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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8

    第171章  封印(下)[VIP]


    天早就黑了。


    但万龙谷内部看不出任何入夜的迹象。


    黑红的雾气漫山遍野, 像是烧不尽的焰火,将山谷从内到外、从上至下全然地吞噬,哪里看得出半点原有的模样。兵戈相击碰撞的刺耳声响、邪祟嘴里发出的幽怨诅咒、人群中时不时发出的惨叫哀嚎, 还有身躯沉重撞地的痛苦闷哼……各类响声混在一起, 不止不休, 如同这一个长夜,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霁月剑泛起幽然蓝光, 劈开混沌场面, 载着于皖朝远处飞去。他直直挺立的人影穿过猩红与黑暗交织的天际,仿佛一颗携满希望与微光逆行的流星。


    白琅愣怔地望向于皖离去的背影,心中先前对他产生的徒有其表、弱不禁风、唯有依仗人保护的刻板印象彻底被打破。


    琉璃美人的幻影碎了满地, 顺势将他游荡的魂魄拉了回来。白琅凝了凝神, 想起于皖的话,不再犹豫,纵身跃至纷乱的人群中, 一手扶起一位即将倒下的同族,另一手袖间飞出三根银针,分毫不差地刺在穴位上,将那暗自运转灵力,妄图作恶的人毫不留情地定在原地。


    他冷冷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地传入殿前剩下人的耳里:“我不管你们为何留下, 但既然选择留在这, 就安分老实些,不该有的心思别有。此刻作乱者, 不论因果,皆是摆明与我白琅, 与整个龙族为敌,休怪我无情。”


    “至于你。”白琅朝着被他用银针定住的人稍一仰头,“待在这给他们做个示范好了,等事情结束再交由长老们处置。”


    于皖并不信龙族人会听他的话。


    他一个外族人,在混乱时刻给出个清晰的行动方案,他们为求活命和顾全大局,姑且会听从遵循,毕竟有合理的借口。但要说他们会被他的话威慑住,不对苏仟眠造成骚扰,简直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追名逐利的人压根不会惧怕所谓的“青史留名”,相反,他们更会心存侥幸,如同深陷欲望的赌徒,觉得自己能扭转局势。而一旦赢夺权利,史官的笔,终究还是会落在他们自己手里。


    苏仟眠身负重任,毫无疑问是众矢之的。于皖自知留下继续指挥是越俎代庖,容易激起众怒,倒不如把权利交给白琅就走,自己陪在苏仟眠身边,亲手为他斩退来敌。


    “落然。”见到于皖的身影,苏仟眠不免瞪大了眼睛,“这里危险,快回去!”


    他身上金光四溢,邪祟被青龙自带的威慑吓得远远围在外面,不敢上前。金色的灵力自青穹剑中不断溢出,随苏仟眠的动作落在地上,化成新的纹路,将尖叫的邪祟重新镇压于地底。


    “回哪里去?”于皖轻声反问。转眼间,他已御剑到苏仟眠身旁,说道:“血神印横跨整个万龙谷,此处邪祟稀少,你一个人尚能应付。可越往前,邪祟只会越来越多。仟眠,你只需把所有精力和灵力都放在封印上,至于剩的那些——”


    他在苏仟眠惊异的注视里,与他擦肩而过,行至苏仟眠身后,伸手将霁月剑召回手中。


    血眸红过一瞬,长发飞舞,衣袂呼啸作响,于皖的身遭涌起纯粹的、滔滔翻涌的魔息,霁月剑受到感应,发出一声清冽长久的嗡鸣。沉睡多年的长剑终于被唤出真实力量,横然一挥,蓝白剑光宛若散开的泉水,将他们身旁那些妄图上前吸食的邪祟一招击退。


    于皖回眸一笑,把未尽的话说完:“交给我就好。”


    血红的凤凰从他体内飞出,化作实体,张开翎羽,翅如火焰,直直冲破他们头顶的浓雾。纤长尾羽洒下星星点点的金红光尘,悠扬高亢的凤鸣响彻云端,它所过之处,邪祟如冷冰遇火般消解融化。


    于皖再无犹豫,完全唤醒了心魔。


    凤凰振翅飞过一圈又一圈,最终停落在于皖身前,展开双翼,又一次仰头长鸣,将于皖和苏仟眠牢牢守护笼罩在羽翼之下。


    苏仟眠与于皖对视一眼,点了下头。他不敢再耽搁,双手握紧剑柄,灵力混杂纯粹精血,随剑气涌出,划出道道印记自半空降落入地,将破碎的封印一一填补。


    于皖随着他一步步朝前,目色凛然,注意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偷袭。他以血凤和长剑,无声地守护在苏仟眠的背后。


    地面上的情形已不如初始那般混乱,在四位长老的带领和白琅的威胁下,大部分的邪祟被驱散至四个方向,等待苏仟眠到来封补。


    起初苏仟眠还能分神关心于皖两句,但随着步步深入,从外向内,封印的纹路愈发复杂,需要镇压的邪祟不计其数。他不敢再有丝毫的走神,全部身心投入在修补封印上,灵力涌动不停,顺着剑锋倾泻流出,汗水浸湿衣衫。


    由外及内,由远及近。血神印的模样和每一道的剑气应该落下的方向,早就在苏长书的胁迫下,深深印刻苏仟眠的脑海里,融进他的骨血中。他几乎不需要思索,全凭本能以剑作笔,一笔笔填补。


    万龙谷宽广地面上又一次浮起“枫叶”的形状,轮廓脉络渐渐完整清晰。苏仟眠全神贯注,几乎感觉不到累,也感受不到疲惫,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想要夺位,想要获得权力守护于皖,让于皖再不受任何伤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和酬劳。


    更是因为他知晓,于皖就在他的身后,一直陪着他。哪怕他无暇顾及,哪怕他此刻分不出心神去看于皖,看他的凤凰,只要知晓于皖存在,他就会有无限的安心和希望。


    遥远的天边泛起青白,山峦的轮廓在黑红的血雾和乳白的浓雾中露出大致的影。许是因为邪祟被驱赶、斩杀、封印了大半,黑雾变淡,云层褪去赤红,万龙谷外围被染红的海水,也缓缓褪去不该有的颜色。


    凤凰振翅的频率逐渐缓慢,似是力竭,无力地在空中飞翔,把头抵在于皖的眉心。


    邪祟趁虚而入。


    “再坚持一会。”于皖的衣衫同样早被汗湿,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他将手从发闷难耐的胸口上移开,轻柔地抚摸过凤凰的头,不知是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


    “天就要亮了。”他微微喘着气,挥剑驱散试图靠近的邪祟。


    话音刚落,于皖探出的手不待收回,熟练地将霁月剑横在苏仟眠身侧,以剑身为他挡住下方人群中袭来的暗器。


    袖中的手臂被震得猛然一抖,眼前发出好几阵黑,凤凰的身影若隐若现。于皖咬了咬唇,竭力忍住后退的冲动,痛苦地把眼睛闭上,又迅疾地睁开,以免被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觉察异样。


    这一夜,他已记不清这般抵挡过多少次。


    于皖早就懒得出声呵斥。他的精力除去保护苏仟眠外,剩的全用来在心脏不断绞紧的痛苦中维持清醒。好在下一刻,他以余光瞥见白琅出了手,精准地找到人,毫不留情地落针。


    苏仟眠从万龙谷的最外围开始修补,一路朝内,终于来到殿前。这是血神印的最后一部分,也是最为复杂耗神,需要最多灵力精血的部分。当年的苏长书正是灵力透支,加之旧伤复发,才导致此处封印不稳,最终使得整个血神印出现差错,多年后被撕裂撞破。


    苏仟眠走到这一步,已是气喘吁吁,汗流不止。他头发湿透,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仟眠。”于皖听着他粗重的喘息,柔声安抚道,“别急,缓一会,宁肯慢一些,也不可再出差错。”


    苏仟眠后仰起头,闭上眼,头倚在他的背上,沉声道:“我明白。”


    他借着休息的功夫,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摸索,扯到于皖的袖口。于皖明白他的心思,主动递出手。苏仟眠紧紧将他的手拉在手心中,十指交扣过,他重新睁开眼,眉头紧锁,凝神聚力,开始做最后的收尾。


    于皖则死死盯向身下。


    留在殿前的,除却冥顽不灵者,便是胆小怕死者。好在远处的邪祟已被平息,之前被他念过名字的四位长老也都赶了回来,有他们和白琅的坐镇,一时无人再敢闹事扰乱。


    低头吐出口浊气,于皖还没来得及稍稍平复一下呼吸,耳边忽地刮过一阵烈风。


    心神一紧,他猛然直起身——


    白龙横冲直撞,化作人形,朝于皖和苏仟眠直直袭来。黑色的双手将早就力竭的凤凰无情地从中撕成两半,一声惨叫回荡在谷中,久不停息。元继顾不得皮革开裂,五指弯曲,犹如鹰爪,狰狞地朝于皖刺来。


    凤凰消失的瞬间,劈天盖地的疼痛将于皖吞没,仿佛他的魂魄也被撕裂为血淋淋的两半。于皖在阵阵晕眩中勉强分出一丝理智,急忙横剑抵抗,却还是被元继撞得不住地后退踉跄,直到撞在苏仟眠身上才被迫止停。


    “落然!”苏仟眠当即停下手中动作,回头查看。


    “别管我!”于皖嘱咐一声。痛意稍减,他凝神抵抗,有意提醒道:“元继要的就是逼你停下,别中了他的计!”


    元继阴恻恻的笑声打着圈地传入二人耳中,好似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缠绕束缚。


    苏仟眠被缠得动弹不得。他握紧剑柄,手背和额间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他当然明白,此刻放弃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这一夜付出的所有努力白费,更意味着万龙谷可能再一次被邪祟冲破,夷为平地。


    可要他在于皖的拼死抵抗下修补封印,苏仟眠扪心自问做不到。


    他的选择,从始至终,只会有于皖一个。


    于皖察觉到苏仟眠良久的停滞,蹙眉道:“补你的封印,我拦得住他。”


    “那么笃定?”元继笑盈盈地歪头反问。


    苏仟眠如何感知不出于皖已是强弩之末。他眼眶发红,嗓音颤抖:“落然……”


    “补封印。”于皖的神色和声音齐齐冷了下去,“苏仟眠,别让我说第三遍。”


    苏仟眠扭过头,看于皖为自己挡在身后,看他宽大袖袍里的细瘦手腕握着霁月剑,一次又一次地挡下元继。浑身不住地发抖,赶在于皖第三次催促发出前,苏仟眠到底还是狠下心,闭了闭眼,收回目光,将一股又一股汹涌的灵力注入剑中,狠狠朝下刺去。


    至少……他不能让于皖失望,不能于皖几个时辰的守护和付出付诸东流。


    元继满身血痕,狼狈不堪。他以身强行冲破血神印,自己则被封印破裂时的汹涌灵力震得伤痕累累,修为大散。于皖心知元继心急,想要的是速战速决,凭借凝聚的最后一股力量打断苏仟眠,哪怕同归于尽。故而于皖偏不随他的意,在苏仟眠专心修补时,他变着法地有意拖延,不断地消耗元继的体力。


    拖下去,于皖告诉自己,只要拖到苏仟眠把封印补好就行。


    一蓝一白的身影在空中纠缠不息,每一次,于皖都会刻意避开正面相击。元继眼见被他猜出心中所想,攻击的角度愈发刁钻诡异,从于皖防备不周的身侧入手,却不想每次上前,都会被霁月剑挡在身前。


    依靠多年怨念强行汇聚的力量在霁月剑的格挡下,势头越来越弱。持剑之人的身影看似摇摇欲坠,实则那双红瞳里的光芒毅然坚决,顽强坚硬,不死不休。


    元继乱了阵脚。


    “元继。”于皖双手撑着剑,叹息道,“何苦呢?”


    “你懂什么?”元继怒斥道,“我势必毁掉苏长书留下的一切。”


    于皖无奈地摇摇头,手臂用力,又一次震退元继。


    苏仟眠听得见身旁不断传来的击打声,修补的速度不住加快。他急切地想要赶紧将封印补完,将于皖从纷争中救出。


    元继是伤势过重,于皖则是精疲力尽。他们所能坚持下去,依靠的是心间不同的念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全看谁能咬牙撑到最后。


    隔着长剑,于皖和元继四目相对。


    元继看得出他的疲惫,他也看得出元继的力竭。又一次分离后,于皖看到元继弯着腰,捂着胸腹粗重地喘息。不出片刻,元继再次汇聚力量,一手依旧捂在胸膛上,大概是伤得太重,不得不如此。


    就快结束了,于皖在心里默念道。


    眼睫湿成一缕一缕,垂下遮挡视线,于皖抬手擦过,眼睛盯着元继的身影不敢分神。眼见元继离得越来越近,于皖眯起眼睛正准备接招,不想元继朝他得意一笑,捂在胸口上的手猝然撤开,另一手的手心赫然握着好几瓶药瓶,不问三七二十一地洒向于皖!


    元继深知,他拖不起了。


    于皖严密的防守,苏仟眠挥下的道道金色剑光,即将成形的封印,事后的清算……这些认知残忍地吞没他的理智,让他变得彻底癫狂。他方才佯装休憩,实则是在借衣袖的遮掩,在腰间胡乱地摸索一番,总算搜刮出最后几个还算完整的药瓶。


    或许是毒药,或许是解药,有一瓶瓶身已然开裂,内里毒液潺潺流出,顺着手套的裂缝流入他的掌心,传来刺骨灼烧的疼痛。元继无暇顾及,无暇分辨,他的脑海里仅剩下反抗和伤害的本能,只要这些瓶瓶罐罐能够让于皖分神,给他带来可趁之机,只要一瞬间——


    待于皖反应过来,剑光已挥出,将药瓶和内里所含的药丸劈成碎片,震成粉末。于皖急急捂住口鼻,实在是被呛得睁不开眼睛。顾不得泪眼婆娑,他心下一惊,意识到元继所图,持剑转身,果不其然看到元继调转了方向。


    漆黑的皮革手套早看不出原本形状,化成破碎的黑布,元继伸着如他本人一般残败的黑白交杂的手,如一条恶毒的蛇,吐着信子朝苏仟眠的心口怄去。


    于皖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刻,他什么都想不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元继打断苏仟眠。


    衣服又湿又冷,长发裹挟散乱,身体沉重笨拙,心魔过度透支……一切的一切都在阻碍他上前。饶是如此,于皖仍旧用尽毕生所学,花费他所有的气力,以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苏仟眠身前持剑阻挡。


    方寸的距离被无限拉长放大,于皖瞪大眼睛,看着霁月剑的剑尖和元继的手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元继扬起嘴角,轻蔑地看于皖一眼,朝他露出个属于胜利者的得逞的笑。


    “不……”于皖无声地呐喊。


    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地上传来一声大叫,喊道:“元继!”


    于皖知道这是时机。他握紧霁月剑,遏制住不让自己扭头,而元继因为熟悉的嗓音,到底身形停滞了一下,偏了个头。


    白琅望着他,眼含泪光,几近哀求道:“收手罢。”


    元继眯了眯眼,手紧握成拳,颤抖不停。他的目光从白琅身上快速地略过,眼底的悔恨转瞬即逝,旋即被无穷无尽的仇恨笼罩。白色的身影再一次前进,朝苏仟眠扑去。


    可惜他的分神让于皖有了可乘之机,趁势追赶。熟悉的剑身抵在身前,于皖漠然地看着他,先人一步地,持剑挡在苏仟眠身前。


    元继拼尽全力,双手狠狠抓住霁月剑剑身。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流下,和他衣衫上的血迹融为一体。


    两方相持不下。


    剑锋刺穿皮肉,几乎斩断指骨,血如雨水流淌不歇,皮肉狰狞模糊,元继目眦欲裂,双眼猩红。感受到于皖手臂的疲软,撑剑的力道渐弱,他冷声道:“你拦不住我的。”


    强行唤醒并运转心魔,于皖消耗整夜,心力交瘁,又在将才逼自己突破极限,只为拦住元继。眼前的发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早已阻碍到他正常的视线。心房拼命地绞紧,无声地抗议,耳边出现尖锐的嗡鸣,于皖的意识开始溃散,几乎要被无穷无尽的疲乏吞没。


    在力竭倒下的前一瞬,他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过往的点点记忆碎片:


    春日漫山的荧火,夏日酸甜的山楂糕,秋日盛放的丝兰花,冬日以腊梅作手臂的雪人,还有缩在母猫怀里,安然睡觉的小猫……


    兜兜转转最后一幕,回到庐水徽前的那片柳林。柳枝悠然荡漾,枝叶青翠碧绿,熟悉的人站在林间,朝他挥手微笑。


    他要拦住元继,不仅是为了苏仟眠,为了万龙谷,不仅是为了眼前所见到的山川草木,更是为了遥远的更广阔的天地,为了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和平安稳,不再让人流离失所,为了他从幼至今、始终未变的、守护一方的长存理想。


    为了他的家。


    “不试试怎么知道?”于皖回应道。


    他依旧眼前发黑,疲惫一点没散,但多了坚持下去的理由。碎片化作无形的光点,从心间流荡至双臂,让他撑起力气,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一抹微光,让他挥剑——


    将元继拦下。


    正是此时,于皖的身后金光四起,直入云霄。


    苏仟眠抬手落剑,补完最后一笔封印。


    金黄的光芒自大殿中央如潮水般铺展,沿着道道纹路奔涌向前,所过之处,邪祟散尽,发出凄惨的尖叫,化作缥缈的黑烟,丝丝缕缕地被镇压入地底。无尽的怨念和不甘的呐喊声声散去,金光洗刷着邪祟带来的一切污浊痕迹,天色复原,澄净如洗,红雾消散,远山得见。死去的草木复原如初,在光芒中舒展新芽,外部的海水褪去异色,清澈见底,恢复碧波万顷。


    阵阵金光自万龙谷内部散去,飘荡在整个碧海的上空,宣告浩荡的终结。


    元继终于停了下来。


    他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充满盎然生机的景象,嘴角扯出个凄苦的笑,竟是直直地从空中坠落下去。


    白琅下意识地迈步,抬出手臂想要接住故友,却又在踏出第一步后,意识到他们早就走向陌路。他生生地遏制住自己,僵硬地收回手臂,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停止没有上前。


    这一次,血神印被苏仟眠完全弥补,再没留下任何薄弱之处。


    可苏仟眠却睁着金黄的竖瞳,一动不动。


    血神印的最深处,封存注满了苏长书的灵力和精血,冰冷沉重,令人窒息,斥满那股令他熟悉到厌恶的威严。苏仟眠一剑一剑,亲手用苏长书教授的办法,将父亲多年前留下的痕迹铲除彻底,被自己覆盖掩埋。


    手握青穹剑,彻底将苏长书遗留下的所有印记清除并覆盖的瞬间,那一刻,苏仟眠的灵力与苏长书的灵力发出强烈的共鸣。他的意识强行地与灵力精血间属于苏长书残留的意识交融,苏仟眠被迫拉入记忆的汪洋,无数个属于苏长书的回忆朝他涌来。


    四处一片寂静,数不清的模糊碎片在苏仟眠的灵识里浮现:深夜孤灯下批阅卷宗的身影;手指拂过母亲遗物时久久的停顿;无声地守在床榻边,用杀伐果断的手,为他笨拙地掖好被角……


    孤独地立在坟冢前。


    苏长书独自一人。


    苏仟眠看不清他的神情和面容,只看得到苏长书高大孤傲的背影。苏长书在妻子的坟墓前站立许久,最终,缓缓地单膝跪地,话里带着歉意,抚过身前的墓碑,说:“我对他……”


    苏长书沉顿很久,以一声叹息接续。


    “好像太严厉了些。”


    苏仟眠静静地看。


    苏长书的声音沙哑,混沌,像跨越了经年岁月,在时空中游荡穿梭多年,终于抵达目的地,如古钟一般,沉重地敲在苏仟眠耳边,但敲不动他的心。


    他没有恍然大悟的震撼,也没有热泪盈眶的释然。早在那些错乱逃亡的岁月里,在兵戈剑刃下,他就理解了苏长书的做法,也依旧对苏长书存有怨恨,至今未散。


    眼前所见,到底是苏长书刻意留下,还是无心为之,苏仟眠无意追究。非但如此,他主动地后退,意欲切断和父亲的共鸣。


    他对剩下的那些回忆毫无兴趣,比起沉溺在灵力交融所生的荒芜之境,他更想做的是赶紧离开。


    因为他看到于皖的身形晃了一下。


    这一下刺痛了他的眼睛,这一下,比苏长书遗留的任何记忆都要沉重。


    苏仟眠清楚,一旦转身,一旦离去,即为永别。倘若留下,他或许能够借此拼凑出一个更为完整的父亲形象,解答半生困惑。相反,只要离开,他将再无和苏长书灵力共鸣的可能,再无法有机会得见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得见那些埋藏在苏长书心底的挣扎懊悔,未曾展露的零星记忆。


    可那又如何呢?


    曾经他追求父亲的认可、悔恨、道歉,然而待到真正触及得到的这一天,苏仟眠惊讶地发现,他的内心竟然毫无波动,没有浮起一丝波澜。


    因为这些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也没有意义了。


    苏仟眠头也没回,毫不犹豫地切断共鸣,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收回,主动而决绝地,大踏步走了出去。他顾不得疲劳乏力,急切地飞身扑向摇摇欲坠的爱人身边,松开青穹剑,稳稳地将于皖接住,搂在怀里。


    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什么事会比扶住于皖不让他摔倒重要,没有任何人会比于皖重要。


    感知到苏仟眠伸出的手臂,于皖偏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浅笑。


    “落然。”苏仟眠沉沉地看着他,指腹擦去他额角的汗和血迹。他用沙哑的嗓音,无比坚定地说:“我们回家吧。”


    于皖全然依住他,头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在无尽的倦意中,几不可闻地应一声好。


    过了一会,于皖费力地掀开眼帘,看向距离他们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元继,蹙眉问道:“他……怎么办?”


    “他以身破血神印,又耗费那么多灵力和你争斗,活不了多久了。”瞥见元继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的凄惨情况,念及曾经的一缕旧情,苏仟眠收紧揽住于皖的手臂,终归没忍心痛下杀手,“不必管他,我们走。你累一整夜了,这里人多眼杂,太过吵闹,我带你去别处好好休息。”


    于皖点点头,轻声道:“一起去。”


    他直起身,腿脚虚软得不听使唤。苏仟眠拉起于皖的手,无视龙族众人各异的眼光,兀自地带他朝远方走去。


    心头的弦始终无法完全松下。想到元继不顾一切的决心和癫狂,于皖被苏仟眠牵着手走出几步,终究还是没能放下心,回首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于皖猛地停下脚步,瞪大眼睛。


    只见奄奄一息的元继捡起身侧一把不知何人遗弃的染血断剑,注入仅剩的灵力,抬手一抛,朝苏仟眠后心刺来。


    大概是剑上灵力微毫,又或者是苏仟眠历经心神震荡,过于疲惫,沉浸在事后的安宁中。眼下他牢牢握着于皖的手,竟然毫无察觉。


    变故出现得始料未及。于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抽出被苏仟眠握住的手,用尽残余的全部力气,狠狠地把苏仟眠推向一旁——


    于皖转过身,直面那柄残败的、裹满血迹和恨意、淬着阴暗光芒的断剑。不想那剑在他的注视下,极其诡异地调转了方向。


    倒在地上的元继,遥遥与于皖对上视线。那张充满污血和疯狂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个怪异的、混合着解脱、嘲弄、玩味,以及得逞的笑。


    于皖怔了怔。随即,他也轻轻地,无可奈何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原来这一剑,本就是刺向他的。


    第172章  死亡[VIP]


    断剑毫无偏差地刺入于皖的心房。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 将这个万籁俱静的瞬间拉得无限缓慢,绵长。剑锋一寸寸逼近,划破衣衫, 不偏不倚地穿过疯狂跳动的心脏, 最终从后背透出, 耗尽被赋予的所有的灵力,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于皖下意识地想躲。


    躲开的本能在看到剑锋偏转的瞬间, 斥满他的大脑, 叫嚣争吵个不停,刺得他头疼眼昏;危险袭来的恐惧令他害怕,令他的心突突直跳, 手脚发凉, 背冒冷汗,抖动颤栗。


    但他太累了。


    他累到光是站着都觉得疲倦,累到没有力气躲, 累到耗尽了所有可以用来反抗抵御的力量。于皖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又突兀地消失在视野里,“噗嗤”一声刺入体内。


    于皖被震得朝后晃荡一步。


    断剑不遗余力地将他完全刺穿,玄铁带来刺骨冷意由心口向四肢蔓延,结成无形的冰, 冻住他的血流, 冷得于皖浑身一抖。他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慢慢低下头, 茫然地看着插在自己心上的断剑。


    锋利的剑刃,黏腻的血迹, 肮脏的灰尘……


    还有他自己的血。


    猩红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速度很快,顷刻间将他白色的中衣和浅蓝的外袍染湿染红,像是在他的胸膛间开出一朵妖艳的牡丹花。


    花蕊便是那柄断剑。


    好冷啊。


    于皖脑海里突然闪出这么一个念头。


    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被风一吹,紧紧地贴在身上。晨间的微风吹散所剩无几的体温,于皖蹙起眉,想不明白,明明他涌出了那么多的血,为何始终捂不热心口那柄冰冷的断剑?


    而他的心脏,在含着冷硬铁器的情况下,跳动得逐渐缓慢,衰弱无力。


    四肢开始发软,气力随血流一同消失,眼前事物染上层层叠叠的幻影,于皖终于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直直朝前栽去——


    周遭静下去的人和事,在他倒下的一刻,总算大梦初醒地重新流转起来。


    苏仟眠的喊叫穿过龙族人群的各种谈论询问,响彻云霄。


    “于皖——”


    起初,他不明所以地被于皖用力推开,因是毫无准备,故被推得趔趔趄趄。在稳住身形的同时,苏仟眠转过头,于皖浅蓝的袖袍飘入眼角,元继手里飞出的断剑则落在视野正中央,朝自己将才所站的地方刺去。


    心下瞬间有了决断。比起成功躲避致命伤害的庆幸,苏仟眠更多的,竟是感慨和自豪。他感慨于皖的细心和机敏,感叹于皖能在精疲力尽的情况下,在嘈杂的人声议论里,在自己浑然不觉时,独自发现元继狠毒的阴招,及时地出手拯救。


    他为于皖的所作所为感到由衷的骄傲。


    苏仟眠站稳后便迫不及待地回身,想扑上前去把于皖牢牢地抱住,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抱着他离开这里,趁势在于皖耳边说起感谢和夸赞的话,感谢他一夜的付出,感谢他坚定的守护,感谢他为万龙谷、为素不相识的龙族众人、为自己做下那么多。


    而于皖一定会因他的话害羞,羞到面颊耳根通红,却又因为力竭,只能在他的怀抱中无奈地承受,被他带离喧嚣,远离危险。


    光是这么想想,苏仟眠嘴角已不由自主地上扬,露出个浅笑。


    他笑着,朝于皖伸出手臂。


    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苏仟眠清楚地看到,断剑生生调转了方向。


    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元继投来的剑刺破他的美好幻想,精准无误地刺入于皖的心脏。


    于皖呢?


    于皖因推他而扬起的发丝尚未来得及从空中落下,又哪里来得及躲避。


    刹那间,四周一片静默,苏仟眠目光所及之处,骤然失去应有的颜色,仅剩萧条绝望的黑白。他赫然收缩又放大的黑瞳里,容不下偌大的天地,仅剩下于皖僵直中剑的身影。


    红色的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苏仟眠惊滞在原地,惊到忘记动,惊到忘记收回不合时宜的笑,惊到眼睁睁地看着于皖的衣衫被染红。


    惊到失去魂魄。


    直至元继肆意的笑声传来,苏仟眠才恍惚回神。顾不得喉头堵塞,顾不得血流凝滞,顾不得惊惧,苏仟眠用凄哑的嗓音大声地呼唤那个向前坠倒的、即将脱离他视野乃至生命的人。


    “于皖——!!!”


    苏仟眠毫无章法地抬脚迈步,踉跄着奔向前去。


    顾不得元继是否还会出手袭击,顾不得龙族人投来的纷杂眼光,苏仟眠顾不得一切,能够想到的,就是死死地抓住于皖,不让他消散在自己的眼里。


    那是苏仟眠此生跨越过的最长距离,哪怕仅有方寸之距。他看着于皖身形摇晃,一点点前倾,倒下,摔落。苏仟眠伸出双臂,像是捧起一朵飘零的雪花,极尽温柔地在于皖摔倒落地前,将他搂在怀里。


    看到这一幕,元继大笑出声。


    “苏仟眠……”元继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当真以为……我……那么傻么?”


    “杀了你,未免也太容易了……”


    “苏长书死了……我报复不了他,总归能报复你的。我不会杀你的……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得到的解脱……”


    “我要你痛苦……哈哈哈……我要你痛苦……我要你也尝尝苏长书加在我身上的痛苦……”


    元继勉强以手臂撑起身,目光阴冷,问道:“苏仟眠,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人死去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比自己中剑痛苦多……”


    元继的话没得到机会问完,猛地身子一挺,喷出口鲜血。


    金光骤起,青穹剑被苏仟眠召唤,横空而起,斩断元继的最后一口气。


    这一次,苏仟眠没有再犹豫,没有再顾及往日的任何情。青穹剑一次又一次地刺入元继残败的身躯,刺得千疮百孔,哪怕在元继死后也不肯停息,执着地刺着元继僵硬的尸体。


    饶是如此,他依旧无法发泄心中的滚滚恨意,更无法换得时光倒流。


    如若可以,他宁愿中剑的是自己,死亡的也是自己。


    不要是于皖。


    不可以是于皖。


    可惜。


    可惜元继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命。弥补封印如何?夺得权利又如何?他失去了最爱的人。而元继要的,就是将他生不如死地折磨,拉他坠入无尽的炼狱。


    青穹剑终于停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苏仟眠不再管身后的元继如何。他跪倒在地,紧紧地抱着于皖,目不转睛地痴痴看他,双唇颤抖地亲吻他的眼睑,唤道:“落然。”


    于皖闭着眼,面色惨白,虚弱地躺在苏仟眠怀里,脉搏孱弱缓慢地跳动。苏仟眠不住地往他体内渡入灵力,哪怕明知是无用之功,明知灵力对魔修毫无用处,也不肯停下放弃。他口间不住地呼唤,一声又一声地喊着:“落然,落然。”


    见于皖没反应,苏仟眠用了所有能用的称呼,继续喊道:“于皖,于皖,师父……”


    “皖皖。”


    “你看看我……”泪水毫无察觉地涌出,滴到于皖了无生气的脸上。苏仟眠胡乱地用肩头衣料抹去,生怕眼泪遮挡视线,错过于皖细微的反应。他不肯放弃,强忍住泪水,哽咽着说:“别睡,不要睡。皖皖,你睁开眼,看看我……”


    混沌不清的意识被苏仟眠坚持不懈的喊叫劈开道裂缝,于皖蹙起眉,眼睫闪动许久,终于睁开眼帘,露出那双熟悉的红瞳。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向近在咫尺、泪眼模糊的苏仟眠,低低喊一声:“仟眠……”


    “我在!”总算得到他的回应,苏仟眠又惊又喜。他探身向前,一手捧住于皖的脸颊,盯着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于皖,别睡,你撑一会,看着我。我会救你的,坚持一下,你会没事的,别怕,不要怕。”


    “我们不会分开的。”


    于皖半睁着眼。他知道苏仟眠在说话,他听得见苏仟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只是被强行地灌入耳里,进不到脑里。


    于皖已然失去思考的能力。他微微转头,本能地寻求热源,朝苏仟眠怀里不住蜷缩,手指轻轻攥住他的领口,呢喃道:“好冷……”


    苏仟眠凑得更近,用双臂衣袖将他护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安抚道:“马上就不冷了,马上就好了……”


    于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感受着熟悉的怀抱,闻着熟悉的气息,听着熟悉的声音,于皖似乎清醒了一点,手指蜷缩,浮在半空中的那部分魂魄被强硬地拉扯回来。


    滔天痛意不给任何他反应的机会,陡然将他吞噬。


    钻心的疼痛,自心口弥漫到四肢百骸。疼得他意识又一次忍不住要抽离。在这样半昏半醒的折磨下,于皖猛地攥紧袖口,心头生出一股怨愤和不甘:“凭什么?”


    凭什么啊?


    他这一生,几经磨难,历经坎坷,曾经做过的错事,也都付出了代价。至少昨夜,至少在万龙谷,在元继和苏家父子之间的纠纷中,他于皖扪心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情。


    他费尽心神,耗空心血护着苏仟眠修补封印,帮助毫不相干的种族平定灾难。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要遭受这样的结局?为何元继不肯放过他?为何这一场战役的最后一击,一直刺向的都是他,一直打算伤害的只是他?


    幼年的变故,至亲的离去,师长的欺瞒,他好不容易从苦海里熬过来;好不容易在一个又一个浪头打过来时,倔强地起身,坚守下去自己的本心;好不容易重新相信一个人,好不容易动心在一起……


    他陪着苏仟眠,好不容易把诸事解决,尘埃落定,手指已经触及到安宁生活的边缘,明日的到来,不是遥不可及,而是近在眼前……


    却被元继一剑斩断。


    于皖眼里涌出泪珠。


    他活不到明天,更不会有以后了。


    可明明他想要的,不过是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而已。


    为什么这样简单渺小的愿望都不肯让他实现?


    他们还约定过,要一起去西域。


    他还没有见过骆驼,看过沙漠。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要他中剑身亡,要他和苏仟眠生离?


    于皖张张口,想质问上苍的不公,可是喉咙里的不是声音,是上涌的热血,堵住他的咽喉。


    嘴里满是铁锈味,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竟然连问一声都做不到。


    于皖把头埋在苏仟眠怀里。良久,口中的血流得差不多了,体内的血几乎流尽了,他得以又一次出声。然而千言万语,所有的不舍和不甘,最终不过化作一句满腔的委屈:“好疼……”


    这一开口,于皖便停不下来了。


    血泪干涸住了。


    于皖在苏仟眠怀里,重复地说着:“仟眠……我……好疼……”


    “疼……”


    “于皖。”苏仟眠跪在地上,双肩颤抖。于皖亲口道出的痛苦让苏仟眠彻底崩溃,理智荡然无存。他一手按着于皖的头,把他护住,另一手搂着他,痛哭流涕。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是我没拦住他,是我信了他,是我害你这样……我又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咸腥滚烫的泪水流入于皖的发间,轰然砸碎于皖心中的所有怨念。


    苏仟眠褪去所有的漠然冷硬,如同一个不知所措的孩童,抱着他嚎啕大哭,不住地说着忏悔的话,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这个场景,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于皖眨了眨眼睛,竟然真的忆起来了。


    幼年的他,也曾在母亲的怀里痛哭,哀求哭泣,求她不要阖眼离去。


    生死离别,他短暂的一生中,已经历过两次。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作为生者,作为被保护的那一个,孤独地活下来。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死者离世后,活着的人会更加难熬,永远是更为痛苦的那一个。


    如今,轮到他将这种痛苦,亲手赠予苏仟眠了。


    不。


    他不想。


    他不想要苏仟眠经受他经过的苦。


    于皖眼里凝起一束光,微小而坚毅。他全然忘记了质问苍天命运的不公,忘记自己满腹的怨气和委屈,所能想到的,想要去做的,是竭力抬起手,碰碰苏仟眠。


    于皖真的抬起了手。他很轻很轻地抚摸苏仟眠的头,气若游丝地安慰道:“别……别哭……”


    他不住地喘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耗费所剩无几的生机。


    “我没有……要怪你……”


    “对不起。”苏仟眠深深埋着头,眼圈红肿,固执地道歉,“落然,对不起。”


    “仟眠……”于皖没力气了,手臂酸软脱落,搭在苏仟眠抖个不停的肩上。他依旧在劝慰,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和气力。


    “不要……自……责……”


    他还想告诉苏仟眠,这一切都是元继的错,和你没关系,是他意欲害我,不怪你。


    可是他实在说不出口了。


    身体早就发硬,五感拼命消散。于皖连苏仟眠的声音都要听不到了,连他的手臂和眼泪都要感受不到了。他依旧睁着眼,瞳孔却已扩散。于皖无力地喘着气,艰难地又一次抬手,缓缓地,像是跨过生死之距一般,把自己冰凉抖动的手,覆在苏仟眠满是泪水的脸颊上。


    苏仟眠猛地抬起头,颤抖地握住,将他的手包在掌心。


    “仟眠……”于皖其实已经看不清了。他只能看到一大块一大块的颜色,勉强分辨出,黑色,大概是苏仟眠的头发,青色,估计是苏仟眠的衣服,白色,或许是苏仟眠的脸。


    至于那白色上的两点,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苏仟眠的眼睛。


    于皖凭着这个判断,费力地转动眼珠,和他对上早就不存在的视线。


    “于皖。”苏仟眠的声音仿佛世间的最北方传来,遥不可及,过了很久很久,才被于皖听到。


    “你说,我在听。”


    “仟……眠……”于皖张开黯淡的唇,最后一次唤了他的名字。


    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和苏仟眠说。


    不要自责,不要难过。


    不要因我而停滞不前。


    不准发疯。


    不许死。


    好好活下去。


    ……


    然而他都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微不可察地扯动嘴角,按心里想的那样,朝苏仟眠露出一个微笑,佯装自己主动奔赴死亡。


    他整个人陷在冰冷和痛苦中,如同掉入冰川下的海,一点点下落,降沉。


    没有苏仟眠的怀抱。


    没有苏仟眠的身影。


    没有苏仟眠的气息。


    也没有……苏仟眠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他看到过、感知过、拥有过、听到过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好安静。


    静得于皖重新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扑通——


    扑——通——


    扑——


    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可于皖竟然什么都没看到。他没有看到爹娘,没有看到庐州,没有看到师兄弟,没有看到苏仟眠,没有看到任何人。


    手垂下落地的过程里,于皖突然莫名地想到,原来那一日,陶玉笛在玄天阁为他挡剑而死,会是这样的感受。


    他便在这个以切身体会换得的释然中,彻底地、永远地坠入无垠的黑暗里。


    通。


    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飘飘地从脸颊滑落,悠悠垂落在身侧,怀中人猛然一重,旋即,那股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息。


    再无起伏。


    苏仟眠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于皖合目的面容,愣怔良久,才想起重新把头埋下去,拥紧怀里冷硬的身躯,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不要散去凋零。


    苏仟眠与于皖额头相抵,发出凄惨的哀嚎。


    “不——”


    身后的山峦间,太阳悠然升起,日光洒落大地。


    昨夜的战乱和厮杀消失得无影无踪,血神印焕然一新。浓雾散尽,草木抽芽,康健者将倒地的伤者扶起,作恶者被带走治理。万龙谷一片祥和,生机勃勃,重新获得和平与宁静。


    晨光熹微里,年轻的谷主永远地将他的爱人失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毁灭[VIP]


    白琅何时到来, 苏仟眠全然无知。


    他跪在地上,抱着怀中冷硬的人儿,看似还活着, 实则魂魄早随于皖一起归去。白琅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 见他没反应, 不得不走到他身前,弯腰喊一声:“苏仟眠。”


    苏仟眠没理他。


    白琅长叹一口气, 劝道:“你……你先带他回去, 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回去?”苏仟眠冷笑道,猛地仰起头,红着眼哑着嗓子问, “回哪去?他不在了, 我无处可去,一头撞死算了。”


    说完,他把头深深垂下去, 盯着于皖不松。


    “苏仟眠,你冷静一点。”作为医者,白琅见过许多生离死别,不乏痛失所爱的情形。何况苏仟眠不是等闲之辈,他急忙规劝道:“于皖他肯定不想你这么做。而且,你和他,你们两个, 好不容易补好血神印, 助你当谷主。你回来不就是为这个的么?还是说,你只是好心过来帮个忙?”


    他试图用责任拉住苏仟眠, 不想后者又是一声冷笑。


    “他一向善良,心怀大义, 渴望天下安稳无灾。”说这句话的时候,苏仟眠的神情语气分外温柔。


    旋即被他亲手打破。


    苏仟眠嗤笑道:“我不是。我没那么好心,回来补血神印确实为了夺权。”


    “白琅。”苏仟眠抬头看他,瞪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冷声发问,“知道我为何想获得权力么?因为只有身在高位,只有让所有人都惧怕我敬重我,让他们知晓将我惹怒的后果和代价,他们才不敢伤害于皖!”


    “可是现在于皖……”苏仟眠话音一滞,手指轻柔地抚过怀中人的脸颊,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泪水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于皖猩红的衣袍上,将血迹晕染开,苏仟眠哭着说:“他离开了,我要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意义?”


    白琅答不出话。


    苏仟眠兀自地站起身,抱着于皖,失魂落魄地抬步。他完全不知道要抱着于皖去哪里,只是想迈步,想带于皖走,带于皖离开。


    青翠的草木随着走动,撞入他的余光中。苏仟眠走过几步,忽地停下,回过头,怔然地环顾四周。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元继的尸首被人带走处理,战斗的痕迹和污浊的血迹一点点被清除,唯有白琅留在原地。苏仟眠避开他的视线,望着远处战后余波的平和复苏场景。不日后的一场大雨会将一切彻底冲洗,新生的植物会将所有死亡的痕迹掩埋,或许一个月后,就会有人将这一夜的种种遭遇遗忘,再一次为了夺位争吵不停。待到一年以后,再有人听及“于皖”这个名字时,得到的反应多是茫然无知,而非想起他曾为陌生种族奉献的所有。


    他们不会记住他,更不会珍视他。


    苏仟眠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公,为于皖愤愤不平,不满于于皖付出许多,最终换来的,会是被遗忘的结局。他心间生出个强烈的念头,想要把刚补好的血神印毁灭撕破。


    他甚至都不用学元继以身破印。他亲手将血神印修补完整,自然会清楚,如何将它销毁,如何让灾难重降于世。


    万龙谷不是个好地方,伤害他不够,还将于皖伤害。


    既然如此,留着这破地方、留着这里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他没有于皖那样的菩萨心肠。他的心胸自私又狭隘,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于皖一个人。如今于皖仙逝,他的存活随之失去所有的意义,倒不如顺势毁灭这害于皖反复受伤乃至丧命之地,也算是给于皖报仇雪恨。


    苏仟眠的眼睛缓缓变成金黄的竖瞳,眼周浮起密密麻麻的鳞片,身遭涌起金光。被遗忘已久的青穹剑得到感应,顺着主人的召唤腾空而起。


    白琅皱起眉,不明白苏仟眠意欲何为。元继已死,灾祸平息,在这个众人安歇疗伤的时刻,他平白无故地释放灵力,操控长剑,是要——


    匍匐遍布万龙谷地底的血神印在耀眼日光下骤然浮起刺目的光芒。白琅急忙抬起袖子遮掩,还是被刺得一瞬失明。待他好不容易恢复视野,才发现青穹剑早就飞到大殿前,高高竖在半空中,剑锋直指血神印道道封印汇聚的正中央一点。


    不好!


    白琅心下一惊,总算意识到苏仟眠竟是打算重新破印的。他再次抬眼看去,苏仟眠沉静地抱着于皖,控制青穹剑的一举一动,眼里没有丝毫的留恋和畏惧。


    “苏仟眠!”


    白琅大喊道:“快停下,你疯了吗?!”


    苏仟眠瞪着竖瞳,对他不屑一顾,口中默念不停,抱着于皖朝金光最旺盛的点走去。


    在这般众人空虚疲乏的时刻,白琅顾不得叫人。他急得背冒冷汗,咬咬牙,飞速地绕到苏仟眠侧后方,看准时机,赶在青穹剑刺破封印之前,手中飞出三根银针。


    苏仟眠身子猛一前倾,被迫停了下来。


    停滞不过转瞬,随后,苏仟眠怒吼道:“别拦我!”


    他身遭金光越涌越多,直冲云端,竟是直直将银针刺飞,摆脱了控制!


    “我要毁了这里,我要给他报仇……”


    “苏仟眠!”白琅被他周身释放的灵力压得无法上前。他弓着身,不顾一切地喊道:“停下!你想过没有,毁了万龙谷,就彻底救不了于皖了!”


    苏仟眠终于愿意扭头看他。


    “怎么,你能救他?”苏仟眠慢慢地,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地问。


    “能!”这种时刻,白琅就算毫无把握,就是撒谎,也强硬地装出十足的气势。他与苏仟眠对上目光,快速地说道:“前提是你得停下,不准破印。一旦你把万龙谷毁了,你都死了,谁还能救得了他!”


    苏仟眠眨了下眼。


    白琅额头冒汗,心下不住地担心他会继续追问,追问要用到何种办法,如何具体将死去之人复活。可苏仟眠竟是什么都没问。他早就失去理智,甫一听及能救于皖,当即顺从地停止,抛弃青穹剑,快步走到白琅身前,满眼期许地看着他。


    “白琅。”苏仟眠没心思分辨他言语的真假,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求你,救救他……”


    “救救他……”


    ……


    苏仟眠很久没回过这个地方了。


    龙族的殿宇气宇轩昂,所设的寝殿自然远不止一间。幼时苏仟眠的居所被苏长书安排在正殿后西北方的山谷上,踏过层层台阶,还需得穿过一道长而悬空的沿山回廊才能到达,偏僻又安静,很少会有人特意绕来。


    所以非常适合苏长书在这骂他。


    苏长书离世后,白缃知苏仟眠再无依靠,和他说过,无需搬离。她只有繁忙时才会在主殿旁的寝殿歇息,多数时候还是回白家。但苏仟眠觉得和她住在一处,哪怕只是偶尔,哪怕离得极远,还是会别扭。他会观测白缃所居殿内的灯火,若是亮灯便离开,独自寻个地方凑合一夜。


    由于元继常年闭关,苏仟眠也因此,在元继那度过不少个还算清净的夜晚。


    不过这名字眼下浮现于苏仟眠脑海里,温存褪尽,唯有恨意。


    他怨恨元继,费尽心机不肯放过于皖,更怨恨自己,为何会疏忽大意,对元继留有善意。


    苏仟眠把手紧握成拳,侧目看去。


    殿内灯火通明。


    龙族德高望重、赫赫有名的医师皆被白琅找来,无一幸免。十几个人围在殿内,翻过一本本厚重的古籍,在尘灰翻滚中,从白天商讨到黑夜,讨论一个怎么将苏仟眠稳住的办法。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是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道理。


    但是很显然,这简单易懂的道理对外面那条偏执的青龙不管用。


    白琅静静地听过几个时辰,长叹一口气,道:“要不,还是和他把话挑明罢,当时实在是情急,我怕他真的冲动到一举破印,才撒谎和他说能救。”


    他望一眼床榻上的于皖。断剑已被拔出,血迹仍然存在。白琅无奈地苦笑道:“哪里有什么办法?”


    “实在不行,找几个人看住他。”


    一人叹道:“终不是长久之计。”


    “万一呢?”白琅道,“今日事发突然,他一时接受不了,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再过一段时日,几个月后,他慢慢地接受事实,就不会想着一心摧毁万龙谷了。在他想开之前,费点功夫,多找些人把他看守住。”


    白琅说完,看到有几位年轻的长老点了点头,几位年长的仍旧在犹豫不决,交头接耳不知说着什么。


    白琅等了一会,见无人提出异议,起身道:“那就这么定下,我揽下的我承担,先去找几个人,然后和他说清。”


    “且慢。”


    将将走到门前,未待传信,白琅忽然被人喊住。


    “裴长老?”白琅不解地回头,“您是打算帮忙找人么?”


    裴仁摇了摇头,否认道:“非也,非也。”


    “老夫倒有一计,或许能够将他,更好地稳住。”


    殿门被从内打开了。


    苏仟眠站在回廊下,迎面撞上白琅和裴仁。


    漆黑的眼睛和他们对视,苏仟眠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没有说话。


    攥着袖口的手抖个不停,他不敢主动开口。


    因为他知道,白琅在骗他。


    白琅真要有那个起死回生的本事,早就把白缃救活了,何必隐瞒至今。苏仟眠忽视了这一点,又或者说,在他抱着于皖,感受着他在自己怀里变冷变硬,失去最后一个吐息,满脑子想着将万龙谷毁灭时,他失去了所有判断的能力。


    在那个时候,只要有人说能救于皖,无论真假,他都会毫无条件地相信。


    站在寝殿外的露台上,可将大半万龙谷的景色收入眼底。白日里,苏仟眠在此看着山上的树木摆动枝叶,看着倦鸟落于枝头梳理羽毛,看着远处的溪水从山间潺潺流过,感受到与昨夜截然相反的氛围,恍然理解于皖的心意。


    于皖守着他整整一夜,抵御无数的攻击,才助他将封印修补。他可以不把血神印、不把万龙谷放在眼里,但是不能不把于皖的心血放在眼里。


    真要毁了万龙谷,那待他死后,见到于皖,如何同他的落然交代?


    苏仟眠有了决断。


    他被白琅脸上犹豫不决的表情逗笑,出口打破沉寂:“没办法罢。”


    苏仟眠的态度很是肯定。


    “我知道,你们是骗我的。世间根本没有把人救活的术法,他……回不来的。”苏仟眠嗓音颤抖,缓了一会才开口,沉声道,“你们放心,我想过了,不会牵连整个万龙谷的。”


    说罢,未待对面的白琅和裴仁反应,苏仟眠腕间青光一闪,化作长剑,横于颈侧。


    “无需你们出手,也请你们别拦着我。”


    苏仟眠闭上眼,轻叹一口气,手指将剑柄握紧,神情分外平静。


    一片黑暗里,他仿佛看见于皖走在前方的孤独身影。苏仟眠在心间默默唤道:“落然,别怕,我这就来找……”


    “苏仟眠。”


    伴随声音袭来的是腕间一阵刺痛,一枚银针精准地落在那里。苏仟眠手臂酸软,被迫止住动作。他疑惑地皱眉睁眼,听白琅反问道:


    “谁说没有办法?”


    第174章  寻魂[VIP]


    “人死后第七日, 魂魄彻底消散,才能算作真正的死亡。苏仟眠,你一时冲动自刎, 意欲借此将他寻觅。可否想过, 倘若于公子的魂魄仍在世间游荡, 你们岂不是要彻底错过,生生世世无法得见?”


    裴仁苍老的声音响起, 像是古朴的钟声, 敲碎苏仟眠凝起的决心。


    苏仟眠被裴仁的最后一句话惊到拔出银针,剑锋在颈间留下一道醒目的伤口。他无暇理会,几乎握不住剑, 皱眉道:“永远错过, 不得相见?”


    “没错。”裴仁道,“人死固然不能复生,但这世间, 千万年来,未尝没有骗过天道的障眼法。究其根本,想要将人救活,势必找到其未散的魂魄。一个魂魄都不完整的人,谈何苏醒存活?”


    裴仁将问题抛给苏仟眠后,静静地望着他。


    苏仟眠手指松开又收紧,反复地握住剑柄, 满面困惑。


    白琅在一旁紧张得心如擂鼓, 又不敢表现出异样,裴仁则沉静得多, 静静地等苏仟眠给出反应。


    良久,苏仟眠手握得没那么用力了。他试探地询问:“所以说, 只要他魂魄完整,你就有办法将他救活?”


    裴仁对他的疑惑装聋作哑,再次强调道:“古籍记载,魂魄完整,尚有一线生机。若你找不回于公子的魂魄,那——”


    裴仁摇了摇头,侧目叹息道:“老夫实在无力回天。”


    听他说起“一线生机”,苏仟眠的眼睛猛地发亮。他松开剑,满眼急切地上前一步,哑声追问道:“真的?只要我找回他的魂魄,他就有复活的可能?”


    裴仁与他对上视线,道:“毫微而已。”


    “那也比没有强。”苏仟眠嘴唇颤抖,忍不住将这句话重复好几遍。片刻后,他再次抬头问询:“书里有没有说过,如何找寻魂魄,去哪找?还有,怎么将魂魄带回来?需不需要用到灵器一类,防止魂魄消散?”


    “上古残卷,不曾详细记载。”裴仁略显遗憾地回答。


    苏仟眠眼底涌出的惊喜蓦地怔在脸上。茫茫世间,偌大天地,山川河海,种群无数,想要找寻于皖失散的魂魄绝非易事。他不禁怀疑道:裴仁口里那寥寥数语、语焉不详的残卷,真的能信么?


    信。


    几乎是在疑虑产生的瞬间,苏仟眠便毫不犹豫地做下了选择。他知道摆在眼前的或许是个弥天大谎,可眼下的他又一次失去了所有理智,像白日里信任白琅那样,死死地抓住裴仁的话。


    不管真假,不问缘由,不论希望多么渺茫,他都要试一试。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铜墙铁壁,他都会闯出条生路,抓住顶上的星光。


    只要能将于皖救回来。


    裴仁见他将头垂下又抬起,神情坚毅,心下了然。他提醒道:“苏仟眠。”


    “常言道‘魂归故里’。于公子非我族人,兴许你可以先去他的故乡找寻。”


    “我知道了。”苏仟眠抬手把剑收回,化作玉石。他朝殿内看去一眼,可惜隔着厚重的石壁,没能看到被安置在内室的于皖。


    苏仟眠将目光收回,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会把他的魂魄带回来的,这段时日,麻烦你们照看好他。”


    “记住,今日已过,你只剩下六日。”裴仁对着苏仟眠快步离去的背影说道,“六日后,倘若你带不回于公子的魂魄……”


    青龙没听到他的警告,一摇长尾飞入云霄,转眼不见了踪迹。


    “可就怪不得我们了。”裴仁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裴老。”白琅看一眼夜空中青龙远去的身影,眉头未松,“他要是……要是真把于皖的魂魄找回来,我们该怎么办?”


    “找回来?”裴仁冷笑一声,幽幽反问道,“白琅,古籍乃吾随口杜撰,压根不存在,何谈找回一说?就算他真能在六日内找到,凭一己之力,又如何将魂魄带回?此程困难重重,无异大海捞针。所谓的故里寻魂,不过是给他个抓得住的盼头,叫他清醒一些,好借机阻止他毁灭万龙谷和自戕罢了。”


    见白琅仍旧疑虑重重,裴仁继续解释道:“此刻告诉他真相,强行将他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引发更大的风波。我知你心善,不忍欺骗,但在整个万龙谷乃至灭族的危险前,撒一个谎未尝不可。此举风险虽高,但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将你我从中撇清干系,让他意识到,并非我们不想出手相救,而是他自己没能找回魂魄,亲手斩断希冀。”


    这些话,白琅在殿内已经听过一遍了。相对于他的办法,裴仁的做法显然对整个局势更有利,巧妙地把苏仟眠支走,为万龙谷赢得喘息抵御的时机。


    白琅一直明白,不该把父辈的恩怨强加在苏仟眠身上,然又因为心疼白缃,实在无法对苏家父子产生丁点好感。话是这么说,可真要他和人一起联手将苏仟眠欺骗,心里终归是有些过意不去。


    又或者说,他实则是心疼于皖。


    于皖曾经是他的病人,是他熬了一整夜助他重塑血脉,生生从阎王手里抢过来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于皖的身体状况,也就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于皖表现出的种种,究竟要消耗多少。


    他心疼于皖,心疼他在最是安宁的时刻被元继刺死,不明不白地死在异乡,死后还要被当成维系安稳的工具。


    如若可以,他是真的想将于皖救活。


    “老夫本以为,苏长书就够痴情了。”裴仁话音响起,打断白琅的思绪。他朝漆黑夜色中,青龙飞走的方向遥遥看去,叹道:“想不到后生可畏,苏仟眠比他父亲还要痴情。当年苏长书悲痛至极,也没做出毁天灭地、独自殉情的举动。”


    “苏长书可不能死,他那臭脾气您是知道的,得罪一圈人,死了可没人愿意帮他养儿子。”白琅苦笑着回应。


    裴仁无奈一笑,背手离去,顺势扭头朝殿内扬声道:“散了散了,趁苏仟眠离开,抓紧备好人选,万一他中途回归,也好及时阻拦。”


    待到他们走后,白琅独自掩上门,回到内室,望向榻上的于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寻脉象。


    久久未得回应。


    白琅立在榻边,执著地不肯收手,不愿移开视线。


    当真是痴情种生痴情种,哪曾想黑发人送黑发人。


    ……


    苏仟眠连夜赶回庐州,去了庐水徽。


    他抵达时,夜色未褪,启明星在天际幽幽地发着光。苏仟眠没惊动任何人,孤身一人回到他们居住过的院落。柳树好好地种在院里,枝条垂立,叶子青碧,沙沙作响个不停。


    苏仟眠瞥一眼,没在意。他紧张又害怕,手不住颤抖。稍稍平复过呼吸,苏仟眠不敢耽误地闭上眼,将自己的灵识探出去,在院中一点点摸索感应。


    于皖的房间,他的房间,柳树下,屋顶旁,这间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瓦砾,无一不被他用灵识一一扫过,却始终没察觉出任何熟悉的踪迹。


    他不死心,灵识在院内走过三圈,每一个方寸都照顾到,还是没能找到结果。天不知何时亮了,确认此处没有后,苏仟眠放大了范围,灵识快步走过整个庐水徽,把于皖找寻。


    “落然……”汗水一滴滴滴在地上,苏仟眠轻声念道,“你在哪里?”


    他费了不少功夫,灵识走过柳林,走过每一条小径,甚至连山后的石亭都找过,还是没能见到于皖的身影。


    苏仟眠越找心越慌,越找,额头冒出的冷汗就越多。


    没有。


    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


    整个庐水徽都没有。


    心在胸腔里惶恐地乱撞。苏仟眠寻过一番无果,果断放弃,赶往另一个地方。


    于皖和他居住过的荒山里。


    那一方小院和他亲手做下的木屋都在,可惜长久地没人居住打理,长满杂草和青苔,飘落的枯枝败叶覆在屋顶,木头上甚至还有被晒干的野菌。


    苏仟眠没心思理会那些,又一次放出灵识,寸寸探寻。


    屋里同样落满灰尘,结满蛛网。此处比庐水徽还小,苏仟眠的灵识很快走完,连旁边的山路树林里都走了一遭,仍旧是没能找到。


    到处不见于皖的踪迹。


    天黑时,苏仟眠再次回到庐水徽,回到院里。他本想继续在此寻找,不想和柳树下的林祈安撞个面对面。


    “苏仟眠?”林祈安对他的到来很是震惊,“你怎么回来了?你们族里的事解决了吗?师兄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一连串的问句让苏仟眠心烦不已。苏仟眠本就心烦意乱,没答话,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有种被撞破一切的心虚,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好一阵子没下雨了,我来看看柳树。”林祈安抚了下柳树的枝干,解释道,“当年师兄种下柳树,担心养不活,时常会注入灵力滋养。好在后来树长得好。他走后,一直是我在照看。不过这树认主,只认师兄,我给它灵力也不要,只能帮忙浇浇水了。”


    “苏仟眠。”林祈安说罢,走到苏仟眠身前。后者偏着头,后退几步,始终不肯和他对上视线。


    林祈安停了下来,沉声道:“你实话告诉我,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苏仟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轻轻地点了下头。


    他到底没能瞒住林祈安,把真相告诉了他。


    苏仟眠本以为林祈安会发怒,会厉声将自己责怪,甚至动手泄愤。他绷紧全身,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害于皖身亡,迎接应有的责罚。


    可出乎意料的是,林祈安格外的平静。


    林祈安听他简要地说完来龙去脉,静静地叹出一口气。


    仅此而已。


    他没有动手,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责备。


    “林祈安?”苏仟眠不解。


    林祈安眼圈发红,抬手扶住柳树,堪堪站稳。他喉头滚动不停,好不容易将心间悲愤压抑,睁眼时满目悲凉。


    “到底是……”林祈安哽声说出一句,“被他算到了。”


    苏仟眠瞳孔骤缩,颤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林祈安仰头望天,回忆道:“你们临别那日,师兄和我嘱咐过,此程凶险,前路未知,九死一生。若是他真的出了事……叫我千万不要责怪你。”


    苏仟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想要发问,奈何喉头堵塞哽咽,半点声响透不出。泪水噙满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流下,浸湿衣袍。


    他再也站不住,绝望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庞,深深地埋下身。热泪从指缝中不住流出,久久的沉寂里,他轻唤一声:“落然……”


    “你说你回来找魂。”林祈抬手拭去眼泪,缓了缓,勉强发出声音,“都找过了?”


    “找过了。”苏仟眠哭着道,“庐水徽,以及我们在山里住的地方,我都找过,找了整整一日,没找到。”


    “魂归故里。”林祈安低语道。


    故里,故里。


    庐州是于皖的故乡,庐水徽和荒山皆是他长久居住过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称得上于皖的故里?


    苏仟眠缓缓收回手,纤长的柳叶晃进眼底。他望着突兀地闯入眼中的一抹绿意,猛然间想到什么,抬起头,在急促的喘息间问道:“林祈安。”


    “你知不知道……于家旧宅在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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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故里(上)[VIP]


    于家旧宅。


    于皖七岁那年, 陶玉笛走进他的家,并在当夜亲手施下一场阴谋。往后的一切,庐水徽也好, 荒芜的山丘也罢, 终究是陶玉笛强加在他身上的遭遇, 而非他自己的选择。他把李桓山和林祈安视作亲人,把所在的门派当做“家”, 却到底不是他内心认可的, 真正的家。


    唯有于家旧宅。


    那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死后魂魄漂泊留恋,不远万里仍要归去的港湾。


    苏仟眠胡乱地站起身, 眼里闪着希冀, 神情坚定地看向林祈安。


    “于家旧宅。”林祈安瞪大眼,脸上忽地一喜,随即, 那股喜悦又无声地坠了下去。


    “你知道在哪吗?”苏仟眠注意到他神情天上地下的变化,走上前,又问一遍,“还是说,你不知道?”


    “我……”林祈安被他逼得不断后退,退到柳树旁才停下。他张了张唇,支支吾吾没能说出话。


    林祈安狠狠地捶了下胸口, 手指深深弯曲, 偏头极其不情愿地承认道:“我……我确实不知道。”


    苏仟眠猛地吸一口气,正欲追问他, 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和于皖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难道于皖从来没有和你说过?


    可是回想起于皖的遭遇, 想起于皖那结着厚厚冰霜外壳的内心,苏仟眠忽然又问不出了。


    以于皖的性子,确实不会主动提及。


    “我只知晓,于家旧宅在城中西南部,师兄家中出事后,也没被转卖,一直留着。”林祈安捂住头努力回忆道,“但具体位置,我当真不知。我向来注意,避免在师兄面前提及往事惹他伤心,更不可能主动询问。”


    苏仟眠攥紧拳头,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林祈安道:“师兄后来几乎没回去过。整个门派里,知道于家旧宅在哪的,除去师兄本人,怕是只有……师父。”


    苏仟眠眉头紧锁,面色如霜,无暇理会他对陶玉笛的称呼。


    好不容易燃起的点点希望被冷水泼灭,转眼消失得不见踪迹。苏仟眠抬眼和林祈安对上视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么?当年的于家那么大,难道就没有仆从一类的人么?”


    “仆从?”


    “对!”这话提醒了林祈安,同样提醒了苏仟眠自己。他点头续问道:“林祈安,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认识的于家旧仆,或是当年在于家帮忙做过事的,他们定然也知晓。”


    林祈安听过他的话,恨不得把过往的记忆全部从脑中取出,揉碎掰开,挑拣出有效信息。苏仟眠则不住回忆和于皖相识以来,后者带他去过的地方。


    并不多,去除庐水徽和荒山,他们还去过几次庐州的街上。


    “庐州的街上……”苏仟眠盯着柳枝洒在地上的黑影,轻念出声。


    “苏仟眠!”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林祈安猛地一拍手,激动到话都说不完整,道:“我……我知道,知道一个人!”


    入夜的庐州城寂静无声,街道空荡,罕有行人,商贩纷纷掩门休憩。


    青色剑光划破夜空,林祈安和苏仟眠一前一后地从剑上跃下。苏仟眠伸手收回剑,仰头看一眼,借月光看清眼前建筑的瞬间,眼圈又一次红了。


    林祈安已然走到门前,抬手轻拍,口中喊道:“方叔。”


    这是去岁秋天,于皖带他回门派那日,来过的那家茶馆。


    苏仟眠反反复复吐息,好不容易将心绪堪堪压平。待到他迈步走近,刚好方泽从屋内将门打开。


    “林掌门?”方泽满腔不解,“你深夜来找,是为何事?”


    “方叔。”林祈安顾不得礼节,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弯腰盯着他,急迫地哀求道,“具体情况我后面同您解释,眼下事态紧迫,方叔,晚辈想问问您,方不方便带我们找到于家旧宅?”


    “于家旧宅?”方泽看出林祈安神情的慌张,扭头又对上苏仟眠无声恳求的目光,心下一惊,隐隐约约猜到,大抵是于皖出了事。他未作追问,直接了当地应下一声好。


    昏黄的灯笼光照亮两扇斑驳的木门。枯藤和杂草几乎将这扇门完全遮盖,风吹日晒多年,木材底部被腐蚀大半,露出长短不一的沟壑,木头内含的细长枝条伸于半空,外皮层层脱落。门上有不少被蛀烂的大大小小的空洞,仿佛手一碰上去,便会碎成木屑。


    “就是这了。”方泽慢慢地转过身,把手中的灯笼递给林祈安。


    林祈安颔首接下,双手握住方泽的手,连连道谢。苏仟眠走过二人身侧,郑重地和方泽表示过谢意后,说道:“我去找他了。”


    他闭上眼,灵识抽离躯体,走向于家旧宅,发抖的手轻轻推开木门——


    还没待他朝深处走动,寻找于皖的踪迹,一道耀眼的白光夺目而来,刹那间斥满他的视野。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的灵识卷入其中,好似有一阵龙卷风,带着他天旋地转,刮过好一会,才停止平息。


    苏仟眠在一阵剧烈的眩晕中,睁开眼睛。


    周遭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灰尘败叶缓缓褪去,青石铺制成的小径恢复原本干净光滑的样貌,其上细小的水坑甚至能倒映出头顶的蓝天白云,草木复苏青碧,飞鸟鸣叫清脆。被人遗弃的荒废院落面貌一新,木门上精致繁杂的生动雕花,窗棂间朦胧飘动的洁白素绢,小巧水池间摆动尾巴的金鱼,还有——


    还有站在他眼前的于皖。


    苏仟眠再无法抑制自己,剧烈地喘起气。他伸手揉了揉眼睛,使劲地眨过几次,又狠狠地掐了下手腕,总算满意地感受到疼痛。


    他确认了这一切不是梦,确认他真的找到了于皖的魂魄,有机会将于皖救活。


    苏仟眠简直激动到不能自已,每一根头发、每一个鳞片都在欢呼雀跃,表达欣喜。


    明明只是两日未见,苏仟眠却感觉好像分别了漫长的几百年。他竭力压下心中过分的欢喜,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出声,像是怕吓到眼前人,又像是怕打破这一场幻境一般,喊了一声:“于皖。”


    说完,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本能地要把失而复得的人儿搂入怀中。


    “你……”于皖疑惑地眨了眨眼,躲闪退后好几步,抬起手臂挡在身前,蹙眉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手臂尴尬地伸在空中,苏仟眠的笑凝滞在脸上。


    所有的惊喜在于皖的一声含满戒备的质问下,被浇灭个彻彻底底。苏仟眠悻悻地收回双臂,转动眼珠,认真地将眼前的“于皖”上上下下打量。


    确实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于皖。


    眼前的于皖看样貌不过十七八岁,脸庞和嗓音皆带有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眼睛是未入魔前的棕褐色,对上阳光时会微微发黄。他依旧清瘦、高挑,身形单薄如纸,穿着淡蓝的衣袍,如一片无法被苏仟眠触碰抚摸的遥远天际。他交叠的衣领露出的颈间,没有龙鳞项链,倒是锁骨下的红痣清晰可见。他的头发也没有太长,刚刚及腰,柔软地披在背上,好似乌鸦的羽毛。


    苏仟眠刻意往下一瞥,朝于皖的左手看去。


    没有白玉扳指。


    他明白了。


    这大概……是于皖给自己造的一场美好梦境。


    在这里,没有陶玉笛,没有狼妖,这里的于皖没有修道,没有经历过后来那么多的坎坷磨难,而是住在家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远处遥遥传来个女子的声音,问道:“于皖,怎么了?”


    苏仟眠思绪停滞,猛地把全身绷紧,站得笔直,慌忙地垂下头,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于皖喊了一声:“娘。”


    红浅。


    于皖的母亲。


    苏仟眠欲哭无泪。他原只当是来找于皖,哪曾想到还要拜见于皖的父母。他心下万分后悔,急得一头汗,早知道需要登门,就该在万龙谷顺手拿几件灵宝法器作为礼物送给二老,哪怕无用,也比他眼下两手空空强。


    上一次他在于皖的记忆里,作为旁观者,他看得到他们,他们看不到他。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但被看见,还被红浅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于皖摇头答道,“好端端的,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能喊出我的名字。”


    苏仟眠站在母子二人对面,绞尽脑汁找借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身后又有个声音响起:“你们娘俩站在这做什么?审讯犯人?”


    于扶远也来了。


    于扶远背着手走到苏仟眠身旁,歪头看他一眼,否认道:“不对啊,这也不是咱们家的人。”


    “我……”苏仟眠甫一抬头,措不及防地和于扶远对视。于扶远和红浅都不是过分严肃的脾气,神情温和。然这一刻,当苏仟眠站在他们面前,被他们注视时,他突然产生一股无法言喻的心虚。


    他该怎么告诉于扶远和红浅,他是要来带于皖走的?


    更别提……眼下的于皖压根不认识他。


    若是被他们知道,于皖是因为他的疏忽而死,他们肯定不会放心,也不会舍得把于皖交给他。


    苏仟眠在几道目光下,思索半晌,编出一个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我……我迷路了。”


    头顶有乌鸦飞过,“嘎嘎”叫着,好像是在嘲笑他。


    “迷路?”于扶远接上他的话,不但没怀疑,还好脾气地笑着关心,“怪不得,我就说你面生,没见过你。你是特意来庐州的,还是刚好经过此地,结果不小心迷路了?”


    “我……算是特意。”苏仟眠只得硬着头皮把谎言编下去,反复思考怎么样才能找到合适的借口留在于家,“我来找人,结果,那人……好像不在。”


    说完,他望向眼前的于皖。


    奈何于皖没能听懂他话里的含义。


    “莫不是出门去了?”于扶远揣测道,“庐州这地方商人多,许多人常年在外,逢年过节才回来。你若是没事先约定好日子,贸然来找,肯定找不到。”


    “这样啊。”苏仟眠神情黯然,话里满是失落。他垂眼盯着地上于皖的影子,不再说话。


    “人家私事,你别多嘴。”红浅及时地解围。她拍拍于皖的肩,仰头在他耳边低声道:“于皖,瞧他人生地不熟的,未必愿意和我们说真话。我把你爹带走,你留下好好问问他,要是真有困难,来找人找不到,你看看能不能帮帮他。”


    于皖应道:“知道了。”


    红浅对于扶远使了个眼色,后者扬起个笑,二话不说,优哉游哉地跟上去。


    “他们走了。”于皖回头看去,“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来庐州到底是做什么的吗?若真是找人,找哪家人,把名讳告诉我,我可以带你去。”


    苏仟眠望着他的眼睛,摇摇头,露出个苦笑,又一次喊他:“落然。”


    于皖后退一步,满脸防备:“你从哪里知晓我的名字?连表字都能知道?”


    “落然。”苏仟眠不敢上前,唯恐将他惊吓。


    他对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痴痴地说:“我是来找人没错。”


    “而我要找到那个人……”苏仟眠话音滞涩,喉头滚动。


    他沉沉地望着于皖,沉默良久,才艰难地接续,承认道:“就是你。”


    第176章  故里(中)[VIP]


    “找我?”


    于皖微微瞪大眼睛, 困惑越来越深:“为何找我?我又不认识你。”


    苏仟眠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垂下眼,长长地吐出口气。


    他该怎么说?


    要他告诉于皖, 可我认识你, 你也认识我, 只不过暂时没想起来。我们不但认识,还相爱相守, 约定一起度过遥远的以后。而你眼下所在的不过是一场幻境, 其实真正的你已经死了,我是来带你走的,带你离开父母和眷恋温情的家, 带你回一个充满利用背叛和残酷记忆的世界。


    望着于皖那双清透的棕褐眼眸, 他如何说得出口?


    他只能把手一次又一次地攥紧,松开。


    见他长久地沉默不答话,于皖带着防备稍稍上前, 侧身和他对视一眼,开口道:“抱歉,我只是……”


    他努力辨认一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真的不认识你。”


    “没关系。”苏仟眠放柔声音,看向年少的爱人,小心询问,“我可以……留下来住几天么?不多, 五日就好。”


    他的尾音和心房一齐剧烈地抖。


    在万龙谷被困一天, 回庐州寻魂又耗一天,如今他只剩下五天。


    五天之后, 若他失败,于皖的魂魄就会彻底消散, 再无复活的可能。


    苏仟眠压下猝然涌起的寒意,补充道:“我是真的迷路了,没骗你。”


    于皖对上他盛满哀求的视线。


    陌生青年的眼睛很黑,眼角略有下垂。被他注视的时候,于皖心里生出股说不上的意味,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很可怜,不忍心将他的要求拒绝。


    思绪尚未理清,于皖还没反应过来这股心疼的感觉从何而来,双唇轻启,已是鬼使神差地,应下一声好。


    苏仟眠一口气没来得及舒出,少年于皖忽地匆匆别开眼,说出的话语害得他心弦又一次绷紧。


    于皖为自己异样的行为辩解道:“我说的不算,得问过爹娘,他们同意才行。”


    他背过身快步离开,像是急于逃出苏仟眠的视野,生怕自己再做出不受控制的举动。苏仟眠赶紧追上去,道:“等等我,我和你一起。”


    整个过程比苏仟眠想象中顺利太多,可以说是毫无阻碍。红浅和于扶远半点没追问,对他的借宿欣然应允。晚上,红浅亲自下厨做菜,于扶远温了一壶好酒,用以招待新来的客人。


    这是苏仟眠始料未及的。


    若说他对于皖的童年没产生过丝毫艳羡,才算罕事。他不止一次地羡慕过,羡慕于皖美好安稳的童年,羡慕他父母恩爱和睦,家庭充满欢声笑语的良好氛围。然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有机会融入这个家,能和他们坐在一起,共用一次饭。


    哪怕作为一个没有名分的借宿者。


    苏仟眠对礼节知晓甚微,没人教过他,他也很少经历过共聚一堂的宴席场合。唯一知道一点,即作为晚辈要把杯口放低,还是曾经当徒弟时,试图向于皖敬酒,被后者提点过的。


    他用自己所知晓的全部礼仪,笨拙而珍重地向于抚远和红浅敬酒,向他只能在心中呼喊的岳父母表示感激。


    “我不喝酒。”红浅摆手推拒,“喝了身上起疹子,碰不得。”


    “快坐,别拘谨。”于抚远坦然接下苏仟眠的敬意,示意他落座,“不过是借住几天,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有想吃的菜,尽管说,不用客气。今天天晚了,明天可以让于皖带你去街上逛逛。”


    “求之不得。”苏仟眠说着,扭头看了身旁的于皖一眼。


    于皖未作异议,端起酒杯独自喝下一口,蹙起眉头。


    苏仟眠下意识地凑上去关心,问道:“落然,怎么了?”


    带有酒气的吐息洒到面颊上,于皖一惊,无法习惯他突然的靠近和呼唤自己表字,敷衍地答道:“没怎么。”


    他摇摇头,将瓷杯放下,被看得不自在。他想让苏仟眠把注意从自己身上挪开,于是稍稍转身,用大半个后背对他,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招呼道:“吃饭吧,尝尝我娘的手艺。”


    苏仟眠哪里会看不出他的抗拒,心下暗暗懊悔,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保持分寸。


    于皖不记得他,把他当陌生人,所以躲着他,避着他,完全没错。他怪不得于皖,只能怪自己太冲动冒失。


    苏仟眠心下烦闷,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手指握着没松。


    内里的清酒热意未消,将杯壁捂得略微发热。


    苏仟眠瞥一眼,恍然意识到于皖最初的不悦来自何处。


    于皖不喜欢喝温酒,哪怕是落雪的冬日,也执意要喝冷的。幻境里的季节处在春天,晚间仍带有寒意,于扶远温酒,挑不出毛病。


    “别撇嘴。”红浅看到于皖又一次蹙眉抿了口酒,提醒道,“你前段日子一直咳个不停,又不肯喝药,好几次把药偷偷倒掉,别以为我不知道。”


    于皖辩解道:“我不是,我是看窗下的那几株兰花干得叶子都打卷了……想着给它们浇浇水。”


    “还浇水,兰花都快被你浇死了。”红浅没忍住笑了一声,柔着声劝导,“夜里凉,你才好了几天?万一贪嘴又把嗓子喝坏了,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罢了,不想喝就不喝,别勉强。”


    “娘。”于皖说不过她,软了声音,“有客人在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红浅朝苏仟眠露出个带着歉意的笑,口中不依不饶:“面子?面子哪有你身子重要?”


    于扶远一拍脑门:“哎呦,瞧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没事于皖,等下次,下次爹……”


    红浅转动眼眸,盯向于扶远,示意他把话说完。于扶远果断表态:“爹听你娘的。”


    于皖“嘁”了一声,朝于扶远露出个鄙夷的表情,嘴角倒是上扬的。


    苏仟眠安静地看着,呼吸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打扰这一方安宁。


    饭后,于皖带苏仟眠去空置的厢房,推开门,说道:“你就睡这儿吧,屋里东西都是全的,随便用,要是有缺的少的,你来找我就好。”


    于皖伸手指了个方向:“我房间在那边。”


    苏仟眠谨记陌生人应有的礼节:“多谢。”


    “不客气,我先回去了。”于皖和他挥手告别,“睡太晚了容易长不高。”


    苏仟眠怔然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实在是舍不得这么早就和他分开。他张了张唇,喊道:“皖……于皖。”


    于皖闻声回头,似乎没听见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呢喃称呼。


    “我……”苏仟眠也不知喊他到底要干什么。他一时心急,可越急就越说不出话,又怕于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担心于皖等得不耐烦,慌乱间来了句:“明天……我们是去街上逛逛么?”


    “是。”于皖点了下头,“你叫我,就是为这个?”


    “我、我确认一下,别睡过头了。”看着他,苏仟眠的话总会说得磕磕巴巴。


    于皖权当他是刚来,人生地不熟太过拘谨,安抚道:“没关系的,我也起不了多早。”


    这一次于皖离开,苏仟眠纵有万千不舍,到底不敢再将他叫住。看着爱人远去的背影,他尝试运转灵力,发现竟然能用,于是手指轻捻,飞出几点金黄的荧火,飞到前方的于皖身旁。


    黄色的光芒照亮少年人欣喜的脸庞。于皖停下脚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去接,后方的苏仟眠便操控荧火落在他的掌心,上下飞舞。


    于皖笑了。


    手心的几点荧火将他的眼睛照得金黄。苏仟眠控制荧火,模仿真正的萤火虫,在他身边舞动,为他照亮回房的路。屋内亮起灯,荧火依依不舍地在于皖身旁绕过几圈,四散飞走。


    苏仟眠站在廊下,面向远处亮灯的房间,抬手扶住廊柱,却是双腿发软,不能站稳。他缓缓地转身,背靠廊柱,无力地一点点滑落下去,最后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中。


    片刻前于皖抱怨菜肴口味太重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双肩颤抖,苦涩的泪水从眼角流出,无声地滑入苏仟眠的鬓角。


    怎么办?


    他舍不得让于皖和自己走了。


    第二日,苏仟眠眼底乌青,如约和于皖一同上街。


    “我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看到好几只萤火虫。”于皖眼睛亮晶晶的,和他分享喜悦。他注意到苏仟眠的倦容,忍不住关切道:“你怎么了?看起来没睡好。是床不舒服么?”


    “没有。”苏仟眠揉了揉酸涩的眼,勉强扯出个笑,“就是想到今天能和你一起去街上,激动得睡不着。”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不是赶庙会,我只有在出去玩的前一夜,才会因为激动而睡不着。”于皖笑道。见他还在用手揉眼,于皖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制止道:“别揉了,当心明日肿得睁不开。”


    此话一出,于皖瞳孔微缩,愣在原处,忘记收手。


    苏仟眠的手指呆滞在眼底,也愣住了。


    苏仟眠清楚地记得,那是从群墨的山洞里出来,他和于皖找到间被废弃的木屋过夜。结果入门后他被灰尘呛出眼泪,忍不住用手去揉眼。


    那个夜晚,于皖和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于皖眨了眨茫然的眼。他不知为何如此普通的一句话,出口后会引得心房剧烈地“砰砰”直跳。眼前闪现出残缺的碎片,模糊不清,好像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恍惚间还能听到木柴“噼里啪啦”烧成灰的声音。


    于皖抬手捂住头,心头有股说不上的感觉,不疼,也不难受。


    “于皖。”苏仟眠回过神,伸手扶住他的肩,“你没事吧?”


    这一次于皖没有躲开。他晃了晃头,火焰无影无踪,他还在庐州的街头,唯有苏仟眠一脸关切地看向自己。


    “……没事。”于皖答道。


    仿若被施下定身咒的行人重新走动起来,三三两两地,从他们的身侧经过,看不清面容。苏仟眠主动开口:“你刚才是不是说,晚上看到了萤火虫?”


    于皖愣了下,点头应道:“对,好几只,还落在我手心里了,一点都不怕人。后来我回房,它们就飞走了。”


    “我好久好久都没见过萤火虫了,也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于皖不解地补充一句。


    “可能是快到夏天了,一般不都是夏天会看到萤火虫么?”苏仟眠仰头看了眼天色,续道,“这几日天气好,你晚上稍微注意一下,没准都能看到。”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于皖露出个满足的笑,但很快就泄了气,小声抱怨道:“其实我不喜欢夏天。”


    苏仟眠道:“因为夏天太热,稍微动一动就会出汗,还有蚊虫,不如冬天,虽然冷了些,但是有雪,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又漂亮。”


    于皖猛地停下脚步,双眸睁大,震惊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啊……”苏仟眠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垂眼压下心间的苦涩,沉声说道,“我猜的。”


    “猜得真准。”于皖感叹道,“完全就是我心里想的原因。”


    苏仟眠望着他一无所知的眼睛,想说,可惜我和你相反,我最喜欢夏天。


    因为夏天他身上凉,于皖为贪凉会格外粘着他,曾有过一整日都窝在他怀里的经历。


    可是于皖都忘了。


    于皖忘了他,更忘了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么多日子。


    所以苏仟眠一个字都说不出。


    苏仟眠尽量不让于皖看出异样,不破坏于皖的好心情,岔开话题:“夏天也有好处的,可以踩水。”


    于皖受他提醒,回忆起来:“小时候,我爹经常带我去河里踩水,凉丝丝的,可舒服了。不过我时常不注意把衣服打湿,回家被我娘训。”


    “河里还能抓鱼。”苏仟眠道,“抓了烤着吃。”


    “这我倒是只听人说过。”于皖面上浮出遗憾的神色,“听人说味道很好,特别鲜美,可惜我们家没人会。”


    “我可以……”


    有些本能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间牢牢刻在苏仟眠的心底,纵使他想尽办法伪装压抑,还是会倔强地冒出头,正如此刻。听到于皖的话,他下意识地就说出句“我可以学”。


    说过一大半,苏仟眠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在于皖眼里,不过是一个临时借住在家里的过客。于皖连他的触碰靠近都要躲避三分,他又哪有那个资格和身份说出一句:“我可以学。”


    夏日烤鱼,冬日烤红薯,这些是于皖拜师入道后林祈安教的,眼前的于皖不会再正常不过。苏仟眠止住话音,强行把自己从回忆中拉扯出,摇头道:“我也不会,同样是听人说的。”


    于皖很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苏仟眠又故意说道:“不止烤鱼,还可以烤兔子。”


    “兔子?”于皖急忙摇头否定,“兔子不行,我舍不得吃。”


    是苏仟明预想中的答案。


    哪怕眼前的于皖忘记了他,忘记那么多,丢失那么多记忆,刻在心底的喜好犹如胎记,抹不掉,除不去。


    苏仟眠用指尖,似有若无地碰了下他被风吹起的几根柔软发丝,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那就不吃。”


    庐州的街上平平无奇。于皖带苏仟眠从头走到尾,回程的路上,问他有没有看到想买的东西。


    苏仟眠思索半晌,总算在回忆里翻出一个答案:“桂花糕。”


    于皖笃定道:“这个季节没有桂花糕。”


    “问问,不过就算有,用的肯定是去年的桂花蜜,香味比不上秋天。”苏仟眠说着,凭记忆带于皖摸索,竟真的让他找到那家排过长队的糕点铺。


    他曾在秋日为于皖买桂花糕时,起个大早来这里排队。苏仟眠走进铺子,问过发现于皖说的是对的,春日确实没有桂花糕。


    “你看,我说了没有的。”于皖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


    “有墨子酥,公子要不要买点,这个味道也很好的。”店家热情地为苏仟眠介绍,取来一小块给他尝。


    苏仟眠光是看见那色泽乌黑的糕点,就能想起第一次品尝时获得的味道:绵软细腻,入口即化,带着浓浓的芝麻香。


    “我吃过。”他下意识地说道,“给我装几包。”


    “你吃过?”于皖听及他的回答,又想起苏仟眠方才熟练地带着自己寻找店铺的模样,愈发不解,“你真的是第一次来庐州吗?我怎么感觉你对这里很熟,连特有的糕点都吃过。”


    “确实不是第一次。”苏仟眠回答了一半,扭头问他,“你一向喜欢糕点,有没有想吃的?一并买了。”


    于皖毫无防备地被他说中喜好,很是窘迫地摇摇头,说道:“我出去等你。”


    苏仟眠熟悉他的脾气,强求不得。待于皖走远了,他问店家:“我记得有种糕点,花生的,里面裹着麦芽糖,那个更甜一点,有吗?”


    “您说的是麻酥糖吧,有有有,在这边。”


    “也帮我装一些。”苏仟眠道。


    买过糕点,苏仟眠走出门,四处张望,最终看到于皖站在一个不远处的一个糖人摊位前,身前还有好几个孩童。


    苏仟眠默默走去,悄无声息。于皖站在外围,因个子高,不会被挡住视线。他正在看老人用融化的糖液作画,看得出神。苏仟眠打算出声示意自己的到来时,没曾想于皖先开了口,很是自然地问道:“都买好了?”


    他完全没被吓到,反倒是有个孩童看见苏仟眠,被吓一跳,踉跄了一下,被于皖及时伸手扶住肩膀。


    苏仟眠趁机问道:“想不想吃糖人?”


    于皖盯着老人作画,不出声。他咬了咬唇,脸颊上浮起浅淡的红晕,手指攥紧袖口,似是在纠结。


    半大的少年在年幼的孩子面前挣扎一番,始终觉得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偏爱这种哄小孩的零嘴,实在不好意思承认,更别提旁边还有个半生不熟的人。


    于皖咬咬牙,下定决心拒绝:“不吃了,走吧。”


    “可我想吃。”苏仟眠看破他眼底暗藏的渴望,在他转身离开前拉住他的衣袖,“我请你。”


    他没给于皖否认的机会,眼疾手快地挑来一个最漂亮的糖人,不由分说地塞于皖手里,然后随手给自己拿了一个,口中问道:“一共多少?”


    于皖捏着木棍,面上的红晕不减反增。他不敢再看苏仟眠,低下头,启唇轻轻咬了一口糖人。香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甜得让于皖惬意地眯起眼睛。待到他再次睁开,刚好看见苏仟眠拿出荷包取银钱。


    那是个很普通的荷包,没有任何花纹,寻常的蓝灰色,看起来像是被用了很久,边缘微微发毛,还有几道线头。于皖盯着看了会,总觉得有股说不上的眼熟。


    眼见苏仟眠付过钱,要将荷包收起,于皖急忙伸手制止,道:“等一等。”


    指尖触碰到苏仟眠的手腕,于皖像是摸到烙铁一样,迅速抽回手,不自在地问道:“你这个荷包,能不能给我看看?”


    苏仟眠垂眸看了一眼,点点头,顺从地递给他。


    丝绸微凉的触感落在掌心,那一刻,一副画面在于皖眼前快速闪过。他清楚地看到一个院子,看到院里种着一棵柳树,还看到自己将这个荷包递出,放在另一人的手里。


    貌似还说了什么话,于皖使劲地去看,可惜场景一晃而过,快得像阵风,消失得杳无踪迹。


    他又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好奇怪。


    我到底……是怎么了?


    于皖在心间自问道。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落然。”苏仟眠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的思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不吃,糖人可要化了。”


    于皖怔然望去。眼前伸来的手,手腕上缠有几道红绳,下面坠着个青玉。


    他怎么会觉得……这只手也很熟悉?


    回去的路上,苏仟眠问于皖:“下午有什么安排么?”


    “下午?”于皖嚼着最后一口糖人,仰头思索道,“看书练字,没什么特别的。对了,你会下棋吗?咱俩可以下几局,我爹棋艺一般,输多了就死活不肯陪我玩了。”


    于皖露出个狡黠又得意的笑。


    “我不会下棋。”苏仟眠看着他,舍不得移眼,想把这样的笑刻在心底,永远留在于皖的脸上。


    “没事。”于皖换了表情,安抚道,“花点功夫学学就好了,要不我教你?”


    苏仟眠答得很爽快:“好啊,那我可要拜你为师了。”


    于皖没和他客气,趁势笑道:“快喊声师父听听。”


    “师父。”熟悉的称呼呼唤的是拥有相同容貌的失忆人,苏仟眠闭了闭眼,心抖得不成样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沥血。


    他没有得到理想中的回应,甚至这一声“师父”也没唤起于皖的任何记忆。于皖听出他话音的沉重和颤抖,乃至带有哭腔,连忙解释道:“我、我开玩笑的,你别真喊,我可受不起。”


    苏仟眠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心里无声地辩驳道,你受得起。


    我们本就是师徒啊。


    不过于皖不让喊,那就不喊好了。


    从始至终,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于皖是否记得他,他苏仟眠永远都只会顺着于皖。


    苏仟眠不想让于皖继续担心下去,刚要出声打破二人间僵滞的氛围,余光中突兀地闯入一个白影。他不待思索,急忙伸手拉住于皖,侧身挡在他的身前。


    “怎么了?”于皖被他拉得身形一晃,扶住他的手臂才得以站稳。


    “有狗。”苏仟眠言简意赅。


    可惜于皖没露出他记忆里那般大惊失色的神情,反倒四下环顾,满眼期待。找到苏仟眠话里的狗后,于皖笑着说道:“我当什么呢,一只小白狗,挺可爱的。”


    他不但不害怕,还远远地朝白狗伸出手,发出声音唤它。


    苏仟眠神色黯淡,默默收手,攥紧袖口,道:“我怕它咬人。”


    “不会的。”于皖说着,向正在摇尾巴的白狗走去。白狗朝他吐舌头,在他脚边打转,举起前爪扑上他的小腿,格外活泼。于皖趁势蹲下身摸起它的头,一边摸一边回头邀请苏仟眠:“它好乖的,你要不要也来摸摸?”


    “我……不用了。”少年人明朗满足的笑容刺进苏仟眠的心里,刺得他眼眶发酸。苏仟眠急忙别过头,不忍再看,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白狗给于皖摸了一会后,继续朝前跑了。于皖心满意足地收手,走回愣神的苏仟眠身边,道:“久等了罢?我们回家。”


    他说完,一个人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于皖自知五音不全,很少唱歌,连哼曲都极少。苏仟眠曾经哀求过好多次,对天发誓保证不会笑话他,还是被于皖找来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搪塞。


    不想会在这里听到。


    世间最动听的天籁莫过于此,将他心头升起的所有波澜一丝丝抚平,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明明就很好听,苏仟眠心中想道。


    如果他能把于皖带回去,他会将这句话亲口告诉于皖。


    可他真的能把于皖带走吗?


    带这个不怕狗,手上没有白玉扳指,颈间更没有龙鳞项链的于皖走吗?


    他舍得吗?


    “想什么呢?”于皖转过身,逆着光,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催促道,“快走了。”


    苏仟眠双手握紧,想道,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首先要做的,是追上于皖的脚步,不要让他久等,然后——


    “送你的。”


    递出那包特意为他买的麻酥糖。


    ……


    于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午他教苏仟眠下棋,后者学习的态度……很奇怪。


    于皖思来想去,只能用奇怪来形容。


    苏仟眠对棋艺并非一窍不通,会下很简单的连珠。于皖和他下了几局,担心总下一种棋他会厌烦,便尝试教他别的棋类,苏仟眠欣然应允,只是……


    只是他总是出神,痴痴地望他。


    他听得很认真,但往往于皖说过一句话,他都要愣神半晌才能回神,像是在思考理解,又像是在回忆。


    假如旁人用这个态度和他下棋,于皖定然早找个理由推拒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他说不出任何推拒的话,又似是知道说出去后,他会伤心,所以于皖舍不得说。


    可是为什么会舍不得呢?


    于皖想不明白。


    他和他不过刚刚认识一天,算不上熟悉,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是这个人,分明很了解他,知道他喜欢糕点,知道他喜欢糖人,知道他喜欢冬天多于夏天,还知道他不喜欢练字,小时候为了逃避学习书法,会故意把字写丑,将先生气走。


    于皖带着满腹的困惑翻过身,往外一瞥,随后猛地瞪大眼睛,惊坐起身。


    只见他的窗台下飞着许多萤火虫,组成一个巨大的圆球,像是个灯笼,莹莹地照亮漆黑的夜。


    他怎么连晚上会有萤火虫都知道,于皖愈发不解。


    这一晚,于皖做了个美丽的梦。


    他梦到自己走在一座山里,身旁的草叶树林间飞满无数的萤火虫,把黑暗的山谷照得恍若白昼,驱散所有的阴霾。


    更让他惊讶的是脚下的台阶,他每走过一步,就会亮起一阶。他一步步走着,走过每一个台阶,终于走到山路的尽头,看到一个身影。


    奈何未待他走上前将那个人的面容看清,梦便突兀地被打断。


    红浅在外面敲门,喊他出来吃早饭。


    天已大亮,日光把脸晒得发烫。于皖忽地想起什么,不待衣服穿好,光着脚跑去开门,喊住红浅:“娘。”


    “你昨晚看见萤火虫了吗?”


    “快去把鞋穿好,别着凉了。”红浅催促道,“萤火虫都在树林里,怎么可能出现在咱们家。”


    于皖指腹摩挲门框,在晨风里站了会,最后被红浅拍了下肩膀,呆滞地走回房。


    麻酥糖在桌上摆着,已然被吃去一半了。


    ……


    后面两天,于皖哪也没去。


    他在家里看书,练字,做的都是往常做的事情,可是心总觉得空落落的,似乎缺少一块东西。苏仟眠无声地坐在他房前的廊下,默默地陪着,从不出声打扰。于皖有需要,他出手相助,于皖无需要,他就沉默地坐在那,像个静寂的雕像,偶尔会变戏法一般地,在于皖疲倦地伸懒腰时,递上一小杯带着碎冰的酸梅汤。


    酸梅汤的量刚好控制在能让他满足口欲,觉得舒服惬意,又不至于喝太多,引得嗓子不舒服的程度。


    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瞒着红浅的秘密。


    于皖被盯得不自在,伸手把窗边洁白的绢纱拉起来。


    纵然如此,他还是能看到苏仟眠的影子,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看得不真切,反倒更添熟悉感。


    这几晚于皖依旧能看到萤火虫,越来越多,从开始的几只,到窗下的一大团,再到昨晚,整个回廊上都被飞满。


    他也依旧做梦,乱糟糟的片段,时好时坏。他梦到过一座荒山;梦到过一片柳林;梦到过自己站在桥上看河里飘荡的花灯;梦到自己坐在一条青龙的背上;还梦到过血腥的山谷,泛起巨大的枫叶纹路,远方传来狼的嚎叫。


    于皖坐在桌前,一手托腮,另一手隔着几层白绢,描绘廊下的那个轮廓。他越描越觉得熟悉,越描越觉得……似曾相识。


    直至勾画完最后一笔,于皖猛地站起身,恍悟到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廊下的那个人,分明就是在他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的身影。


    荒山、柳林、木桥、山谷……梦中的许多场景,都有他相陪。


    于皖拉开帷帐,刚巧对上苏仟眠的视线。他出现得猝不及防,以至于苏仟眠的口型来不及收,被于皖瞬间读懂。


    于皖看到他在唤自己:“皖皖。”


    他直直走了出去。


    赫然被于皖撞见,苏仟眠自然心虚,偏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在喊什么。”于皖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发顶,嗓音发抖,“你到底从哪里来,又到底知晓多少?能不能告诉我?”


    这是苏仟眠抵达幻境第三日的下午,他还剩下两天。汹涌爱意诱发的本他完全藏不住,既然于皖主动发问,苏仟眠决心不再隐瞒,对他如实告知。


    他仰起头,对上于皖困惑的视线,说道:“我从修真界来。”


    “修真界是什么?”于皖眼里满是茫然。


    苏仟眠拉住他的衣袖,见他没抵抗,往下轻轻握住他细瘦的手腕,拉着他坐在自己的身旁,试图解释道:“修真界……是另一个世界,是与你现在所处的,全然不同的世界。”


    苏仟眠顿了顿,继续道:“那里不止有人,还有魔和妖。在那里,人可以修道,可以御剑飞行,延长寿命,妖兽也可以显灵。当然,那里还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会有人为了一己私欲,狠心将他人伤害,充满了肮脏复杂的利用和算计。”


    于皖眼中的迷茫未消。他还被苏仟眠拉着手,手搭在苏仟眠的腿上。手指屈起,于皖捏住苏仟眠的一角衣摆,努力地想象他描述的世界,口中又问:“那你呢?你在那里是什么?”


    “我啊。”苏仟眠压下被单独询问的欣喜,答道,“我是龙,是妖兽的一种。我们龙族居住的地方,叫做万龙谷,要越过一片绿色的海才能到。”


    于皖想起梦里山谷的幻影,说:“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谈不上多漂亮,但那里有你最喜欢的铃兰花,叫落雪铃兰,每年冬天下雪的时候就会开。”苏仟眠道。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铃兰花?”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苏仟眠指腹抚摸他的手背,叹息道,“我知道你很多很多的喜好,也知道你厌恶的一些东西,知道你有害怕的事物,就连你名字的寓意,我都知道。”


    于皖不免瞪大双眼,五指收紧。


    苏仟眠仰头,朝远走并肩在院里行走的红浅和于扶远看去。


    于扶远正用手给红浅遮挡阳光。


    苏仟眠放柔了声音,说道:“你的父母当年是在皖山山脚下相遇的,所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你……”于皖被惊得说不出话。


    苏仟眠回过头,静静和他对视。


    他漆黑的眼眸里映出于皖错愕震惊的神情,于皖分明看到,自己的眼睛,有一瞬的变红。


    一晃而过,犹如幻觉。


    “你真的很眼熟。”于皖的心忽然跳得极快,呼吸急促,锁骨起伏,衣袍里的身子细细地抖,仿佛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何止见过。”苏仟眠倾身,一指挑起于皖的下巴,轻笑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


    少年人的脸“腾”地一下变红。他猛地站起身,抽出手,后退两步,看着苏仟眠,张着唇说不出话,胸膛剧烈地鼓动不息,眉头皱在一起。


    他的脸颊、耳根、脖颈,就连被苏仟眠握过的那只手腕都没能逃脱,全都染上羞涩的红晕。


    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悸动,混杂着滔天的羞耻,堵得于皖几乎窒息。他瞪了苏仟眠一眼,那眼神里有慌乱,有嗔怪,有不满,却独独没有真正的厌恶。


    苏仟眠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于皖怔怔看了苏仟眠好一会,赶在苏仟眠起身抬脚前,总算回过神,步子快得像风,一转身躲进房里紧紧关上门,任凭苏仟眠在外如何敲门道歉,也死活不肯开了。


    他后背靠在门上,双手翻来覆去贴在脸上降温,然而怎么都无法冷却。


    直到夜深入睡,于皖还能感觉到脸颊在暗暗地发烫,耳根的灼热更是半点没消。


    他埋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过了一会,被闷得受不了了,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气,盯着床帐出神。


    羞赧是真的,他好端端地被人调戏,一个男子,被另一个男人称作“妻”,怎么可能会不羞不恼。可待到铺天盖地的羞愧褪去后,于皖深深垂着头,攥住被角 ,捂住心口。


    胸膛下的心房仍在毫无章法地乱撞,他居然没有感到过分的不适。


    抑或者说,是反感。


    为什么?


    从始至终,自听到那句话后,他所有的感受,都可以用“羞耻”二字概括形容。


    于皖捂住脸,反反复复想不通。一闭上眼,他的脑海里便自动浮现苏仟眠眉眼深邃的面容,浮现出那双含满爱意、珍视和苦涩,如同看过他千次万次的漆黑眼眸。


    明明口里说的是不正经的话,可看他的眼睛又是那么认真,那么诚挚,真挚到藏不下任何轻佻的逗弄。羞愤在充满真切的目色中无声地化解,于皖隔着帘纱看向深夜里那个孤独守护的身影,突然很想去找他问一句,为何你看起来,好像一直在难过?


    他不是没看出苏仟眠的强忍,但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他背过身,回忆着这几日相处的点点滴滴,在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里,阖上眼睛。


    这一夜,于皖没再做梦,更没心思注意窗边是否飞过萤火虫。


    今日苏仟眠到幻境的第四日。


    听到于皖问出那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苏仟眠实在无法隐忍,在爱意驱使下,将真实的关系告知于皖。


    曾经的于皖听到这般直白的话都会脸红,更别说眼前的于皖还忘却了往事,被他失去分寸的玩笑话伤到不肯见人。


    苏仟眠又悔又急。


    去除今天,还剩最后一天。


    倘若于皖保持这个态度持续下去,始终紧闭房门不愿见他,那他就是彻底失败,彻底没可能将于皖的魂魄带走。


    哪怕苏仟眠早就自我劝说过无数次,决心不再纠结。留于皖在此的美好愿景和将于皖带走的私愿拉扯不停,他不愿追究结果到底是什么,只想趁着还有时日,能够再多看于皖一眼,多在他身边陪他一会……就足够了。


    苏仟眠在廊下坐了一整夜,不敢走动,怕吵到于皖睡觉。他一直在思索,在想如何为自己无礼的举止道歉。天亮时分,苏仟眠满心绝望地抬起头,左右环顾,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先去买点东西慢慢地哄。


    走出于家旧宅,瞥见脚边的一簇草丛,猝然间,苏仟眠改变了主意。


    复杂情绪经一夜后散个差不多,于皖醒来,披着衣袍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隔着窗纱没看到那个身影,才敢开窗透气。


    岂料眼中猝不及防地闯入一抹绿意。


    他的窗台上,有一个草叶编成的圆环,不算大,至于圆环里面,赫然坐着一只狗尾草编成的兔子。


    兔子绿色的长耳朵在晨风里晃动,晃得于皖有些眼花,没能注意到躲在一旁的苏仟眠。后者慢慢走过来,见他没再退后躲避,轻声道:“对不起。”


    “昨天……是我不好,说错了话。”


    于皖本以为自己调整个差不多,结果光是听到他的声音,脸就红了。


    他避开苏仟眠的视线,本欲继续躲藏,又深知逃避不是办法。许久,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把草兔子取回来,捧到眼前仔细打量一番,终于愿意说话:“这是你编的?”


    苏仟眠急忙道:“是我编的,送给你,让它替我赔礼道歉。”


    “它又不会说话,怎么道歉?”于皖反问一句,没忍住笑出声。心头的最后一点不适被毛茸茸的手感驱散,他于皖歪头看了一会,用手指戳了戳兔子头,惊奇道:“咦,你这个地方是不是编错了?”


    “是吗?”苏仟眠只和于皖学过一次,本就学艺不精,今早编兔子的时候,又因于皖生气而不住心慌,编错实乃正常。


    苏仟眠连忙凑上去,借机问道:“那你能再……你能教教我,到底怎么编吗?”


    窗棂外是苏仟眠近在咫尺的脸,眼神又喜又怯。于皖看着他,眼珠一转,应允道:“可以是可以,不过需要你重新采些狗尾草来。”


    苏仟眠笑了,答得爽快:“遵命。”


    很快,苏仟眠摘回一大束狗尾草。于皖换好衣服走出门。二人坐在廊下,沐浴在初生的阳光里。于皖从中抽出两根狗尾草,放慢了动作给示意:“你看,这个作耳朵……”


    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柳林,于皖听到有人喊了他一声:“师兄。”


    我怎么会被人喊师兄呢?


    于皖眨眨眼,很想停下来一探究竟。可身旁宛若有一股力量,有一个人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驱使他继续编下去。他手间动作不停,不忘为苏仟眠讲解道:“这个作身体……”


    深夜的狼妖,死去的母亲,结出的金丹,告别的好友,年复一年的练剑,十八年的封印,“天道酬勤”的牌匾,自戕的一剑,血泊里的陶玉笛,心魔化成的凤凰,月夜下的喝酒道歉,万龙谷的封印,贯穿心房的断剑……


    数不清的画面、声响、气息、感触,侵夺他的五感,一丝不漏地将他包裹席卷。


    “这个作……”


    于皖的动作慢下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一年四季,变化更迭。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杂,“师兄”“于皖”“落然”“皖皖”。腊梅的香气和血流的腥气混杂在鼻腔,温柔的抚摸遍及全身。


    过往的一切随他编兔子的动作不断浮现,在他用狗尾草将兔子编完最后一步时,终于被填满最后一块空缺。熟悉的举动化为无形的钥匙将闸门拧开,记忆的洪流彻底地、一丝不漏地从灵魂的最深处涌出,由内向外,填满他的每一寸肌肤。


    沾灰的扳指,涂在唇上的艳丽胭脂,缠绕在一起的柔软长发,坠在颈间的龙鳞项链,插在发间的光滑银簪。漫山荧火,金陵看灯,滑稽的雪人,香气缭绕的铃兰花,戴在头上的柳枝花环,被人牢牢地拥在怀里,十指交扣的温热掌心,落在唇上的柔软亲吻……


    床榻间的耳鬓厮磨,一起编过的狗尾草兔子,一起约定过的遥远未来。


    他的师兄,他的师弟,他的霁月剑,他的理想与心愿。一点点,一幕幕,他所忘记忘却,所刻意规避的事情,这个幻境里的于皖所不曾经历过的所有,在这一刻,纷至沓来,重新降落在他的脑海。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自己从何处来,想起自己真正拥有感受过的一切,想起眼前人的名字,想起所有的过去的经历,无论美好还是苦痛,无论委屈还是愤怒,无论彷徨还是遗憾。


    于皖慢慢地抬起头。


    狗尾草兔子从手中滑落,他浑身失力酸软,心跳得几欲从喉咙里呕出。滚烫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于皖启开褪去血色的唇,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唤了对面人一声:


    “……仟眠?”


    第177章  故里(下)[VIP]


    那一声呼唤实在太轻, 短短的两个字,被过去沉重的回忆压得抖动不停,像一只蝴蝶的两扇蝶翼颤抖着飞出去, 抖得于皖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真正喊出了声。


    他看不清苏仟眠的表情, 判断不出苏仟眠有没有听到他的呼喊。尚未从弥天亘地的滚滚回忆中走出, 一双手猛地扯过他的双臂,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死死地、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肩膀撞在一起, 发出闷响,却盖不住两个胸膛下交织在一起的剧烈的心跳声。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扑面而来,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于皖酸涩的眼中溢出, 沿着脸颊朝下慢慢地滑落。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落然”, 于皖总算从怔然中回神,抬起手,缓缓地、慢慢地回抱住苏仟眠。他低下头, 泪水又一次涌出,顷刻间浸湿苏仟眠肩上的衣料。


    “落然。”苏仟眠抱着他,一手不住地抚着他的后背,为他理顺杂乱的长发,哽咽地安慰道,“不要哭。”


    于皖张着口,明明心里迫切地想回应他, 偏偏喉咙被堵住了, 被猝然涌入的过往几十年的种种回忆和无法瞬间承受的滔天情绪堵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堵得他几乎窒息,呼吸都变得艰难费力, 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和不成音节的破碎气音。


    他抬起头,想好好看看苏仟眠,奈何早已泪流满面。苦烫的泪水盈满眼眶,他明知自己没有失去视野,明知自己能看得见,但就是无法看见任何事物,无法看到身旁的苏仟眠,更看不到远处的房檐草木。


    他唯有双手用力,把苏仟眠背后的衣料攥进掌心,攥得五指发抖,指尖发白,经脉高高凸起。


    “我……”于皖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依旧在不住地喘气。他在深深浅浅毫无规律的呼吸中,勉强从被往事塞得满满当当的咽喉里挤出尖细的全然不似自己的嗓音:“我……我想起……起来了……”


    苏仟眠正在抚摸他头的手滞了一下,旋即将于皖朝怀中更用力地拥紧了一些,哪怕他们的胸口早就紧贴在一起,密不可分到连一根头发都容不下。苏仟眠没有半点失而复得的欣喜,相反,满腔的心疼让他的心跳得比于皖还快,恨不得震断所有的胸骨。他听着于皖压抑的哭声,感受着湿透的肩膀,努力放柔声音,说道:“别急,先缓一缓。”


    窒息感抽丝剥茧地褪去,于皖的哭泣持续良久才稍稍平息。心口是密密麻麻的刺痛,不知是因为死前中剑的余韵未消,还是因为回忆回归的痛苦。他松开被攥得皱巴巴的衣料,一手收回捂住胸口,另一手摩挲着,抬起,先是搭在苏仟眠的肩上,然后扶着苏仟眠的手臂,一寸寸向下滑,在握住苏仟眠手腕,将他腕上的几道红绳握在掌心的时候,终于慢慢地直起疲乏酸软的上身,沉沉地看向他。


    “眼睛都哭肿了。”苏仟眠任凭他握着,抬起空着的手,用袖口轻柔地为他擦去未干的泪渍。


    苏仟眠的手在擦完后没急着离去,而是默默地捧住他的脸颊,拇指轻蹭过于皖的下眼睑,看着他那被打湿黏在一起的眼睫,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当然是自私的,巴不得于皖能想起自己,能再听于皖唤一次自己的名字,可眼见于皖真的想起一切,苏仟眠又开始后悔不已。


    他希望于皖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活下去,继续留在这个由他自己亲手编造的美好幻境里,和父母永远地住在一起,而非想起那些痛彻心扉的遭遇经历。


    说到底,他唯一的目的和心愿,是希望于皖幸福,希望于皖平安快乐,希望于皖不要受到任何的苦楚,哪怕于皖将他完全忘记,哪怕那个美好安宁的世界里不会有他的存在。


    “我本来……”苏仟眠艰难地开口,话到舌尖转过一圈,咬了咬牙,没能说出来。


    他本来是想着,只要能把于皖哄开心,不让于皖再生自己的气,临走前还能和他说说话,看看他,就足够了。苏仟眠并非不想带于皖走,可惜私心到底败给真切爱意。他不想也不愿目睹于皖因抉择而痛苦崩溃的场景,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如果等到第五日,于皖还是没能想起他、没能流露出任何离开意愿的话,那他就尽职地演好一位暂居于家的过客,待到时日,礼貌地告别,主动地离开。


    但于皖想起了他。


    这便意味着,于皖势必要做下选择。留下还是离开?苏仟眠不敢想,不敢问,就连原本做好的缜密计划,都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害怕给于皖增添一丝一毫不该有的压力。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坐在于皖对面,坐在于皖眼前,自己的存在,都是不合时宜的,都是在无声地提醒于皖即将面临的困境。


    他更没有资格,替于皖做下决定。


    苏仟眠神色黯淡下去。他垂眸注意到于皖捂在心口上的手,颤声问道:“疼吗?”


    于皖点点头,又很快地摇头。记忆复苏之际,旧日伤口一并复发。哪怕他现下全身完好无损,原本的身躯终究因一柄断剑而亡,飘荡的魂灵流落此地,带着未愈的伤疤,引来无尽的疼痛。


    好在这会正在一点点地褪去。


    于皖把手抬起,覆在苏仟眠那搭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上,正要开口作答,让他放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看,我说了他俩没事,别担心了。”


    是于扶远的声音。


    这个念头产生在于皖脑海中的瞬间,他急忙如碰到烙铁一样抽回手,无论是搭在苏仟眠手背上的,还是握住苏仟眠手腕的。缩回不够,他还把手缩进袖子,攥着袖口,垂下头胡乱地左右瞥,拼命地眨眼,不知把目光放哪。于皖弓着身往后挪了挪,挪到后背抵住廊柱,耳根蔓起前所未有的绯红,仿佛做了件巨大的亏心事。


    苏仟眠情况没比他好多少,惊得忘记收手,侧身面朝里,一点不敢向外看。他尴尬地清嗓子咳过两声,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派。


    将将平复的心跳因被撞见的惊恐和紧张“砰砰”直跳,于皖蹙起眉,努力地平复呼吸,尽可能地装出一副自然的状态,小心翼翼地扭头,扶着廊柱,沿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于扶远和红浅站在地上,正抬头望向楼上廊下坐立的二人。见于皖投来视线,于扶远朝他和善一笑,貌似没看见方才他和苏仟眠的暧昧模样。于扶远搂住红浅,远远地朝于皖摆手,解释道:“你娘知道你们吵架,不好过问,一直放不下心。这会亲眼见到了,算是安心了。”


    于皖勉强扯动嘴角,哪里敢追问亲眼所见具体指的是什么。


    红浅嗔于扶远一眼,似是嫌他多嘴。她也朝于皖露出个笑,说道:“和好就好。于皖,你们两个中午有没有想吃的菜,我去做。”


    “都行。”于皖被问的鼻头一酸,庆幸离得远,红浅发现不了他眼中的异样。他说:“只要是娘做的,我都喜欢。”


    红浅笑了,于扶远则状似不满地歪头在她耳边抱怨道:“你瞧他,多会讲漂亮话献殷勤。”


    “不是随你么?”红浅一挑眉毛。她背过身去,顺势拉住于扶远的手,道:“走吧,别打扰他们。”


    “来了来了。”


    搭在木柱上的五指缓缓曲起,于皖望着父母的身影远去,双眼又一次被泪水充盈,直到他们彻底离开,才敢用抖个不停的手拭去。


    苏仟眠甫一扭头,看到的就是他这幅眼含泪珠的模样,如同一朵脆弱的、落满露水的千鸟花。他如何会不明白于皖的心情,自知千言万语在此刻皆是苍白无力。他无法为于皖分担难过伤心,无法伸手给他援助,唯一能做到的,仅是唤他一声:“落然。”


    苏仟眠起身,走到于皖身旁,轻轻地抱住他。于皖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他的胸膛中。


    “给我些时间。”于皖在苏仟眠的怀里闷声说道,“我不知道……心里乱得很,让我好好想一想。”


    “不着急。”苏仟眠轻拍他的后背,重复道,“今日是第四日,还有一天呢,不着急。”


    “你遵循你的心意就好,无论留下还是离开,只要你不强求,不逼迫自己,不管最后你选择哪一个,我都能接受。”


    苏仟眠话说得镇定,实则手一直在抖。听见怀中人吸了吸鼻子,他知道于皖又是哭了,轻声劝道:“落然,少哭一点,伤身不说,万一待会吃饭娘问起你眼睛肿,可不好回答。”


    ……


    这一日过得短暂又漫长。


    午后,于皖拒绝了苏仟眠的陪伴,一人独自行走。他走过旧宅的每一处,抚过墙上的每一道裂痕,看过屋顶上的每一个瓦片。恢复记忆后,他的心乱成一团,宛如发丝长进去,缠绕在里面,只是分不清是他和苏仟眠的,还是他和红浅于扶远的。


    晚上于扶远又温了酒,这次于皖没再撇嘴挑剔,陪父亲喝尽兴的同时,一直夸赞母亲的好手艺。


    入夜,苏仟眠将他送回房间,却是伫立在他的身后,没急着离开。


    “仟眠。”于皖站在房门前,不解道,“怎么了?”


    “落然。”苏仟眠避开他的视线,皱眉道,“我……我说过,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但今晚……不管怎么说,是最后一晚了。”


    要是于皖没恢复记忆,也就罢了。眼前的于皖想起了过往的所有,忆起了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苏仟眠出声哀求道:“我能不能……留下来?”


    “你放心。”见于皖面露难色,苏仟眠急忙解释,“我就是想和你离得近一些,不会做别的。”


    于皖垂下眼,叹出口气,没有答话。就在苏仟眠以为他会将自己拒绝时,于皖转身打开木门,轻声说:“进来吧。”


    于皖躺在床的里侧,睁眼盯着床帐。片刻后,苏仟眠身着中衣,在床外侧安分地躺下,与他隔着一寸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睡得着。


    于皖看了一会,扭头去看苏仟眠,刚巧后者也在看他。


    二人的视线在黑暗中交汇。


    谁都没有开口。


    苏仟眠看着他,伸出胳膊,试着握住于皖那藏在被下的手。


    于皖没躲。


    苏仟眠像是得了应允一般,侧过身,手臂用力,一伸一揽,将于皖抱在怀中。


    于皖任由他抱着,枕在枕头上,无声地和他对视。


    鼻尖相贴,呼吸交汇。夜那么静,静得他们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苏仟眠搂着他,他也搂着苏仟眠。


    苏仟眠便这般满含深情地望着,望着,望着。


    汹涌的爱恋掩盖不得,在安静的夜里翻涌流动。苏仟眠终是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地低下头,吻住于皖微微启开的柔软唇瓣。


    这一吻,他的手也无法保持安分,狠狠地搂住于皖的腰,搂紧,手掌在他的侧腰不住摩挲。于皖把他抱紧了些,身子细细地抖。苏仟眠另一手则从于皖的后颈开始,沿脊骨往下,隔着薄薄的寝衣,一丝不漏地往下抚摸。


    他好像要借此记住于皖身体的每一条轮廓,要将于皖所有的一切雕刻在自己的骨头上,融化在自己的血肉中。


    于皖拥着他,闭上眼睛与他亲吻,感受着他的抚摸将心底的不安一点点驱散。起初苏仟眠的动作还略有收敛,后来愈发放肆,从衣摆下探进去,摸过他光洁的后背,摸过他微微凸起的肩胛骨,摸过他略有凹陷的腰窝,全部摸了一遍后伸出来,揉捏他的臀肉,最终停于于皖的大腿。


    苏仟眠随手扯下于皖的绸裤,掌心落在于皖的大腿上,手指曲起,用力地握他的腿,留下清晰的指印。


    于皖抖了一下。


    他们身下的木床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一声响,表达抗议。


    唇瓣分离,苏仟眠的手还在上上下下不住抚摸。木床因他的动作晃得越来越激烈,和粗重的喘息声一起,在万籁俱静的夜里弥散四溢。于皖被他又亲又摸,浑身发软,勉强恢复点力气,急忙握住苏仟眠正在作祟的手,口中说道:“你……你注意点。”


    “爹娘……就睡在隔壁。”


    ……


    最后一日。


    于皖在苏仟眠的怀抱中醒来。


    他赤/身/裸/体,睡前换的寝衣不知被苏仟眠丢到哪去,浑身上下早被苏仟眠的双手摸了个遍。


    苏仟眠大概是一夜没睡,眼圈有点黑,这般抱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其实昨夜除去亲吻和抚摸外,苏仟眠没再做别的,就是和他相拥而眠,又或者说,看着于皖在无尽的爱抚中失神失力,最终阖眼入眠。


    苏仟眠一声不吭,毫无催促,但于皖知道,他该做下决定了。


    是去是留,他必须选择出一条路。


    二人沉默地各自换好衣服。于皖回头问苏仟眠:“能不能带我去个地方?”


    幻境里的于皖没有练过剑,也没有入过道,自然不会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故而于皖不得不麻烦苏仟眠带他去屋顶。


    他们在顶上选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于皖一手撑着瓦片,另一手按了按胸口,主动开口道:“我其实……还没想好。”


    苏仟眠握了一下他冰冷的手,又迅速收回,没说话。


    “我昨天想了一天,可是实在想不出来。”于皖无奈地摇头,继续道,“我不知道是该和你走,还是该留下。我舍不得他们,同样也舍不得你。”


    好不容易消肿的眼眶再次泛红,不过这次于皖没哭。他勉强笑了一下,伸出手,问道:“仟眠,荷包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苏仟眠虽然困惑,还是依言取出递给他,说道:“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是我带你回门派那日给你的。”于皖认得出来。他接过,打开,尝试好几次,才成功地从中取出一枚铜钱。


    “既然……既然我想不明白,就让上天替我做决定吧。”于皖稳住手指,捏着铜钱,在苏仟眠眼前晃了晃。


    他说:“抛一次,正面我和你走,反面,我留下。”


    苏仟眠点头道:“好。”


    于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手腕抬起,五指轻扬,把手中的铜钱向上决绝地抛了出去,生怕迟缓一点,自己就会改变主意。


    决定命运的铜钱高高飞起又降落,于皖的头随之抬起又下垂,短暂的过程里,过往几十年的真实回忆走马灯般从他眼前飞速掠过。铜钱“咣当”掉在身前,在二人殷切的视线里,于瓦片上反复晃动,晃得越来越慢,圆形的轮廓和上面的字迹越来越清晰,最终彻底停下。


    于皖的心提到嗓子眼,逼迫自己凝神去看。


    ——是反面。


    第178章  归来(上)[VIP]


    不对。


    看到铜钱落下、掉在地上、停止晃动、最终露出反面的瞬间, 于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捡起瓦片上的铜钱,对苏仟眠说:“再来一遍。”


    可不是说好的只抛一次吗?为何看到结果的时候, 他会突然生出反悔的念头, 想要重来呢?


    这个更为轻松的结果, 不是他想要的吗?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是他看不透自己的内心,才会用这种儿戏的方式, 让上天替自己做抉择。


    如今上苍把既定的结果摆在他的眼前, 他怎么又反悔了呢?


    手指深深抠进掌心,于皖垂下眼,浑身发抖, 扪心自问, 答不上来。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需要重抛一次。


    于皖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呢?


    如果下一次抛出来是正面呢?难道他要继续反悔说三局两胜吗?


    如果下一次抛出来还是反面呢?


    他又该怎么做?


    他将重新陷入左右为难的漩涡,纠结到今日彻底结束,最终无力地目送苏仟眠离开, 连个肯定的回答都给不出吗?


    难道他不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人魔妖、没有修真界、不存在任何血腥利用厮杀的桃花源,留在这个可以承欢膝下、和父母安稳度过余生的美好幻境里,而是选择和苏仟眠返回那个残酷又真实的世界吗?


    于皖慢慢地直起身,扭过头,在晨风中将这个他七岁前一直居住的宅子深深地收入眼中。


    袅袅青烟从烟囱里冒出,红浅和于扶远正在一起为他做早膳。


    这是他死后魂魄跋山涉水也执意要回归的地方, 是他亲手为自己编织的美好又虚无的梦境。这里没有任何苦痛, 没有任何难过,没有任何磨难, 唯有无穷无尽的幸福快乐和他所不曾抵达的安宁圆满。


    假如苏仟眠没有来,假如他没有记起所有的往事, 或许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遵循天意,留在这里和父母共同生活下去。


    然而苏仟眠来了,他也全都想起来了。


    于皖仰起头,闭上眼。背上发丝被吹起飘扬,他听着落入耳边的萧萧风声和鸟雀鸣叫声,听着远处木柴燃烧间夹杂的红浅和于扶远的谈笑声,脑中浮现的却是他曾拥有过的一切畴昔。


    埋葬父母,拜师入道,建立门派,发作心魔,山间禁闭,真相大白,前往龙族,身死他乡……


    倒也不全是血和泪,不全是苦与痛。


    有待他如家人一般的师兄师弟,多年未见仍对他毫无芥蒂的好友,为保护他受伤身死的前辈后辈……


    以及他亲手选择的人。


    恍惚间,于皖突然想明白了。


    幻境里的于皖,只是作为于扶远和红浅之子的“于皖”,是片面的一角,是他万千身份中的一个。


    唯有那个经历过生死离别,感受过温情背叛,目睹过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的于皖,才是真正的于皖。


    他想要重来一次,产生反悔的想法,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早就做下了决断,只不过需要一个反面朝上的硬币打碎笼罩在心头外的浓雾,让他大彻大悟。


    于皖缓缓地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苏仟眠。


    苏仟眠低着头,眼睛死死盯住瓦片上露出反面的铜钱。纵然他事先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昨夜在月光下看着怀中蹙眉睡去的人时,满脑子想的是无论哪个结果,只要于皖平安快乐就好,只要能为他抚平皱起眉心就行,奈何真正面对的一刻,苏仟眠还是沉默了。


    这大概是他头一次在于皖面前出神那么久,久到他全然不知方才于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直至于皖出声喊他,他才慢慢地抬起头,和于皖对上视线。


    “落然。”苏仟眠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他勉强朝于皖扯出个笑,眼神早就溃散无法聚焦,口中呆滞地说着:“天意都要你留下。”


    天意都在偏心怜惜于皖,都在无声地斥责他没将于皖保护好,不准于皖回到他的身边。


    苏仟眠想体面地和于皖说一声祝福,送上一句告别,然而浑身发抖,话没说出,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他急忙别过头,生怕于皖看见难受。


    “仟眠。”于皖又喊了他一声,叹息道,“天意确实要我留下。”


    于皖话音一转。


    “但是——”


    苏仟眠脊背一挺,猛地瞪大了眼直视他。


    于皖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举起手。意识离开躯壳,无声地行走,穿梭,走回庐水徽,走到他的房间,从珍藏的字帖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打开,将其间事物抽出后,递回他的指尖。


    于皖的两指间忽然生出白色的一角,随即慢慢地在空中扩散,扩大,成型,清晰。


    随风飘动。


    那是一张边缘略有发毛的信笺,背面印有几朵花瓣的图案,隐隐还能看到正面透出的字迹。


    于皖朝苏仟眠露出个浅笑,慢慢地转动手腕。信纸中央,由苏仟眠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的八个字,赫然映入二人眼帘:


    “如有需要,随时呼唤。”


    苏仟眠双肩抖个不停,泪水又一次涌出。


    这是他送给于皖的唯一一个生辰礼物。


    说到底,这个幻境由于皖亲手建造,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无论有意还是无心。如今的于皖恢复记忆,拿回这张信笺,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于皖侧目看了眼手中的信纸,将它递上前,说道:“当时你说,在我有需要的时候,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是你能满足我的,都会满足。”


    “这张纸即是凭证。”


    “苏仟眠。”于皖嗓音发颤,轻声说出心里那个无比明晰的答案,“现在,我要用它让你违背天意,带我离开这里。”


    “回真正的人间。”


    苏仟眠再也按捺不住,倾身伸手将失而复得的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硬币被他的衣摆蹭到,从瓦片上滑下,一路滚至屋顶,掉在地上。


    这一次,无人理会它落下时,朝上的到底是哪一面。


    于皖松开手指,让完成使命的礼物悠扬飞走。他回抱住苏仟眠,轻启双唇,说道:“临走之前,我想和他们道个别。”


    “自然。”


    他们没有多耽搁,吃过早饭就打算离开。


    “他要找的人找到了。”于皖到底没能和父母说出真相,哪怕眼前的于扶远和红浅本质是他想象出的虚影,“我……我去送送他。”


    “找到就好,你带他去,别再迷路了。”于扶远没有异议。


    红浅问:“晚上还回家吃饭吗?”


    “晚上……”于皖沉吟一瞬,随即笑着摇摇头,“估计赶不回来了,你们吃,不用等我了。”


    红浅没有追问他归来的具体时日,点头应了一声好。


    “爹,娘。”于皖垂下眼眸,有些不太意思地又说一句,“临走之前,我想抱你们一下。”


    红浅和于扶远对视一眼,皆是温和地笑了。于皖趁势上前,先行弯下腰抱住母亲。


    “一晃眼就长大了,都比我高这么多了。”红浅轻摸他的头。


    于皖伸手揽过于扶远,下巴搭在父亲的肩上,话里是无法掩盖的哽咽:“是啊,我比你们都高了。”


    他将头埋在双亲的臂膀里,强忍住眼泪,贪婪地汲取他们的气息和怀抱的温度,享受着最后一刻作为人子的身份。


    “于皖,抱好没有?我脖子都仰酸了。”


    于扶远的抱怨传入耳中。于皖破涕为笑,恋恋不舍地直起身,说:“好了。”


    “那……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他的目光留恋地从父母身上略过,最终还是迈出离别的步伐。


    “你也多注意些。”红浅忍不住叮嘱道,“少贪凉,生病了记得好好喝药,良药苦口……”


    她的嘱咐没能说完,被于扶远打断。于扶远佯装不满道:“好了好了,他这么大的人,会不知道这些?还是想想他走后,咱俩的日子怎么过。”


    红浅瞥他一眼,问道:“你打算怎么过?”


    于扶远的回答于皖没能听清。他正在朝外走,离他们越来越远,离苏仟眠越来越近。


    于皖一步步地往外走着,每迈出一步,他身上不该有的特征便逝去一分,背后的于家旧宅顺势失去一角。


    及腰的黑发蜿蜒变长,他眼中的棕褐褪去,凝起红色的光芒。


    当他最终带着白玉扳指和龙鳞项链站定在苏仟眠身前时,已完全恢复成历经一切,真正该有的模样。


    短短的距离,对于皖来说,是穿过多年光阴,走向自己真实的人生。他回头望去,于家旧宅几乎完全消失。仅剩的屋顶下,于扶远正坐在桌前,笑吟吟地为红浅斟上一杯热茶。


    他们的身影同样随着房屋一起,变得模糊,透明,化作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随风散去,落入尘泥。


    故人和旧址如梦般消逝,唯有于皖留在原地。


    好在这一次,他好好地同他们告了个别。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于皖叹息道:“这是我的遗憾,终其一生无法改变。”


    “可人不能永远地活在过去,活在回忆里。”


    “放下旧事,珍惜眼前,这个道理竟还是他教给我的。”于皖苦笑一声,朝默默等待的苏仟眠伸出手去。


    “仟眠。”他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苏仟眠牵过于皖的手,和他一同走出幻境。


    刺目的白光骤然袭来,占满苏仟眠的视野。重新得见天日的瞬间,身旁的于皖不见踪迹,唯有一个龙鳞项链漂浮在空中,被苏仟眠伸手接住,捧于掌心。


    于皖的魂魄正留在柔软的鳞片中。


    于家旧宅前,方泽早已离开,仅剩林祈安。他一直在此等候,总算等到苏仟眠回来,急忙上前问道:“怎么样?”


    “找到了。”苏仟眠盯着鳞片说道。


    林祈安长舒一口气,又问道:“你的族人当真能救活师兄?”


    苏仟眠猝然沉默。


    他不确定。


    见他给不出肯定的回答,林祈安将将松弛下去的神色又一次严肃凝滞,奈何也是束手无策。苏仟眠正打算开口告诉他,就算裴仁等没有办法,他好不容易找回于皖的魂魄,必会用尽一切能用的手段将于皖救活。


    却见此时,他手中的龙鳞项链突然亮起莹莹的光。


    龙鳞内部涌起力量,似是想要挣脱。苏仟眠松开手,项链从他的手中飞起,漂浮在空中,坠下的鳞片朝一个方向指去,好像有人在远方将这一缕魂魄呼唤,为他们指引方向。


    “跟上它。”苏仟眠道。


    顺着龙鳞的指引,苏仟眠和林祈安穿过街巷,重新回到于皖在庐水徽居住的院落。


    “怎么回来了?”林祈安越走越困惑。


    苏仟眠同样不解。他摇了摇头,没说话,跟随鳞片继续朝内走,最终停在院中的柳树下。


    柳树外围笼有一层淡黄的光环。苏仟眠走到树下,亲眼看到柳树伸出几缕柳枝,缓缓地缠绕在一起,最终化作两缕,小心地把空中的龙鳞项链接过捧起,如同一个人张开的双臂,形成怀抱的模样,将龙鳞贴在树干上。


    “我能救他。”


    耳边传来颇为笃定的话音,似男似女,辨不出性别,分不出年龄。苏仟眠怔了怔,不可置信地朝眼前的柳树看去,颤声询问:“是……是你在说话吗?”


    “是我。”柳树坦率地承认道。


    苏仟眠手握成拳,强行扼制住上前的冲动,追问道:“你说,你能救他?”


    柳树解释道:“能救,但也需要你的帮助。”


    “你……”听及此话,苏仟眠激动得全身发颤,来不及思考,颇为肯定地答道,“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只要能将他救活。”


    柳树道:“当年是他亲手将我栽培,在我体内注入灵力呵护,才使我得以提早修炼出一缕魂魄。如今他遇难身死,正是我报恩还情的时候。”


    “我的这缕魂魄,至纯至净,未曾离体经历红尘,可用来修补他破碎的魂魄,且不会搅乱他原有的记忆。融魂后,以我树干之死骗过天道,换得魂魄在他体内苏醒的机会。届时我与他融为一体,以我魂魄醒来将他唤醒,即可将他救活。待到春天,草木复苏之际,正是他醒来之时。”


    “只是……”


    柳树的话音忽然停住了。


    苏仟眠问道:“只是什么?”


    “我只会融魂。”柳树道,“融魂后,如何将魂魄唤醒,离不得你的帮助。”


    “魂魄唤醒……”苏仟眠思绪飞速地转动,试图从他所学过的所有术法中找到一抹印记。


    他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办法。


    翻找良久,他终于遥远的记忆深处,寻到于皖的一句话:“这个叫‘枯木逢春’。”


    “能将存有生意的花草救活。”


    “枯木逢春!”苏仟眠猛地叫出声。来不及给柳树回应,来不及和林祈安说什么,他急忙转身回屋,手指快速地在一本本书脊上略过,口中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四个字。


    于皖教过他。


    在山里的时候,于皖教过他这个法术。


    他妄图将枯萎的铃兰花救活时,也曾经在书上看到详细记载。


    胸膛内的心剧烈地跳,苏仟眠喘着粗气,索性一次性把所有的古籍取下,埋头一页页翻找。


    他在第三本书里找到。


    苏仟眠捧着书,快步折回院中,走到柳树前,道:“我知道了。”


    柳树不放心地问最后一遍:“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铭记于心。”苏仟眠笃定地答道,“待你与他融魂结束后,我会对你们的魂魄施法。这法术本就是用于救活草木的,把你救活,刚好能借势将落然救活。”


    “好。”柳树抖动枝叶,似乎是在点头,“现在带我去他躯体所在之地,魂魄融合后,需得即刻入体,以免被发现破绽。”


    “我明白。”


    柳树周遭的金光收敛、凝聚,最后化作极细的一缕,丝丝缕缕地流入一根柳枝里,“啪嗒”一声断裂离体,落在苏仟眠的手中。


    与此同时,院中的柳树刹那间枯萎衰亡,树干掉皮,叶子枯败发黄,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柳枝寸断,覆在柳叶上。


    “这……”林祈安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于皖有救了。”苏仟眠书塞回林祈安手里,满腔喜悦。他小心将柳枝和龙鳞项链藏入怀中,快步朝外走去,扬声留下句:“等我带于皖回来见你。”


    万龙谷。


    白琅守在于皖身边。


    最后一日了,他在心间默默算道,也不知苏仟眠……能不能找到于皖的魂魄并带回来。


    可就算带回来了,又该怎么救治?


    白琅满脸忧愁,无力地低下头去。


    苏仟眠离去的日子里,裴仁等早就设下万全的防备,防止他发觉被骗后返回灭族。


    抬眼望向榻上散尽生机的人,白琅叹了口气。


    殿外忽地响起剧烈的击打声,白琅一惊,还没来得及出去看情况,只听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吟,随即是长剑出鞘。


    青穹剑深深刺入地底,荡起激烈剑气,直接震得地动山摇,山上的殿宇和其内的人齐齐晃动。


    白琅不明所以,慌乱间堪堪稳住身形,及时地俯身护住榻上的于皖,免得他滑掉下床。


    他刚站稳,紧闭的殿门被人直直撞开。苏仟眠急速闯了进来,眼底的金色未消。


    “你……”白琅直起身,惊骇于苏仟眠竟是直接冲破了重重阻拦。


    “我找回于皖的魂魄了。”苏仟眠待眼睛完全恢复成黑色,才敢上前,快步走到床榻旁,“他的魂魄以及救活他的办法,我都找到了。”


    白琅惊道:“此话当真?!”


    苏仟眠点了点头,道:“你……算了,你就别出去了,暂且留在门口帮我守着,看住那群不长眼的,让他们别碍事。眼下我急着救人,没空收拾他们。”


    白琅见他神色急迫,加之知晓今日是于皖死后第七天,几个时辰后,魂魄就会彻底消散于人世,不敢多问,当即应下一声好。


    有了白琅的看守,苏仟眠才敢取出龙鳞项链,弯腰为于皖重新戴在空荡荡的颈间,而后他取出金色的柳枝,轻轻地放在龙鳞上。


    “可以开始了。”苏仟眠说道。


    经他提醒,柳枝微微晃了一下。点点光芒浮起,柳树的魂魄从柳枝中飞出,于皖的魂魄也离开龙鳞,闭着眼飘荡在空中,被柳魂一丝不漏地围绕包裹。


    金光四溢,于皖的魂魄在空中逐渐清晰,清晰到每一根发丝都能得见,唯独胸口中剑处有一道黑红的疤印,大概是他身死的标志。


    柳树聚力,将那道疤撞开,每撞开一点,就趁势把自己的魂魄注入其中,填补空缺。


    待到柳树的最后一缕魂魄注入,于皖心口原有的疤痕彻底消失,仅有一道金色的光芒留在其间,隐约能看出是根柳枝的形状。


    被修补完整的魂魄从空中降落,兜兜转转,回归到于皖的身体中。


    正是此刻!


    苏仟眠一刻不敢耽误,身遭涌起汹涌的灵力,口中默念,为融魂后的于皖施下“枯木逢春”的法术。


    那是他们在山里过的第一个冬天。


    夜里落了雪,薄薄的一层。晨起后,苏仟眠在一棵枯树旁找到于皖。


    “师父?”苏仟眠走上前去,“站在这里做什么?冷不冷?”


    于皖摇了摇头,用手拂去树枝上的白雪,掌心运转灵力。看见他将灵力注入枯树中,苏仟眠疑惑地问道:“师父这是?”


    “雪来得突然,它没能敌过寒冷,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于皖惋惜道,“我想把它救活。”


    “救活?”


    “很早之前在书上看过一个法术,叫‘枯木逢春’,据说能将草木救活,刚好今日试一试。”于皖答道。


    “可……”灵力注入完毕,苏仟眠看着于皖身前一点反应未给的树,没好继续问下去。


    于皖知他困惑,解释道:“冬季本就是草木衰败的季节,要待到来年春天,万物苏醒,方能得到结果。”


    “倘若能成功,我将这法术教给你。”于皖扭头道,“你修为高,灵力强,能多救一些。”


    苏仟眠不会拒绝,点了下头。


    于皖环顾四周,叹息道:“我一直觉得,花草树木是世间最可怜的生灵,人也好,鸟兽虫鱼也罢,再不济还能出个声。唯有草木,种在一个地方就是一辈子,从生到死,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彼时的苏仟眠不理解,只是本能地遵循于皖。于皖想救,他就帮于皖救,只要于皖能开心些就好。


    如今想来,若是没有于皖当年的无心插柳和对柳树的保护,哪里换得今日的生机。


    第二年春天,于皖和苏仟眠一起去看。只见被于皖施过法的那棵树,当真在枯死的树干旁生出一枝细嫩清脆的枝芽。


    几年后,苏仟眠亲手用于皖教他的法术,将与柳树融魂的于皖救活。


    他耗尽了所有的灵力。


    融合完毕的魂魄归至于皖体内,旺盛灵力在于皖体内的经脉里走过一圈又一圈。


    终于施法完毕,苏仟眠力竭到无力擦去头上的汗。他睁眼看向榻上的于皖,不待自己恢复,而是扑上前,颤抖的手指死死扣在于皖的腕间,紧张到头晕眼花,耳边鸣叫不休。


    一片死寂。


    万籁俱寂的下一刻,一个极其微弱的搏动,传入苏仟眠的指尖,无声地向他昭示新生。


    苏仟眠红了眼眶,喜到说不出话,只是用额头抵住于皖的手腕,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感受。


    感受于皖沉寂七日的脉搏,重新带来的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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