐了干嘛?


    他想干嘛?!


    那是他的天人吗?!


    他眼中飞过一丝杀意,很快敛下,露出一抹苦笑,借着酒意往鸢戾天身上倒,低声道:


    “戾天,你是我的天人。”他在“我的”上重音,斜挑着眼看他。


    “嗯。”本来就是,鸢戾天撑着他,依旧看着他,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他也真的很想让他引一道雷替他劈死他爹,可这不行,他不能在他俩中间埋下这样危险的种子。


    他大声叹息,丢掉形象歪在他怀里,突然道:


    “你的小毛球给我摸摸。”


    鸢戾天很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腹中酒气骤然发酵,蹭的上脸,热的他不知所措,一把抢过酒坛,也没有用碗,咕咚咕咚就喝了半坛子。


    裴时济见状,以为是拒绝,苦兮兮地垂下眼睑,还没卖两秒的惨,就觉得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蹦到身上,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势冲进他怀里滚来滚去。


    他盯了盯怀里不知羞的小东西,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大将军。


    鸢将军喝多了,绯色的红潮从脸一路铺满脖颈,和嘴角溢出来的酒一起,漫入衣襟,湿透了单薄的里衣。


    王帐里炭火很足,他不惧寒冷,衣料轻薄柔软,这就显出坏处了,湿透的布料贴在胸口,完美勾勒出他饱满健硕的曲线——


    裴时济呼吸一窒,下意识移开眼睛,盯着已经滚到手里的小毛球,不敢左右看。


    鸢戾天也不敢拿眼珠子往他那瞟,喝干了一坛酒,尴尬地看了会儿地板,发现榻上的人没有动静,冷不丁问了句:


    “不摸吗?”


    裴时济依言,揉了揉毛球的脑袋,看见他的大将军浑身抖了抖,噗嗤一声笑出来,从他怀里直起身子:


    “走一步看一步了”


    还没说完,身前人张开双臂抱住他,低沉的嗓音浸着酒意,沙哑却也动听:


    “你有我,我一直在。”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裴钰在南边闹得动静不小,很快昨天还跪在裴时济帐前的大人们也听到了消息。


    他们窝在家里,笑的时候都得捂着嘴,以免太大声惊动可能有的眼线。


    好一个父龇子啸的裴家,好一出二龙夺位的戏码。


    虽然结局依旧没什么悬念,眼下宋闰成身死,陆宴之弃城,南方刘举不成气候,裴时济天命在手,放眼天下,竟无一个豪杰能有一抗之力,所以要问谁还能给裴时济添堵,那就只有他那修仙问道的爹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英才想出的馊主意,搅得天下大乱的本事没有,恶心人的能力一流。


    想到裴时济眼下的郁闷,他们晚饭都能再吃一碗——但很快,他们又乐不出来了


    这回事赵明泽和杜隆兰一道,两位预备的中枢重臣少了点风度,急匆匆冲进裴时济的大帐,对帐篷里充盈酒味不问一词,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禀报。


    裴时济和鸢戾天还赖在床上,听见他们的动静赶紧收拾衣冠,裴时济手脚快,先走出屏风,脑袋还因为宿醉隐隐发疼,对这俩大清早来骚扰的近臣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知道大王这两日心情恶劣吗?


    但杜隆兰顾不得这个,他强压着上翘的嘴角,努力端出一副哀痛的表情,沉声道:


    “臣有一凶讯,欲禀告王。”


    噩耗?


    鸢戾天脚步一顿,最近是倒了什么霉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裴时济狐疑地看着他的脸,这坏消息让杜大人的表情拧巴得都快裂了。


    “南边快马来报,老国公过岷江时,水土不调,风邪入体,前日晨起忽仆地,卒中不省人事,目下竟已身不能行,口不能言,大夫说,怕是难好了!”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对劲,赶紧咳嗽一声,压着嗓子补充道:


    “老国公素体康泰,骤患风痱,口眼歪斜,《内经》云:风之伤人也,或为偏枯正合他之症状,可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唉唉”


    可以看出,他已经极力表现伤感,可大帐中无论上下,在老国公中风的消息面前,清一色罹患面部肌肉抽搐的急症——


    尤其是裴时济,酒劲退的七七八八,脑子却依旧七荤八素,表情管理险些失控,他两步迈下台阶,用力掐住杜隆兰的肩膀,唇瓣翕动,勉强挤出哀恸的表情,从嗓子里扯出扭曲的嚎哭:


    “儿不孝这可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惊喜仍在继续,会解释原因


    ——————


    最近真的有点忙,呜呜,现在还没下班,见缝插针地写,有虫晚点捉,明后天情况类似,稍微晚一点哟~


    第36章 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大将……


    “夫人, 陛下这一病,朝中、府中无主,大小事宜无人定夺, 现在府里上下都赖您筹谋呢!”


    老管家捧着库房的钥匙, 觍着一张菊花似的老脸,请求面前的女人执掌中馈。


    殷云容轻笑一声, 理了理自己完美的鬓角,柔声道:


    “云容才薄,只懂一些粗浅的乐理,哪里学过管家呢?周伯这钥匙,我可拿不了,不如去找吴妹妹, 她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打小就开始学这些的,不比我这教坊出身的强许多?”


    吴氏虽然是名义上的主母, 但有什么实权?


    吴家了不起, 能比得上杜家还是赵家?说难听点,吴家能嫁到裴家,纯粹是因为杜、赵两家贵女不敢给裴时济做小妈, 他家倒好,胆子贼大。


    周管家笑容发苦, 动作却更殷勤了:“夫人哪里的话, 英雄不问出处, 夫人若生成男子, 早已立下一番功业,即便生为女子,也巾帼不让须眉, 早年的困苦恰如美玉蒙尘,而今尘土尽去,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挡得住夫人的光彩?”


    周老管家敢打赌,出这个门自己但凡敢往吴氏屋里边靠一点,明天他的尸体就得出现在花园的井里边。


    这番话即便有一二虚言,但最后一句千真万确,裴老国公一病,全天下再无人压得住殷云容,她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没看见杜、赵两家鞍前马后,跑的多快吗?


    那是雍都王的亲娘,未来的太后娘娘,人半点啰嗦不带的,说要做太后,连皇后宝位也不带停留。


    老国公怎么病的?


    府里边大多在猜,只是猜,一点证据也没有,对吴氏屋里的哭天抢地也不敢应一声,毕竟敢的家伙全都入土了。


    殷云容是第一个发现老国公中风的人,哭的那是一个梨花带雨,头三天的时候,延医问诊、端水喂药都不假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感情多么亲厚呢。


    谁知道开始的时候,裴钰对要不要带她一起进京都还犹豫得很,得是杜仲芳冒死谏言,殷云容才能跟着一起走。


    说到底是裴钰的不是,长眼睛的都知道他能大摇大摆从南边走到北边仰仗的是谁,结果连人家亲娘都不打算带,这主意就是那些力劝他登基的豪族们也没敢打。


    所以说假药害人啊,正经的仙师都被雍都王带走了,现在府里来的这些是什么玩意儿,早年间国公还没那么昏聩呢!


    但但就算老国公有千般不是,也不至于下这种毒手啊,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哦,老国公很多年没往夫人屋里去了,大概恩尽了吧。


    唉——


    周管家无声叹气,态度益发虔诚:“夫人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大王想想,陛下这次出来,带的金银、细软、粮秣等用具合计价值二百三十万贯,还有粮船在后面跟着,北边的工事吃紧,大王之后典礼也需要银钱,咱在这耽搁已久,是要北上还是南归,都需要人拿主意,还请夫人不要推辞了。”


    殷云容眼神微动,看着周管家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又问道:


    “族老们没有意见吗?”


    有意见也叫她杀没了!


    周管家险些笑不出声,果然就听上面落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儿在外治河,钱粮短缺,确实不假,但这样的支出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召集族老们过来议一议吧。”


    周管家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又在那双柔美的杏眸面前低下,颤声道:


    “遵夫人命。”


    裴钰锡城登基,裴府上下虽算不上一致赞成,但拍手称快的居多,有些个脑子不灵光的还想可以凭太子之位拿捏兵强马壮的裴时济,拿捏住了,他们这些宗亲可不得是对方拉拢的对象吗?


    于是在裴钰启程北上的时候,族中老少,大多都跟来了。


    皇室宗亲,总不能偏安江南,有失体统。


    但美梦尚未久做,好日子嘎嘣没了——先是老裴一病不起,他们驻留岷江乐健,为看病,也为找出加害老裴的凶手。


    老实说,他们还没想到有凶手,光以为是他自己吃药吃岔了,殷云容这娘们率先发难,蹦将出来把铁证伪证甩了他们一脸。


    她信誓旦旦说一定有人谋害,说老国公向来健康,又注重养生,仙长说他已经有半仙之体,怎么可能突然病了?


    是啊,怎么可能突然病了?


    他们还没问她咧!


    作为老国公的身边人,又是雍都王的亲娘,未来的皇太妃或皇太后,她的嫌疑最大好么!


    可这话根本问不出来,问了怎么办,让半身不遂的老裴替自己主持公道吗?


    精明的人已经掂清楚她的分量,沉默成了大多数人的答案。


    可光沉默还不够,这女人要的,他们快给不起了。


    族老们来的很快,他们不敢慢,但到了门口,果然又听见内堂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哭的他们手脚哆嗦,老腿麻利,赶紧进去找位置坐好。


    明明是裴家宗亲会,屋里却还坐着杜家二子杜仲芳、赵家长孙赵墨轩、韩家长子韩云还有越家长女,越瑶。


    越家南夷出身,越瑶还是一介女流,往常哪里可能和他们一起议事。


    可老头子们唯唯诺诺,除了心肝狂跳,不敢说一句话。


    杜、赵二家最早在裴时济身上下注,是铁打的雍王党,韩、越两家动作稍晚,却也在北方战事吃紧,两河工事修筑期间出钱出粮又出人,也上了他的船,他们后来才知道,这两家之所以跳的那么快,是走了殷云容的路子


    而主座上的殷云容又哭的楚楚可怜,一边哭,一边开始吟诵:


    “妾幸得良人自教坊中救得妾身,使妾免堕风尘,衣食无虞,今有一子,然天各一方,不得承欢膝下。


    怎叫天不假年,竟叫良人遭奸人毒手,一日沉疴不起,如今妾孤影对寒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心中悲苦难以尽述


    妾曾望与良人共白首,此愿至简,竟不能遂心彼苍者天,歼我良人,若良人就此撒手人寰,留妾孤儿寡母可该如何是好?”


    知道你和老裴情比金坚,你恋爱脑人设坚不可摧,你老公病了你痛不欲生,知道了知道了!别哭了,再哭,他们心脏要不行了。


    座下族老手脚发凉,冷气直抽,回应的声音颤颤巍巍还带了点哽咽:


    “大王慈父弃养,夫人怎忍心叫他慈母永诀?纵使夫人同陛下情深如海,也请念及大王伶仃孤苦,强抑哀恸,再望垂慈,为圣主广积阴鸷,以仁止戈,少开杀戮。”


    殷云容泪眼朦胧,妆容半点不花,哭的凄美、哀艳,还透着执拗又倔强的悲楚,她望着下边坐的老头们,浑身颤抖,似是怒极:


    “各位长老能体谅我儿艰难,妾不胜感激,然天子一怒尚有百万伏尸,良人虽践祚未久,亦是天命在躬,今遭此劫难,宗室元老岂可轻慢圣威?


    弑君之逆,十恶不赦,岂容宽宥?若使逆党逍遥法外,国法何存?社稷何存?妾虽是女流之身,也知此仇不共戴天,族老慎言,妾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回来的人里面没有资历最老的族亲,那位已经被殷云容气的下不来床,现在能过来的都很乖顺,但即便乖顺,听到不能善罢甘休这句话也是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满嘴国法皇权——但你甚至不愿意叫他一声陛下!


    上次她不善罢甘休,就联手乐健、平康、旸川三府兴起大狱,杀的人头滚滚,说是缉凶,杀的却都是他娘的当初不肯为裴时济出钱出粮的大户,最狠的一桩,以密谋弑君之罪诛了陈家三族。


    更可怕的是那场大狱还牵扯到裴家,族中不少子弟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


    他们进了乐健,就是进了杜家的势力范围,平康、旸川向来以杜家为首,陈家子死的时候,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江南流血,原以为要等裴时济回来才会发生,谁想竟快成这样,他们根本没有做好一绝死战的准备啊!


    你说他们好好地,让裴钰称什么帝呢?他是那块材料吗?


    他但凡是块材料,怎么会躺的那么快?


    陈家当初有多努力把裴钰拱上皇位,这会儿就有多努力在下面抽自己耳刮子,裴钰但凡不是个皇帝,他们都不用死那么多人。


    不止裴家胆寒,其他大族也在瑟瑟发抖,他们都是裴钰的“从龙”功臣,于理,他们没有立场阻止殷云容追查真凶,于情,谁“忍心”阻拦一个心痛发疯的妻子为夫报仇。


    在礼教宽仁一点的地方,他们还得给她发贞节牌坊咧!


    当然要是她能在老裴去了以后跟着,他们绝对乐意发这个牌坊,可眼瞅着怎么也不可能啊!


    哪有给天天给夫主啃烂叶子的贞女烈妇,她别说跟着去了,不送他们跟着老裴去都是发了菩萨心肠。


    以至于裴时济再接到南边的信件,竟然是来自那些心思蠢动的豪族。


    跳过前面废话连篇的歌功颂德,看到了他们发来的中心思想:


    求大王慈悲,管管您老娘吧!


    我们体谅她突然失去丈夫,一时神志不清,但这究竟还没有彻底失去,可以收收神通,理智理智了!


    这字字泣血,满溢惶惑的文字让裴时济读的津津有味,鸢戾天瞟了眼上面花团锦簇的文字,索性也不细看,直接问:


    “怎么了?”


    自打那位中风的消息传来,裴时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吃嘛嘛香,只是吃完抹嘴的时候还得念诵一番父亲病中,儿子如何不孝云云,上次就给鸢戾天听笑了。


    裴时济也不尴尬,跟着直乐,这回他们一起拆解南边的信函,他告诉鸢戾天:


    “十年不见,想不到母亲也有豪杰的一面。”


    然后又告诉他南方诸姓盘根错节的局面。


    他离开锡城的时候,从他们手上得到了二、三轮风险投资,其中以杜家最为大手笔,杜隆兰独断专行,直接替杜家选好了下家,自己还跟着他东奔西跑,他登了大位以后,不能亏待他们。


    但也有瞧不上他出身,处处给他使绊子的,这回老裴称帝,他们不知道怎么出谋划策了。


    “那时我势弱,比不得现在,只能处处周全着,北边豪族被我犁了一遍又一遍,南边的势力还正稳固,我原想徐徐图之,他们倒不肯给我这个机会,母亲替我出手,的确再合适不过。”


    他出手吧,那些有过小恩小惠的家族免不得到他面前念旧叙情,他又是个宅心仁厚,宽刑薄赋的人设,这刀子砍敌人可以,往南边砍确实不如北边利索——


    但母亲不一样。


    他们鄙薄她的出身,觉得她不识大体,不通礼数,那手段野蛮了些也是正常,她又是他母亲,即便有些错处,他这个做儿子的也指摘不得。


    何况自古只有劝君王杀老婆的,没有劝君王杀老娘的,所以她即便杀的南方流血漂橹、怨声载道,事毕后,检讨检讨就得了,他们都走到了半路,一条腿踏进了玄铁军的管辖范围,翻不出风浪。


    只是一点,终究还有一条腿没踩在大军一箭之地,裴时济拧着眉:“得给她多派点兵过去,乐健即便是杜家的老巢,但要是杀狠了,几家联合起来,杜家也吃不消你觉得派谁合适?”


    李清管着工厂,庞甲坐镇京城,和他相熟的,算来算去只有武荆还闲着,裴时济问他,不就是要武荆去吗?


    “武荆。”鸢戾天回答,又笑了笑:“你都想好了,还要我说。”


    “此言差矣,你是我的大将军,以后大小事情我都要和你商量的。”


    裴时济笑着,果然派了武荆。


    母亲在南边嘎嘎乱杀,他在北边可以腾出手准备拜将仪式,等双方京师会晤,他就可以登基了


    拜天人为将到底与寻常不同,改告庙仪式为祭天,亦非出征,饯别改为定国,旨在宣告天下王权天佑,为之后登基造势。


    仪式先从斋戒开始,一共三天,由礼官指导这三日的饮食。


    鸢戾天起先以为这事儿难在繁琐,结果第一步就发现不妙了,这边斋戒居然讲求过午不食。


    打他来这里以后,裴时济就没短过他吃食,两人同吃同睡,他有时候甚至吃的比他还好些,顿顿有肉,他多看一眼的食物,第二天就会在餐桌上摆上来。


    他几乎忘了什么叫饿肚子,哪怕在帝国,也有难喝的营养液制造饱腹感,所以斋戒第一天,还没到睡觉的点,肚子就咕咕直响。


    【有没有可能是你吃的太多了呢?】智脑毫不客气指出这点。


    以雌虫的身高体重,每天起码要保证摄入6000大卡的热量才能保持正常活动,与同体型身材的人类相比,雌虫的骨骼、肌肉密度远超人类,更别说还需要额外摄入能量供养孕腔。


    鸢戾天平常就吃的很多,他自己不觉得,他身边的人也不奇怪,毕竟是天人,天人一顿吃一头牛都不奇怪。


    其实礼官并没有克扣大将军的伙食,早午饭都相当丰盛,粥饭管够,虽然没有平日的香辛料辅助,肉也变成了干柴寡淡的鹿肉,但量并不算少,只是比起平时敞开了吃还是有很大不足。


    “闭嘴吧你。”鸢戾天磨磨牙,对这没有饥饿感的碳硅非生物表示不满——


    他已经不是初来乍到的虫了,知道在这里吃喝嫖赌几大恶习,吃在首位,说一个人能吃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毕竟这种生产条件下,吃真的可以吃的一家子家破人亡。


    他斋戒期间吃的依旧比一个成年男子要多许多,这怎么能行呢?


    堂堂雌虫,怎么能被区区饥饿打到,鸢戾天往床上一躺,决定用睡眠抑制对食物的渴望。


    智脑都觉得这多少有点可怜了,帝国再糟糕,营养液还是管够的,再要C级去死,也不会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死,营养液又不值钱


    但心理战术宣告失败,饿就是饿,不存在睡着了就不饿,相反,月上中天,他饿醒了。


    醒了也没有睁开眼,他试图再次入眠,然而这次,身旁的人戳了戳他的肩膀。


    鸢戾天睁开眼就撞上裴时济含笑的眼睛,又听见自己肚子里打雷一样的声音,生无可恋地瞪着帐篷天顶。


    “饿了?”


    “没有。”鸢戾天催眠自己,也催眠眼前的人,他的表情很有说服力,但他的肚子出卖了一切。


    裴时济忍俊不禁,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的将军已经饿的手脚发软,强撑着,直勾勾地看他,又一次强调:


    “我不饿。”


    “是我饿了,你陪我去吃东西。”裴时济纵容地笑笑,然后一拽,没拽动,鸢戾天虽然两眼无光,却依旧坚持:


    “斋戒要三天,礼官说这是仪式的必须步骤,要心怀对天地的敬意完成这件事。”


    裴时济弯下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准大将军眼珠子就跟着他的手左右摆,然后定在他脸上,无声询问:


    干嘛?


    “走吧,你都饿的睡不着了。”岂止睡不着,都饿的发懵了,裴时济带着哄柔声劝。


    他反反复复说饿,把鸢戾天说的更饿了,眼睛直要发红,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裴时济无辜地举起手:


    “少听那些礼官胡说八道,多吃一顿没有对天地不敬。”


    “是你说礼很重要。”


    “但现在天黑了,老天爷闭眼睛了,走,我打兔子给你吃。”裴时济想了想,又补充:


    “还有山鸡,咱去山里边,我烤给你吃,你还没试过我的手艺吧。”


    军中粮食都有计数,哪怕是大王每顿饭也有定量,他们在军营里偷吃,一早就会被军需官发现,虽然大家不敢说什么,但到底不好看,所以出去夜猎就很必要。


    鸢戾天快被他说动了,脑子里下意识浮出烤兔、烤鸡、烤羊腿的影子,口腔唾液疯狂分泌,对天地的一丝敬意在烤肉面前摇摇欲坠。


    “我帐篷里有盐和香料,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裴时济耐心劝,他早就担心斋戒期间鸢戾天吃不饱,吩咐了礼官要特事特办,礼官也照做了,伙食待遇拉到顶格,只是依旧低估了天人的饭量。


    但本就特事特办了,也不在乎再特殊一点。


    谁想这事儿最大的阻力居然是鸢将军那颗虔诚的心,裴时济哭笑不得,见他面露犹豫,下了最后一剂强心针:


    “即便要斋戒,也是我怀着虔诚的心斋戒,感谢老天把你送到我身边。”


    “这个仪式不是要折腾你,只是为了宣告众人,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大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裴(郑重):以后你就是我老不是,大将军了!


    虫虫(好饿呀):烤鸡烤兔子烤山猪,烤烤烤感谢老天让我来到这里


    智脑:不要封建迷信好嘛


    虫虫: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智脑:。


    一般斋戒不用过午不食[垂耳兔头]只是偶尔会特别严格[小丑]


    第37章 大将军不信邪


    没有人知道, 拜将仪式斋戒期间,大将军和他的主君每夜都在深山里边吃的满嘴流油。


    第二天的时候,甚至还猎到了一头刚结束冬眠的熊。


    但熊掌的做法不在裴时济的厨艺能力范围内, 他也就会烤烤鸡、兔子、鱼之类的, 鸢戾天本来还想如法炮制,扒皮、放血、切块、腌制、烧烤结果熊血放了半天, 差点把他俩染成血人,他们不得已,悄悄潜回营中,抓了伙房的主厨,秘密的分享者又多了一个。


    对此,智脑锐评:【您对老天爷的诚心都感动阎王爷了。】


    为此, 鸢戾天现卖了几句新学的经文为大熊超度,超度完毕,开吃。


    无论这许多周折, 吉日这天, 风和日煦,仪式如期举行。


    拜将台筑在殿庭,玄铁质地足有九丈宽, 台上的盘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台下两侧立着九十九名金甲力士, 数万玄铁军将殿庭广场染成一片墨海, 文武众臣在前, 皆肃穆恭敬, 偌大的广场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裴时济的身影出现在御道上,年轻的雍都王今日头戴一顶无旒的玄玉平冠,穿金丝软甲, 外披一件金银丝夹织的墨色大敞,腰佩长剑,一身凛凛肃杀之气,每行进三步,礼官便高唱“避让”,两侧文武伏地叩拜,俨然与帝王无二。


    他在高台站定,牛角号撕裂长空,鼓声擂动,声震京华。


    “传——大将军!”


    礼官的声音响彻殿庭,广场东侧忽现一片金光,黑马金鞍踏着一地金阳走来,马上都是全身甲胄的将士,为首将领一身赤鳞明光铠一如旧时,他手握缰绳,臂膀宽阔坚实,腰背笔挺,身躯沐浴金阳,头盔下的头微微昂起,一股气吞山河的气概陡然而生。


    他**乌风亦昂首信步,行至三分之一,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身后甲士亦齐齐下马,单膝跪下,以戈杵地,寒光闪烁的兵刃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星河,唯余他一人款步走上白玉台阶。


    裴时济在上面等他,等他站上祭坛,两人目光交接,鸢戾天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叩了九次,最后一次时,身前的王君上前一步将他搀起,并解下腰间的节钺放在他掌心:


    “此钺能斩文武百官,此节能代孤安邦镇国,巡狩天下。”


    说完,身旁礼官捧来一方印信,裴时济接过,放在他手里:


    “此印可调动天下钱粮,持此印,如孤亲至。”


    传完印信,裴时济没有松手,托着鸢戾天的双手,望着他静如深潭的双眸,忽的笑了:


    “孤与将军相逢于山河离乱,彼时乾坤倾覆,黎庶倒悬,幸得将军赤诚相照——若非将军勇武无双,岂有今日天下澄清。


    将军之忠,天地可鉴;将军之勇,敌寇胆寒,足堪孤以性命相托,社稷相寄!


    往后岁月,望卿切记:带兵须如待亲子,粮秣寒暑皆不可轻忽,用兵当谋定而后动,勿逞匹夫之勇。今日坛前焚香盟誓,孤与将军共对天地——此约,须臾不敢忘记。”


    鸢戾天再拜,双手高举节钺印信,声如金石:“臣,须臾不敢忘记!”


    风卷战袍猎猎,香火在坛前缭绕,映得他眉目刚毅如铁铸。


    裴时济心中暗笑,刚刚那番话,他的大将军估计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扶他起身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铠甲,心头却是滚烫,暗念,不懂也不要紧,反正有他。


    恰此时,台下几十万将士齐吼,如松涛雷潮,直震云霄:


    “末将遵大王令旨,参见大将军!”


    在声浪稍毕,鼓吹乐响,裴时济与鸢戾天执手相看之际,一支悠扬欢快的曲调在他俩脑中奏响,前调恢弘,神圣庄严,继而柔美轻灵,如林间皎月,山野鹿鸣,再而激扬,如金戈交鸣,银瓶乍迸,疏忽间又变得婉转听得人心情激荡之余,又莫名其妙——


    智脑哭的很响、很假,仿佛干嚎:


    【我真为你高兴。】


    鸢戾天表情僵硬了,他对这首曲子有点印象,是在哪场婚礼上


    裴时济不明所以,耳边是肃穆的钟罄六音,脑袋里是闻所未闻的奇妙交响乐,很多声音他甚至无法分辨是什么乐器奏出来的,他看着大将军逐渐紧张僵硬的脸,挑了挑眉,压着声音问:


    “这是?”


    “放,放错了”鸢戾天结结巴巴道,然后怒斥智脑:“你干什么呢?!”


    这什么场合,很严肃的好吗!


    他为这个仪式准备了足足三天,出场入场都排练了好几遍,下面明晃晃几十万人看着呢,还有广场外面,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关注。


    何况裴时济第一次以帝王之威出现在众人面前,就为了授予他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的!


    智脑波澜不惊,切换曲目:【那这首呢?】


    瓦尔松的《神圣仪式进行曲》——


    鸢戾天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他读书少,但在身份没有暴露前,还是受邀参加过一两次高级虫类的婚礼的。


    这些曲子在谱写之初就照顾到虫族生理习性,既原始又浪漫,恢弘壮阔却也柔肠百结,几乎能敲开虫类的天灵盖,把旋律硬生生塞进去的,一遍入脑入心,让听了的虫立马就能生出原地结婚生蛋的冲动。


    他以前就不乐意去这种典礼,后遗症太大了,得一个星期才能缓解,而且这种带着声学信号的生物信息,还有可能干扰他的产蛋周期,让他提前进入产蛋期。


    虽然几率不高,但现在他有些羞耻地低下头,他拿不准了


    【真的不用吗,我关掉?】智脑不怀好意地问。


    关掉——两个字几乎涌到鸢戾天嗓子眼了,但看着裴时济关切的表情,他冷不丁想起第一晚他们出去夜猎前,他低沉的声音如何在耳畔撩拨:


    从此后,你就是我的大将军了。


    拒绝的声音偃旗息鼓,他僵硬如一只木头虫,在虫格濒临分裂的境地下,完成了整场仪式。


    仪式结束后,全军上下、城里城外依旧在热议雍都王拜天人为大将军的事情,但事件的主角之一却匆匆离去。


    裴时济夜里回到王帐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心头一慌,问神器:


    “戾天呢?”


    【他找了个角落梳理虫生,给他一点时间。】


    “?”


    见裴时济没懂,智脑带着嫌弃道:


    【个虫时间,你知道你们之间有点种族差异吧,他现在是你的大将军了,他需要一点时间调整自己的认知,以满足你对大将军的崭新需要。】


    说的裴时济更云里雾里了:“我一直把他当我的大将军。”


    还能有什么新需求,这有什么好重新习惯的?


    智脑桀桀一声:【大概有仪式和没有仪式还是不一样的吧。】


    “能不能好好说话。”裴时济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从架子上取下它的载具——鸢戾天的手甲,温柔地抚摸着。


    强大的精神力如潮水漫入,智脑猛一激灵,口气一下子柔顺平和:


    【尊敬的大王,您的大将军现在正在营地外十里的小树林里对月沉思,虽然不欢迎外人打扰,但您不是外人,您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可以随时随地打扰他的存在,没准他就是在默默等候您的造访呢。】


    裴时济轻哼一声,这才把它放回架子上:“杜隆兰待会儿来找你,你这些天要跟着他走,商量一下重新测量田亩的方法。”


    智脑欢欣鼓舞,比起虫主和虫主的大王,它可太喜欢懂事体贴,说话好听,又能替它打开眼界的杜老头了!


    对此,裴时济表情奇怪:“杜先生刚满四十。”


    以他对他们故土的认知,四十怎么也不至于就老头了吧?


    智脑暗暗裂开:【他有一把大胡子。】


    “你们那没人有吗?”裴时济摸摸下巴。


    【有,但是特立独行的艺术虫,或者九十往上的老虫。】已经失去所有的求偶欲望,懒得搭理自己,往后虫生混吃等死的那种。


    “我当行冠礼的时候正在绥阳作战,又想着身边没有长辈,就耽搁了,原本想等天下安定再蓄须,你说”


    【我说您最好不要,】智脑诚芯诚意劝道:【会影响求偶。】


    “?”时人以美髯为豪裴时济心头砰跳。


    见他颅骨里那根筋依旧没有弯过来,智脑芯平气和改口:


    【说错了,是你的大将军不喜欢哦,你看他都没有胡子。】


    “”裴时济无言以对。


    好在他即将出去找鸢戾天的时候,鸢戾天自己回来了,挑起帐帘,进来时平静如常,还问:


    “智脑说你找我?”


    “就是回来时没见你在,饿了吗?”这回换裴时济有些慌张,急急忙忙唤人进来侍膳。


    饭菜上桌,裴时济特地吩咐把前天没有吃完的熊掌送上来,晚膳益发丰盛,鸢戾天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开吃。


    裴时济食不知味地吃着,边吃边打量他,终于没憋住:


    “刚刚你在林子里想什么?”


    鸢戾天看了他片刻,笑道:“我在想大将军需要做什么。”


    “怎么不来问我?”裴时济本能觉得这不是答案。


    “问了你,答案的是你想的,我自己也得想一想。”鸢戾天把脸埋回饭碗。


    “那你想到什么了?”裴时济好奇道。


    “你说爱兵如子,我叫全军也学读书认字可以吗?”


    裴时济失笑:“正规军加上预备役总共有百万上下,全部都学认字吗?”


    大将军怕不是自己淋过雨,要撕了所有人的伞,百万大军全部识字这工作得做到猴年马月去啊?


    鸢戾天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不行吗?”


    裴时济敛了笑,沉思片刻,叹息:“不容易。”


    “我想试试。”


    “那就去做。”裴时济叹息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若是需要教书先生孤给你想办法。”


    裴时济磨了磨槽牙,琢磨着去哪抓点先生扔军营里。


    “可以让军官教士兵,不用浪费资源专门请先生。”鸢戾天知道现在资源紧张,他想帮裴时济解决麻烦,不是要给他制造麻烦。


    裴时济哑然失笑:“好些军官自己大字都不识几个呢,就算是庞甲和武荆,很多时候说句囫囵话都难,让他们当夫子吗?”


    太为难这帮提刀的了吧?


    之前有强盛的王朝,军官都需要进修武学方可就职,但自大晟一统一来,别说武学,连曾经文人的书院都举步维艰,教育缩回家学传承,武官更是如此。


    他队伍中的武将大多来自市井,即便在后来这么多年的努力下,也就读过一些实用的兵法,认得常用的文字,离传统意义上的识文断字还有一定距离,给有些人去掉句读,他们就闹不清句子的意思了。


    裴时济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基层军官和士兵的认字需求,也做过许多努力,但基本也就只能保证个百分之十的比例。


    主要原因还是队伍膨胀太快,玄铁军内部的识字率很不错,但最近吸纳的新兵还有预备兵,又是个很大的问题,钱粮危机最紧张,实在腾不出手去做这个工作。


    “能比我还差吗?”鸢戾天轻哼道:“我学的会,他们就学得会。”


    “可是戾天,你的聪慧已是天下少有,不能以自己为标准去衡量别人。”裴时济诚恳地提醒。


    不是恭维,这虫从一句话也听不懂到现在正常交流,能连蒙带猜地实现读写,只花了三个月时间,期间由于战事和工事,他专门练习的时间不多,他这个语言老师也很不称职,只有一点碎片时间教导他,还教的很不咋地,即便这样,他也靠死记硬背生生走到了现在。


    面对他的夸赞,鸢戾天脸热地端起碗,又刨了两大口饭,咽下去,眼神坚定:


    “那就先从将军开始,这是大将军发布的第一个任务。”


    “行,祝我的大将军马到功成!”裴时济和他碰了一个,赶紧又问:“你需要他们读到什么程度才算功成?”


    这个鸢戾天还没想好,但他开始意识到,而今这种生产力条件下,读书是件奢侈的事情。


    且不论纸笔有多贵,文化人有多少,就营养不良这一点就足以杀退绝大多数人。


    脑力劳动耗能之巨,不是从未接触过书本的平头老百姓能想象的,有些人能一口气犁一亩地,却没办法在学室里端坐半个时辰,饿得头晕眼花,只会脑子打结。


    鸢戾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初步掌握汉语这门博大精神的语言,一方面离不开周围密度过高的文化环境,另一方面也离不开裴时济毫无限制的食物投喂。


    若不能解决吃饭难题,就不能解决文盲的问题,鸢戾天踌躇满志地迈出第一步,就踩进了泥坑。


    虽然众将士都很配合他,但有些人那脑子,真的就记不住那弯弯绕绕的笔画。


    鸢戾天不信邪,亲身上场教导,在天人的神圣威压下,没有人偷奸耍滑,他们甚至以能被天人教导为荣,可教了几天,教的鸢戾天怀疑虫生——


    “你确定他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这是之前爆破组的一位精英,因为有功,得以率先进入“识字营”,这两天开课学的东西非常简单,就是同袍的名字。


    受到质问的汉子讪笑几声,眼珠子往纸上瞟,一通抓耳挠腮后,不确定道:


    “洁(潔)不是这样写的吗?”


    陈洁生的名字很烦人,你说你好好一个打铁汉子,起那么复杂的名字干什么?


    什么,你爹特地去镇上找秀才起的——


    以前他会羡慕,现在他只想回去弄死那个秀才,忒不会起名了,陈一不是更好的名字吗?


    害得他在天人面前丢脸,其实他是看得懂简单军令和记事簿的,他之前还很骄傲来着


    让他退下后,鸢戾天沉默了很久,智脑安慰道:


    【这么看其实C级也不算太笨,是吧。】


    【你真的已经是很聪明的虫了。】


    这些天围观鸢戾天教学看得它都怀疑机生,它准备了一整套足足有八十八节课的教学体系,但五天了,为什么还在第一课那横平竖直几个笔画上徘徊呢?


    “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字太难了呢?”鸢戾天瞪着那个“洁”字,依旧很不信邪。


    就在大将军识字任务下达全军的时候,南边来的仪仗终于靠近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智脑(干嚎):今天你要嫁给他


    虫虫(看月亮):“大将军”的自我修养有如下1、2、3


    裴(欲言又止):一口吃不成胖子,你可别太失望


    熊:并非自愿结束冬眠


    ——————


    算过渡,小情侣要挑明心意惹[垂耳兔头]


    第38章 我要和他生个蛋


    登基大典在拜将后七日举行。


    南边发来的禅位诏书一到手, 诸臣怕夜长梦多,一日速通三辞三让,一场朝会后, 君臣就敲定了登基吉日。


    这头鸢戾天的“识字营”开展的如火如荼, 裴时济一众也昼夜不歇,筑坛祭天、祭祖、祭社稷, 一堆仪式加紧筹备。


    然后就是大小会议,拟定国号、年号、中央地方行政结构、人事安排、施政纲领会议经常持续到深夜,即便是登基当晚也不得消停。


    那日亦是一个晴日。


    前夜间天气回寒,又下了一场骤雪,翌日放晴,檐上积雪未消, 朝霞映雪,瑰丽炫目不可言述。


    台上祭鼎已缭绕青烟,三牲具备, 裴时济着全套衮冕礼服, 登台行燔祭,他手捧祭文,火舌跃动间, 朗声高诵:


    “朕承天命,扫平六合, 定靖八荒, 兴修水利, 安养兆民, 以承社稷之重”


    念完,将手中祭文递给身侧侍者,侍者恭敬地将祭文置于柴堆, 点火烧柴,在升腾的火焰与青烟中,裴时济的目光透过冠前垂下的十二旒,落在台下百官身上,最后定在为首的大将军身上。


    脑中不自觉想起昨夜杜隆兰恳切的声音:


    “大王,今逆贼刘举盘据西南之地,陆寇纵横四野,尽管此皆宵小,不足为虑,然戡乱平叛乃大将军之责。臣固知将军忠勇,可王业初定,仍需思量善后之策,将军功盖寰宇,今非寻常赏赉可酬,若晋王爵,封疆何择?伏望大王虑深图远,详察此议,社稷安危,系于圣裁。”


    杜隆兰没有恶意,他以丞相之位寄他,他以丞相的本分提醒他——裴时济说不清自己是故意回避思考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荒唐,但等被人当着面揭开这层盖子,他终于不得不直面权力场中各种冰冷赤裸的可能性。


    封疆是不可能的,他第一时间就否掉了这个可能,倒不是因为吝啬,他对鸢戾天从来大方,但这是底线。


    甚至其他人都可以,鸢戾天绝对不行。


    可他还没有子嗣,兄弟关系也一般,便是裴氏宗室,感情也淡淡,若说真的有需要封疆笼络的对象,还真只有鸢戾天一个。


    众将士随他出生入死多年,非是不够劳苦功高,他也不是吝啬薄情的主君,但裂土封王这事儿,鸢戾天不打头,谁敢开这个口?


    也正因为鸢戾天不打头,之后会不会有人拱火挑唆,让他生这个心思?


    就算时下还不起这个心思,但随着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大,总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


    鸢戾天不是个会因为忌惮功高盖主就龟缩不前的性子,他不懂得什么叫功成身退,这样下去,他们有天注定会面对尖锐的对立。


    这种对立甚至与他们个人意愿无关,就是最简单的天无二日,人无二主的道理。


    他是个皇帝,他不得不考虑最糟糕的情况,倘若鸢戾天真的封王,以他的威势,岂不是能裂出一个小型神国,待他百年后,继任者该如何自处?


    这些事情不能细想,细想就叫人头皮发麻。


    何况,若他真的开了府,来日有了自己的幕僚,有了亲近的人,难保他们不会为了更进一步,利用他的身份和功绩要挟朝廷。


    裴时济呼吸一滞,下意识想的是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为此——鸢戾天也绝对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可他是他的大将军,他之后打算给他国公之爵,堂堂国公、将军,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府邸,届时又非战时,自己拿什么借口将他留在紫极宫中?


    但难道让他回去,替他寻访一门合宜的亲事,帮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开什么玩笑,他是天人,天人怎么能和人在一起呢?!


    何况他还是雌虫,雌虫


    裴时济思绪一顿,雌虫更不能和女子在一起了,男子也不行都不行


    【他在看你诶。】祭台下,智脑的声音突然响起。


    鸢戾天见怪不怪:“他在看百官,在看天下。”


    作为新上任的教习先生,他可是有向文官们好好请教过一些常识,登基大典百官皆至,接受君王审阅,接下去他们要口诵《洪范》——他没背下来,不过不要紧,跟着张嘴是可以办到的,然后跪下山呼“吾皇万岁”。


    这个场地很大,人虽然多得很,但他站在第一排,又穿着一身反光的金甲,想看不见他都难,这只是典礼的一个步骤。


    【一、二、三六十一六十二】


    到诵读《洪范》的环节了,智脑不仅不提醒他下一句是什么,犹在进行意义全无的算数,鸢戾天咬了咬牙:


    “你又干嘛了?”


    【他已经盯着你看了一百六十三秒,一百六十四秒】智脑口气夸张:【要我帮你去问问他看什么看吗?】


    “我又不是不能看,他是陛下了,他可以看他想看的任何东西!”


    鸢戾天轻哼一声,晨起时他们还是一起换的衣服,他这身铠甲很得裴时济欣赏,胸甲的位置都是他专门帮忙调整过的,一路过来,不论文武都喜欢看他,这很正常。


    这份自得一直持续到晚间小会。


    王朝百废待兴,事情多如牛毛,作为新君登基的第一个会议,能参加的都是未来朝堂的核心,与会者有左相兼尚书令杜隆兰、尚书左仆射孙衡之、中书令兼吏部尚书赵明泽、御史大夫李鸣野、御史大夫冯正


    武将方面有右卫大将军李清、左卫大将军庞甲以及总督天下兵马,柱国镇岳大将军鸢戾天。


    虽然新臣占据核心地位,但裴时济也没有完全抛弃前朝旧臣,这几位先用重金买下家族性命,并在之后成为他撬开京城世家堡垒的主要支点,多少值得些体面。


    鸢戾天自认来这纯属凑个数,有文官的地方他就会复发听觉方面的痼疾,尤其是杜隆兰。


    这小老头正式场合说话很讲究骈俪工整,引经据典,耳朵边花团锦簇,但他一朵花也抓不着,大将军只好沉默是金,在屋里当一尊漂亮花瓶。


    这地方没有智能系统辅助行政,文官系统庞大复杂到近乎难以想象,杜隆兰建议拨出一部分玄铁军军官下放州郡县份补充基层行政力量,伤残有功者优先,也算是对将士的安抚。


    但这样容易触及地方豪绅的利益,具体操作还待中书省拟定纲领——鸢戾天听懂了这个,因为杜隆兰说的时候还特地感谢了大将军在军中推行的“扫盲运动”,特地简化了措辞,让将军能够听懂。


    鸢戾天有点感动。


    好在这屋里除了杜隆兰、赵明泽、冯正、李鸣野、黄原之外,大家对话模式都通俗易懂,没有在他们和大将军之间竖起可怜的厚障壁,以至于鸢戾天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一个发言:


    “陛下今已年方二十有六,尚未行嘉礼,亦无储嗣。为固天下安宁,当广纳秀女以充掖庭,俾使皇室血脉绵延,宗祧得继!”


    跳过不知道是什么的嘉礼,不知道在哪的掖庭,不知道能干啥的宗祧——鸢戾天陡然一惊,智脑已经贴心地为他奉上翻译:


    【他说你的陛下二十六岁一把年纪了还没结婚,还没有生崽子,所以建议他赶紧找一堆小老婆努力造人,免得以后皇位无人继承呢。】


    很合理的建议。


    在家天下的封建社会,当臣子的不仅关心现在佛的安危,也得关心未来佛的去向,以史为鉴,天有不测风云,鬼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哪怕裴时济春秋鼎盛,不给他们留几个小主人,他们心里头就慌得厉害。


    这谏言,满屋无论文武都以沉默支持。


    唯独裴时济和鸢戾天两位心跳齐齐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彼此。


    “二十六岁还很年轻”鸢戾天听见自己朝智脑发出的声音缥缈的厉害,面无表情的脸更加紧绷,紧绷到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听见那个谏言的文官继续啰嗦:


    “今四海初靖,民生凋敝,若采选民间女子,恐伤民力,糜费资材,不若权且搁置,转而遴选京畿名门淑媛,既全礼法,亦安黎庶”


    大家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都在等着圣裁,可圣明君主掌心发汗,喉咙发涩,注意力聚焦在大将军身上,大将军动了——


    鸢戾天霍然起身,也不说什么,朝主位抱拳拱手,声音硬邦邦的:


    “臣身体不适,臣先告退了。”


    大家伙面面厮觑,第一个念头是:大将军也会身体不适啊?


    第二个念头:大将军好像生气了。


    第三个念头:大将军生什么气?


    唯有杜隆兰和赵明泽对视一眼,默契地摇摇头,示意保持缄默,然后看向刚刚还在夸夸其谈的文官——


    不巧又是前朝旧臣,虽然他说的在理,但眼下提出采选秀女,其心昭然,不过就是正面战场打不过,想突入敌后战场咯嘛,京中名媛淑女大多出自谁家,反正不是南方士族出身的杜大人和赵大人们家里边。


    那人被鸢戾天打断话,登时面红耳赤,但也知道那位身份不凡,在坊间传闻中更是有裂山分海之能,他得罪不起,可他说错了啥?


    谁家大好儿郎二十六了还没成亲?


    是家里面没有老爹了吗?


    哦,他爹半瘫了,仿佛没有


    但就算没爹,娘总在吧——啊,他娘快到了,还是别来


    所以,再退一步说,总该有他们这些年纪大些的臣子,来尽一尽臣子的本分吧?!


    他有错吗?


    没有!


    所以他昂起头,仿佛一只即将下场的斗鸡,嘭的跪在地上,开始发功:


    “臣不知方才言语何处冒犯大将军,然臣但求陛下社稷永固,裴氏江山不堕,绝无半分私心,若因此忠谏获罪,实乃臣之本分,伏乞陛下明鉴,降罪臣躬!”


    这话一出,左右递来怜悯的眼神,不愧是前朝重臣,对他们陛下真是一点了解也无,茶香四溢熏谁不好,怎么能冲着大将军去呢?


    “朕之大将军素怀忠赤,对朕全心全意,又持天宪神器,明察秋毫,其所恶者未尝有屈,你刚刚所言,已触怒天威,更兼有诽议栋梁之嫌。


    着即褫夺谏议大夫王明轩之职,令其闭门思过,传旨刑部,三日内勘明其家世行止,凡有逾矩者,尽法处置!”


    王明轩傻眼了,抬起头,目光却瞧不清裴时济隐在冕旒后的眼神,只听见他的声音既冷且轻。


    “臣,臣谢陛下恩德”王明轩颤巍巍伏在地上,虽然依旧不明白自己的建议哪里有问题,但终于后知后觉懊悔刚刚说话把鸢戾天带进去了。


    “秀女一事再议。”裴时济搁置了此项议题。


    殿外,鸢戾天步履匆忙,却不知道该往哪走,走着走着,撞见一个内侍,是宁德招。


    他也匆匆迎上来,面上有些惊喜,又有些惶恐:


    “天人怎么到后宫来了?”


    裴时济没有后宫,但前朝梁皇有啊,宫里面还住着上百号妃嫔,年纪最大的不到二十,最小的才七岁,全是小皇帝的性启蒙预备团。


    今上没有收她们的意思,但贸贸然又不知道把她们丢哪去,她们有相当一部分是一代一代梁皇遗留的历史问题,也因为皇帝换得快,新上任的也不计较什么伦理道德,对继承前任遗产没有多大抵触,毕竟好几个皇帝还没到能够抵触的年纪。


    这批人被丢给宁德招管着,他管着实在烫手,裴时济还没时间清理后宫这摊子事情,他一个新上船的太监,自己身边太监的问题都还没彻底解决,实在摸不清楚这位主子爷对男女之事的态度。


    既不敢放,也不敢杀,更不敢让她们凑到陛下跟前,只能熬着等前朝事情稍毕再去请示。


    结果这后宫,裴时济还没来过,鸢戾天一个外臣先闯进来了。


    虽然是天人,但宁德招的心肝在颤抖啊。


    “后宫?”鸢戾天状态很奇怪,魂不守舍,还有点蔫蔫的。


    “奴婢,不,臣送您出去吧?”宁德招柔声道。


    “他有后宫了?”


    不是才提出采选秀女的建议,为什么就有后宫了,这么快的吗?


    鸢戾天酸的心头冒泡,问的问题让宁德招心头一咯噔,宁德招却平静地解释说:


    “是梁皇留下的一些可怜女子,陛下都没见过呢。”


    鸢戾天微微松了口气:“那她们要怎么处置呢?”


    “还待请示陛下。”


    “他可能怎么处置呢?”鸢戾天咄咄追问。


    宁德招啪一下跪下来,苦笑道:“臣岂敢揣度圣意?”


    “”


    鸢戾天又有些失落了,君臣界限他也知道了一些。


    他原先盼着裴时济得偿所愿,但也许他做了皇帝以后,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待他,就像智脑说的,或许有天他还会防备他、忌惮他。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一如既往强大,和他一条心,这种局面就不会出现,可他到底到底还是没有办法事事顺着他的意。


    “子嗣传承是很重要的,就算没有她们,也会有她们”鸢戾天喃喃道。


    一滴冷汗从宁德招脑门滑到下巴,痒痒的,他听着鸢戾天的自语,咬了咬牙,抬起头:


    “将军不若将自己的心意告诉陛下,臣看得清楚,将军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心意”鸢戾天喉咙发干,他的心意说了就能遂意吗?


    “他能接受吗?”鸢戾天心跳发急。


    “臣不知道,但陛下总有圣断。”宁德招恳切道。


    “若接受了,万一他不再有子嗣了呢?”


    这是鸢戾天声音轻的仿佛幻觉。


    帝国从来将繁衍放在首位,低级的繁衍或者高级的繁衍,都是万分重要的,他能理解生命对繁衍的重视,人类也是一样的。


    多年战乱,生民数量骤减,所谓给让百姓休养生息,生息是最终目的,他是天子,万民表率,他若无子,后果相当严重。


    就像鸢戾天想象不到虫皇毕生无所出,这里的人也想象不到伟大的皇帝陛下会自绝子嗣。


    “陛下会有圣断。”宁德招加重口气。


    鸢戾天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心里其实不那么笃定,智脑几次三番明示暗示,他对自己的心意并非一无所觉,可始终不敢直面


    怕他接受,又怕他不接受。


    他固然是一只雌虫,可人和虫能生出蛋吗?


    即便可以他只是一只C级,C级之所以为C级,还在于他们的后代也会是C级。


    或许是因为他们产蛋周期短,胚胎在孕腔内的时间不够,营养汲取的少,发育差,不像高级雌虫,孕期长达一年,C级只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产下后代。


    就如人类的早产儿,也有很多天生痴傻,但如果不是早产,母体营养充足,能为蛋提供更多养分,也许生下来的也不一定是C级。


    鸢戾天舔了舔发干的下唇,陷入沉思,如果他能找到办法延长孕期,他或许可以为裴时济生下一个聪明健康的后代。


    他的心跳的更快了,快得智脑都没办法忽视这个动静,不由打断他:


    【喂喂喂,你就开始思考幼崽的名字了吗?】


    “我想为他生个蛋。”鸢戾天的口气多了几分笃定,这很冒险可即便冒险,他也没有办法忍受有另一个生物顶替他的位置,陪在裴时济身边。


    【呃】生殖隔离了解一下——智脑很想这么说,可这只雌虫已经陷入畅想,不断用他那颗不算太聪明,也不算太愚笨的脑子反复推演。


    高级雌虫的孕育总是相当麻烦的,要有雄虫的信息素引导和精神力浇灌,如果能复刻高级雌虫的孕育周期,他的蛋不一定是C级。


    所以怎么办呢?


    “我要和他生个蛋。”鸢戾天口气坚定。


    【啊哦那就生生看?】智脑干笑,虽然它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无知的虫主或许缺乏一点基本的生物学常识


    “怎么做,你告诉我。”鸢戾天通知智脑。


    好吧,看起来没那么缺乏,智脑无声叹气:


    【先说好哦,没有实验佐证哦,我需要一点陛下的血液做基因检测,还需要他的全权配合,所以在你的生蛋计划启动之前,你还得通知一下另一位当事人,你们即将要开启一项史无前例的伟大生物实验了。】——


    作者有话说:我也好想写一写这个伟大的生物实验的具体步骤哦


    唉,绿江误我


    ——————


    虫虫(严肃-生蛋):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裴(叹息-封王):我也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第39章 就这么生啊


    “瑶瑶, 即日就要到京城了,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裴时济登基的消息已经晓谕四野,定国号为雍, 年号永靖。


    永靖元年, 正月,殷云容是正儿八经的皇太后了, 加上前些日子展露的铁腕,这些日子过的极惬意。


    丈夫半死不活地在后车里跟着,吴氏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一声,俩孩子为表孝心,鞍前马后地在瘫痪老爹身边伺候,她身边随侍的人不多, 越瑶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出身南夷部落的酋长之女很得她喜欢,性情淑均,不急不躁, 该决断时不会拖泥带水瞻前顾后, 有野心有毅力,该活泼时活泼,该稳重时稳重, 人长得还漂亮——殷云容哪哪都很满意。


    “回太后,栗部已经蒙太后、陛下天恩, 得以举族迁出大山, 在武南以西得到领地安居乐业, 越瑶哪里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瞧瞧这回答, 也很得体,殷云容微笑着:


    “那是你们举族依附,哀家原先许诺的, 现在哀家问的今后。”


    越瑶心中忐忑起来,她随太后进京,一是继续精研汉学,二来或许也有充当人质的嫌疑,因而如履薄冰。


    她出身的栗部在南部诸夷中远称不上最强大的一支,就因为决断早,动作快,占了先机,她对从不嫌弃他们出身的殷云容很是感激,但她也没有忘记这是来自中原的贵人。


    汉夷之间存在巨大的风俗差异,从她接触到的汉学来看,中原地区以男子为尊,但他们部族没有这种尊卑之别,异常强势的女子不在少数,她也是其中之一。


    在和殷云容接触以前,他们部族也在试图接触中原地区其他势力,话事的基本是男性,各种性格的都有,但即便是最谦逊得体的,也能看出骨子里对他们的蔑视。


    但殷云容不一样,许是弱势者之间的共鸣,她对每一个愿意加入自己阵营的势力都足够重视,从不轻慢任何一个依附者,她亲眼看着她从隐忍蛰伏到如今翻云覆雨,虽说借了儿子的势,但依旧是一个不容小觑的狠角色。


    在她沉默思量间,殷云容和气地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瑶瑶今年多大了?”


    越瑶一愣:“二十了。”


    从中原文化的角度来看,二十已经是应该做娘的年纪了,可前几年栗部生存艰难,她身为酋长之女,哪有心思谈婚论嫁


    殷云容满意地笑笑,又是仿佛不经意的闲谈:“我那不省心的儿子今年也二十六了”


    越瑶瞪圆了眼,一下子结巴了:“啊啊”


    打他们还在锡城的时候就有不少家族到殷云容处旁敲侧击,问的都是裴时济的婚事,她眼见着殷云容怼完这个怼那个,时而尖酸时而委婉,跟着学了不少人情世故,心里以为她和自己阿爸一样完全尊重子女的婚姻选择结果忘了,在中原这个孝大过天的地方,父母之命的分量。


    她都没见过裴时济,这话该怎么接?


    殷云容见她矜持(其实是傻了),浑不在意,自顾自说起裴时济幼时的趣事——这些趣事在越瑶耳朵里一点也不趣,什么被嫡长兄“不小心”推到水里不哭不闹还反过来安慰母亲,什么同二哥蹴鞠被“不慎”击中脑袋仍面不改色继续游戏


    这不是她一个蛮夷部落女子该知道的“趣事”,且不说这属于当今不愿提及的黑历史,即便不是,搁明眼人眼睛里,妥妥可以根据这些细节给出此子心机深沉,所图甚大,日后必成大器的危险结论。


    这结论也被当今陛下用实践证明了的确很正确。


    越瑶心乱如麻,却又忍不住被殷云容的叙述吸引,心中模糊勾勒出一个陌生男子的形象,不由暗暗点头:


    学到了学到了


    殷云容见她听的认真,嘴角勾出满意的笑,这些名门豪族心里想什么她门清,她自己就是后宅里闯出来的,更清楚内宅对外朝的影响,一个懂事的、精明的、温顺的、娴静的、果敢的、清醒的皇后对裴时济来说非常重要。


    这样重要的一个人选,做母亲的理当把关一二。


    越瑶实在不错,母族势力归附,不强不弱,自己也懂事妥帖,知情识趣的,讨人喜欢。


    当然她也考虑了裴时济不喜欢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暗暗罗列了一些备选,但看来看去,还是越瑶最合她心意,所以——儿子啊,这事儿咱母子也得心有灵犀啊。


    后位不可空悬,等她进京,的确得开始操持他的婚事了。


    二十六了连个孙子孙女也不给她,一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但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不像话!


    裴时济还不知道母亲暗暗筹备了哪些工作,这几天,他正为了另外的事情暗自心焦。


    是夜,紫极宫:


    “戾天,可是有烦心事来寻朕?”


    此时已近子夜,案上更香燃到尾部,堆积的奏折只少了一半,侍者正要更换,却见大将军阔步进来,他未着甲胄,也未佩戴刀兵,仅着一身黑底红纹劲装进到皇帝寝宫中。


    门外侍卫无一阻拦,即便是此时替换更香的侍者也只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加快,然后退下。


    裴时济放下奏章,见他神色严肃,心下叹气,他昨日搁置了他发兵剿灭陆贼的提议——这想也不能是鸢戾天自己提出来的,他哪里会把陆宴之这种蟊贼放在眼里,八成是将军府里新上任的幕僚,正火急火燎地宣示存在感。


    但既然给他开了府,就得应付这种局面裴时济心头微酸,却面如平湖,依旧温和地看着他的大将军。


    嗯,这身衣服也好看。


    “有。”


    鸢戾天做了好些天的功课,他仔细研究了智脑提供的高级雌虫孕产案例,以及人类社会孕妇生产的各类注意事项,现在理论知识趋于完备,只欠实践了。


    裴时济当他来问为何没有批准他的剿匪申请,正组织语言回复,见他单刀直入,不由笑了:


    “那你说。”


    “我”


    临到头,自诩准备充分的大将军卡壳了,诸如《虫蛋等级提升要论》《千金保胎方》《孕期膳食营养指导》《生一个健康聪明的虫宝·雄父雌父守则》《论精神力在雌虫孕期的作用》等等理论知识如潮水褪去——


    他看着裴时济清逸俊美的面庞,温柔如初的眼波,还有浑身散发着的带着鼓励安抚意味的精神波动,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生蛋只是结果,前面还有他得和他和他


    大将军梗着脖子看着陛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一点点变红,口干舌燥,心慌意乱,可越是如此,他的表情越是严肃,眼神越是坚毅——


    鸢戾天,冷静一点!


    这就是生蛋的必经之路!


    还能比你当初叛逃更难吗?


    可另一个声音悄悄从心底钻出来:可你又没跟虫生过蛋,你怎么知道难不难?


    他恼怒了:难就可以退却了吗?难就可以把济川拱手让给其他人了吗?你是这么大度的虫吗?!


    他不是——


    见他沉默如旧,裴时济心头微妙,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下玉阶,来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问道:


    “饿了吗?”


    鸢戾天暗暗舒了一口气,僵硬地点了点头,吃饭总是令虫身心愉悦的,可以放松心神。


    “来人,摆膳。”裴时济带着他来到偏殿,引他坐下,然后看着他。


    看的大将军又紧张起来,才轻笑一声:


    “戾天可是来问我昨天留中的折子?”


    鸢戾天心神一松,转念想起这茬,是有这么道折子,他要带兵把陆宴之剿了之类的事情,谁出的主意来着?


    哦,萧渠英,他的长史,说的话倒也不赖——


    陆宴之,逆贼,得杀。


    但带兵比较麻烦,他还得再系统地学习一下,最近忙着学习孕产相关的专业知识,疏忽了本地行军打仗的一些基本课程的进修。


    鸢戾天登时有些心虚,面对裴时济的问题,悄悄移开了目光。


    “杀鸡焉用牛刀?陆宴之什么身份,值得你亲自出手?”裴时济安慰道,亲自替他倒了杯酒,夹了块羊肉到他碗里:


    “你最近不在忙着识字营的事儿吗?去了还有功夫管这里吗?”


    “识字营上了正轨,就是教习还是短缺,有我没我倒也没什么关系。”他教的又不好,鸢戾天无声叹气。


    “玩笑话,有你在,他们学习的热情都能高涨几倍,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济川,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去?”鸢戾天咂摸过来,有些忐忑又有些不解。


    裴时济沉默了,继而叹息:


    “不是不愿,只是你身份特殊,有你出征百战百胜你应该在更重要的地方发挥作用,对付这些逆贼太屈才了。”


    鸢戾天微微皱起眉头,这所谓的更重要的地方是哪里呢?


    帝国把军功放在首位,裴时济的大雍也是如此,这地方还认为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战场相关的事情,怎么也不能说小,说不重要。


    鸢戾天心头警铃大作,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忘了个干净,他担心的局面这么快就要来了吗?


    在他灼灼的目光面前,裴时济有些狼狈地别开头,定住心神,理了理思绪,对鸢戾天讲那些虚的没用,一咬牙,索性道:


    “戾天,天下方才一统,我不能容许任何分裂的可能出现,哪怕是你,也不能例外。”


    鸢戾天眼神有些茫然,他能理解前半句,但后半句什么意思?


    “你功高赫赫,我什么都能给你,唯独这个是底线。”


    裴时济大叹一声,挥手屏退左右,低声道:“军功赏赉皆有定数,有功者不能不赏,正如有过者不能不罚,天下无长胜的将军,可戾天,你是例外,总有一天,朕会对你赏无可赏,届时你我该如何自处?”


    【哇,他对你掏心窝子啦!】智脑激动吃瓜。


    “可我不需要什么”鸢戾天有些无措了。


    裴时济眸光一定,然后笑了,有些无奈道:“傻话。”


    那是你不要就能不要的吗?


    你不要,其他人还敢要吗?


    规矩就是规矩,钱权场合不讲真心和无偿。


    “朕什么都能给你,节钺、将军印、将军府、国公爵位、金银、良田你想想还要什么,朕都能给你。”裴时济给出了最大的诚恳。


    什么都可以——


    鸢戾天愣了,这话似曾相识,以前他也说过,他对他从来都是如此慷慨。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鸢戾天心头一热,饭也不吃了,蹭的站起来,紧张地原地踱步,脑子里是智脑唯恐天下不乱的拱火:


    【说呀说呀,你总要把计划告诉另一个当事人呀,你凭空只能造出空蛋,只是一堆蛋白质!


    想想可爱的崽崽,他在朝你挥手,他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简直叫的虫心烦意乱,鸢戾天恨恨咬牙,霍的单膝跪下,直把裴时济唬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搀:


    “怎么”


    “什么都可以?”


    “君无戏言。”


    “我想要一个蛋。”鸢戾天屏住呼吸凝视他。


    裴时济面容呆滞,看了他几秒,机械重复:


    “蛋?”


    “对,我们种族都是卵生的,我是雌虫,我也可以生,我想给你生个蛋”鸢大将军满脸通红,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补充道:


    “要是成功,你就不用为继承人的事情烦恼了。”


    裴时济呼吸顿时急促,他把鸢戾天拉起来,猛地有些目眩,脑子里乱糟糟地,心跳也乱糟糟的,他沉默了很久,久的鸢戾天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两脚发软,整个虫仿佛在不断坠落


    “只是因为想为我为朕解决继承人的问题吗?”裴时济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


    这个傻虫不明白自己开启了怎样危险的话题,他只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来到这个世界,仿佛雏鸟一般,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可即便这样,裴时济盯着他,露出野兽捕食般蛮横的眼神,目光在他英俊无匹的脸和宽厚健硕的胸膛流连…


    即便这样,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鸢戾天被他盯着,一股久违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后脑,他咽了口唾沫,垂下眼,声音同样喑哑:


    “我想和你生个蛋”


    “为什么?”裴时济目光尖锐,充满压迫感,他盯着鸢戾天,容不得他有丝毫犹豫和闪避。


    告诉他答案,为什么——


    “因为”鸢戾天觉得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脏,有什么话冲到了嗓子眼,梗在喉咙口,支离破碎的画面如潮水涌入脑海,他的浅笑温柔、他朝他伸出的双手、他小心拖着自己精神体、他抱着自己说:


    你是最珍贵的存在。


    他眼圈一热,梗在喉咙里的声音化成一汪温水,流入腹中,涌上眼眶,他压着嗓子,回应他的咄咄逼虫:


    “因为你也是我最珍贵的存在。”


    裴时济眼神蓦地一软,心也跟着软的一塌糊涂,周身迫人的气势顿消,他走上前,把紧张到浑身僵硬的雌虫抱在怀里,头埋在他颈间,脸蹭着他柔软的发丝,发出如释重负的轻声叹息:


    “好。”


    鸢戾天终于找回四肢的控制权,伸手回抱他,脑袋也埋在他脖子间,声音沙哑还带了点决绝:


    “我不愿意把你让给任何人。”


    裴时济轻笑出声,语调慵懒:“大将军何至于乱吃飞醋?”


    鸢戾天沉默不语,稍稍用了点力紧抱住他。


    裴时济失笑,在他耳边低语:


    “君无戏言,朕绝不负你。”


    【诶,诶诶诶,两位陛下,您就不打算思考一下这个蛋怎么生吗?】智脑很感动,智脑很抓狂,所以呢?


    压力全来到它这里了吗?!


    连它的虫主都好好做了关于人虫生蛋的可行性分析,您一个陛下,怎么能一点不关心呢?!


    “就这么生啊。”


    裴时济带着点促狭,含住嘴边的耳垂,细密地吻爬上将军紧绷的下颌线,路过性感的脖颈,最后落在柔软丰润的唇瓣,吞下他逐渐紊乱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智脑:我有以下六点要说


    太后:儿啊,还没有女朋友吧,我给你物色了


    裴:妈,我有老婆了


    太后:????


    虫虫(严肃):我们已经决定一起造个蛋了


    第40章 你和谁努力了


    昨夜稀罕, 陛下批完奏章后没有传丞相或各部尚书入宫咨事,杜隆兰遣人问了,方才知道陛下已经歇下。


    尽管他们平日也常劝陛下莫要太过操劳, 注意休息, 但一次顶用的也没有,他们这位陛下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尤其是天人下凡以后,真是把如有神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临近丑时方歇,寅时便起,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那作息,是普通人顶得住的吗?!


    所以大人们虽然奇怪, 但谁也不敢吱声,听到陛下终于睡觉了的消息时,还老怀安慰, 火速上床闭眼——万一睡得早起得更早了呢, 睡觉睡觉!


    翌日,紫极宫:


    宫人小心捧着朝服进来,龙榻上的人还没醒, 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用眼神互相交流, 领头的那个微微摇头, 示意大家伙先出去, 正要转身, 却听见背后窸窸窣窣一阵碎响,回头一看,陛下同样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


    他抬手示意无需声张, 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砖上,回身替床上另一个人掖了掖被角,然后示意众人跟他去偏殿。


    屋外晨光微透,雾霭微散,鹊儿的啾鸣隐隐绰绰,仿佛是个好天气,他沉静的目光透着餍足,但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动静——


    鸢戾天伸手在床上乱摸,什么也没摸着,倏地睁开眼,直起身,丝绵被从肩膀滑下来,晨光描摹出他宛如雕塑一般的肌肉轮廓,大片金蜜色的肌肤裸露,鼓胀的胸脯覆着一层柔软的脂肪,宛如雏鸽随着动作微微跃动,宫人赶紧移开眼,不敢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吻痕。


    陛下和大将军真乃神人,昨夜痴缠到深夜,早上天方亮就醒了。


    裴时济也不往偏殿去了,赤着脚走回去,在床上坐下,把被子拉起来给他盖上:


    “我吵醒你了?”


    鸢戾天本有些朦胧的睡意,却看见他曦光中含笑的眼睛,睡意一扫而空,腹腔深处泛起隐约的酸软,每个细胞都在回味昨夜的温存,想起他炙热的唇舌在所有隐秘的角落流连,不经事的身体又升起熟悉的燥热,他赧然地低下头,咳嗽一声:


    “早朝吗?”


    他作为大将军,当然也是要去的,这是裴时济登基后的第一个早朝。


    “天色还早,不必勉强。”他说着,示意宫人更衣,看见他在床上四处摸,不由莞尔:


    “找什么?”


    “我的衣服呢?”鸢戾天瞪着眼,他记得脱下来以后好像是被蹬到了嗯?好像被这家伙扯下来丢外面了。


    裴时济心虚地移开眼睛,看着宫人:“大将军的衣服呢?”


    “在呢在呢,将军是打算穿这身紫色襕袍,还是这身黑金长袍?”管事宫人笑着,从左右手上接过一套紫袍——


    这是陛下特地为大将军定制的朝服,象征将军品级的一套,象征天人的一套。


    鸢戾天有些纠结了,裴时济建议道:


    “黑金色的这件吧,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说完又问,带着调笑:“真的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鸢戾天撇嘴:“哪里至于。”


    “可是昨晚你都哭”


    “那只是生理性刺激,不是哭!”大将军涨红了脸,极力争辩,要不是这人太还把他的精神体含在嘴里,他怎么会这么狼狈。


    “对对对,大将军英勇无敌,怎么可能会哭。”裴时济装模作样地点头,自我检讨:


    “都是朕的错。”


    鸢戾天脸上红潮未褪,咬了咬牙:“我要穿紫色那件。”


    “紫色也好看,衬你。”裴时济穿好朝服,亲自拿起那件紫色朝服走过去:“来,朕帮你穿。”


    宫人们识趣地退下去,正殿中又只剩他两个,离开了众人的视线,鸢戾天的窘迫稍缓,舒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被裴时济一把搂住:


    “说起来,还没确定,这样算成功了吗?”


    说着,他的手盖在他小腹上,轻轻摩挲,紧致坚实的垒块下,柔软的孕腔微微瑟缩。


    鸢戾天被他摸得浑身发烫,不确定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不,不知道,问问,问智脑”


    “哦,它去哪了?”裴时济遍寻不到。


    “它说自动进入了‘非礼勿视’状态远程中断,现在应该在杜隆兰那里。”


    他的手甲被杜隆兰拿走了,智脑现在回到了载体中。


    裴时济眨眨眼,笑了:“它还知道非礼?”


    “它在这里学了不少东西。”等它从杜隆兰那进修回来,不知道又会变成怎样让虫陌生的模样,鸢戾天叹了口气,对此,他也没有办法。


    “虽然没有它,但我觉得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能成功的,咱晚上多多尝试,可好?”裴时济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然后在他眉间伤痕处落下一吻,声线低沉,旖旎非常。


    鸢戾天咽了咽口水,轻轻嗯了一声:“好啊。”


    “朝会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要是累可以多歇歇,重要的事情我们会提前在前夜小会上商讨,你可以去那个。”


    一般大朝会就是走个流程,主基调都是核心班子提前沟通确定的,虽然大将军去了政治意义更强,但裴时济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没碰到鸢戾天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床上有这么多花活。


    “我不累,我要去。”


    开什么玩笑!从来!没有!**完第二天下不来床的雌虫!从来!没有!


    就算是裴时济也不能在这方面挑战他。


    倔强的大将军最终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陛下寝殿里出发,众臣见他来的方向,居然也不奇怪——


    陛下喜欢和大将军抵足而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顶多就是他俩还没习惯分房睡,正在克服一点睡眠障碍而已。


    左右陛下现在也没有后宫,龙榻让天人睡一睡怎么了?


    等太后回来就好了嘛。


    太上皇和太后的仪仗在正月末,正式抵京。


    一路诸多周折,他们走走停停,花了足足小半年,然此行收获颇丰,在武荆一众玄铁军辅助下,山匪水匪剿一堆收一堆,南北商路骤然一清,又携了南部大批世族北上,大大削弱了南部豪强的势力。


    在皇帝陛下的授意下,一批玄铁军就地转为地方吏员,有效加强了他对南部地区的管理。


    面对这样的业绩,全京官民,在太后进京这件事儿上都格外重视。


    尤其是鸢戾天。


    虽然大家都觉得天人是最不需要紧张的一个,即便太后业绩超强,但在这位强的匪夷所思的将军面前,也只能拿出一如皇帝陛下那般亲切诚恳的热络姿态。


    可鸢戾天不这么认为,也怪智脑,它在杜隆兰身边如鱼得水,服务水平再上一个台阶,一方面要服务两位大主子的生蛋需求,一方面还要为虫主解决潜在的家庭纠纷。


    在它的紧急补课下,鸢戾天对此处错综复杂的“婆媳”关系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于是整个虫都不好。


    什么周家新进门的儿媳在婆婆的命令下终日劳作,连怀孕也不能休息,流产了还要被婆婆责骂处罚;什么陆家少爷和妻子伉俪情深,却因为婆婆不喜欢妻子,两个人不得不离婚;什么王家媳妇儿因为饭桌上没有先侍奉婆婆吃饭,就被丈夫抛弃


    这什么和什么啊?


    对智脑这番危言耸听,裴时济很不满,闹的大将军晚上睡觉都快不踏实了,只得把他抱在怀里安慰:


    “少听它胡说八道,母亲不是那么蛮横不讲理的人。”


    【尊敬的陛下,您和您妈也有六七八九十年没见了吧?我提供的都是真实案例,从民间到贵族应有尽有,不都大同小异吗?】


    “你怎么不找一些双方相处得宜的例子?”裴时济不满道,在他看来,神器此举就是挑拨离间,给鸢戾天制造心理阴影。


    【相处得宜不都建立在媳妇儿牺牲的前提下吗?】智脑啧啧:【您也知道这虫只有C级,指不定哪疏忽了,就得罪您母亲了呢?】


    它这话说的,鸢戾天下意识想反驳,但又找不出话来。


    裴时济哭笑不得:“你有病没病,戾天是天人,寻常人怎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是他大雍王朝的祥瑞,天底下但凡是个喘气的都得敬着爱着,他母亲也不例外。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除非您说您的家不是他的家,外边风光是外边的,里边怎么样是他说了算的吗?】智脑长吁短叹,其实搜集来的这些实例对它冲击也不小。


    这边的女子,生孩子已经够苦了,咋过日子也这么苦啊。


    和帝国的压迫不同,帝国压迫在外,这里压迫在内,在帝国没有等级没有实力混不下去,在这边没有点生存智慧也很难混下去,合着媳妇儿就是家庭的最底层啦。


    他这虫主真是,才出油锅又进火坑呀。


    裴时济面容一肃:“有朕的地方,当然是戾天的家。”


    他虽然不满智脑所言,但它的确提醒了一点,他与母亲许久没有见面,母亲生性外柔内刚,从此番在南方施展的雷霆手段中可见刚性愈显。


    那是他的母亲,这层身份放在这,戾天纵使有万般能耐又如何能施展,两人万一万一闹崩了,他是能丢了妈还是丢了大将军啊?


    “你放心,我会和你母亲好好相处的。”大不了处不来就不处了——鸢戾天暗暗盘算,反正他也有府邸,大不了每天晚上把裴时济带回将军府睡觉。


    裴时济不知道他的盘算,心头一片酸软,吻着他的额头,心疼道:


    “我绝不会叫你受一点委屈。”


    他想的也是,处不来大不了不处了,那么大个皇宫,总不能天天碰到一块去,正好后宫还那么多人呢,全丢给母亲让她想想怎么为大雍创造价值。


    就在陛下和大将军心怀忐忑之际,殷云容怀着激动的心情,带着半身不遂的老公,还有各路贴心解语花,踏入了儿子忠诚的京城。


    欢迎的仪仗在城外和宫外摆开,城外由礼部官员接引,从正南门入城,穿过朝天街,直抵宫门。


    虽然改朝换代,但因为上下一心的有效治理,加上裴时济刚柔并济的手腕,京城并未遭受任何破坏,繁华程度比之前还上了一个层次。


    越瑶和殷云容一个车架,透过车窗,看见京畿与南部迥异的繁华热闹,不由一脸惊叹:


    “原以为锡城的富庶已是天下少见,却不想京城竟是这般模样。”


    殷云容笑了,亲昵地拍拍她的手,追忆道:


    “我少时也曾在这住过,那时候远不如现在,有年灾荒,城外漫山遍野全是饥民唉,皇帝做的很好。”


    “陛下自是圣明无过。”越瑶赶紧奉承,又道:“太后亦然,风采更胜从前。”


    殷云容噗嗤一笑,掐了掐她的面颊:


    “这张小嘴哦,真讨人喜欢,我老咯,哪能和从前比”她说着,摸了摸自己渐生细纹的眼角,叹了口气:


    皇帝什么时候给生个孙儿啊


    裴时济率百官在正阳门外亲迎太后还有太上皇。


    朝臣、命妇有序排开,仪仗队伍和护卫部队将正阳门遮了个严实,太后仪架到的时候已是晌午,晴空烈日,晒的空气都有些暖意。


    殷云容远远就看见众人最前边熟悉的影子,心绪起伏,撒开越瑶搀扶的手,紧了几步走过去,眼圈忍不住就红了。


    裴时济也赶紧迎上来,按照礼仪叩首跪拜,再起身,握住母亲的手,看着她红红的眼圈,也一阵酸楚。


    十年出征,几度生死徘徊,殷云容当年原以为,儿子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


    裴钰是个混账东西,当年她儿子出去就给那么点家当,不知道还以为裴府败落了。那时候她想老道士是故意送裴时济去死的,头几年过的心如死灰,形如槁木。


    要不是后几年天底下有了雍都王的名号,也有人拿了家信给她,她在裴府的地位水涨船高,她或许根本撑不下去。


    现在好了,现在一切都好了。


    殷云容摸了摸儿子的脸,拭去眼角的水痕,声音还有些颤抖:


    “看你康健,娘这心总算放下来了。”


    “是儿不孝,不能侍奉母亲左右。”裴时济眼中亦有泪光闪动,话说的殷云容险些泪崩,她咬着牙:


    “我儿孝顺,全天下哪有比我儿更孝顺的儿郎,要不是”她猛地咬住话茬,一个优秀的恋爱脑怎么能埋怨丈夫呢?!


    还好左右群臣护卫权当自己暂时性失聪,没听见太后“要不是”啥,跟着眼观鼻鼻观心,做一个完美的木头人。


    殷云容挤出笑:“不提那些,不提那些走,回宫。”


    “母亲,这是朕的大将军,将军乃天人,昔日从天而降,顷刻逆转战局,只身破敌十万,而后更是手刃宋贼,助朕取下蔚城,若无将军,朕躬危矣,社稷危矣。”


    裴时济将殷云容引到鸢戾天面前,表情严肃,随着他的话,众臣众护卫皆俯身以拜。


    殷云容被他感染,也跟着肃立——天人之言她当然听过,可天下玄奇之事不知凡几,大多夸大其词,她虽然也跟着鼓吹过,但又没见过真的,若说信服,还真缺了几分。


    可现在,只见将军一身赤鳞明铠,肩甲上的银纹灼灼生辉,宽肩窄腰身如松柏,仅沉默站在那,身后就拉出一道神魔似的轮廓,那张脸英俊摄人,眉间一道伤疤,在艳阳下宛如燃烧的金痕。


    殷云容一下子信了九分,态度变得谨慎,冲他欠了欠身:


    “见过将军。”


    鸢戾天马上回礼:“见过太后。”


    见他毫无倨傲,殷云容心下一松,继而感激:


    果然是天人,好眼光,所以说天命在我儿呢。


    “行了行了,走吧,您的寝宫已经派人打扫好了,宫中诸事繁杂,少不得母后操持呢。”


    裴时济见两人的初见还算和谐,也微微松了口气,勾起笑,扶着母亲的手往正阳门内走。


    殷云容听了就笑:“哀家才回来就派活,你这皇帝也太不像话了。”


    一边这么嗔怪,一边又有些纳闷,怎么将军还跟着他俩往宫里走啊?


    朝臣都在门外,仪式结束后就该各回各家莫非皇帝跟将军还有事情要商量?


    和天人将军有没有事情要商量,殷云容尚未得知,晚上的时候,她儿子就跑过来和她商量事情了。


    说裴时济是周扒皮一点也不过分,她在宁熙殿还没安顿好,一个叫宁德招的小太监就带着工作过来了,要不是她这一路也没怎么歇过,这节奏真不好适应。


    忙了半个白天,晚上好不容易喘口气,皇帝就来了。


    她现在都有些嫌弃这个儿子了,但瞅了瞅旁边还在认真核算宫中用度的越瑶,还是默默走出去,见儿子。


    谁想这小子一开口,话就让她听不懂了。


    什么叫朕与大将军情投意合,已经互许终身,特来报备母亲


    与谁互许终身?


    殷云容呆滞了几秒,回过神:


    感情好,难怪二十六了还没成家,她儿子好龙阳啊!这毛病十六岁前没有啊!


    好龙阳也没有关系殷云容暗暗磨牙,想起白天和鸢戾天的会面,也是有点满意的,这小子眼光不赖。


    就是就是,总不能孩子呢?!


    你有个皇位要继承的啊!


    “你是天子,与天人情投意合,正应天命,哀家没有反对的意思,但儿啊,你今年二十六了,大将军也”


    诶,天人多大了,天人的寿命和人比是长是短啊?


    殷云容卡住了,但没问题,这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内,跳过跳过,她笑的和蔼:


    “你是万民之主,应当及早思量储君之位,以安社稷。”


    “儿臣省得,已经在和大将军努力了。”见母亲宽容,裴时济一喜,话脱口而出。


    然后就看见殷云容的笑定在脸上,双眼逐渐无神,迷茫从里面浮出来:


    你和谁努力了?——


    作者有话说:太后:不是啊儿,娘老了,你刚刚说啥,努力了啥?


    虫虫向您提交《虫蛋孕养守则八十八条》


    裴:母后,非礼勿听


    ——————


    稍稍解释一下吼,在封建时代,生是生,情是情,太后(绝大部分人)一点也不觉得做同妻有什么问题,甚至要是老公只有自己一个老婆,她觉得任务重了,还会主动招聘妾室进门分担工作,男的女的无所谓哒,最大的问题是生了孩子没有得到应有的资源,纯纯把生孩子当工作啦,就算对她看上眼的“媳妇儿”也是这样,她一点也没觉得对不起越瑶[可怜]


    她真心认为把她介绍给她儿子是帮她搞事业,事实上也的确是,搞不成的话,再换个事业搞嘛


    只有爱情是要求绝对占有的(这点有些人甚至还存疑),但婚姻是事业的延伸,有爱很好,没有也没有关系,老公老婆相敬如宾,是某种意义上的同事,有些是感情很好的同事,有些是恨不得弄死你的同事。


    别带入现在的价值观哟~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