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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夜醒[VIP]


    于皖猛地惊坐起身。


    这一举动毫无疑问牵扯到他胸间新缝的伤, 撕心裂肺的痛感传来,疼得于皖倒吸一口冷气。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捂在疼痛的地方上, 随后行动迟缓地朝后一点点仰去, 直至靠住墙壁, 没有退路。


    于皖仰起头,无力地闭上眼睛, 克制住过分强烈又错乱的喘息。


    寝衣被冷汗打湿, 黏腻地粘在身上。发丝更是凌乱不堪,一缕缕一根根地散落在额间鬓角。体内的血流被烧成滚烫的岩浆,于皖抬起另一只手, 用袖子擦去冷汗, 不用探都知道,他起了烧。


    梦里的燥热、疲乏,以及那一股哪哪都不舒服的难耐感觉, 正是来自于这一场高热。烧得于皖昏昏沉沉,疲惫不堪。


    烧得他做了平生最为可怖的一场噩梦。


    梦里的感知仍有残留,并未因他的惊醒完全散去,反而无比清晰地伴随灼热的吐息向外传递。


    那些作恶黏腻的手怎样将他束缚围困,纳兰荣举止言行的反常以及身上传出的和苏仟眠分毫未差的香,还有他满心欢喜被得救,结果来者并不是他期待的人, 而是——


    是陶玉笛。


    于皖睁开眼, 看到一片漆黑。


    他知道,梦到多年前一日的经历, 梦到纳兰荣,都是因这一日发生了太多。正因他听到沈麒的话, 不受控制地将过往经历反刍多遍,所以晚上才会梦见那些人那些事。


    可是——


    可是这个梦还是太荒诞、太错乱了。


    梦境来自于他的各种记忆,将他熟悉的地方和恐惧的人杂糅在一起,也就罢了。于皖匪夷所思,尤其对梦里纳兰荣的所作所为百思不得其解。纳兰荣嫌弃他如烂泥敝履,碰一下都是脏了手,怎么可能会对他产生情欲,还如饥似渴地要强/暴他。


    凭于皖对纳兰荣的了解,此人是宁死也不会碰他的。


    大抵还是因为晚间苏仟眠说的那几句话,让他无意识中产生了相关的想法,又在高热和不清醒的梦中,混淆了对象,把这种想法投射到厌恶且惧怕的人身上。


    纵然于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知道出现在梦里的人和发生在梦里的事都毫无道理,不受理智的控制。更别提他还处在伤病中,白日经历太多,无情地被透支一番,身心俱疲,夜晚入睡无法操控……一切的一切都情有可原。


    他还是不能接受。


    明明该是他和苏仟眠之间私密的事,他却把这种欲望强加到别人的身上,甚至还闻到和苏仟眠身上同样的香气。


    背叛的感觉全然将于皖吞没,就像他所处的深夜。于皖侧目看去,苏仟眠伏在他的床边,歪头好好地睡着,对他做的梦和梦里发生的内容一无所知。其实于皖和苏仟眠提过,他已经醒来,度过最危险的时日,在慢慢变好,无需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至少晚上没必要守在身边。然而苏仟眠不依,说是怕他醒了找不到人,死活不肯回去。


    往日于皖偶尔夜里伤口泛疼,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确认苏仟眠在一旁,感到一阵安心,就会再一次阖眼睡去。


    可惜今夜不同。


    今夜苏仟眠的守候,对于皖来说是个负担。


    苏仟眠越是一无所知,越是对他精心照料,梦中发生的种种给于皖带来的罪恶感就越强烈。


    他将苏仟眠所拥有的放到一个令人憎恨人身上,也就罢了,最令于皖崩溃的是,从天而降,出手拯救他并结束这可怕梦境的人竟然也不是苏仟眠。


    是陶玉笛。


    他竟然会梦到陶玉笛来救自己!


    他竟然将这个利用自己欺骗自己,将自己引上死路的人,当做救命的恩人。


    于皖的手指下滑,捂住眼睛,没忍住笑了一声。


    其实他对此并非毫无所知,相反,还能理出个前因后果,是非分明。


    父母离世后,他拜陶玉笛为师。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陶玉笛不仅仅是他的师父,更确切一点来说,是他的养父。陶玉笛在教授他的同时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扮演着父亲的角色,是他自己认定的长辈,是他最为尊敬又一直希望能得到认可的长辈。


    所以陶玉笛永远都不会只是他的一个单纯的仇人。


    他对陶玉笛的感情太复杂。当年的孺慕之情是真的,得知真相后的憎恨也是真的。


    那陶玉笛对他呢?


    黑夜里浮现出已故之人的影子,不再是对他的失望,对他唉声叹气和冷嘲热讽,反而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温存的一幕幕:他高热不退时陶玉笛为他四处奔波,在江南被叶洵医治好后,陶玉笛更是带他逛遍了整个金陵城,陪他玩闹带他散心;他瞧见陶玉笛自学炼丹,学得灰头苦脸,烧得院里一片狼藉,拿帕子想给他擦去脸上污浊时,陶玉笛却握住他的手腕阻止,说炉火太旺,会烤伤你;冬日他早起练剑,对面屋内时常会有一个站立且默默注视的身影,将他冻得发红发肿的双手看在眼里,在他的桌上备好药膏……


    “为什么?”


    于皖没忍住问了一句,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茫茫夜空中,无人回应。


    他扭头看向苏仟眠,看向这个曾经的徒弟,轻声说道:“明明……明明我从没想过害你。”


    听及于皖发颤的尾音,苏仟眠终于再也忍不住。


    早在于皖惊醒起身时,他其实就醒了。苏仟眠听到了于皖骤然发紧加重的喘息,猜到他怕是做了噩梦,正打算起身上前安慰,于皖却兀自把所有的声响都压了下去。


    他的举动让苏仟眠顿悟。苏仟眠动也没动。


    眼下于皖最为需要的,或许并不是安抚,而是自己的独处。


    苏仟眠不喜欢于皖的隐忍,但也知道,于皖的做法并非代表他的不信任,而是长久以来的惯性,是多年来的成长环境和一次又一次的经历下,被逼迫出的不得已之举。当说出口的困扰换来的不是解答和理解,反而是指责和痛骂时,次数多了,他自然是宁愿埋在心里,也不想往外吐一个字,省得多受一次伤。


    苏仟眠心疼归心疼,他尊重于皖的想法,索性装睡下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


    直到他听见于皖的这一句话。


    他太明白于皖短短几个字里蕴含的意味了。


    于皖把自己放在师父的位置,对他这个妖族的徒弟也从没产生过任何伤害的想法,所以更加的不理解。于皖不理解为什么陶玉笛会这样心狠,明明有过不止一次的温情,明明多年的相处中有过许多次的真心,为什么最后还是要将他引至绝路。


    苏仟眠叹一口气,不愿再装傻沉默下去,而是抬起头朝于皖看去。


    于皖注意到他的动作,吸了吸鼻子,在黑暗中对上他投来的视线,问道:“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极力用歉意掩盖,却遮不住最底层那一丝颤抖的哭腔。


    苏仟眠摇摇头,上前几步,俯身直接将于皖抱在怀里。锦被滑落在腰间,于皖上身只着寝衣,暴露在春夜的寒潮里良久,苏仟眠触手却是一片滚烫,好像抱着一团火。


    “怎么起烧了?”苏仟眠关切道。


    于皖轻笑一声,道:“太娇气。”


    “不许这么说。”苏仟眠微微垂首,额头与他的眉心相贴,沉沉地看着他,“于皖,你没必要逼自己理解他。”


    “你都听到了。”于皖抬起眼睫,看他一眼,又垂落下去,伸手抱住苏仟眠,靠在他的肩头,蹭过一下,突然想起什么,再不敢乱动了,只是默默地抱着他,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于皖身上传来,衣袖都挡不住,烧得苏仟眠同样难耐,心好像被架在火上淋了油翻来覆去地烤。苏仟眠忍住心疼,暂且放下对于皖的劝解,道:“大概是晚间没喝药,引得起了烧,和娇不娇气没关系,我去找叶汐佳。”


    “别去。”于皖制止道,“我自己不喝药,活该起高热,没必要再去打扰他们。”


    苏仟眠神色一滞。他不喜欢于皖话里反反复复冒出的对自己的贬低,深知要先把于皖心结解开,然后才能有机会为他治好身上的病。


    “怎么醒的?”苏仟眠没有强求,明知故问地问道,“是伤疼难受,还是做了噩梦?和我说说?”


    于皖身子一抖,将苏仟眠身上的衣料紧紧攥入掌心。待到于皖入睡后,苏仟眠便洗去了那些刻意涂抹的香膏,不过遗留的香味洗不掉,刚好被于皖闻到。


    和出现在他梦里的浅淡香气一模一样。


    “我……”于皖刚脱口一个音节,话音就滞住了。他该怎么和苏仟眠述说,和苏仟眠坦白方才做下的荒唐无稽的梦境。


    “不想说也没事。”苏仟眠注意到他的停顿,“梦都是假的,别信。”


    于皖沉默一会,选择性地说出了一部分,道:“我梦到了他。”


    “陶玉笛。”怕苏仟眠不知道,于皖补充一句。


    “梦到就梦到了。”苏仟眠道,“梦到曾经和自己有关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正常。”于皖否认道。手指展开,摩挲过苏仟眠的后背,好像借此得到点勇气,于皖结结巴巴地把梦里的最后一幕说出口,道:“我……我梦到他来救我。”


    苏仟眠愈发搂紧了他,道:“梦到就梦到了,一个梦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可我……”于皖一边知道原因,一边崩溃不已,在开了个头后,将压抑在心间的情绪倾泻而出,“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那么恨他,恨他做下的一切,明明我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可是在梦里……竟然还在期望他来救我……”


    泪水汹涌而下。


    苏仟眠全然没有嫌弃,抱着于皖,心头涌起喜悦和满足。


    若是于皖不信任他,压根就不会在他面前流露脆弱的一面。


    苏仟眠任凭于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领,沉声道:“他骗你那么多年,直到上个月才告知你真相。长久以来的认知并非朝夕能改,你梦到他来救你,并不是错,反而证明了你对他的真情。该受怪罪的是他,不是你。”


    于皖一言未发。苏仟眠说的道理他明白,不代表能轻易地放下。苏仟眠沉默地陪着他,帮他理顺发丝。于皖不想苏仟眠担忧,渐渐平复了抽泣。良久,待到他已经缓解并能够压抑情绪,才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安慰人。”


    “也不是。”苏仟眠答道,“只是对你。”


    于皖没忍住笑了一声,心下酸苦。想起被刻意隐瞒的那些,他总觉得不安心。于皖知道,如果他不说出来,他的心里就会留下永久痕迹。于皖抬起头,庆幸夜色足以遮住眼底的胆怯。他不敢直视苏仟眠,道:“其实,我……我还梦到了纳兰荣。”


    抱住他的双臂猛然一紧。于皖看不清苏仟眠的神情,只听他说道:“噩梦么,肯定会梦到一些恶心的人,不用往心里去。”


    苏仟眠认认真真地安慰他,给他找理由,听不出任何厌烦不悦的意思。


    于皖语无伦次地继续说道:“不仅是梦到他……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太混乱了。在梦里他想要强……强/暴我,而且我竟然会在他身上,闻到和你一样的香气。”


    苏仟眠轻轻地松开他,稍稍后退,与他对上视线,用手指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痕。于皖望他一眼,别过头,苦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背叛了你?”


    不待苏仟眠回答,于皖已经自暴自弃地承认道:“我也这么觉得。”


    于皖自嘲一声,紧闭双眼。黑夜中,苏仟眠的手伸来,捧住他的脸,逼他把头转回来,与自己对视。


    “于皖。”苏仟眠冷声道,“你把眼睁开,看着我。”


    第122章  白发[VIP]


    “那只是梦。”


    苏仟眠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指尖微微发力,不至于让于皖发疼,但也强硬地不准他转头, 不准他躲避。苏仟眠又一次神情严肃地重复道:“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毫无缘由、没有依据, 无法控制的噩梦,谈不上背叛, 更没必要因此责怪自己。错的是对你造成伤害的那些人, 而不是你。”


    “况且你还愿意把梦里发生的事说出来,让我知情,而非隐瞒, 这算哪门子的背叛?”


    苏仟眠放缓音调, 一字一句道:“一个梦不能代表任何事,我不会因此对你起疑心。听到你的这些话,我只是……我很难过, 也很心疼。”


    于皖望着他,面上渐渐浮出强忍不得的倦色。高烧烧了太久,把他原本线状的思绪烧得混乱不堪,烧成一团卷起浓雾的火山,又重又沉,风一吹,扬起漫天灰尘, 遮天蔽日。他偏过头, 勉强在滚烫难耐中找回一丝理智,俯首低眉, 气若游丝地说了句:“有什么好心疼的。”


    苏仟眠猛地深吸一口气,几欲要忍不住, 将纳兰荣今日落得的凄惨下场告诉他,可话到舌尖滚过好几次,又被吞咽入喉。


    于皖身心皆处在痛苦之中。他眼下亟需做的,是让于皖停下自责,哪怕只是让他稍稍宽心一点,好受一点都行,独独不能是唤起痛苦的回忆。


    “为什么不能心疼?”苏仟眠反问道,“我心疼你,心疼你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到你讨厌和害怕的人,梦境将安全和恐惧扭曲联系在一起。哪怕你醒来,还在因这个荒唐离奇的虚假一梦惭愧内疚,不断地自我否定。”


    苏仟眠凝视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分外明亮。不知是不是因为高热,于皖瞳中的血红加重了几分,面色凄白,双颊也泛着滚烫热意,浮起不自然的红晕。


    苏仟眠放缓了声音,满眼真挚,道:“一想到你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自责不已,我就心疼得要命。”


    于皖没有说话,与苏仟眠对视一会后,将头垂了下去。


    白天黑夜轮番折磨,身上的几重病症让于皖疲惫不堪,不想令人担忧而强压的各种情绪更是让他乏倦不已。他因梦里发生的事惴惴不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终于将一切道出,于皖实在没有气力,没有精力去回答苏仟眠,一吐一息都嫌费力,更别提劝解宽慰。


    苏仟眠知他难受,为他将缠在颈间的发丝理顺,轻声问道:“我去找人了?”


    于皖摇摇头,仍旧是不肯,哑着嗓子道:“等天亮罢,都烧一夜了,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怕苏仟眠不依,于皖微微抬起眼,对上苏仟眠的视线。苏仟眠皱着眉,墨色的眼睛融在夜里,待到于皖抬头,苏仟眠突然再次凑上前,与他额头相依,鼻尖相贴,双唇……


    “别,仟眠……”于皖以为他是要亲吻,急急伸出一指,抵在自己唇边,制止道,“不行……别把病气传给你……”


    苏仟眠轻轻握住他被染上热意的手,道:“我可不在乎什么病气不病气,能切身体会到你的痛苦才好,要是亲一下就能把你的病全都转移到我身上,省得你吃苦,那就更好不过了。”


    于皖无奈道:“说什么傻话。”


    “我当真是这么想。”苏仟眠柔声道,将他的手放回原处后,手掌抚摸过他的脊背,“放心,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不会强求,你不想让我去打扰人,那我就哪也不去,留在这陪你。”


    “但是帮你降温,还是免不了的。”


    黑暗中,于皖微微瞪大了眼,被苏仟眠轻柔地抱在怀中,额头紧贴,再无其他动作。龙族生性体温偏凉,对处在高热中的于皖来说,正如久旱逢甘霖。于皖先是僵滞,确信苏仟眠只是这么抱他,只是为了让他能更舒适一点后,才顺从地把头靠在苏仟眠的肩上,缓缓阖起眼睛,贪婪地享受他身上的凉意。


    于皖又一次醒来时,天光已亮。


    这一次他没做噩梦,但因烧没退,所以睡得同样不算安稳,还有些头晕眼花。光靠苏仟眠抱着他降温的办法治标不治本,他仍旧难受,舔了舔干燥的唇,浑身酸软无力,眼睛刚睁开又想闭上,沉沉的抵着苏仟眠的额头。


    苏仟眠上上下下抱住他的地方都被捂热了几分,本人倒是还没醒,就这么把他抱在怀里,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于皖知他辛劳日,所以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有眼珠无声地转了转,以免把苏仟眠惊醒,希望他能多睡会,多休息些时辰。


    不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了,更亲密些的事情也都做过,但那时的于皖总会情不自禁且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难得有这般凑得极近,静谧无声,得以细细打量的时刻。他看得见苏仟眠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看得见苏仟眠为照顾他而生在眼圈下的乌青。苏仟眠低着头,手臂牢牢地环绕在他的腰间,哪怕睡着也不肯松开,将他全然地护在怀中,像是护着稀世珍宝。


    自沈麒送剑后的一个日夜以来,于皖终于尝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脖子低垂太久,清醒后的酸痛绵延不绝。于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他和苏仟眠紧贴的部分分开,确保苏仟眠没醒,才后仰起头,稍稍扭动几下酸涩不已的脖子,像是在打开一把被废弃多年生满锈的锁。


    他烧得头重脚轻,全身的重量好像都凝聚在肩膀以上,其下的部分则幻化成轻飘飘的云,没有知觉。于皖闭上眼又缓了一会,适应一些,没那么晕了,才重新睁开。


    苏仟眠失去依靠,头垂得更深,几缕不够长的没被束好的发自两鬓垂落,挡住脸颊,也顺势暴露出压在其下的一缕白发。


    于皖眨了眨眼,凝神重看一遍,确认不是眼花,确认自己没看错。


    就是白发。


    确切地说,是一缕白发的发根,被人有意地剪过,剩下的那截兴许是刚长,还没幺指长,往日都被好好地掩藏在一层又一层黑发下,可惜今日露出马脚,被苏仟眠最希望隐瞒住的人发现。


    于皖一眼便知,这是苏仟眠因他而生的白发。


    自从玄天阁回来,昏迷苏醒后,于皖就觉得苏仟眠变了样,变成了一个可以让他完全肆无忌惮依靠的男人,甚至许多时候,尤其是在苏仟眠安慰他的时候,于皖会在恍惚的一瞬间,生出苏仟眠比他还要成熟的错觉。


    苏仟眠对外是一以贯之的冷眼漠视,将那层冰冷外壳下所有的耐心、细心和关心都交付给他,没流露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无论何时,一旦察觉到于皖表露出负面情绪,总是尽力安抚包容,给予他极致的关怀和肯定。


    几十年来,除去他早逝的父母外,还是能第一次能有人为他付出到这种程度,纵使把真心剖出,也难敌他表露的情真意切。


    其实苏仟眠同样是第一次经历这些。


    在在于皖看不到的地方,他默默压下所有的恐慌和害怕。他深知这段时日是于皖最需要陪伴安慰的时候,绝不可在心爱的人面前流露出脆弱,他也不允许自己那么做。


    对爱人离开的忧虑和恐惧最终演变成极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白发。苏仟眠一言不发地剪去,尽心尽力地藏好。他知道于皖看见了一定会担心内疚,所以剪断还不够,还要藏在最深处,藏得足够隐蔽。


    不想还是被于皖看到了。


    黑色中的短短一点白格外醒目,落在眼里,刺得于皖眼睛发疼发涩,好不容易被降下的体温忽地重新烧起,愈演愈烈。苏仟眠应该是感受到他身上不寻常的滚烫,头猛地点了一下,随即睁开眼,看向于皖,问道:“醒了?”


    于皖点头,嗓子干得能冒火,好似有沙子在里面堵着,哑得说不出话。他只能抽出手,蹙起眉头,指了下自己的唇,又指了指咽喉。


    苏仟眠盯着他白皙的颈看过一眼,而后才起身,给他倒水,喂他服下。做完这些,苏仟眠静默地立在一旁,像是在等于皖的指令,唯有得到于皖的允许后才会开始下一步的举动。


    于皖润了喉,扭头看他,没有点破他的白发,更没有过问任何原因,只道:“仟眠……麻烦你……”


    苏仟眠不待他说完,点了下头,应道:“我明白。”


    于皖被他扶下躺好。苏仟眠临走前不忘叮嘱一句,让于皖稍待片刻,自己很快回来,然后才抬步离开。


    刚一走出门,困意就涌上来,苏仟眠连连打过几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换得清醒,又抬起手到头顶,摸到那短短一截的突兀发根,熟练地全部压在最底层,快步朝药堂的方向走去。


    苏仟眠坦荡和叶汐佳承认了原因,怪他回来太晚,见于皖睡得沉,没舍得打扰,索性自作主张地断了一顿药,害得于皖起烧。


    叶汐佳埋头收拾药箱,静静听苏仟眠说了,否认道:“和药的关系不大,主要是他伤没好,昨日又裂开导致的。”


    “裂开?”苏仟眠不解道。


    “于皖肯定没和你说。”叶汐佳瞧见他面露茫然,无奈解释道,“他引入心魔是好事,但伤得太重了,受不住那股力量,伤口被震裂,我昨晚刚给他重新缝过。”


    苏仟眠问道:“只是因为心魔?”


    叶汐佳走出药堂,步伐飞快,语速也不自觉加快,道:“怎么,还能有别的原因?”


    眨眼间,苏仟眠被她甩在身后一大截。听着叶汐佳的话,苏仟眠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不过只是在心底埋怨一句。他追上叶汐佳,道:“我是在想,每日扶他起身的时候是不是得注意些,避着伤口,让他的伤早日能好。”


    叶汐佳颇为宽慰地看他一眼,赞扬道:“你倒是挺细心。”


    “还有一个事。”苏仟眠见她似乎心情不错,试着商量道,“他那药……能不能再改改配方,闻着就难喝,他天天喝药都很难受,也有些抗拒。”


    “知道他讨厌喝药,这配方已经是改了又改的。药哪里会有好喝的。”


    “能不能换成丹药一类?省得他一口口喝汤药。”


    “你的想法的确很好。”叶汐佳话音一转,把苏仟眠刚升起的点点希望打碎在地,“但是很遗憾,我不会炼丹。”


    叶汐佳到后,一点没耽误,给于皖诊脉,查看伤口。处理好一切,她将苏仟眠支开去煎药,等到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才开口问道:“于皖,你几时起的烧?”


    于皖见她开完药迟迟不肯走,猜到了会有这么一遭。他默默移开眼,朝里看去,抿了抿唇,不说话。


    “烧得这么重,少说有两个时辰。”叶汐佳看着他的侧脸,替他回答道,“我不信你感受不到身子的异样,若是旁边没人也就罢了。苏仟眠是守在一边的,你为什么不能让他去叫我呢?”


    于皖答道:“小毛小病的,犯不着大动干戈,等天亮也是一样。”


    “一样?”叶汐佳声音骤然发紧,上前几步,盯着他,厉声反问道,“哪里一样?病只会越拖越重。以前你忍也就罢了,现下是忍的时候么?你胸口的伤只好了表层,里面都还没长好,半点都耽误不得。这样反反复复,你自己遭罪不说,我们怎么能不跟着担心?”


    于皖心头一热,把头转回来,看向叶汐佳,望向她眼里因关切产生的怒火,很是愧疚,轻声说:“师姐,对不起。”


    叶汐佳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是好心,李桓山也早和我说过,你就是这么个脾气,一时半会改不掉,让我多担待些,养伤要紧。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忍,不想对你说重话。我不是非要责怪你,但今日发生的事,确实让我很生气。”


    “于皖,第二次了。”叶汐佳道,“上次你夜里醒,瞒着我们没说,这一次起烧,你也不让苏仟眠去找。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有下次,于皖——”


    “你再也不必找我,更不必认我。你自己都不肯珍惜自己,那我付出多少都是空谈,与其耗费精神做无用功,还不如省省去救别人。”


    第123章  死地[VIP]


    叶汐佳并非真的生气, 也不可能真的放他不管不问,说到底只是关心。于皖自知理亏,启唇正打算说点什么劝慰她, 做下保证, 结果被人抢先。门外的童声将他的腹稿彻底打断在肚里, 听得一声尾音拖老长的:“娘——”


    于皖和叶汐佳一齐循声而望,李子韫快步跑来, 一见母亲就张开双臂抱住她, 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说道:“你别生气了。”


    叶汐佳无奈地笑了一声,拍了拍李子韫的背, 想示意他把手松开, 结果李子韫抱得极紧,她一时间竟然扯不开。


    李子韫振振有词,梗着脖子, 道:“娘,你什么时候消气,我就什么时候放开你。”


    一看就是李桓山教好的。


    “我不气了。”叶汐佳摸着他的头,朝外望去一眼,问道,“你爹呢?”


    “我爹和那个……”李子韫话音一滞,对于怎么称呼苏仟眠犯了难, 喊大名不合适没礼貌, 喊师兄也觉得有点奇怪的,何况他从偷听父母的谈话里得知, 苏仟眠好像和于皖还有点超过师徒以外的别的关系。


    李子韫眨巴眨巴眼,还没把弯弯绕绕的关系理清, 李桓山和苏仟眠就已经走来,无声地给他解了围。


    叶汐佳一早被苏仟眠叫走,必然是和于皖有关。李桓山太过了解他这个师弟,清早来找,怕是夜里就出了问题。他昨晚听说于皖伤口开裂之事,本就计划今日来看望一番,刚好把李子韫一道带来,提前交代好,让他先做劝慰——于皖的隐瞒肯定会导致叶汐佳生气。


    叶汐佳也不至于被蒙到鼓里,早猜到是李桓山的安排。她静静地看了李桓山一眼,不可能当着于皖的面发作,但无言的目光分明是在表达,回去再算账。


    李桓山朝她无辜一笑,随之走向于皖,问道:“怎么样了?”


    苏仟眠进屋示意后,径直去给于皖喂药,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寻常都是他们两个,于皖倒也都习惯了。但今日师兄一家在场,面对苏仟眠递至唇边的勺,于皖又一次犯了难,实在张不开口。他本来烧就没退,听到李桓山关切的话语,更是分不清脸上的红晕究竟是因病还是被看穿的羞愧,伸手取过碗,道:“没事的师兄,喝了药就好。”


    苏仟眠的手稳稳地端着药碗,全然忽视旁边的几个人,目光只放在于皖身上,满眼不放心,道:“还是我喂你好了。”


    李桓山一并附和道:“别逞强。”


    于皖看一眼李桓山,又看一眼苏仟眠,伸出的手不肯收回去,停滞在空中,无言地和苏仟眠共同端着碗,僵持不下。李桓山看破他的犯难窘迫,回身说道:“子韫,要不我们先回去罢?别打扰你师叔休息了。”


    李子韫当然想走,点点头,拉着叶汐佳的袖口就往外走。


    “等等,师兄。”眼见李桓山就要离开,于皖急忙叫住他,“我……刚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李桓山脚步一顿,道:“你先把药喝了。我将他俩送回去,待会再来找你。”


    “好。”


    李桓山主动帮叶汐佳提过药箱,出了门,叶汐佳偏头低语道:“我真没生气,就是担心,你说他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生病了非要忍着不说,拖下去几时才能好?那剑伤原本就被耽搁几日错过愈合的时机,要不是玄天阁拿丹药吊着他一口气,早就没了命。死里逃生,竟然还不肯珍惜,瞒来瞒去。他也不看看,自己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受得住这样消耗?”


    叶汐佳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双耳下坠着的玉石晃荡不停,完全忘记克制,忘记还没走出院,她的话怕是要传进屋内人的耳里。李桓山不住地用手拂过她的背,给她顺气,劝道:“好了好了,别再气坏了自己,这次确实是他做法有不妥当的地方,晚点我劝劝他。”


    李子韫则拉住叶汐佳垂在身侧的手。


    叶汐佳叹口气,扭头道:“你别送了,回去等着罢,还不知于皖要问你什么,看他神色,怪严肃的。”


    她说着,便要重新取过药箱。李桓山不依,反倒将她伸来的手拉住,道:“我说好送你就不会食言,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们在那于皖不自在,拖着药都不肯喝。”


    叶汐佳收回手,思索道:“也是。”


    她便被李桓山和李子韫拥护在正中央,被送回药堂。


    “他们都走了。”苏仟眠舀起一勺汤药,重新递到于皖发白的唇边,“趁热喝,再放会就该凉了。”


    于皖拗不过他,只得张开唇。


    或许是因为昨晚少了一次害得病情加重,或许是因为叶汐佳动了怒,于皖今日的喝药颇为顺从,往日时不时还会挣扎抗拒几次,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张口,吞咽。听到苏仟眠告诉他有两碗药,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情愿,十分流畅地喝下去了。


    苏仟眠只当他生病难受,没有多想。


    李桓山回来时,于皖刚好服完了药。苏仟眠要给他拿蜜饯,结果遭到拒绝。口里回荡着苦意,一路蔓延至心间,于皖看向归来的李桓山,喊道:“师兄。”


    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指弯起,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声音发抖,从口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满药味,问出的话全是苦涩。于皖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他葬在哪里了?”


    一缕黑发顺应他的垂头,从肩上滑落,遮住他半张脸。


    “他”指的自然是陶玉笛。


    房里剩下的两个人都怔住了,尤其是李桓山。苏仟眠反应得要迅速一些,他极快地回过神,走到李桓山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一句:“他昨晚做噩梦,梦到了陶玉笛。”


    李桓山回过神,道:“你先出去罢,我单独和他谈谈。”


    苏仟眠皱起眉,不听他的话,动也没动。他看着坐在床头的于皖。问完这话后,于皖的反应不比他们少多少,除去低头外,眼睫也上上下下起伏个不停,脊骨弯起显眼的弧度,单薄的身子细细地抖。在苏仟眠的注视下,他拢了拢被子,似乎是冷得极为厉害。


    “仟眠。”于皖感受得到苏仟眠投来的视线,发了话,“你忙活这么久,回去好好歇一歇罢。”


    苏仟眠眼也不眨地望着他,双脚像是被黏在地上一样,还是不动。


    于皖朝他微微一笑,道:“我后面……有些事免不得地还要麻烦你,老这么耗着可不行,别再把身子骨熬坏,得不偿失。”


    苏仟眠放柔了目光,要不是因为李桓山在场,肯定会劝他不必多心。于皖要他离开的意味很明显,苏仟眠不得不应,朝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一眼,压下心里浮起的一股轻微的不满,狠心离开。


    李桓山走上前,轻声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于皖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沉默,伸手插入发间。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后,有气无力地答道:“仟眠和你说了,我昨晚……梦到了他。”


    他沉顿片刻,才继续道:“那个梦不太好,发生了很多很诡异的事,最后一幕,我梦到他来救我……就被吓醒了。”


    “师兄。”于皖仰头看去,苦笑一下,“明明他来救我是件好事,可我……我却被吓醒了。”


    李桓山抬手扶住他颤抖发烫的肩,读出他眼底流露出的求助,说道:“梦都一样,没个道理,你不至于因为做了个梦,就去找他,逼迫自己。”


    “我知道。”于皖应道,“梦醒后,我忆起很多和他相关的事,都是好事,是过去那么多年来发生在我和他之间的事,全都是他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纵使他死去,这些回忆还是缠着我不肯放开。我实在是不想再纠结,纠结我对他到底什么感情,恨也好爱也罢,其实我很清楚,二者都有,我对他是这样,他对我也是一样。在心魔的困境里,我说服自己带着对他的复杂感情活下去,但是……可能还差一步,或许我还是需要去亲眼见见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和他做个彻底的道别,也算是……做个确认。”


    于皖不受控制地将心里话说出,毫无防备到他自己都觉得惊异。说完后,他重新把头深深沉了下去,吐息的声音越来越重,喉头被死死堵住,喘不过气。于皖举起手捂住眼睛,将眼角涌出的湿意藏在掌心。


    李桓山没说话,双手沉稳地扶住他的肩,站在他的侧后方,待到于皖自己收手平息,出声打破沉寂,问道:“要不要叫上祈安,我们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于皖摇了摇头,“我想自己去看看,师兄告诉我具体位置就行。实在不放心,要人陪同的话,让苏仟眠陪着就好。”


    他早在天明前就做下决定,心意已决,李桓山没有追问,充分尊重他的要求。


    “还有一件事……”于皖打量着李桓山的神色,把手小心地搭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变得更轻,“也是关于他的事,想问问师兄。”


    李桓山道:“但问无妨。”


    “我一直都想知道。”于皖的话音时断时续,即便得到李桓山肯定的回答,心里还是免不得地胆怯害怕,“那一日,就是我被审判的那一日,师兄离开玄天阁去找他……最终是怎么把他劝回来的?”


    这是他一直好奇也一直希望能知晓的事,陶玉笛到底是因为何种原因,放弃筹谋多年的计划,毅然决然地选择回来舍命相救。


    或许他也是想借此最后确认,陶玉笛对他……是不是真的有真心。


    此前李桓山因陶玉笛的做法情绪崩溃,于皖不好多嘴,不便在这种时候询问,总想着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偏生他昨夜做了噩梦,今日李桓山前来,于皖见问出陶玉笛葬在哪时,李桓山都没有太大反应,遂而敢大着胆子问出后面的问题。


    李桓山神色凝滞,垂目盯着于皖看了一会,坦白道:“他的心结是对我母亲的感情,做下的一切都是源于此。但他改变主意,愿意回来,到底还是因为你。”


    于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身躯,再一次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李桓山手下微微用力,借此安抚,声音平静,道:“他的一腔执意,其实对我母亲来说,反而是一种打扰,他利用你报仇,更是完全违背了她一直以来的追求。那年他们离开前,告诉过我,就算他们再也无法回来,也不用记恨,已故之人无法追回,不如珍惜眼前人,珍惜在世的人。更何况,你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他不会感受不到,我还告诉他,你为了阻止他……孤身涉险去找群墨,中了蛇毒。”


    于皖在他停顿时说道:“中蛇毒完全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你若不是为了他,根本不会去找群墨,更不至于中蛇毒。”


    “他最后还是动容了。”李桓山回忆起那一日的场景,耳边响起陶玉笛将手中长笛折断的声音,“虽然我不知道他心里想过什么,眼前闪现过什么,但是他最终动容……必然是因为你,内心的动摇是一方面,你对他的付出,你交付给他的真情,让他决心回来,不忍将你真正引上死路。也正因如此,他觉得没脸见你,归来的路上就做好身死的准备。”


    “不过确实是没想到,他抵达的时机会那么巧。”


    “自然,哪怕如此,哪怕他救你一命,也弥补不了他对你造成的种种伤害。”李桓山补充道。


    于皖一言不发地听着,眼睛睁开又闭起,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可心头不但没有轻快,没有如负释重,反而更加沉重,涨得像是浸满水的棉花,湿漉漉,沉甸甸。


    那些水有个共同的源头,来自于陶玉笛的真心。


    两厢碰撞纠缠在一起,他紧蹙眉头,咬住下唇,哪里都不疼,却又哪里都泛着疼。


    李桓山轻抚他的肩,道:“你的想法是对的,去看看他也好,做个告别,得个安心。”


    “我原本打算清明节去看他的,先去祭拜父母,顺便去看看他。”于皖艰难地发声,眸光黯淡,“本想着还有近半个月的时日,能把伤养个差不多,好歹能下床行走,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站起来都困难。”


    “你先好好修养,别想那么多,就算真的站不起来,也总会有办法的。”李桓山宽慰过,不忘嘱咐道,“只有一点,下次生病当真不能再拖,有事及时来找,叶汐佳真要是动怒较真,我也没法帮你。”


    “多谢师兄,我明白。”


    于皖还沉浸在真相的冲击中,没什么再好问的。药里昏迷的成分渐渐涌上来,升起困意,眼皮开始打架,昨夜又没休息好,他开始撑不住。李桓山扶他躺下,出门就见苏仟眠立在窗边。他朝屋内看一眼,示意于皖已经睡下,压低声音道:“苏仟眠,你先和我来,有件事我们正打算同你商议。”


    “什么事?”苏仟眠漫不经心地问道,两眼和所有注意早就跑到屋内,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进去守着,对李桓山的话没表露一丝一毫的好奇关心。


    “和于皖有关。”


    李桓山说完,苏仟眠果然如愿地看来,总算表露点真心实意,不再敷衍了事,问道:“和他有关,是什么?”


    “你知不知道——”李桓山有意停顿,惹得苏仟眠面露急色,才说下去。


    “于皖的生辰快到了。”


    第124章  献祭[VIP]


    “生辰?”


    苏仟眠曾经不是没问过于皖的生辰, 想借此得个正当理由给他送礼物,奈何明里暗里打探过好几次,于皖都是一笑而过, 说又不是小孩子, 哪里值得年年过生辰。


    他摆明了不想说, 苏仟眠也不好强求。


    李桓山见他面露惊异,问道:“他是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苏仟眠答道:“我以前问过他好几次, 他都不肯, 说是没有过生辰的习惯。”


    李桓山面色一滞,压低声音,道:“他骗你的。”


    曾经苏仟眠对于皖的过往了解甚少, 没多想, 如今经李桓山提醒,即刻明白。


    于扶远和红浅那样爱他,将相遇之地作为他的名字, 怎么可能会不给他过生辰,庆祝他长大一岁又一岁。


    苏仟眠冷声问道:“是姓陶的不给他过吗?”


    李桓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姓陶的”指的是谁。他轻咳一声,道:“是也不是。他觉得麻烦,自己不过,也懒得给我们三个过,但是不会阻止我们之间给彼此过,送个礼物祝福。不过祈安一直不知晓自己生辰何时, 于皖怕祈安难过, 就不太情愿了,即便祈安承认过无所谓。后来于皖又因为生辰出过事……加上中间他一个人被封在山里那么多年, 没人提此事,可能也就形成习惯了。”


    苏仟眠往内看一眼, 叹一口气,低头盯着地面,没答话。李桓山瞧得出他情绪低落,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早在去年秋天,祈安就和我说过,无论如何今年都要给他过个生辰,毕竟是他回来后的第一个,何况前段时日又发生那么多事。我们计划瞒着他,给他好好庆贺一番。”


    苏仟眠应道:“我明白。”


    这个生辰对于皖来说,不仅是多年团聚后的第一次,更是代表一种告别,与过往的种种复杂经历的道别后,向前迎接新的生活。


    “不过——”李桓山说了这么多,讲明白了前因后果,最重要的事似乎还没说。


    “他的生辰到底何时?”苏仟眠问道。


    “三月初三。”


    “三月三。”苏仟眠低低默念一句,心下想道,真是个好日子。


    生辰是诞生于世的日子,没有人能够自主选择,似乎也就不会有合不合适一说。但苏仟眠头一次觉得,会有人的生辰和本人那么相符相配。三月,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季节,说不出是春天像他,还是他像春天,还偏偏是上巳节这一天。在这般美好的日子诞辰的人,总觉得本人也如节日一样美好。


    李桓山的声音打断苏仟眠的思绪,道:“还有十来天左右,具体怎么过我们还在筹备,你可以先想想,送他什么礼物。”


    礼物。


    若是以前,苏仟眠瞬间会想到很多选择,项链,耳饰,手镯,簪子,各式各样的衣服……他存了私心想在于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最好完完整整从内到外都由他挑选,像是野兽标记占领自己的领地,正如那片龙鳞。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让于皖好好打扮,不要浪费那一副绝色的容颜。


    可是如今,苏仟眠眼前只会浮现出于皖卧于床榻瘦弱惨白的模样,耳边浮起他强忍不得的咳嗽的声音,握紧的手心里传来绵延不绝的热意,是日复一日的汤药和被高热侵蚀的身躯的交融结合。


    他想送一个能让于皖早日康复的礼物,身心都能一夜好转的礼物。


    所以那会是什么?


    李桓山时机选得正好,即给了苏仟眠足够的时日考量准备,又趁着于皖休憩,完完全全地将他瞒住。若是再过几日,当着于皖的面把苏仟眠叫走,于皖定会起疑心,猜到他们的计划。


    昏昏沉沉地睡过一觉,幽幽转醒时,于皖一眼便见苏仟眠坐在床边,托着腮,满目真切地望着自己。瞧见他露出面上仅有的两点红,苏仟眠柔声问道:“醒了?”


    于皖点了点头。


    苏仟眠站起身,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松口气,道:“烧退了,我去给你倒些水。”


    于皖嗓子确实是哑得难以发声说话,无言回应后,偏头默默注视。他看着苏仟眠走到桌边,看着他小心地倒水,用灵力温到合适的温度。寻常无奇的一件小事,也被他做得情真意切,满眼真挚。迷乱的思绪条条缕缕、抽丝剥茧地化开,汇成一道道的丝线,最后凝成股被剪下的纤长柔软白发,晃晃悠悠地落在于皖眼前。


    是为了他,是因为他。


    一抹绿意猝不及防地引入眼帘,于皖眨了下眼,幻想出的物事消逝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苏仟眠归来的身影。他急急忙忙转移视线,心里涌起股莫名的慌乱和巨大的自责。这一段路不算长,不容于皖把心间纷乱的思绪压下,苏仟眠的声音重新响起在耳边,喊道:“师父。”


    于皖分不出神纠结称呼的问题,满心满眼想的怎么样才能让苏仟眠少费些心,甚至是开心,故而什么都没问,十分顺从地接受来自他的好意,被他扶起揽在怀中,温水润过咽喉。苏仟眠摸到他衣领的潮湿,又问道:“要不要换个衣服?”


    于皖扭头看向苏仟眠,对上他墨色的双眼。耳根微微浮起热意,脸上泛过薄红,于皖眸光动了动,歪头把脸埋在苏仟眠的肩上,摸索着触到他的手,顺着袖口往里探了些,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感受着那里精瘦的肌肉,应了一声好。


    自于皖醒来,换衣服对他来说,一直是件颇为难为情的事。然而时不时的冷汗总会将寝衣染湿,不可能一直不换。昏迷时他无反抗之力,事后知晓苏仟眠为他换衣,虽然羞耻,但终归敌不过清醒时刻,眼睁睁等待的无能为力,和更加茂盛的羞耻心。


    苏仟眠也没于皖想象得那么自然,亲眼目睹对他同样是巨大的煎熬,最终他想出个对双方都友好的法子。往常总会在于皖睡前不久的时刻,苏仟眠将门窗紧闭,独留下一盏极小的烛灯,把干净的寝衣递到于皖手里后,主动用布条蒙上眼睛,守在他的身边,给于皖留下足够的空间换衣。若于皖需要他的帮助,也不必出声,只需拉过他的手示意就行。


    于皖因伤,势必动作缓慢,但苏仟眠从未有过催促。第一次这么做时,苏仟眠也没忘记给于皖拿来他一直没穿的亵/裤。于皖手指紧紧攥住,羞得不敢睁眼,眼皮小心掀开条缝,抬眸一看,苏仟眠静静地站在床边,双眼被黑绸蒙住,平静自若。


    于皖踌躇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在这件衣服上,获取他的帮忙。


    这一次是白日,苏仟眠抬手关了门窗,降下帷幕,无需留灯,把手臂从于皖的掌心里抽出,取来干净的衣物,摆放在他的身边,又要去取蒙眼的黑绸。


    于皖却急急喊住他,道:“仟眠。”


    “别……不用。”


    他声音不大,但苏仟眠听得清楚。目光下移,发觉于皖微微发抖的手指,察觉到他异样的举止,苏仟眠紧皱眉头,弯下腰,问道:“为什么不用?”


    与此同时,他不忘轻抚于皖的后背,用额头贴了下于皖的眉心,没感受到体温不自在的升高,语气急迫地继续问道:“莫不是方才又做噩梦了?”


    “没有。”于皖否认道。


    “那是怎么了?不想换就不换,我只是想着,能让你舒服点。”苏仟眠说着,不自觉地将他搂紧。


    “我知道……”于皖闷声答道。


    苏仟眠是好心,处处为他着想,全然尊重他的意愿,事无巨细。他越是这样,于皖就越无措。道歉的话翻涌到嘴边,于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咬住唇,没有说出口。


    兰   , 生       更    新


    他不能再让苏仟眠为难,不能再让苏仟眠劳神费心。


    于皖把手抽回,轻轻握了下他的指尖,心下暗自深吸一口气。五指弯曲,他主动抬起手臂,去解领口下的暗扣。


    于皖抬起头,话里有股不容拒绝的坚定,神情恳切,催促道:“还不换吗?”


    纤长手指将衣扣解开,因为慌张无力和发抖,费了些功夫,但好歹是解开了。衣领大敞大开,露出他因瘦削而比以往还要深邃许多的锁骨,以及那一颗艳丽夺目的红痣。


    于皖朝后仰起脖子,一颗颗向下继续解扣子,血眸紧紧盯住苏仟眠,坚决得像是要将自己献祭。


    薄衣滑落,露出肩头的前一刻,揽在背上的手臂猝然收紧,苏仟眠一手握住于皖的手腕,止住他接下去的动作,冷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于皖哑然,心里其实想得很清楚。苏仟眠付出太多,他无以为报。真情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自知不太善于表达,尤其做不到像苏仟眠那样的告白陈情,但这幅身子总归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也是苏仟眠……一直想要的。


    他好像只剩这么点能给出去的东西。


    可惜还在病中,承受不得更多。


    于皖移开眼,向苏仟眠的鬓角看去。目光转移不过一瞬,等不得收回,苏仟眠就一把掀开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在外。


    “还是让你看到了。”苏仟眠懊悔道。


    于皖没有直视他,低声道:“今早你睡着,我无意间看到的。”


    “早就长了。”苏仟眠口气轻松平常得像是在告诉他,院里的柳树长出新芽,“主要是你昏迷的那几日,听说你可能醒不过来,我一时心急急出来的,现下早好了。别担心。”


    “当真?”


    “当然是真的。”苏仟眠笑了,主动对上他问询的视线,“我何时骗过你?”


    于皖沉静地看着他,困惑有所松动,但还是没能彻底消除。


    苏仟眠缓声道:“能在你身边照顾你,能被你接受,你能答应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要是再为此长白头发,当真是好坏不分,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于皖认真听着他的话,探出一只温热的手,拉住苏仟眠的衣袖。


    “可我……”沉默良久,于皖喃喃开口。他全然沉浸在那一缕白发带来的巨大自责和内疚中,又想到昨晚还在逃避喝药,导致今早发生一系列的事,悔恨愈发浓烈。


    “心里过意不去?”苏仟眠一语道破,和他十指交扣。


    “是。”


    于皖下巴抵在被子上,他没看见自己应答后苏仟眠眼底骤然浮出的肃冷和心疼,但旋即又转化成一个轻佻的笑。苏仟眠带着笑意,凑上前,凑到他的耳边,慢悠悠地说道:“若你当真心里过意不去,就好好喝药,早些把身子养好,今后有的是机会,‘好好’报答我。”


    红欲滴血的耳垂被湿热的舌头舔过,于皖浑身抖了一下,很清楚苏仟眠要的究竟是何种方式的报答。苏仟眠轻轻咬了下他的耳垂,不满地抱怨道:“你自己说,如将才那般,叫我只能看看,什么都没法做——”


    “是不是太残忍了?”


    作者有话说:


    努努力明天再更一章……


    快结束了养病期……


    第125章  生辰[VIP]


    于皖再没逃避过喝药。


    就算苏仟眠表示那缕白发是在他昏迷的几日, 心急而生,于皖也不想他再多劳神费心,生起不必要的担心。此外一点则是他思量已久的计划在心间作祟。于皖自醒来没多久, 就筹谋过清明节的祭拜, 要去看望父母, 去亲口告知他们多年来的真相。


    所以他必须得好起来,至少要能行走, 还要有气力, 站在陶玉笛的墓碑前。


    哪怕抗拒,厌恶苦涩,于皖还是逼迫自己一口口将药服下, 顺便吃完了沈麒送来的糕点。


    苏仟眠知他伤口破裂, 照顾得自然更加小心谨慎。于皖这一次的烧退得很快,三两日后彻底消退,没再复发。当他将心思全都放在养伤上, 过分期待自己的好转后,发觉日子如流水般过得飞快,从端过一碗碗汤药的指尖和苏仟眠读过的一本本书中悄然溜走,眨眼间二月结束,来到三月。


    来到他生辰的前一天。


    于皖记得,幼时的生辰,红浅会下厨亲手为他做一碗面, 于扶远则无论在外多远都会赶回来, 要么提前,要么当日, 只为给他庆祝。其实他们给他过的生辰,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个, 太小的时候于皖也不记得,被岁月冲洗过,留在记忆里的,剩下仅有的一星半点。后来拜了师,陶玉笛懒得折腾这些,加上他总担心林祈安难过,渐渐地对这日子不再抱有期待,和一年之中剩下的三百多天过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此前几日,苏仟眠偶尔趁他昏睡时离开,过问李桓山等人的准备,却被问到要送出什么礼物时,神秘兮兮地不肯透露。


    三月初三。


    于皖和往常一样醒来,喝药。苏仟眠出去了,说是收拾收拾最近几日熬药剩下的残渣。于皖翻着苏仟眠给他拿来的打磨时光的闲书,等待药物中昏沉的那部分起作用。


    其中一本被精心包了封皮,没有注题目,混在几本书里,难免惹眼。于皖心生好奇,取来翻开,发现是本话本。


    苏仟眠前前后后给他拿来不少书,想必这本是无意间混在其中,忘记取出来。


    左右无事,于皖随手翻开。前几页内容都很正常,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俗套的故事,讲的是月光之下,挑灯夜读的书生遇到了刚刚化形入世的桃花妖。


    二人日渐相处,心生情愫,是话本里惯用的手段了,于皖虽然读得不多,对此也称不得陌生。他接着往下看去,终于品到一丝不对劲。


    这桃花妖……竟是个雌雄同体。书里对此详细描述介绍了一番,尤其是……


    于皖脸一红,不明白今日为何药效迟迟未到,不但没有感觉昏沉,反而清醒异常。


    他当然不知道,叶汐佳特意给他改了药,就是为了让他今日能精神些。


    后面的内容愈发露骨,活色生香,但无任何粗俗下流之词,无非是情到浓时自然而然发生的事。于皖粗略扫过,实在不忍细看下去。奈何他看了开头,被吊起胃口,想着看看结局作罢,看看书生是否如愿地考取功名,一人一妖是否又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想他翻到最后一页,入目的不是预想中的文段,而是——


    是一副春/宫/图。


    落英纷纷扬扬,飘在树下依偎交缠在一起的人身上,缱绻旖旎。


    往前翻,后半本里,白纸黑字间还有不少几副插图,同样都是春/宫/图。于皖看得脸红不已,热意从脖子一路蔓延至锁骨,还要往下接着烧。


    书里还有一封类似密信的物件,信封叠得整整齐齐,因于皖的翻动露出个角。这般格外私密的物件,于皖自然不会拆,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把信封好好地夹回原来的页数。他早已放弃在一幅幅插图中找寻结局,不等将书合好放回原处,未关实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股难言的被撞破的心虚涌上来,于皖来不及把书放回,慌乱之下顺手压在枕头下,扭头看去。白狐灵巧地从门缝中钻进屋,一跃而上,直直往他怀里扑。


    于皖凭它枕在手臂上,摸过它的头,又给它理顺脊背上被风吹乱的几缕毛发,问道:“宋暮呢?”


    “在这呢。”


    宋暮走进了门,和回头的白狐对上眼。虽然白狐非常安分听话,但见于皖面色发红,宋暮还是没忍住关切一声:“它没撞到你伤口罢?”


    “当然没有。”于皖不自在地别开眼,歪头朝他背后看去,“只有你一个人来么?”


    宋暮满腔惊讶地问道:“这话怎么说?”


    于皖道:“师兄师姐,还有祈安,他们没和你一起来么?”


    宋暮开始装傻,道:“我不知道啊,小狐狸想来看你,我就带它来了。”


    于皖微微一笑,垂下头,伸手挠着白狐的下巴,给白狐挠得嗓子里发出阵阵舒服黏腻的呜咽,道:“我挺好的,就是今日的药味道有点奇怪,和之前的不太一样,想着问问师姐,是不是又换了配方?”


    宋暮笑了几声,哪里敢回答,心里不满地发问,为什么每次这种事都要他来做。


    “对了。”于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你来的时候,看到仟眠没有?他说去收拾熬药的东西,结果都过半柱香了,还没回来。”


    宋暮还是笑,撞上于皖看破一切的视线,表情僵滞在脸上,暗自握紧手,痛恨自己的差手运气。


    那几个人在给于皖做长寿面。苏仟眠是定然要留下的,剩下四个人决定用抽签的方式,选出一个人先行拖住于皖。


    带有标记的那根签刚好被宋暮抽到,从而有了眼前一幕。


    宋暮收起笑,心里盼望那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和面一窍不通的人能快一点,他即将撑不住说出真相。白狐借沉默得知他的窘迫,仰起脖子去蹭于皖的脸颊,试图转移于皖的注意。


    于皖果然把目光收回,不再过问,专心地陪白狐玩闹了。白狐可谓使用浑身解数,宋暮和它相处好几年,从没见它对自己这样殷勤过,看在它是帮忙的份上,暂且不追究。


    袖中的符纸传来无声的动静,宋暮松了口气。


    他们可算准备完了。


    宋暮看于皖和白狐一眼,道:“好像是苏仟眠回来了,我去看看。”


    于皖没有抬头,应过一声。听到宋暮的脚步声远去,他把头埋进白狐柔软的毛发中。


    若说最初苏仟眠迟迟不归他只是怀疑,那宋暮和白狐来,以及是宋暮支支吾吾的答话和躲闪的神情,足以令于皖完全确信。


    他们要给他过生辰。


    白狐安静地由他抱着,汲取温度。于皖闭了会眼,又睁开,看着它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个安抚的笑。


    “生辰么。”于皖握起它的两只前爪,自问自答道,“还是要开心一些的,是不是?”


    白狐叫一声,点头算作回应。


    于皖把它抱在怀里,朝外看去,说道:“我们一起等他们来罢。”


    几个人费尽不少力气,总算做出一碗还算能看的长寿面,热气腾腾,由苏仟眠端着,走在最中央,李桓山和叶汐佳在左侧,林祈安和宋暮伴在右边,共同朝于皖走来。


    感受着他们落在身上的目光,于皖一一回望过去,赶在他们共同开口前先行说道:“那什么,有些话要不就别说了,我都明白,说了反而容易不自在。”


    “那可不行,该说还是要说的。”李桓山拒绝了他的提议。


    于皖无奈,只好噤了声,瞧见李桓山示意一眼,听他们异口同声地道出那句“生辰喜乐”的祝福。


    不等于皖道谢,林祈安催促道:“师兄,趁热尝尝长寿面,好不容易做的,就是卖相不太好。”


    苏仟眠走到于皖身前,端着碗,给他递去筷子。于皖原本想的是先夹起一根,结果夹起来才察觉蹊跷。


    整个碗里只有一根面。


    有粗有细,有的部分像筷子那样粗,有的部分却又细得如几根裹在一起的发丝。于皖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感动的泪水涌出,不受控地顺势从眼角滑落。


    “哭什么。”叶汐佳连忙取来手帕,递上去,“快擦了,今儿可不能哭,容易惹来晦气。”


    于皖摇摇头,用指腹擦去泪水。苏仟眠立在他身前,解释道:“我们几个人商议过,每个人做一部分,后面再连起来的。”


    “煮熟了吧?”宋暮提前到来,没等到煮面,对那格外粗的一截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这段是谁做的?”


    “那个是子韫做的。”李桓山道,“他听说了,表示也想尽一份力,就让他做了点。”


    于皖夹起面,已经递到唇边,闻言抬起头,扫视一圈,不见李子韫的身影,问道:“子韫没来?”


    “我们都在,他反倒嫌不自在,死后不愿意来。”叶汐佳答道。


    “那麻烦师兄师姐回去告诉子韫,替我好好感谢他。”于皖说罢,将面递到嘴里。


    考虑到他的伤,整碗面的口味被调得清淡,不过也不至于索然无味。于皖咬断了面,嚼了几下,才想起来什么,话里带着歉意,忙道:“我给咬断了。”


    李桓山道:“咬断才对,哪能一口闷。”


    “是。”林祈安附和道,“要是难吃,师兄你也不用逼迫自己全吃完,我们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别再给你吃坏了。”


    于皖摇摇头,道:“你们好不容易做的,还是得吃完,不能浪费。”


    “而且……”他又夹起一筷子面,放入口中,咽下去了,才抬头肯定道,“很好吃。”


    于皖一口口吃完了面,原本连面汤都要喝完,还是叶汐佳几番阻拦,换做浅尝几口。


    温热的汤入口入喉,五脏六腑被暖意充斥,像是沐浴在冬日的日光下。


    吃过长寿面,就该拆礼物了。


    李桓山、叶汐佳和林祈安一同送了他一本书,用绸布和丝带包裹,要他当面打开。


    是一本介绍心魔的书。


    不单是介绍心魔,更多的是如何使用,里面包含了许多法则法咒,特别是以心魔入道的那一部分,格外详细,空隙处还作有不少批注和关切的话,于皖认得出,是李桓山和林祈安的字迹。


    “你们……”于皖面露惊异,“你们从哪里得到这书的?”


    因人魔两族一直以来水火不相容的敌对关系,人界流传的书,内容全都是介绍魔族险恶和心魔如何毁人,像这样一本详细描述魔修修道体系方法的书,算不上禁书,找一本出来也不是个容易事。


    林祈安一脸神秘,道:“那你就别管了,总之对你帮助就好。”


    于皖手指轻抚过泛黄的书皮,转而看向李桓山。后者劝解道:“放心,没偷没抢,除去我们几个人,也没有外人知道。”


    “对了师兄,书上说的可不能全信,毕竟这一次……没有人引导,我们对魔修具体修道以及控制运用心魔也都不清楚。你还是要小心些,保全自己为主。”林祈安嘱咐道。


    于皖看向叶汐佳,心里隐隐猜出几分缘由,或许和她和叶洵有关。他没选择追问个水落石出,道:“师兄,师姐,祈安,你们……费心了。”


    宋暮待他将书收好,才从腰间取过个锦囊,由白狐咬过,递给于皖。


    宋暮道:“打开看看。”


    于皖依言照做,打开锦囊,从其间抽出一封信。


    “前段时日,诸事落定,我带小狐狸去了趟北域,陪它去看看族人。”宋暮解释道,“在那里遇到了白狐族族长东源之,他问起你的近况,让我代他向你问好,顺便给你写下这封信。我偷了个懒,将这个当礼物了。”


    “东源之……”于皖默念一声,展开了信。


    东源之的字出乎意料的工整,和当初于皖头一次见到的杀伐果断的形象大相径庭。东源之在信里先是向他表达了关心,询问他伤势恢复的情况,和他简单提了几句白狐族的近况,最后说起桂然和桂冉。


    “她们已重归族中。莫平阔在给桂冉疗伤,待到下次你来,必能见她痊愈的模样。”


    “你更要以养伤为主,千万保重,往后有的是时日相见。”


    “我在白狐族等你,随时欢迎。”


    “东源之还好吗?”整封信读完,于皖没读到一句东源之对自己的介绍,非要说的话,只能从白狐全族安好的那句里勉强推测。


    “挺好的。”宋暮答道,“田誉和之死,修真界引以为鉴,今后对猎妖一事会管束更为严苛,对所有妖族来说,是个好事,了结他的一个心患。”


    “那就好。”


    “苏仟眠。”林祈安喊一声,“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藏了这么久,总该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苏仟眠一动不动,摇头拒绝道:“我的礼物,只有于皖能看。”


    “你——”林祈安知道他不会听自己的话,唯有找于皖告状,“师兄,你管管他。”


    于皖与苏仟眠对视一眼,读出他眼底流露的不情愿,一时有些犯难。他既想尊重苏仟眠的意愿,又不想让林祈安难堪。


    苏仟眠强硬地补充道:“不行就是不行,谁劝都不行。”


    林祈安冷笑一声,道:“谁稀罕。”


    “祈安。”李桓山急忙制止道,“大好的日子,别吵架。”


    于皖紧随其后,接话道:“其实我也有个东西,要送给你们。不,倒是算不得送。”


    林祈安问道:“是什么?”


    于皖向苏仟眠示意,道:“书桌最中央的抽屉,打开有一封信。”


    苏仟眠依言照做,取来递到于皖手中。


    “师兄这是,给我们写了信?”林祈安不解道。


    “是信。”于皖没急着展开,让叠好的信纸躺在手中,“不是最近写的,是正月里,去玄天阁之前写的。”


    他的话语一出,众人立刻会意。


    与其说信,倒不如说是遗言,是于皖自知此一程凶多吉少,所以早早地将后事交代好,化为文字写在纸上。


    “现下不需要了。”于皖掌心升起团红色的火焰,将这封裹满过他不舍和泪珠的信烧成灰烬,“就算今后还有一场告别——”


    “我也会亲口和你们说的。”


    众人原本是打算晚上给于皖过生辰的,但是商讨良久,还是选在了早上。一来是担心于皖晚上吃面不好消化,二来更是怕于皖的情绪万一得不到平复,影响休息,得不偿失。


    但苏仟眠的礼物,是在送走众人后,等到晚间才拿出来的。


    于皖喝完药,苏仟眠在一边翻找,上上下下扒拉许久,最后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被他翻得一团糟的书。


    “在找什么?”于皖问道。


    “我……”苏仟眠转动几下眼珠,才不得不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有本包着封皮的书?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的,怎么会找不到了。”


    苏仟眠原已打算回屋去找,不想于皖侧过身,从枕下取出本书,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是这本吗?”


    苏仟眠瞳孔骤缩,当即就要伸手取过,却又在触及到的前一刻,缩回了手,小声问道:“你是不是……都看过了?”


    “看了个大概,前半部分。”于皖答道,“知道是一个书生和桃花妖的故事。”


    于皖说着,主动把书递上前,道:“里面有个信封,是你的么?我没拆,也没敢动。”


    苏仟眠点点头,翻开书,难免露出里面的春/宫/图。这样赤/裸的暴露让他面红耳赤,不敢看于皖,快速地找到信封,甫一取过就把书合上,然后将信封递给于皖,道:“这个就是我给你的礼物,拆开看看。”


    于皖眨眨眼,伸手接过来,拆信封的同时猜测道:“你也给我写了信?”


    苏仟眠摇头,否认道:“不是信。”


    信封里是一张裁剪良好的信纸,将将好好塞进去,背面印有花瓣的图案。


    纸上是苏仟眠一笔一划写下的一行字,不算好看,但感情真挚:


    “致于皖:凭以此信,如有需要,随时呼唤。”


    后面署了苏仟眠的名字。


    苏仟眠道:“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送你什么。送这个,是想告诉你,不用害怕麻烦人,尤其是不用害怕麻烦我。当你需要的时候,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满足的,都会满足你。我担心空口无凭,所以写下这个,算是凭证。”


    “除非我死去,离开这世间,否则永久有效,不限次数,无需回报。”


    手中信纸轻飘飘的,伴随苏仟眠的话,变得渐渐沉重,被情感浸透,承载着真心,重得于皖几乎拿不住。指尖微微发抖,于皖缓缓地将那张纸贴在了心口处。


    苏仟眠明白他的心思,所以特意强调不需要报酬。


    苏仟眠的声音又在于皖头顶响起,道:“其实放在这书里,是因为我听他们说,你不怎么看话本,所以想着你应该不会翻开,也省得再临时回去拿一趟,结果没想到……”


    苏仟眠难得脸红,一想到被于皖看见话本里的内容,免不得尴尬,羞愧难堪。


    还有一点他没说,也不知如何开口。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本话本,与那些香艳的情/色内容有关,但最重要的是苏仟眠觉得于皖像书里的桃花妖,拥有极致的美丽和脆弱。书里对桃花妖的种种描写,到苏仟眠的眼里,最后总是会变成于皖的模样。


    雌雄同体又如何?他喜爱于皖,将于皖视作妻子,守护呵护爱护,何尝不是早就越过那一道清晰的名为男女分别的线。


    可是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他大抵是永远都不会有勇气说出口。


    “谢谢你。”于皖不知他心中所想,仰起头,对上苏仟眠的目光,又一次重复道,“谢谢你,仟眠。”


    “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谢的。”苏仟眠笑了笑,温柔地把他搂在怀里,抱住他今生今世唯一认定的人。


    “于皖,生辰快乐。”


    于皖一手捏着那张又轻又重的承诺书,在这一声祝福中用另一手回抱住苏仟眠。胸腔的跳动缓慢剧烈,交织在一起,洒落于黑夜。


    这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个生辰。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赶完了困死了=_=


    第126章  扫墓[VIP]


    “呃……”


    于皖捂住胸口, 一手撑住桌沿,深深地垂下头去,手臂颤抖。烛火摇晃, 黑影闪烁, 长发丝丝缕缕地散落, 桌上的铜镜倒印出他煞白的侧脸和清晰可见的下颌线。


    冷汗涔涔,浸湿衣衫。


    于皖低低地喘着气, 薄薄的将将愈合的皮肉下, 是最深处未长好的血肉此起彼伏的翻涌,透过掌心,几乎狰狞地跃至眼前。


    手下微微用力, 他闭了闭眼, 压住伤痛和晕眩,看向近在咫尺的门,咬了咬牙, 先迈步,然后将手抽回,尝试朝那里走去。


    不想刚走出一步,好不容易被压制的伤口猛地复发,叫嚣地疼起来。眼前一黑,身子刹那间失去所有的力,不待于皖慌乱间寻到东西搀扶, 整个人已经直直朝前倒去——


    腰间及时地探来一只手臂, 另一只手则熟练地绕过他的膝弯,于皖浑身一轻,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恰好撞见这一幕的苏仟眠不由分说地横抱而起。


    这是近来常有的举动, 哪怕此刻屋里仅有他们二人,于皖仍旧免不得地有些难为情。只是眼下,他的情绪被失落失望以及巨大的恐慌占据,盖过所有的羞意。于皖枕在苏仟眠的肩头上,神色黯淡,双眼失去神采,手放于胸脯上,其下的心房因害怕跳动得格外剧烈,还未平复。


    于皖轻轻叹息一声,道:“还是不行。”


    明日就是清明了,可他连走出门都做不到,就算有苏仟眠陪同搀扶,也未必能走得完山路,谈何扫墓拜祭?


    自过完生辰后,于皖便开始尝试下床走动。


    最初叶洵诊断他下床需得三个月,如今时日仅仅过去一半。于皖在伤口二次开裂的情况下,认认真真喝药,执意地试着下床,试着走路,只为能赶在清明这一日登过崎岖山路,走到父母的墓碑前。


    起初,光是站立,于皖的双腿都会止不住地发抖。他躺了太久,伤又未愈,几乎要忘记如何行走,忘记该如何控制自己的两条腿,支撑起全身的重量。苏仟眠紧紧陪同在他的身边,寸步之距,一见他身形不稳就会出手,或揽或抱,避免于皖摔倒受伤。


    叶汐佳劝过于皖,不必太过强求,这样强行的举动对他的伤口百害无益,待伤好再去也不迟。其实如果只是看望父母,也就罢了,于皖大抵不会过分执着,会根据自身恢复的状况,听话地等到痊愈再去。


    可惜他偏偏做了那一场噩梦。


    他迫切地想要和过往做个了断,尤其是和陶玉笛做个彻底的了结。他的心头一直缠有一缕陶玉笛的残魂,唯独确认过他的死亡,亲眼看过,亲身到达过,才能彻底放下。萦绕束缚他的魂魄才会放弃纠缠,归散世间。


    否则他日日夜夜都将被困束烦扰,永远得不到心安。


    苏仟眠见过于皖幼年与父母相处的温情时光,也见过他噩梦醒来的六神无主和大惊失色。于皖不言明,苏仟眠也能领悟,清明的日子对于皖来说具有格外重大的意义,因此什么都没问。他看着于皖强硬地起身,踉踉跄跄,心也跟着晃荡不安,疼痛不已。苏仟眠不曾有过一句责怪,说出所谓不爱惜自己的话云云,只是尽心尽力地陪在一旁,扶于皖站起,陪他走过一步又一步。


    于皖自知走去是强求不得的事,又不肯低头妥协,故而方才趁苏仟眠离开,偷偷地起身,想再试一次。


    结果差点摔得更惨,加重伤势。


    要不是苏仟眠碰巧赶回,这一摔,别说去山上扫墓,就是他明日能否起身下榻,估计都是个大问题。


    回想支持,于皖依靠在苏仟眠怀里,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心里的害怕不减反重。他仰头小心地看苏仟眠一眼,道:“我……”


    “还好来得巧,你没摔到。”苏仟眠柔声安慰道,走到床边,放于皖坐下。于皖衣服穿得急,外袍不过松松地披在身上,几乎要从他瘦削的身躯上掉落。苏仟眠蹲下身,帮他整理好上身衣物,往下看过一眼。


    于皖这段时日瘦了太多,撩开衣摆,可看见原本合体的长靴留出的空余,松垮地套在里裤外面,包裹住洁白细长的小腿。沿着那一道越来越深的缝隙,苏仟眠似乎能看到藏在最里处凸起的踝骨。


    喉结上下滚动,苏仟眠朝那处盯着看了一会,手握成拳,什么都没说。


    于皖察觉被他发现,五指弯起,紧紧攥住袖口。低头只能看见苏仟眠的发顶,瞧不见神情,让他愈发心虚,不觉将腿朝后缩了缩,直到紧紧贴住床榻,无法再退,才又道一声:“我……”


    他不知如何开口,解释赤足穿鞋一事。


    “弯腰会疼,不方便,我知道。”苏仟眠说着,稍稍歪过头,直至找到长靴被脚踝悄悄顶起的那一块凸起,才抬眸对上于皖的视线,以一副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下次还是等我在时为好,万一你摔个三长两短,不说给我,岂不是也要给叶汐佳惹麻烦?”


    “她免不得训你一番。”最后一句的语气,无奈中充满怜惜。


    于皖点了点头,又一次垂下去,苦笑一声,叹气道:“大抵是最后一次了。”


    过完清明,他也就不用揠苗助长地急于恢复了。


    苏仟眠看得出他眼底的沮丧和失意,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将他凸起的指节包在掌心,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他的虎口,轻声说道:“我想到个法子,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于皖抬起头,晶莹剔透的红色眸子一眼不眨地望向他,流露出期许,等待他说下去。


    苏仟眠道:“你不愿用符咒,这种场合,更不好我背你或是抱你去,太不庄重。所以我打听一番,找人制了这个。”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于皖心下一紧,隐约猜到大概。他看到苏仟眠推着一辆带轮的木椅朝自己走来。木椅两侧设有扶手,靠背也比寻常的椅子高上许多,下面装有四个木轮,前两个较小,后面两个则几乎与木椅的扶手齐平。木料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椅子上还铺有厚实柔软的坐垫。


    “我思来想去……或许这是最合适的选择。”苏仟眠把轮椅推到屋中央,朝于皖走来,在他身前弯下腰,“山路崎岖,就算天晴没雨,对现下的你来说,登山已是极大的负担。强撑不是办法,倒不如我用轮椅推你上山,既不至于加重伤口,也能完成你探望的心愿。”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于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他坐在轮椅上,被苏仟眠小心推行上山的情景。


    太没用了。


    纵然他知道是由于伤重迫不得,可是想到将才差点摔的一跤,想到自己竟然连最寻常的走路都做不到,明日还要依靠这种东西——依靠苏仟眠的力量和眼前为他量身定制的轮椅,被推至父母的墓前,甚至是推到陶玉笛的墓前,他就觉得自己太过无能没用。


    衣袖被攥出一道道皱褶,越来越多,长睫剧烈地颤抖,正当于皖在一片黑暗中挣扎徘徊,努力说服自己结束心间斗争时,苏仟眠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说道:“你若不肯,我不强求。”


    “我只是不想你伤势加重,多吃苦头。”


    于皖扪心自问道,他哪里有支撑自己不接受的底气呢?


    此番此景,他经历过不止一次,看似有所选择,实则不然。他连靠自己走出这间屋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到不仰仗外物,独行扫墓祭拜。


    还要去看陶玉笛。


    “我……”于皖睁开眼,苏仟眠深碧的衣角落入眼里。五指曲起又展开,眼睛睁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终于伸出手,朝前探去。


    只是仍旧低着头。


    于皖一语未发,但苏仟眠凭借他的动作,读懂了他的决定。苏仟眠试着询问道:“我先抱你上去试试,好不好?”


    说是询问,话音一落,苏仟眠径直绕到于皖身侧,弯腰又一次将他抱起,放在轮椅中。


    刚好合适。


    于皖不说话,手搭在扶手上,缓缓握拳,把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紧握在掌心中。


    冰冷刺骨的玉石被捂得如烙铁般发烫,硌得手心生疼。


    于皖双唇轻启,声音细微几不可闻,说道:“就……就用这个罢。”


    苏仟眠推着于皖上山。


    山路坎坷,伴有不少碎石,难免颠簸。哪怕苏仟眠暗地里来过,甚至推着空轮椅反反复复练习过好几次,但带于皖来,还是头一次。于皖换了衣服,没束冠,黑发用一根素朴的银簪别着,沉默地坐在轮椅上,双臂弯曲,把买来的祭品牢牢地保护在怀中,身形不时随轮椅轻晃。


    一路无言。苏仟眠明白,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什么话都不该说。他也很清楚,自己今日的身份只是个随行者,是个负责顺应于皖的心意,送于皖去到他想要去的地方的人,仅此而已。


    于皖还是第一次以这种的方式来见红浅和于扶远。


    前往的山路漫长又短暂。木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缓缓平息,终于落定。苏仟眠轻轻一声“到了”让于皖回神惊醒,他眨了眨眼,坐在轮椅上的他刚好与墓碑齐平,上面刻着的于扶远和红浅的名字毫不费力地撞入眼中。


    于皖手指动了动,不知苏仟眠何时走到身侧,悄声问道:“我扶你起来?”


    于皖看他一眼,点了下头。


    他行动不便,苏仟眠顺理成章地帮忙,清除墓碑旁的杂草,擦去上面落满的灰尘。于皖慢慢地走到墓碑前,手指拂去几片细小的落叶。


    “爹,娘。”


    苏仟眠又帮他把带来的祭品摆好,茶果糕点,一一陈列。茶叶是毛峰,于皖特意嘱咐过,让苏仟眠去方泽那买的。他说红浅生前最爱这一种,家里备的一直都是这种茶。


    知道于皖心里有许多话要说,苏仟眠快速地摆放收拾完毕,退步离开,背过身去,给于皖留下足够的空间,但也时刻留心身后的动静,以防于皖有个闪失,他赶不及。


    于皖的手搭在墓碑上,迟迟地没有抽离,仿佛透过没有温度的石碑,能与地下的他们相牵,感受到温暖的怀抱,听到魂牵梦绕的声音。他来前想过很多话要说,要亲口告诉他们前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当年的真相,可真正抵达,喉头发涩,嗓音哽咽,最先落下的,是眼里的泪水,滴在石碑上,留下湿漉的痕迹。


    “你们……你们应该都看到,也都知道了。”于皖艰难地说出话。


    “那一晚的事,其实是他做的。他害了我们家那么多,害你们平白无故地遭遇狼妖,为了保护我而死,可我……”


    “对不起。”于皖痛苦地说着,声音颤抖地承认道,“我还是……”


    “还是做不到,单纯地恨他。”


    他全然忘记身上的伤,躬身弯腰,双手扶住抱住墓碑,脸颊贴在石碑上,泪水又一次涌出。


    许多年以前,在他心烦意乱时,只要来到这里,无论多么烦躁,都会感受到安宁和平静。哪怕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静静地依靠在墓碑旁,不说任何话,内心都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宁静。甚至有一次,于皖直直地望着墓碑,哭累后坐在旁边的树下睡着了,睡到半夜也没醒。深夜里陶玉笛急匆匆地找来,在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的一刻,原有的责骂尽数被压下去,只是将于皖唤醒,带他回去。


    于皖在泪眼朦胧间扭头,还能认出是哪一棵树。他又一次想到陶玉笛,当着父母面,想到了与最可恨的人之间尚且称得上美好的回忆。直白的承认是痛苦的,但说出口后,熟悉的感觉将他包围,和小时候一样,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更没有变过。


    这是世间最爱他的两个人,会无条件包容接纳他的一切,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接纳他的遗憾和执念,接纳他的狼狈和不堪,接纳他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是他,只因为他是于皖,无论长到多大,在他们眼里,都是该被疼爱的孩子。


    “我可能……要离开庐州一段时日了。”情绪散尽后,伤口浮起绵密的阵痛。于皖缓缓后退几步,跌坐回轮椅里,在他们的面前,他不用有一丝一毫的强忍。


    于皖的声音因痛放轻,道:“还没想好去哪,可能去魔界,也可能去别的地方,等伤好了再说。总之肯定留不下来了,我的眼睛……你们也都看到了。”


    “不过,这次我不会是孤身一人了。”回眸看到苏仟眠的身影,于皖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笑意,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满足中,“他会陪我一起,你们尽可放心。今日实在匆忙,待到下一次,待我伤好了,再带他来,让你们好好地看看他。”


    “爹,娘。”于皖的声音回荡在山里,坚定又清晰,“你们……真相得解,冤屈洗清,无论如何,你们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于皖和他们说完道别的话,喊了苏仟眠一声。


    他该去和陶玉笛做个告别了。


    所有的祭品都是准备给双亲的,于皖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顺道来看看陶玉笛,并非祭拜师长,他永不可能祭拜他。他要的是确认这个杀害他父母并利用他的人葬在何地,确认陶玉笛真正的死亡。


    按照李桓山给的地址,苏仟眠把于皖推到陶玉笛的墓前。陶玉笛葬在庐水徽的后山上,平平无奇的一块位置,墓碑上刻有“先师陶玉笛之墓”几个字。


    墓碑前孤零零的,没有任何祭品,大概是李桓山和林祈安知道他会来,有意地没摆放。


    于皖拒绝苏仟眠的帮助,借着扶手的力,撑起身,站在陶玉笛的墓前,垂眼看向墓碑上的字。


    陶玉笛死了。


    世间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毕竟陶玉笛是为了救他而死。这个于皖早就知晓确信的事实,被眼前冰冷的坟墓和孤寂的墓碑无声地念起,传递至耳边,深入至心田。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晰。


    于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故人已逝,过去的事更是落定翻篇。再过几年,怕是修真界就不会有多少人记得陶玉笛这个名字,那时于皖的伤也会痊愈,离开庐州。他还是会想起陶玉笛,想起和陶玉笛有关的事,无论好坏,甚至是在梦里和他相见。毕竟这些年的经历是他无法逃脱的过往,是组成他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也仅此而已。


    它们再也伤害不到他,再也阻碍不到他,再也影响不到他。


    春风吹拂,扬起他背后的长发,将他的内心卷起翻开到崭新一页。于皖高挑清瘦的身影立在陶玉笛的墓前,心神一动,那只由心魔化形的凤凰便从心间飞出,展开翎羽,绕着陶玉笛的墓碑飞过整整三圈,啼叫一声,顺应于皖的召唤归回。


    凤凰栖落的同时,于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借此卸下压在心间最沉最重的担子。他阖上眼,在偌大天地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如同来前所见院中柳树枝条上新生的嫩叶,微风一吹,翩然舞动。


    手掌贴过胸膛,其下的心房跳动得缓慢、沉稳、有力。


    他终于和陶玉笛作了一场堂堂正正的告别。


    这就够了。


    “仟眠。”于皖出了声,慢慢地转回头,朝等候在侧的苏仟眠伸出手。


    他说:“我们回家罢。”


    第127章  喂药[VIP]


    清明度过, 于皖心间最复杂的结被解开,虽然依旧面无血色,精神却好上不少。纵然药物还会使他抑制不住地昏沉, 但清醒时刻的眼底常常流露出神采和期许。


    得益于那木制的轮椅, 这一趟出行没让他伤势加重, 还顺利地完成心愿,做了告别。然而于皖心底对轮椅的抵抗并未由此减轻, 当苏仟眠试着询问, 待会喝完药,要不要推他出门看看大好春光时,于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指尖翻过一页书, 于皖目光抬起, 看向苏仟眠,摇头道:“出去一趟太麻烦,还得换衣服。我如今没什么急着想做的, 不如听师姐的话,安安分分地把伤养好,免得日后落下病根。”


    “我可不嫌麻烦,但你不想去,那就不去。”苏仟眠柔声说着,向外看一眼,提醒道, “三月中正是花开盛放的时候, 我担心再等等会误了花期,免不得要错过。”


    “无妨。”于皖说道。


    “大不了明年再看”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滚到嘴边, 于皖猛地闭起微启的唇,不自在地抿了几下, 强行地压抑下去,没有说出口。他的手指停在书上,指腹来来回回滑过书角,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幻出重影,脑海里恍惚意识到的念头格外清晰。


    明年此时,他十有八九是离开这里了。


    眼下他伤势过重,所以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不至于落人口舌。可养伤哪里至于一年?更别提心病得解后,于皖自己都能感受到身子的日渐好转。待到那时,他一介魔修,哪里还有理由留下来?留在人界的门派里呢?


    苏仟眠心里挂念着没熬好的药,没留意到此。他抚过于皖因裸露在外而略微发凉的手,因于皖的话满腔欣慰地说道:“确实是养伤要紧,反正花长在那里,何时都能看,不会变了模样。待到你觉得闷了想看了,再告诉我就好,我带你去。”


    于皖感受着他手心的热意,也是因病情的好转,有精力掩盖心底的愁绪。他朝苏仟眠微微一笑,应道:“我知道。药是不是该好了,你去看看?”


    苏仟眠回握了下他的手,起身离去。于皖目送他走出门,苏仟眠前脚刚走,后脚于皖脸上的笑意就褪散得无影无踪。他低头,已然看不进书上所写的内容,草草翻过几页,最终朝后仰起头,阖上眼睛。


    指尖缓缓收入掌心,于皖叹一口气。


    到底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去年秋天回来的时候,于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间会发生那么多。入魔并做出离开决定的那一刻,他想的全然是不能留下来让他们为难,却也因此忽视,当心病被治愈后,剩下的这一段安稳养伤的几个月,将会是他此生在此地待过的最后一段时光。


    他当然舍不得。


    要他离开从小长大到的地方,离开视作亲人的师兄弟,离开亲手栽下的柳树,离开这里的一切,哪怕今后随时都能回来,也只能作为一个匆匆过客,而不是属于这里的一个人。


    他亲手割断了连接自己与这寸天地间的那一根无形的脐带。


    敏锐地听到瓷勺碰撞碗壁的清脆声,于皖脊背一僵,瞬间敛起所有难过和不舍,神色如常地低头看书,完美地装出一副安静等待的模样。到底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不可能出尔反尔,本也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


    于皖闻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郁的药味,心底生出抗拒,突然又不想喝了。


    只能靠着养病的借口,推迟离别的到来。


    “师父?”


    苏仟眠的声音赫然响起。他放下药碗,凑上前歪头看一眼,问道:“今日看的是哪一本书?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于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匆匆将书合上,放到一边,明知故问道,“药好了?”


    苏仟眠点点头,端起碗递给他,道:“估计冷得差不多了。”


    刚醒时他太虚弱,只能靠苏仟眠一勺一勺喂,后来有了气力,苏仟眠不忍他操劳,还是执着地喂药,再到清明前昔,于皖为了能快速恢复,婉言拒绝苏仟眠的帮助,每每药好之后都是端起碗直接一口闷,强硬地不给自己留下纠结犹豫的机会。


    眼下他端着那碗温度恰好的药,手臂像是被冻僵了,举不起来,唯有静静地端着。血色的瞳仁被倒映入目,无声地提醒着他现下的与过往截然相反的身份。于皖仿若看到药碗里长出一只狰狞作恶的手,今日就要将他推出庐州。


    苏仟眠见他迟迟不动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于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快速地眨了眨眼,摇头否认道:“没有,没事。”


    他认命地将碗端起,浓厚的苦味顺应鼻腔浸入咽喉。于皖咬了咬唇,终于低下头,喉头滚动,启唇将有些发凉的药一口口吞咽。


    “好苦。”


    将最后一口药咽下后,于皖没忍住抱怨一声,不知到底是在埋怨药苦,还是其他。苏仟眠站在一边,没急着走,而是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确认过掌心下的温度没有异样,苏仟眠才道:“我去给你拿蜜饯。”


    于皖不想被他发现内心所想,应声随他去了。其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反复无常十分矫情,纵然满腹忧愁,不知也不好明确道出,只有借着苏仟眠背身的功夫极快地揉几下眉心,压不住的心绪就拿药苦当借口遮掩。


    只是在苏仟眠打算去清洗药碗时,于皖难得地伸出了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袖不允他走,还将头依靠在他的肩上。


    “到底怎么了?”苏仟眠将他搂入怀中,皱眉问道。


    “没怎么。”于皖闭着眼,声音不大,“就是觉得今日的药格外苦。”


    苏仟眠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道:“我回头问问叶汐佳,是不是又换了方子。”


    于皖没答话,沉默地依靠于苏仟眠的肩头,在一片黑暗中等待药物发挥作用,期盼昏沉的那部分能快些见效。


    坠入无知的昏迷中,何尝不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苏仟眠正垂首看着那如鸦羽般的长睫抖动不停,忽见于皖嘴角扬起,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笑。随后肩头一沉,于皖头一歪,昏了过去。


    不知为何,苏仟眠莫名地从于皖的笑里读出股难言的悲伤。


    离别的念头一经冒出,成为新的困扰萦绕在于皖的心头。他被分成矛盾而割裂的两半,一半是期待伤势恢复,能走能行不必事事仰仗依靠人;剩下的一半则希望伤永远都不要好,永远都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留下,永远不需要离开。


    于皖听着两个念头成天到晚在脑里念叨打架,什么都做不了。


    他无法暂停岁月的流逝,阻挡不了四月的到来,挺不住对伤口的好转的期待,张不开口说明心中所想。


    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隐瞒。


    于皖藏起情绪可谓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经验丰富,半个多月来鲜少被发现,偶尔实在藏不住,就拿药的苦涩作借口。


    正如今日。


    晚间叶汐佳为于皖看脉象,满腔欣喜地告诉他,伤口恢复得不错,比预想中早上一些,明日就可以试着下床行走了。


    “这次是真的能走了。”叶汐佳特意强调道。


    于皖闻言,露出个礼貌的笑,说道:“这些日子实在麻烦你了,师姐。”


    “客气什么。”叶汐佳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对了,我昨日去采草药,看到后山亭子那的海棠还没开败,你刚好能去看看。只有一点,不必心急,慢慢适应几日,根据自己情况来,不准逞强,听到没有?回去我就给老爷子写封信,和他商量商量怎么配药,最好一次药浴就能把你的蛇毒全部逼出来。”


    于皖受她感染,笑意自下而上地蔓延,与跳动的心房细细地连起道线。掩在广袖里的手慢慢地握紧,于皖在掌心传来的细微刺痛中说道:“我都明白,不会勉强的。还麻烦师姐帮我向叶老道声谢。”


    苏仟眠听见叶汐佳的话,眼中泛起闪亮的光芒,高兴异常。把叶汐佳送走后,他按捺不住的将于皖抱在怀里,像个巨型犬一样,用下巴蹭着于皖的发顶,呢喃道:“太好了。”


    于皖好好的黑发被蹭得一团糟,有几缕落到眼前阻挡视线。不待于皖抬手,苏仟眠已帮他别至耳后。苏仟眠弯下腰,双手捧起于皖的脸,满眼真切地望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反反复复地确认,最后目光全然落进于皖血红的眸子中。


    “太好了。”苏仟眠情不自禁地重复一遍,指尖微微发抖,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激动化为三个字,“太好了。”


    “是啊。”于皖答道,“终于要好了。”


    他本该是最开心的人,可一想到病好代表的意味,实在开心不起来。于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是和他毫不相干的事实。


    苏仟眠不解地皱起眉,问道:“你……你怎么,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于皖一惊。他知晓苏仟眠心底未曾表露的不安,他一日不好,苏仟眠就一日觉得他会离他而去。所以于皖的康复,对苏仟眠来说毫无疑问是天大的喜事。


    注意到苏仟眠眼底的血丝,于皖顿觉心也被红线紧紧缠住,只怕再被这样看下去,就要藏不住,会不合时宜地拂了苏仟眠的愉悦心情。


    于皖双手扶住苏仟眠的肩,借力主动地凑上前,仰起脖子,将自己的双唇递至苏仟眠的唇前,轻轻地亲了他一下。


    “没有。”于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我开心的,只是……只是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他说完,不动声色地笑弯了眼睛。


    美色当前,投怀送抱,苏仟眠哪里还有理智可言,哪里还能分出心神捕捉于皖眼底稍纵即逝的悲恸。他替于皖抚平被自己蹭乱的发丝,说道:“没事就好,我去熬药了。”


    “好。”


    苏仟眠将叶汐佳送到院里时,有意问过,于皖的药还需要喝多久。叶汐佳的回答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于皖能行走,不过是痊愈的开始,并不代表完全恢复。何况这一病大伤元气,日后调理的药也不会少。


    “怎么,你不会是嫌烦了?”


    “当然没有。”苏仟眠急忙否认道,“随口问问,毕竟,毕竟你也知道,他不喜欢喝药。”


    “想让于皖少吃点苦”这种话,苏仟眠无法当着叶汐佳的面道出。叶汐佳听到他的回答后,没有多说,留下个意味深长地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


    苏仟眠走后,于皖再也忍不住,长长地叹出口气。他扭头朝外看去,院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和他心头的悲伤比起来,远不及十分之一。


    若说先前他还心存侥幸,那今日叶汐佳的话就是彻底斩断他所有的念想。


    他能走了,这意味着距离他走出庐水徽的大门,走出那一片柳林,越来越近了。


    由于沉浸在日渐逼近的道别中,加之苏仟眠又是一向脚步放得轻,于皖到底被抓住了破绽。


    看到苏仟眠眼中露出的困惑,于皖一阵心虚,抢占先机,脸上的悲伤化作对药物的厌恶,蹙眉抱怨道:“不是好了么,怎么还要喝药?”


    这话落在苏仟眠耳里,不知怎的,变味成一句裹挟嗔怒的撒娇。


    “药的话,还得再服用一阵子。”苏仟眠心下斟酌一番,模棱两可地答道。他怕说出实情,于皖的抵触会更强。


    于皖瞥一眼汤药,没说话。苏仟眠直接端起药坐在他身前,熟练地舀起一勺,吹了几下后递上前,不由分说地道:“我喂你。”


    于皖咬着唇,伸手去推苏仟眠的手腕,摇了摇头,道:“放那罢,我……今日实在不想喝。”


    “别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可倒好,还没结疤就不肯喝药了。”苏仟眠无奈地感叹道,继续劝慰,“好歹喝一点,万一伤口反复,再留下症状怎么办?你徒增难受,我看着也心疼。”


    于皖把发白的都咬出血印,虽然对苏仟眠的话有所触动,但还是执着地不肯妥协。他低下头,摩挲过几下手指上的白玉扳指,想起什么,打算故技重施,朝苏仟眠伸出手——


    不料苏仟眠早有准备,在于皖碰到自己之前先行后退躲避,还能保证碗里的药一滴不洒。


    于皖无言地抬眸注视他,苏仟眠同样如此。对视片刻,到底是苏仟眠先服了软,偏头道:“算了,不想喝就不喝。”


    于皖松松地吐出一口气,低下头,绞尽脑汁开始思索日后还能用什么法子拖延,尽可能地逃避喝药,让剩下的伤恢复得越慢越好。


    正是陷入沉思中,下巴突然被手指挑起。骤然被打断思绪,于皖明显有不悦,但没得到他说话的机会。于皖甫一抬头,下一刻,苏仟眠的身影袭来,吻住他的唇,趁机将口中的药渡给他。


    “唔……”


    苏仟眠紧紧地将他拥在怀中。躲避不能,于皖只得被迫咽下。


    光是渡药还不够,于皖被苏仟眠借此吻得几乎窒息。他推不开,只能去捶苏仟眠的后背,逼迫他松手。好不容易逃离,于皖双颊憋得通红,难免轻咳几声。


    苏仟眠耐心地帮他平复,状似无意地警告道:“再有下次,我还用这办法喂你,如何?”


    于皖侧目看他一眼,瞧见他一脸回味的模样,脸颊一热,低声斥道:“不准胡闹。”


    苏仟眠还想得寸进尺地趁机再讨点便宜,于皖却垂下头,双眼放空,脸上不见半点亲热后残留的羞涩,反而被一股惆怅和落寞代替。于皖下意识地又要去揉眉心,想起苏仟眠还在一旁侯着没走,悻悻地把手收了回去,在苏仟眠的注视下扯出一个迟到的笑。


    苏仟眠正了神色。


    起初他只是觉得于皖对叶汐佳的话回应得有些过分平淡,不过没往心里去。但于皖后续对药物表露的抵触,拒绝喝药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对将才他以吻喂药的方式也没表示出太大反应……


    还有那一个主动的蜻蜓点吻。


    “胡闹的人好像是你。”


    “于皖。”苏仟眠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沉声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取自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第128章  惩罚(上)[VIP]


    于皖沉顿一下, 扭头看向苏仟眠,答道:“算不上心事,就是有些烦。”


    “哪里烦?”苏仟眠俯身问道。


    “不想喝药。”于皖眼里流露出不加遮掩的厌恶, 缓缓抱起双腿, 下巴隔着锦被抵在膝盖上, 闷声道,“明明都快好了, 还是得天天喝药……想想就烦。”


    于皖说完, 把头埋进臂弯里,手指下意识地曲起,闭上眼, 不再说话了。


    苏仟眠静静地盯着他。他心底隐隐察觉出几丝蹊跷, 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于皖过分低落的情绪不该仅仅只是因为不想喝药。但他回想一番,从于皖醒来至今, 近三个月,雷打不动一日两次的苦涩汤药,对常人来说都算得上难熬,更别提自幼讨厌喝药的于皖,好不容易见到曙光,结果药没法停,着实磨人。


    苏仟眠不愿再细究下去, 奈何又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 只能坐在床边,轻抚过于皖的后背。


    于皖沉默半晌, 满腔疲惫地说道:“你回去睡罢,我没事, 想一个人待一会。”


    清明过后,在于皖的好生商量甚至是强行要求下,苏仟眠总算同意了晚上离开。于皖一直心疼苏仟眠的操劳,目的是想让苏仟眠晚上能睡个好觉,而苏仟眠也是看到于皖的好转,最终才肯答应。


    眼下虽然放不下心,但于皖话里说得明白,苏仟眠不得不起身,道:“那我走了,药的事,你若实在烦心,我明日再去问问,能不能换成不太苦的方子。”


    “再说罢。”于皖闻言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或许我今晚想通了,明日就不烦了。”


    苏仟眠也是一笑。临走前他过问一句,顺手帮于皖熄灭了灯。


    一片黑暗中,于皖舒了口气,手指展开,轻轻搭在胸膛上,那里刺痛异常,却不是因为伤。


    又一次以喝药勉强敷衍过去,但于皖看得到苏仟眠生起的疑心。他深知同样的理由反反复复用来用去,迟早会暴露,纵使心中确实有所厌恶,确实因喝药太久心生烦躁,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没怎么在面上表现。他安安分分地按叶汐佳的要求服药,并在苏仟眠的陪同下,离开病榻,朝外走去。


    先是走出门,后来是走出院。春色喜人,于皖似乎是受到周遭盎然生机的感染,恢复得很快,仅仅在最初两三日需要苏仟眠时不时的搀扶,后面已经能行走自如。不过他到底不能走太远,往往是走走停停,其间免不得坐下歇息,久违的疲劳和伤口的隐隐作痛交织在胸中,他痴痴望着眼前景致,既欣慰又难过。


    “嘘。”


    苏仟眠陪于皖来看林祈安,刚好李桓山也在。两个人立在梅花树下,弯腰不知做何,格外出神,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于皖起了兴致,竖起手指抵在唇前,示意苏仟眠噤声,随后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朝二人走去。


    “看什么呢?”


    于皖突然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分别拍向李桓山和林祈安的肩头,同时开口问道。


    林祈安猛地回身,看清于皖的一刻,脸上的惊讶变为欣喜,道:“我当谁呢,师兄,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于皖笑而不语,探身朝前看去,却是空无一物,不由得发问道:“你们将才围在这做什么?”


    “帮祈安养女儿。”李桓山答道。


    “女……女儿?”于皖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但见李桓山说得一本正经,只好眨了眨眼,将目光投向林祈安。


    “顺手喂的一只野猫罢了,放心,师兄,我……”余光间瞥见站在不远处的苏仟眠,林祈安犹豫一下,看见于皖病容未褪的脸,到底还是没把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说出口,免得让于皖犯难。脸上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林祈安瞬间换了笑,正打算和于皖介绍,回头一看空荡荡的地面,大惊失色道:“我闺女呢?!”


    “在树上。”李桓山提醒一句,给于皖搬来木椅,“别站着了。”


    “没事,师兄,我不累。”于皖说着就要拒绝,却被李桓山不由分说地按住双肩坐下。李桓山缓声叮嘱道:“别因为近来好转一些就大意,病去如抽丝,千万不可掉以轻心,知不知道?”


    “知道了。”于皖朝李桓山感激一笑。


    李桓山交代完,才走向在树下对着橘猫空招手,满口怒斥“小没良心”的林祈安,递给他一个鱼干。


    橘猫被养得肥肥胖胖,几乎看不到脖子,本是懒洋洋地趴在树干上,尾巴在空中悠闲地一晃一晃,见到吃食,立马直起身,“喵”了一声,乖乖地被林祈安引诱下树了。


    “这猫野惯了,没怎么见过你,估计是有点怕。”林祈安趁机把橘猫抱起,抱到于皖面前,口中哄道,“别怕,今日刚好认识一下,这位也是师兄,二师兄。”


    李桓山又走去屋里拿东西,走前把剩的几个鱼干全留给于皖,让他喂猫用。于皖看着在林祈安怀里不住挣扎的橘猫,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笑了一下,道:“不认识也无妨,反正我在这待不了多久了。”


    他无意间道出心之所想,被剩下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林祈安一怔,橘猫顺势逃脱,却没有逃离,而是顺着香味走向于皖,竖起尾巴歪起脑袋蹭他的腿。


    它听不懂人话,不知道所谓离别愁苦,只知道于皖手里有好吃的,所以有意讨好贴近。于皖先是捂住胸口,缓缓弯下腰,而后才用双手把鱼干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橘猫,双眼沉沉地凝望着它,竟然透出浓烈的羡慕。


    纵使青丝垂落,挡住侧脸,苏仟眠也知晓于皖此刻脸上浮现的是何种神情:长眉微蹙,薄唇轻抿,微微垂落的眼睫下,红眸中露出的是难舍和不得不离去的悲伤。于皖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只要有他在,苏仟眠便可以放弃一切美景,只是看他。苏仟眠早就将于皖的举止都看在眼里,当于皖勉强撑出个笑遮掩,又忍不住想用眼眸把看到的花草砖瓦刻在心里时,苏仟眠已不知在心里将他描绘过多少次。


    视野中忽地出现个纸包,是李桓山递来的。苏仟眠回过神,困惑道:“这是什么?”


    “芝麻糖。”李桓山解释道,“拿回去给于皖尝尝。”


    苏仟眠接过,道了声谢。


    “师兄。”林祈安反应过来,话里带着几分愠怒,“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于皖未做辩解,摸着吃饱喝足的橘猫,头也不抬地平静道:“事实罢了。”


    “他又把自己走到死胡同里了。”听到于皖的答话,李桓山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向两个师弟走去。


    李桓山和林祈安同于皖说了什么,苏仟眠没太听清。他只看得出,并行回屋时,于皖的神色没有太大舒缓,对离别的伤愁丝毫未减。


    “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么?”


    于皖喝完药,直到昏沉的感觉渐渐浮上来,见苏仟眠还在一边守着,略有不解地问道。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苏仟眠反问道。


    “好像没有。”于皖阖起眼,回忆一番,重新看苏仟眠一眼,迅速地别开视线,小声道,“你……你要亲就快些。”


    苏仟眠呼吸一滞,终于放下所有的期待,走上前,完成这个任务性的吻。他头一次没在亲吻里得到甜蜜和心动,相反,唇瓣触碰、尝到芝麻糖味道的一刻,他的心重重地沉到谷底。


    后面的几日,苏仟眠通过于皖的神情和动作,愈发确信他心之所想。他无声地将于皖所有的情绪收入眼底,直到暗中订下的衣服做好——


    于皖午后小憩刚醒,睁眼就见苏仟眠不知何时到来,早就坐在床头等候,静静地盯着自己。那双漆黑不见光亮的眼让于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喊一声:“仟眠?”


    “师父醒了。”苏仟眠笑了一下,片刻前那股阴寒一扫而空,仿佛是于皖自己产生的错觉。苏仟眠扶他起身,一并问道:“后山的海棠再不看就要谢了,今日天色正好,午后也暖和,要不要去看看?”


    于皖尚未完全清醒,听他这么说,才想起自己一直还没去后山看过,点头应下,就要去换衣服。


    “刚好来试试这个合不合身。”苏仟眠止住于皖的动作,递给他一件洁白如雪的长衫。


    “这是?”


    “在街上看到,觉得颜色衬你,顺手买下来了。”苏仟眠说着,将衣衫抖开,于皖才看到上面绣有的一道道银色的暗纹。


    苏仟眠在打扮于皖一事上乐此不疲,于皖自己也是知道的。不过是一件新衣服,他没觉得有什么,便道:“那就试试好了。”


    穿起来于皖才发觉,这衣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高领的设计将他的脖子全部束缚住,几乎抵到下颌。苏仟眠站在他身前给他系扣子,问道:“紧不紧,有没有哪里不合适?”


    “大小刚好。”于皖看不见那些暗扣,只得仰着头依靠苏仟眠帮忙。待到全部系好,于皖抬手摸了摸颈部,被拘束得有些不自在,道:“我还是第一次穿领口这样高的衣服。”


    “春捂秋冻,护着些好。”苏仟眠道。


    由于脖颈被束,于皖只能勉强点一下头。其实除去领口太高外,这衣服的袖口也大得有些过分了,几乎垂到地面,衬得他袖间的手腕纤细异常,衣摆更是又长又繁重,内里还藏有好几层,比起男子的长袍,更像是女子的襦裙,可又的的确确是男式的服装,层层叠叠地垂在于皖光洁的脚背上。


    苏仟眠取来银簪,将于皖一头青丝挽起尽数盘在脑后,后退一步,静静地注视他。


    这件衣服称得上不伦不类,苏仟眠定制的时候遭到数次质疑和推拒,为此多花了不少银两和精力。


    可当看到于皖穿着这一身衣服站在他面前时,苏仟眠顿时觉得,花费的一切都值得。


    毕竟是他按照于皖身量订做的衣服,不可能不合适。于皖黑发高束,本该暴露的细长脖颈被高领包住,不仅如此,他整个人玉白的躯体都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洁白的衣服中,说不出的高雅圣洁,透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味道。


    偏偏于皖又是一双红瞳,在非黑即白间点亮一抹别样的色彩,像是落于雪地里的红梅花瓣。


    于皖在苏仟眠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坐在床边,打算穿鞋袜。衣摆太长,他不得不先掀开些许,然后扶着胸口,熟练又缓慢地弯下腰去。


    苏仟眠猛地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


    自于皖被诊断好转,对苏仟眠的依赖也在一夜之间尽数抽回。他不需要苏仟眠喂药,不需要苏仟眠夜间的看守,更不需要苏仟眠服侍换衣。每每出门前,他总是会早早地将自己收拾好,哪怕明知伤口会带来一些不便,也不愿开口求助。


    苏仟眠知道,于皖是自尊心强,是受不了无能为力、一举一动都不得不依靠人的那种挫败感,是一直以来都在害怕给人添麻烦,所以会在恢复自理能力后快速地抽离,拒绝一切帮助。苏仟眠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知晓于皖绝无用完就扔的想法,心下还是忍不住失落,深感挫败。有时候他会怀念不久之前的那个昙花一现的于皖,那个会因为伤口的疼痛和汤药的苦涩而主动寻求他怀抱的于皖,那个高热难耐所以紧紧搂住他,埋头在他颈窝汲取凉意的于皖。


    每每看到于皖身形晃荡,苏仟眠伸手却遭遇拒绝时,心间总会有个一闪而过的阴暗想法:如果可以,他宁愿于皖一辈子都不要好,今生今世都只能活在他亲手的照料下。


    苏仟眠两眼直视于皖,沉声问道:“这段日子,半个多月来,你都是这样过来的?”


    于皖眼里露出疑惑,不明所以地答道:“我自己能行,就是慢些,注意点就好。”


    “我帮你。”苏仟眠话音未落,已然蹲下身,极快地伸出手,握住于皖的脚踝。


    于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是不是我的手太凉了?”苏仟眠嘴上关切地问询,指腹反倒不紧不慢地摩挲起他凸起的踝骨,心头泛起一股快意的满足。


    “不……没有。”于皖当即否认道,哪怕苏仟眠的手确实有些凉。他垂眸看着苏仟眠乌黑的发顶,试着把腿往回缩。其实苏仟眠握得并不算太紧,但于皖挣脱不了,除非踢苏仟眠一脚——他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事的。


    他感受得到苏仟眠的目光贪婪地落在他的脚踝上,落在那一直以来极为私密,一直掩盖在衣摆和鞋履下的部位,像是毒蛇打量猎物。


    于皖不觉攥紧袖口,被苏仟眠握于掌心的脚踝及其以下的部分都升起股异样的热度。他偏过头,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说不出具体的感觉,大概是窘迫和别扭的交织。


    “那就好。”苏仟眠还是握着他的脚踝不肯松开,话音坚定,重复一遍,“我帮你。”


    “不……仟眠。”于皖急忙拒绝道,“还是算了。”


    “算了?”苏仟眠抬眸问一句。


    于皖一句“我自己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苏仟眠忽地松开他,随即毫无征兆地弯下腰,直接将他横抱而起。


    变故来得太快,于皖在慌乱间搂住苏仟眠的脖子,就这般裸着双足被他抱在怀中。


    “苏仟眠!”于皖的声音都变了调,尾音发着抖,“你……你放我下来。”


    苏仟眠目的达成,当然不肯,手下用力,挑眉问道:“怎么,师父不是自己说算了?”


    于皖急忙辩解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都晚了。”苏仟眠说罢,刻意地掂了怀中人一下,借机把衣摆拉高。他侧目看去,于皖衣冠楚楚,面染薄红,眼露愠怒,上上下下穿戴整齐,唯独常年藏在鞋履里的一双脚赤裸着悬于空中,垂在厚重的衣摆下,凸起的踝骨全然露出,青碧经脉蜿蜒在苍白肌肤里,足背因紧张崩起弧度,又随着走动微微晃动,好像两只白蝴蝶。


    “走罢。”苏仟眠不顾于皖的挣扎,反而还收紧手臂,就这般抱着他朝外走去,“去看海棠花。”


    第129章  惩罚(中)[VIP]


    纵使春日的午后是一天当中最温暖的时候, 光着脚被苏仟眠抱出屋,触及室外的一刻,于皖还是明显地感受到一股凉意自脚底传来, 与高束在脖颈上的领口形成鲜明且割裂的对比。


    他下意识地想把脚往回缩, 寻求温暖之地, 可衣摆被苏仟眠的手臂牢牢托住,膝盖以下的部分唯一能做的是无力地垂落。他一对凸起的脚踝暴露在外, 被日光安静地晒着, 愈显苍白,更别提其下赤裸的双足。


    苏仟眠脚步一顿,明显感受到怀中人一阵突如其来的细微颤抖, 以及厚重衣袍下忽然绷紧绷直的腿。于皖搂他搂得更紧了些, 双膝并在一起,光裸的脚也因为暴露在冷空中而上下交叠在一起,互相汲取微薄的热意。


    “仟眠。”感受到苏仟眠的目光, 于皖趁机开了口,商量道,“我们先回去,你让我把鞋穿上,好不好?总不能……总不能你这样抱着我去看海棠花。”


    苏仟眠迈动步伐,朝外走去,目视前方, 问道:“为何不能?”


    “当然不能。”于皖只当他是临时起意, 生了玩弄的心思。不过眼下他更需要做的是想方设法劝苏仟眠带他回屋,而不是追究具体原因。


    于皖开始和他讲道理:“你这样带我出去, 万一被人撞见了,尤其是那些弟子, 多不好。”


    “我走之前,还是得尽量给他们留点好印象。”


    苏仟眠听到这话,皱了下眉。他置若罔闻,依旧牢牢地抱着于皖,不紧不慢地走着,丝毫没有停止回头的迹象。


    眼见苏仟眠就要走出院门,于皖不觉瞪大双眼。那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会遇到人,哪怕不是迎面碰见,也可能会被人留神发现,看见他被苏仟眠抱在怀里也就罢了,更要命是繁重洁白的衣摆下露出未着寸缕的私密的双脚。


    成何体统!


    就算于皖明知这院子离弟子们住的院落尚有一段距离,去往后山也不会经过那里,一般不会遇到,还是无法抑制地害怕。明明已经能自如行走,却被苏仟眠抱着的举动,本就让他心生羞耻,更别提还是赤裸双足——这意味着他好似又回到病中那般无助的状态,只能依靠在苏仟眠怀里,只能由苏仟眠把自己抱到想去的地方,靠不了自己走动。


    万一再被人看到,不管是师兄师弟,还是那些他教过几个月的小弟子……


    于皖光是想想就浑身发热,羞窘难耐,埋了下头。片刻后于皖直起身,看向苏仟眠,蹙起长眉,坚定道:“仟眠,放我下来。”


    苏仟眠用行动无声地作答,一言不发地抱着他走出院门。


    于皖见好生商议无果,也不再客气,当即双手用力推苏仟眠的肩膀,就要从他怀里挣脱,压根顾不上什么海棠不海棠。


    苏仟眠没想到他来了气力,不得不停住,还被推得朝后稍稍踉跄一下。于皖趁机抬脚朝地面探去,顾不得没穿鞋,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逃离要紧,离开苏仟眠的怀抱逃回去。


    绝不能被他这般抱着出去见人,去看海棠花。


    他自然是没功夫注意脚下,可苏仟眠却一眼就瞥见地上的几块带有尖角的瓦片。眼见于皖雪白的足就要踩上去,苏仟眠喉头一紧,急忙伸出手臂,赶在那利物刺破他脚心前,俯身弯腰,重新把手臂穿过于皖的膝弯,又一次将他抱在怀里,抱得又紧又牢,还有意抱得比将才更高了些,断绝于皖的脚会触及地面,会被地上的石子木棍划伤的所有可能。


    于皖并不知这些,也没看见苏仟眠眼底闪过的那抹稍纵即逝的慌张和担忧,只是觉得苏仟眠今日对抱他以及不准他穿鞋一事格外执着。


    功亏一篑的挫败让于皖反应剧烈,哪怕被苏仟眠抱在怀里,也非常不安分,像是落入密网翻腾跳动的鱼,不肯罢休,寻求生机。苏仟眠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愈来愈紧,紧到于皖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受到他衣袖间绷紧的肌肉和其下脉搏随心房的跳动,剧烈异常。


    “别动!”


    迟到的后怕让苏仟眠胸膛起伏个不停。见于皖还不肯罢休,他低头皱眉冷喝一声,把于皖将说未说的话通通堵在咽喉里。


    他的一双黑眸又阴又冷,和于皖此前睡醒所见一模一样,比寻常对待敷衍外人还要冷上几分,夹杂的担心忧虑被强行压抑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起,蔓延至四肢,于皖不觉抖了一下,悬在空中那只打算推开苏仟眠的手僵滞地停下,不敢向前也不敢收回,双腿同样不敢再往下探,安分地搭在他的臂弯间,悬在空中,一时间全然忘记脚部的寒意和走出院门被人撞见的羞耻。


    第一次被苏仟眠用这样的目光注视,于皖浑身的血流都好像凝滞冻住,无措地举着那只没来得及伸出的手,眨了下眼睛,当真是吓得一动不敢动了。


    他原以为苏仟眠只是想玩闹,眼下看来,明显不是。苏仟眠严肃的神色让于皖敏锐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苏仟眠生气了。


    在陡然升起的恐惧和慌张下,于皖没有心思去想苏仟眠到底因何生气,是因为他执着地不顾意愿想逃跑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只是再不敢动,以免继续将他激怒。良久,于皖才把发酸的手缓缓收回,垂眼不敢看苏仟眠。他想埋头缩在苏仟眠的怀里,是示好也是为了避开他那令人心寒发抖的神色,想问他一句“你怎么了”,可一想到苏仟眠那一声“别动”,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于皖僵硬地梗着脖子,把眼死死地垂下去,无处安放的手把袖口和长袍一齐攥紧。他盯着小腿间晃动的衣摆,咬住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苏仟眠看一眼怀中人乖巧安分的无措模样,并未有得偿所愿的快意,反而感觉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微微偏头以脸颊极轻极快地蹭了下于皖的发顶,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原样,沉着脸牢牢抱着于皖向早就寻好的目的地走去。


    熟悉的景色从眼角略过,变化成起伏的山路和杂草,于皖无暇顾及,全然分不出心神去看。他心下清楚,他还是庄严又狼狈地被苏仟眠抱去后山了。


    纵然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他依然又怕又耻,无地自容。


    于皖殊不知,这仅仅只是开始。


    苏仟眠终于在石路上停下,冷漠的声音在于皖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道:“到了。”


    于皖小心地抬眼,先是看苏仟眠一眼,见他面色仍旧冷得吓人,心下一紧,不敢再看,扭过头,望向眼前的景致算作逃避。


    暮春的海棠谢了大半,抽芽的碧色枝叶长在暖阳下,随微风拂动。粉白的花瓣洋洋洒洒飘落满地,把地上的杂草遮得七七八八,偶尔冒出几点青碧,像是铺了层厚重松软的地毯。不仅如此,石亭的顶上、内部的石桌上也落了不少海棠花瓣,如是一幅画卷,铺展在寂静无人的山间,叫人不忍出声打破这份安静和美丽。


    于皖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微微抬头,想和苏仟眠说既然看过,要不这就回去。他实在不愿继续以这般姿态暴露在外,山间飞过的鸟和树梢抖动的叶子都能激起他的羞耻心,让他将冻得冰凉的脚背一次又一次地绷紧。不想苏仟眠与于皖对上视线后,不待他开口,先行弯下了腰,将于皖的脚放在地上。


    足底触碰到柔软的花瓣和其下细密的草尖,激起一阵轻微的痛感和痒意。于皖自是想躲,并起双膝高抬起双腿,将脚往回缩的同时,搭在身前的手臂又一次伸出,大着胆子揽上苏仟眠的脖子。他全然绷紧了身子,后背腰腹都绷得紧紧的,直到脚尖,尽可能地借此将身子往上,远离地面。


    “仟眠。”于皖不解地喊一声,又道,“看也看过了,我们回去罢。”


    苏仟眠感受着他身躯的变化和僵硬,不答话,重新弯下腰,将于皖赤裸的双脚又一次放在地面上,还收回了揽在他背后的手臂。


    衣摆自然而然地垂落,遮住脚踝,落在脚背上。


    这一次,于皖无可依靠,全凭自己的双脚支撑站立,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从脚底自上而下传来的触感:先是海棠花瓣的绵软,随后是其下茂密草叶的刺疼和发痒,最终是最深处的潮湿泥土的冰寒黏腻。


    于皖弓着腰,手还抱着苏仟眠的脖子不肯松。苏仟眠见状,抬起手,手下施力,不由分说地将于皖的手臂掰开。苏仟眠没有急着完全地撤离,他扶住于皖广大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臂,说:“站稳了。”


    于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忍着脚底传来的种种不适,勉强稳住身形,实在摸不清苏仟眠到底要做什么。


    苏仟眠确认于皖站稳后,才收回手,在于皖困惑和茫然的视线下朝前走去,走到不远处海棠树下的石亭旁,在石亭边缘坐了下来,悠然自得地翘起腿,托起腮歪头仰视他,腕间的青玉暗暗发光,瞳孔也变为金黄的颜色。


    “仟眠。”于皖紧绷身子站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苏仟眠的神情淡漠冰冷,如严冬清早降下的霜,又似看不见底的深海,令于皖害怕,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这一刻苏仟眠的眼里对他没有任何温柔、任何包容、任何爱意,青碧龙身隐隐显露于世,高大、肃穆、威严,让于皖不寒而栗,让于皖意识到,他所面对的绝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玩笑。


    于皖的心底升起一股本能的害怕,如同见到天敌,来自身份的悬殊,源于修为的差距。即便是苏仟眠仰视他又如何?于皖知道,只要苏仟眠想,他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自己,不费吹灰之力。


    他心间那个一直以来,名为苏仟眠不会伤害他的信念,被苏仟眠用阴冷的眸光亲手打碎,轰然崩塌,溅了满地。


    来不及想更远的后果,顾不得赤裸的双足和返回的漫长路途,于皖遵循本能就要转过身,遵循一种弱者见到强者害怕丧命的恐惧本能,抬脚欲逃。


    可就在他迈出脚的第一步,还没来得及转身,动不了了。


    巨大沉重的修为压在肩上,压得他动弹不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压得于皖体内深处的伤口隐隐发疼,没忍住闷哼一声。


    这一声让苏仟眠瞳孔骤缩,及时地将修为收回不少。他仔细地观察着于皖的神色,确认不至于让他发疼,奈何还是动弹不得,无法逃脱。


    “于皖。”苏仟眠终于出了声,金黄的眸子牢牢盯住于皖,命令道,“走过来。”


    于皖静默地看着他,没有动作,眼里露出抗拒。苏仟眠的意思他明白,是要他光着脚走过去,走过眼前这一片铺满海棠花瓣的路,走到苏仟眠的身前。他当然是不情愿的,回想起苏仟眠往日对他的种种,心里又生出一丝侥幸的念头,总觉得还有退路,还有商量转圜的余地,于是试探着开口,怯懦道:“仟眠,别生气了。”


    苏仟眠藏在衣袖的那只手紧握成拳,克制住中止的冲动和满腔的心疼,神情未变,语气不容质疑,道:“走过来,我再考虑原谅你。”


    于皖哑然不语。虽然苏仟眠收回了来自修为的所有的施压,但于皖仍然一动不动。于皖没有逃,也迟迟地不肯走。


    苏仟眠目不斜视,冷笑一声,道:“怎么,不是舍不得走么?不妨今日好好走走,好好感受感受你脚下的这片土地。 ”


    他的话似一道惊雷,在晴日的午后从天而降,劈开于皖多日的伪装隐忍,将他心底里最耻于表露的离别愁绪扯出来,晒在日光下,无处遁形。


    一瞬间,于皖什么都明白了。他明白了苏仟眠为何不给他穿鞋袜,将他赤足抱到这里,逼迫他光着脚走完这一段路。


    苏仟眠不是因他的反复逃脱生气,是因他固执已见的隐瞒生气。


    按照要求,走到苏仟眠的身前,是苏仟眠给他施下的惩罚,也是他让苏仟眠消气的唯一办法。


    于皖没有选择。


    相较之下,赤足走一段路实在是一种极轻的的惩罚。于皖抬起陷在草地中冻得僵硬的脚,垂眼迈出步子,身形轻轻晃了一下。


    苏仟眠微微眯起眼,视线不着痕迹地下移。他检查过不止一次,早就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碎石和枯枝,以及其他任何锋利的可能会划伤于皖双足的事物都清除干净,确保他只会踩到花瓣、草叶和泥土,绝不会被划破流血。


    于皖身影的摇晃完全不是因为脚底受伤,而是因为那层层叠叠的繁重衣摆。


    被苏仟眠抱着的时候没感觉,真要自己走,于皖才意识到这件衣服的厉害之处。内里那堆又沉又重的衣摆无声地缠绕着他的大腿,裹住他的小腿,限制得他连迈步都不能从容,还极可能在不留神间踩到摔倒。


    除非——


    于皖深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十指弯曲,提起衣摆,露出脚踝以及其下赤裸的双足。他的脚底已经粘上黑褐的泥土,衬得那一双瘦削的足白皙可怜。


    可这才是第一步。


    于皖微微伸展双臂,提着衣摆,高领的束缚让他连低头不肯面对都做不到,唯有挺着脖子和脊背,满脸绝望地一步步朝苏仟眠走去,一步步踩碎那些无辜的温软厚重的海棠花瓣。花瓣流露出点点黏腻的汁液,混着草叶和泥土黏在他的脚上,毫无怜惜地将他一直以来被保护在深处的部位弄脏,像是在光洁到一尘不染的洁白画卷上留下肮脏的色彩,和他身上雪白的衣物形成鲜明的对比。


    于皖只见过穷人家的孩子光脚跑来跑去,因为穷得买不起鞋。可他不是,他是于家的少爷,就算拜师后,衣食上也从未受到过苛责。仅有的赤足的经历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夏日中于扶远带他去河溪里踩水玩闹,那段记忆太过久远,于皖早就忘了具体细节,只记得凉丝丝的水流从脚上流过,是舒适又惬意的感觉。


    但眼下明显不是。


    他很难受。


    高高竖起的领口让他难受,走出的每一步更是在此之上雪上加霜。娇嫩的足心每次落下都能感受到花瓣的温软,草叶的硬挺,以及最底层泥土的湿润冰冷,混合交织在一起,将他的脚包裹在其中,随着于皖的抬步抽离,在他落下下一步的时候,重复同样的感受。


    其实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他离苏仟眠越来越近,走过的路越来越长,脚上沾染的泥土越来越多,被他踩碎踩破的花瓣草叶也越来越多,渐渐地不再局限于脚底,连脚面上都染上泥点,还有花瓣顺势黏在他的脚背上,挣脱不掉。


    就像苏仟眠的目光。


    自于皖走出第一步时,苏仟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于皖提起衣摆下暴露的足。他对于皖凸起的一对脚踝情有独钟,一言不发地看着于皖的脚如预想那般一点点被染得脏污不堪,看着于皖提起的衣摆下,小腿上笔挺的筋骨顺着抬脚舒张,在落地时又骤然绷紧,和脚背凸起的跖骨一起,全然无遗地落在眼中。


    这是他这辈子见到过的最美的场景。


    苏仟眠缓缓抬起眼,与于皖无声地对视。原本苏仟眠低垂眼眸,盯着于皖的脚看,虽然让于皖发窘不自在,尚且还能忍受,硬着头皮走下去。措不及防地对上苏仟眠如墨的眼眸,于皖心下一惊,慌乱地别开眼,低头不敢直视他。


    也是这一低头,让他原本就被苏仟眠松松地挽在发丝间的银簪倏然一松,滑掉在花丛里。


    青丝尽泄,落了满肩。


    于皖的一双红眸不觉收缩,提着衣摆的手猛然收紧,指尖攥得发白。苏仟眠的嘴角则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淡弧度,心道,等了这么久,可算等到这一幕。


    他故意用银簪而非发带给于皖束发,有意将他的黑发全部束起,束得松垮,目的就是要于皖在行走的途中银簪坠落,让他原本挽在脑后的黑发瞬间披散,披在肩头,散在雪白的衣袍上。


    狼狈不堪。


    于皖也确实如苏仟眠所想的那般狼狈,被这一变故惊得停了下来。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适应了赤足走路的感觉,好不容易就要走完这一段路途,完成苏仟眠的要求,哪里想到银簪会掉落。


    于皖提着衣摆,怔在原地,又一次生出逃离的念头。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腾不出手去理头发,只能这般提着衣摆,散着丝丝缕缕的头发抬眸看向苏仟眠,眼里露出无助和祈求,无声地希望他能开口大发慈悲地允许自己停下。


    “师父怎么停下来了?”苏仟眠明知故问地问道,音色依旧维持冷意,“不是还没走完么?”


    “一定……”于皖双唇翕动,深深蹙着眉头,睫羽抖动不停,颤声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师父自然随时都可以停下。”苏仟眠平静道,“但只有你走完这条路,走到我面前,我才会考虑原谅你。”


    于皖咬住下唇。他本就理亏,自知苏仟眠是因他的隐瞒才生气,所以甘愿接受苏仟眠提出的要求,逼迫自己忍着种种不适和羞耻一步步朝他走去,哪怕双足被冻得僵硬不堪。若是眼下因散发放弃,就意味着他白吃了那些苦,意味着先前走的那段路就白费了,意味着苏仟眠不知何时才会原谅他。


    他是害怕的。封闭多年,好不容易动了心,他如何会不害怕落得和多年前一样的结局,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其实挽救的方法也很简单,明摆在他的眼前,只看他情不情愿。


    于皖苦笑一声,仰起头,闭上酸涩的眼,深吸一口气,而后睁开血眸,直视苏仟眠,一副自暴自弃的决绝模样向他继续走去。他走得比方才快了不少,没有心思去管脚底的感受,义无反顾地走向苏仟眠,乌发和衣袖随着他的步伐飘荡纷飞,整个人如同一只扑火的白色飞蛾。


    苏仟眠见于皖态度骤变,恍然意识到他是会错了意。两只手紧紧握成拳,苏仟眠心疼得滴血,后悔得无以复加,思索着今日做下的一切是不是太过分了,懊悔刚才说出的话是不是太重太无情。可是他一回想到于皖多日的隐瞒,想到于皖对他伸出手的拒绝,想到哪怕他主动问出口,于皖还是不愿和他述说,甚至拿亲吻的由头掩盖,到底狠下心,强忍着没有表露。


    他必须要给于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于皖快步朝苏仟眠走来。领口的束缚让他一直无心顾及脚底,唯有目视前方往前走,这一次又因为走得快了些,更是没可能去看。眼见这段不算漫长的路终于被他漫长地走完,眼见距离苏仟眠只有一步之遥,于皖心下舒了口气,绷紧的心神松缓,连提着衣摆的手都放松了些许。


    却不知怎的,许是他一路走来脚底沾了太多泥,走向苏仟眠的最后一步,于皖突然猛地一滑。


    于皖猝然瞪大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直朝前栽去——


    第130章  惩罚(下)[VIP]


    于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松开衣摆, 下意识地伸出寻找依靠,宛若张开的蝶翼。可目光所及,他能寻到的只有远处的海棠树和石亭, 因离得太远根本碰不到, 此外再无其他。


    就在于皖以为他要这样摔倒, 狼狈不堪地摔在苏仟眠的面前,让污泥不单沾染双脚, 也沾染一身白衣, 变成泥泞里挖出的莲藕时,一双手臂伸出,掌心朝上, 主动递上前, 其中一只手腕上缠几道红绳,垂下块青玉。


    于皖蹙起眉头,不靠那些也能认得出是谁的手臂, 毕竟这地方就他和苏仟眠两个人。仅剩的一点自尊心令他想要拒绝苏仟眠的帮助,拒绝这个施予他惩罚,让他羞耻痛苦,并将他难堪模样通通收入眼底的人,可身子在摔倒的过程中,寻求支撑的本能挡不住,非理智能控制。


    他到底伸出手, 牢牢地抓住了苏仟眠的手臂。


    稳住身形的瞬间, 于皖五指因用力而猛地收紧,又如碰到滚烫烙铁, 当即就要收回。可苏仟眠更快一步。苏仟眠倾身一把把于皖拉入怀中,手臂揽过他的腰, 不给他逃离的机会。


    下一刻,于皖身子一空,双脚离开冰凉阴湿的泥土,被苏仟眠就这般面对面地高高抱起。苏仟眠一手抱住于皖的上身,手掌落在于皖的后背上,另一手则绕过他的膝弯,仰头看他,不管他脚上的污泥是否会弄脏衣物。这姿势让于皖不由自主地并起双腿,甚至微微屈膝。


    双手早不知何时落在了苏仟眠的肩膀上,于皖垂眼看见,不假思索地收回,不巧却碰到了苏仟眠环抱他的手臂,进退两难,最后将手轻轻握成拳,环抱住自己,尽可能避免和苏仟眠有所接触。他的身子僵硬如铁,浑身上下布满抗拒。


    偏开头,目光下垂,于皖空洞地盯着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留下个侧脸,不愿意和苏仟眠有视线的交汇。


    他的吐息还没平定,摔倒带来的后怕还没消散,身子明显发着颤,咬住唇一言不发。脚底的冰冷和黏腻的触感提醒着他刚刚遭受的屈辱,于皖自知理亏,知晓自己有错在先,有后悔没能早点开口表达,又免不得有委屈升起,不理解苏仟眠为何偏要以这种方式对他逼他折磨他,害他落得这般下场。


    于皖心下又气又怕,气苏仟眠的漠视,气苏仟眠的强求,气苏仟眠强迫自己做下的一切,也气自己的无能,气自己的死要面子,气过了,心底终归生出一股不容忽视的隐秘害怕。


    他害怕苏仟眠真的不会原谅他,会抛弃他,会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落得和那些凋落的海棠花瓣一样的结局。


    复杂的情绪吐丝交织,编成张细密的网牢牢锁住他的心房,锁住于皖的咽喉,剩下的唯有沉默。


    还有困惑。


    苏仟眠也在发抖,眼睛牢牢地盯着他,抱着他开始行走,两眼全然不看路,只看他。


    于皖的双膝抵在苏仟眠怀里,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其下剧烈跳动的心房。苏仟眠抱他的双臂用力发紧,生怕他长出翅膀逃走离去一样,为此不可避免地生出颤意。


    苏仟眠……分明也是在害怕。


    于皖更是不明白了,今日的一切分明都是苏仟眠安排好的。他早就意识到,穿在身上阻碍行动的衣服,挽起头发轰然掉落的银簪,午后醒来发生的所有都在苏仟眠的计划之中,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想折磨他看他难堪吗?为何还要伸出手来救他扶他?让他狠狠地摔一跤不是更能解气?


    不待于皖想明白,苏仟眠已抱着他走到石亭里,弯腰小心地把他放在落有海棠花瓣的石桌上坐下,足尖轻轻点地。


    细微的寒意透过衣料传递而来,让于皖被迫地清醒。还没等他犹豫好,是否开口问苏仟眠现下唱的是哪一出戏,后者一掀衣摆,身形一矮,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这一刻,身份轰然颠倒。于皖从无力反抗的受罚者变成坐于高台,高高在上的受跪者,接受着来自施予他惩罚之人的跪拜和尊敬。


    血色眼眸不觉瞪大,于皖抱紧自己的双臂滑落,双手握住石桌圆滑的边缘。


    苏仟眠低眉颔首,方才面上的冷酷漠然褪得干干净净。他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帕子,伸出手,在层层衣摆下,精准地握住了于皖左脚脚踝。


    于皖衣袍下的小腿猛然绷紧,愣了一下,便要收腿挣脱,可苏仟眠比他力气更大,将他冰冷的踝骨不容抗拒地包在掌心中,令于皖动弹不得,唯有接受。苏仟眠就这般握着他的脚踝,借此将他的脚递至眼前,展开帕子开始擦拭。


    动作极尽温柔。


    那一只脚肮脏不堪,但苏仟眠眼里没有露出任何嫌弃,反倒全是爱怜和疼惜。他低垂眉眼,认真仔细地把于皖脚上的污迹全都擦去:棕褐的泥土,破碎的花瓣,干枯的草叶,黏腻的汁液,连细小的缝隙都不肯放过。苏仟眠沉沉低着头,目光全然放在于皖的脚上,看着他受尽蹂躏的脚在手帕的擦拭下,露出原本玉白的肌肤,倒不知是因为行走还是被擦蹭,染上点点可怜的红迹。


    于皖逃脱不能,默然地坐着,视线下移然只能看到苏仟眠的发顶,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注视着苏仟眠做的一举一动,指尖收紧,心头情绪复杂,虽然还是有些生气,但因苏仟眠这一番举动,十分没骨气地开始心软原谅他——毕竟说到底,是他隐瞒躲避在先。


    他甚至自己劝自己,其实苏仟眠做的,好像也没有那么过分,只是让他赤足走一段路罢了,更别提那路上铺满花瓣,难受归难受,压根没有实质性地伤害到他,纵然羞耻,也无外人看见,仅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可是心头积攒的委屈和害怕并非一瞬就能消去,于皖纠结不停,摇摆不定,眼睫落下又起,视线兜兜转转,环顾一圈,最终还是定格在苏仟眠身上。


    正在此时,苏仟眠做了一个令于皖目瞪口呆、匪夷所思的举动。


    苏仟眠捧起他那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左脚,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在他白皙的脚背上落下深深一吻。


    柔软唇瓣触碰到冰凉僵硬的脚背,激得于皖浑身一抖,从头到脚猝然绷紧,手指力道大得恨不能将身下的石桌捏碎,想逃却又逃不掉,只能僵硬地接受,感受着苏仟眠落下的灼热的吐息,湿软的双唇在脚背上贴了一会儿,苏仟眠还拿鼻尖蹭过两下,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于皖闭上眼,耸起双肩,浑身发抖。


    这一吻对苏仟眠而言,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那是于皖,是他深爱之人,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让他魂牵梦萦,欲罢不能。苏仟眠知晓自己做的过分,把人欺负得太狠,于皖最后一步的摔倒是他完完全全没预料到的事。所以此时他必须放低姿态,好好地将人安抚哄劝。


    苏仟眠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亲完了脚背,缓缓松开于皖的左脚,正是要抬手去给他擦另一只脚时,手背上忽地落下一滴湿润。


    苏仟眠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于皖也是一愣,着实没想到自己会哭。他死死咬住唇,双手撑着身,蹙起眉头,眼圈发红,肩头抖动,在苏仟眠的注视下,眨了下眼,非常不争气地又滚落出一滴泪珠,顺着脸颊一路流下,不偏不倚,再次滴到苏仟眠的手背上。


    他清透的眸子被复杂情绪掩盖:震惊、委屈、埋怨、不解、内疚、自责、恐惧……


    这两滴眼泪好似钥匙,打开于皖泪水的阀门。于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多日来强行压抑隐瞒的痛苦孤独,强行离开故乡亲人的不舍无奈,以及午后被迫经历的一切,通通化作汹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一滴又一滴地滚落,染湿洁白无暇的外衣。


    他偏过头去,抬起一只手胡乱地用掌心手指抹眼泪,借衣袖挡住脸,不愿让苏仟眠看见这一切。


    苏仟眠的心随于皖压抑的抽泣声狠狠绞紧又舒张,于皖的泪水是一把把无形的利剑,刺伤他的心。他知道于皖需要发泄,压抑太久,痛哭一场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强行忍住起身将人搂在怀里的冲动,去做手头还未做完的事。


    他握起于皖右脚的脚踝。这一次于皖全然沉浸在无声的哭泣中,没有任何躲避,顺从地被他抬起。苏仟眠拿着帕子,将他右脚上的污浊同样擦得干干净净,擦去他亲手实施的惩罚留下的印记,还他一对干净雪白的足。


    做完这一切,苏仟眠才站起身。于皖还是偏着头,不肯面对。苏仟眠抬手按了下胸口,只恨不能把手穿进胸膛,按住剧烈跳动的痛苦心房。他深深吸一口气,在于皖身侧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布满裂痕的瓷器,小心地把处于悲痛中无力的人儿抱起,然后自己在石桌上坐下,让于皖侧坐在大腿上,将他牢牢地环抱在怀里,又隔着衣袍轻轻握住于皖的脚踝,让他一双脚踩在自己的小腿上,然后小心地把另一条腿凑过来,将他冰凉的双足夹在□□,为他捂暖捂热。


    一只手抬起,抚过于皖的发顶,将于皖的头按在肩上。侧颈贴着于皖的额头,苏仟眠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受着颈窝蔓延不止的湿热,声音沙哑,难以抑制地发抖,问道:“以后,还敢不敢瞒我了?”


    于皖想要抬头,却被苏仟眠的手按住。他蜷缩在苏仟眠温暖的怀抱中,坐在苏仟眠的腿上,低着头任凭苏仟眠为他抚平错乱的发丝。环绕他的不再是冷肃杀意,而是极致的呵护温柔,比春日午后的暖阳和山间徐徐吹过的微风还要缱绻缠绵。


    他是在被爱的。


    这个感触突然袭来,比一切责罚羞辱都要深刻,刺痛到骨头里,刺得于皖将将止住的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出。耳边萦绕起苏仟眠的发问,他埋起头,伸手搂住苏仟眠,在他的怀里放肆地痛哭出声,五脏六腑都要哭出来,声音嘶哑而绝望,妄图借此发泄所有的情绪。


    苏仟眠紧紧地抱着他,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回荡在寂静的山里,后面更是连连咳嗽好几声。苏仟眠搂住他发抖抽噎的身躯。于皖落了多少泪,他的心里就流下多少血。于皖的泪水顷刻间染湿他的衣襟,而他最深处的魂灵,早就被于皖的哭声刺得千疮百孔,血迹斑斑。


    苏仟眠终究也没忍住,红了眼眶,颤抖着落下滴泪。


    “现在知道难受了?”苏仟眠问道,嗓音裹满哽咽和颤抖。


    “你知不知道……”苏仟眠话音一顿,眼圈又红了,“知不知道我看着你隐忍心事,看着你一个人忍耐什么都不肯说的时候,比你现在不知要难受多少倍。”


    于皖泪眼朦胧,手胡乱地往下伸,搂住他的腰,低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小声道:“对……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苏仟眠叹一口气,抚摸于皖的后背。于皖抬起头,苏仟眠一眼就看到他红肿的双眼,呼吸一滞,小心地用指腹擦去他眼眶里流出的滚烫泪珠,生怕弄疼了他,心则被烫出个洞,手臂打颤。


    “于皖,对不起。”苏仟眠红着眼,眼里闪烁泪光,“我本不该用这种方式罚你,你最后一步的摔倒……我确实没想到。让你受惊也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可我真的,真的很害怕,也很担心你。”苏仟眠话里带着哭腔,眉头紧皱,在于皖的注视下又一次流出心疼的泪。


    于皖的泪水渐渐止住,听他继续说道:“你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藏在心里不愿意告诉我,如今病好了,也不再需要我照顾,这些真的让我很害怕,让我总觉得你……你迟早有一日会抛弃我,会抽身离我而去。”


    “你有师兄师弟,有门派,有朋友,可我不是。你知道的,我爹娘都死了,那地方也容不下我,我只有你。”


    “我只有你了。”


    “没有。”于皖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给我添麻烦。”苏仟眠道出他心之所想,苦笑一下,轻抚他的脸颊,“可你知道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从不会有麻烦一说。能照顾你,能被你需要,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麻烦?”


    于皖抿了抿唇,避开他的视线,沉默了一会,将隐瞒在心中的原因道出:“我……明明是我自己决定要走的,如今却又舍不得,赖着不想走。”


    “实在说不出口……太矫情了。”


    “哪里矫情?”苏仟眠当即反问一句,抬手轻挑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与他对视,话音不容置喙,坚定地说道,“你入魔后,因为身份不便,不想他们两难,所以决定病好离开。你舍不得,因为他们是你的亲人,这里是你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你若真能坦荡离开,说走就走,才叫人怀疑你对他们、对这里的情谊。”


    于皖垂着眼,没有答话。


    苏仟眠道:“但是有一点,你理解错了。我问你,难道你走了,从今往后就是和他们断了联系,再不认他们是你的师兄师弟?你对他们的感情,自此会因距离的远近而变浅少了分量?”


    于皖低头答道:“当然不会。”


    “那他们对你,不也是一样么?”苏仟眠耐心地为他分析道,“你永远属于这里,永远是这里的一份子,不因你修哪一条道,更不因你身处何地。你若是觉得舍不得,我们可以寻个就近的地方住下,大不了就留在庐州,回到荒山里,你想他们了,随时都能回来,都不用一炷香的时辰。我可以天天陪你回来,只要你想,只要你说一声就行。”


    类似的话,不日前李桓山和林祈安同样和他说过。于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捂住眼睛,紧绷多日的心神一点点松缓。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他会想不懂想不通,会深深陷在其中,让自己难过那么多天。


    还为此伤害到身边的人。


    苏仟眠安静地凝望他,没有半点催促,只是轻轻地拉过他无力的手,与他缓慢地十指交扣,掌心相贴,脉搏的跳动混在一起。


    良久,于皖才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看苏仟眠一眼,又垂下去,盯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拇指指腹轻轻地蹭了一下,话里全是不安,夹在他腿里的脚也动了动,试探道:“若我当真天天都要你陪我回来呢?每一天都是,每一天都要。你会不会嫌我烦?”


    “当然不会。”苏仟眠柔声答道。他明白于皖话里最底层的意思,是借此表达最后那几步会错的意,是怕被抛弃。


    苏仟眠道:“我不但不会嫌你烦,还会开心得要命。我巴不得你麻烦我,不是在病中迫不得已所以依赖我需要我,病好了就急急撇清,而是以后的每一个日夜,只要你需要,只要我在你身边,你随时随地都能说出口。”


    “那你要是不在……”于皖的试探还没结束。


    “除非我死了。”苏仟眠打断他的话,满眼坚毅,“只要我活在世一日,就在你身边一日,陪你一日,哪都不去。”


    “于皖,你知不知道,我早就认定和你过一辈子了。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答应,被你接受,哪里会舍得离开?我永远不会抛弃你,永远不可能主动地离你而去。”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发誓。”


    苏仟眠说着,松开他的手,并起双指就要立誓,被于皖急忙出手打断。这一次,于皖主动握住他的手,扭头直视他,道:“我没有不信。”


    苏仟眠轻轻笑了一声,想起什么,补充道:“其实我并没指望你一日就能改变。”


    “过往多年的遭遇迫使你在心里长出硬壳,你变得封闭,不愿意主动袒露,这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下一次难受的时候可以试着和我说一说,哪怕不说原因,只告诉我你的心情就好,让我能帮你分担就好,即便只是一星半点。我们一点点来,只要你能慢慢地放下心防,慢慢地信任我依赖我,而不只是在极度脆弱的时候才想起我就好。毕竟……我们已经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了。”


    于皖对上他诚挚的双眼,点了点头,应道:“我尽力。”


    苏仟眠满意一笑,拿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地上的影子由午后的一团被拉成长长一条,融合在一起,没有缝隙,分不清彼此。


    “该回去了。”苏仟眠看了眼天色,不待于皖应答,如来时那般将他横抱而起,站起了身。


    于皖搂住他的脖子,被苏仟眠捂热的双脚又一次暴露在空中,哪怕他看不见,也因冷意受到提醒,脸颊泛起薄红,道:“走回去……不会被人撞见罢?”


    “不会。”苏仟眠答得很肯定,“我用法阵带你直接传送回去,保证不会被人看见。”


    “我可舍不得。”


    于皖这才放下心,顺从地被他抱着走出石亭。


    苏仟眠走回到石路上站定,运转法阵前,偏头看向于皖衣摆下赤裸的双足,眼里再一次流露出心疼,叹息道:“这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于皖微微一怔。苏仟眠把目光收回来,扭头对着他沉声道:“但若师父执意不长记性,下次再犯的话,我还是会罚你的。”


    于皖瞧见他严肃的神色,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加之被他故意喊出“师父”的称呼生出羞耻,不免抖了一下,没说话,回头看去,看向那片被他踩过留下明显痕迹的海棠花路,无声地扯住苏仟眠的衣领。


    苏仟眠见状,低头在于皖耳边低声笑道:“放心,师父而今身子大好了,也承受得住了。”


    “所以下一次的惩罚,绝不会只是光脚走路——”


    “那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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