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悸动
沈延青一路狂奔, 到书房时,发现门口多了几辆马车。
这几辆马车到了,那就证明他来的不算早了。
沈延青将篮子放到脚边, 拿起书就开始温习昨夜背的《大学》篇目。现在目标明确, 一寸光阴一寸金,他断不会再发呆磨洋工。
沈延青将书翻过去, 闭上眼睛轻声背诵, 不知不觉周围安静下来, 睁开眼, 赖秀才已经进来了。
今日依旧是默写《孟子》中的篇目,沈延青这回默写时一笔一画, 小心翼翼,再不敢随意挥墨。
拿来吧你,卷面分!
沈延青屏住呼**雕细琢,直到赖秀才提醒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刚刚写完。
他暗自思忖,像王羲之那样的天赋型选手, 洗笔的水都能染黑一方清池,那他每日练字的量根本就是洒洒水。
量变产生质变,他得增加练字的时间。
练字是投入产出比较高的投资, 就算没什么天赋, 只要肯花时间精力, 就能看到进步, 沈延青相信, 只要自己持之以恒,他的字在一年半后的县试考场上绝对会大有长进。
正当赖秀才收默写时,看门的仆人疾步进来通报,说是刘举人有急事上门。
赖秀才忙让仆人将人请进来。
“赖兄, 你怎的还和孩子们窝在这里,赶紧随我去金凤寺。”
赖秀才问何事让他这般急躁。
刘举人急得将山羊胡子吹成了两半,抓住赖秀才的手道:“半载前陆家那位老尚书相公致仕归乡,为了躲避上门的宾客,在咱们南阳省大开讲会,传授经典,今日午后陆相公在金凤寺讲经,前日教谕没派人给你传信吗?”
赖秀才闻言大惊,让学生们赶紧收拾书袋,随他出城去金凤寺听大儒讲经。
“你呀你呀,成天围着这些毛孩子转,也不去县学探探消息。”刘举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个同年一根筋,若他出门前没有想到这一茬,只怕后几日这呆子肠子都要悔青。
赖秀才一边吩咐仆人去拿自己的松绿绸褂,一边对学生们说:“听智者一席话胜过我讲一车书,孩子们,笔墨纸张要带齐,到了金凤寺切勿多言,静心听各位大儒前辈讲经辩论即可。”
学生们连忙点头,赖秀才忙交代书斋外的各家小厮书童,让他们日暮时分去城外金凤寺接人,中间万不可进寺打扰。
师娘本还担心孩子们中午会饿肚子,经刘举人解释,得知金凤寺会给听讲的儒生提供茶汤素食,这才放下心来。
沈延青收拾好笔墨纸张,又把篮子里的五个包子和水煮蛋包了起来,装到了书包里。
昨日出门前穗穗问他想吃什么馅儿的包子,他随口说了句豆角酱肉的,今天穗穗就给他做了,早上在路上吃了一个,味道好极了。
待众人收拾好东西,赖秀才就带着学生们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众人终于到了金凤寺,如今寺前不说人满为患,也颇多人烟。
寺前种了一片梧桐,如今中秋已过,满地金黄,与寺庙的红墙碧瓦相得益彰。学生们日日上学,下学后城门也快关了,少有机会出城,一时见到如画山景,忍不住多欣赏几眼。
待进了寺门就有一个小沙弥前来引路,他们跟着小沙弥进了一处宽阔佛堂,地上摆满了蒲团,蒲团上已坐了许多人,既有发须斑白的老者,也有身量稍小的幼童,这些人都是平康县的读书人。就像现代的学者教授,他们如果开讲座,台下坐的也都是相关专业的从业人员和学生,再不济也是对这个专业感兴趣的人。
赖秀才年高且有秀才功名,自然被安排到了前面,像沈延青这类未及弱冠的少年自然被安排坐在了后面。
刚坐下,还没交头接耳几句寺里的沙弥便提着茶桶和食盒来了,给每人发了一碗清茶和一个素饼。
同行的少爷们走了路,本就饥肠辘辘,结果就吃这,难免脸色难看。虽然心里埋怨斋饭差,但他们是来求学听讲的,不是来吃斋饭的,所以也没人出声。
沈延青从包里飞快掏出包子,三两口吃了,再把寺里给的素饼吃了,肚子便九分饱了。
邹元凡坐在沈延青前面,他闻着肉香,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大堂内除了咀嚼声和低微交谈声,没人大声喧哗,故邹小少爷也只回过头恨恨瞪了沈延青两眼。
吃过简餐,沈延青见赖秀才刘举人以及一些生员出了佛堂。
“看来先生是去拜会陆老相公了,咱们还要等多久啊,无趣至极。”秦霄单手反撑在地上,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沈延青长眉一挑,揶揄道:“怎么,今日没和三公子吃饭就无趣了?”
秦霄长嘘一口气:“那倒不是,只是自觉学识浅薄,怕等会儿听不懂,白耗费了光阴,倒不如回去温书。”
沈延青自信一笑:“不过讲经而已,有什么听不懂的。”
突然一阵狂风掠过,将屋内帘帐吹得张牙舞爪。沈延青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颤,朝窗外望去,云色暝暝,电闪雷现,刚才活泼的山雀也不再啼叫,满世界只能听见林叶飒飒之声和门窗翻动之声。
秦霄扭头看了一眼,轻吟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你还有心情吟诗!”沈延青眉头紧皱,语气也有些急,“等会儿雨下大了咱们怎么回城啊。”
旁边一位少爷同学宽慰道:“沈兄莫忧心,家里会派车来接咱们的那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担心回城的问题,我们都可以送你回家。”
沈延青闻言一顿,对了哦,他的同学都是富家少爷,他可以搭个顺风车。
他这会总算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杞人忧天。
小沙弥又提着茶桶来添了一回热茶,门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这时赖秀才等人簇拥着一个老者走进佛堂。
天色晦暗,小沙弥们点燃了灯烛,室内顿时明亮起来。
因为距离有些远,沈延青并看不清老者的面容,只能听见老者威严沉稳的声音。
众人先起身给陆老相公见了礼,然后坐下听讲。
沈延青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是太难听不懂,而是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仿佛在听天书。
他斜眼看了下秦霄,那墨盒都快蘸干了,笔尖都要写开叉看,还敢说自己学识浅薄听不懂!
沈延青无语地撇了撇嘴,心道秦霄果然是个绿茶男,秦是他的姓,装是他的命!
沈延青坐直身子,见坐在前面的邹元凡也听得十分认真,那小笔记做得一丝不苟。
他又左右张望了一圈,行吧,就他一个人不知道陆老相公在讲什么。
沈延青攥紧了拳头,闭上了眼睛,打算养会儿神,反正听不懂,焦虑也没用。
接着有两个生员起身提问,陆老相公依次解答了,然后陆老相公让在座的小学生提问,将他们平日不懂的经学篇目提出来,让在场的儒生一起解惑。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了起来,提了《春秋》里的一篇,沈延青心想他们都在讲五经了,他四书都还没弄清楚。
他越想越气,觉得不能浪费白白浪费这个时间,他便又坐直了身子,将邹元凡记的笔记一字不落的抄了下来。
他现在听不懂是因为他没有基础,等他熟读了四书五经,再看今日之笔记,绝对会有收获。
而且抄一遍笔记他也能回去找到相应的篇目,可以对四书五经里的难点有所把握。
窗外雨霖霖,直到讲会结束雨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大部分人是坐车马来的,自然坐车马返程,赖秀才和学生们也有家人来接。
言家的车马到得最早,秦霄见车来了对沈延青笑道:“岸筠兄,还请与我同车返程。”
沈延青拱了拱手,心道这兄弟虽茶,但也是真靠谱。
秦霄先上去,沈延青后脚跟上车就见言瑞坐在车里,正给秦霄擦发上的雨珠。
“沈兄,巾帕在你右手边的格子里,你自己拿了擦擦。”言瑞直看着秦霄,手上忙个不停,连头都没往沈延青那边偏一下。
秦霄抓住颊边的小手,满眼温柔怜惜:“这么大的雨,让王叔他们来就行,何苦自己受这雨路颠簸。”
“担心你嘛~”言瑞撒娇笑道。
“符真,我也担心你啊。”说着秦霄摸上了自家夫郎的小脸蛋。
沈延青见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酸得眼皮直跳,“行啦逐星,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三公子若真不来接你,你又得丧着个脸。”
言瑞听了笑得扑到了秦霄肩上。
秦霄将自己的小夫郎抱紧,不甘示弱道:“岸筠兄,你家夫郎怎的没来接你,是他觉得雨太大了么?”
这死绿茶!沈延青对秦霄的滤镜碎了一地,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形象荡然无存。
“哎呀!”言瑞捶了秦霄胸口一下,“你们突然出城听讲,穗儿在家里哪里知晓,你少浑说,没个读书人的样子。”
沈延青忙附和一句,他家穗穗乖乖在家里等他呢。
三人说笑几句便闭目养神,沈延青眯眼打了个哈欠,见秦霄将言瑞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急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进城后沈延青请言瑞让马车转个弯,他想先去书房拿书和竹篮,言瑞闻言让车夫转了个方向。
大雨滂沱,路上早没了行人,只剩车马和溅起的泥浆。
言瑞掀开帘子看到了没,却见书房门口站着个人,撑着一把小伞,手里还抱着一把伞。
言瑞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后又看了一眼,扭头朝车内急道:“沈兄,你快看看书房门口是不是你家穗儿!”
沈延青闻言大惊,忙掀开旁边的车帘。
那人的眼睛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水灵的杏子眼,除了穗穗,还能是谁!
“穗穗——”沈延青大喊一声。
云穗听到自己的名字,顺声寻去,见车上是沈延青,又惊又喜,踩着泥浆朝马车奔去。
沈延青看着脸上满是笑意的人朝自己奔来,像一支被雨水打湿的水莲花,又坚毅又温柔,他的心脏怦然一动。
渐渐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再听不见飒飒雨声,只能听见自己左胸口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一明一暗的箭头在两人的互相“勾引”下渐渐变成双箭头了,而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粗鸟[奶茶]
第24章 看看
“都撑了伞, 怎的还湿成这个样子。”言瑞将秦霄肘到旁边,拉过云穗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给他擦脸颊头发。
云穗被香喷喷的手绢弄得不好意思, 但还是任言瑞上下其手。
沈延青见言瑞对云穗嘘寒问暖, 又见秦霄在旁边抱胸闷哼,心道秦霄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小, 连穗穗的醋都吃。
“穗穗。”沈延青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垫子, 云穗明白了他的意思, 谢过言瑞后便挪到了自家夫君身边。
沈延青轻柔地抚摸打湿的黑发, 也不说话,只温柔地看着小孩。
疾风骤雨, 小孩不知道他去了城外,冒雨到书房给自己送伞,站在低小的墙檐下被路过车马带起的泥浆溅脏了裤腿,斜飞的雨珠将伞下小孩从头到脚湿了个遍。
傻傻的,也不知道敲门进去避避雨。
可小孩又真的让人心疼怜惜。
言瑞看着两人眉来眼去, 本想揶揄两句,但见云穗紧紧抠着自己膝盖,觉得奇怪。
“穗儿, 你抠着膝盖做甚, 你看你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膝盖头磕着了?”
沈延青闻言微微伏下身去查看云穗是否受伤, “雨天路滑, 路上摔跤了?”
“没有摔。”云穗松开膝盖上的手,咬紧了下唇。
膝盖好疼,脚踝也好疼。
仰头看了一眼沈延青,他本就是个乡下的小哥儿, 若再让夫君知道自己有的腿脚有毛病,恐怕夫君就真的嫌弃自己了。
沈延青看着被蹂躏得绯红的唇瓣,不再多问。
到了家门口,吴秀林见送两个孩子是坐言家马车回来的,忙请言瑞和秦霄进屋喝杯热茶。
言瑞掀开帘子,笑得甜甜的,“吴姨,您别麻烦了,我爹娘还等着我们回家吃饭,改日我们再上门问候您。”
“好,等天气好了来吴姨家里坐,姨给你做甜豆花。”吴秀林最是喜欢言瑞这样的爽利性子,言瑞又美貌嘴甜,虽只来了家里一回,吴秀林却喜欢得不得了。
送走客人,吴秀林赶紧让儿子和小夫郎进屋换衣裳。
她见沈延青身上干干爽爽的,云穗身上却满是雨水泥浆,心疼道:“怎的送个伞倒湿成了这样,书房守门的仆人没让你进去等?”
沈延青想起书房大门关得紧紧的,想来是他们都出城了,师娘让人把大门闭了。
“娘,麻烦您先去倒些热水来,穗穗他在书房门口等了许久。”
吴秀林忙去厨房煮姜汤,待姜汤煮好,云穗也换好了干净衣裳,沈延青一边给云穗梳理湿发一边给母亲讲今日出城听讲的事。
吴秀林听完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向云穗的眼睛满是心疼,“穗儿啊,在雨里站这么久,冷不冷,你先回床上暖暖,娘给你去做好吃的。”
已近深秋,风雨带寒,要是这孩子着凉惹了风寒又得遭罪。
吴秀林给云穗盖好被子,让沈延青去厨房帮她烧火,云穗听了这话忙坐起了身,“娘,我没事,还是我去烧火吧。”
“躺下躺下——”吴秀林在门口朝云穗摆手,“等会儿着凉发烧不是闹着玩的,快些把自己捂热了散散寒,吃饭前不许再起来了啊。”
云穗听话地躺了回去,像一只在水凼溅湿了毛发的小猫,乖乖趴在枕头上听猫妈妈训斥。
吴秀林本来要做豆干炒肉,因为云穗淋了雨她便临时改做辣椒炒肉,辣一辣,发了汗好散寒气。
于是吴秀林多放了几个辣椒,沈延青一边嘶气一边吃香香辣辣的炒肉,一顿饭下来一家三口嘴巴吃得鲜红。
饭前云穗眯了一会儿,吃过饭精神头不错,吴秀林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没有发烧的征兆,这才松了口气。
云穗照旧帮着洗碗筷,擦锅灶,吴秀林见他这样懂事,心里软乎乎的,比上午做的嫩豆腐都软。
沈延青坐在书桌前温书,没等云穗去备洗漱的水,吴秀林先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
“来,你俩今日在外面吃了风,赶紧泡个脚暖暖。”吴秀林揩了揩额边的汗水,“二郎,这水重,等会儿你倒水。”
沈延青放下手中书卷,“嗯”了一声。
云穗将桶里的热水倒了一大半到木脚盆里,把脚盆移到了床边后才扭脸唤沈延青泡脚。
沈延青起身瞥了一眼,木桶里的水只剩了个底。
“穗穗,我们一起泡。”
云穗一愣,虽然都是他准备两人的洗漱用水,但他们从来都是各洗各的,怎的今日
沈延青拿起一个福寿纹绣凳放到了脚盆边,向云穗仰了仰下巴,示意他坐到床上去。
云穗坐在床沿上,脚趾沾了一下水,灼热的温度让他猛地将脚抬起,搭在了脚盆边沿上。
“很烫?”沈延青翘起腿脱鞋袜。
云穗垂眸点了下头。
沈延青伸手试了试水温,沾了一下也缩回了手。他将盆端到一边放凉,夹紧双腿后伸手抓过云穗纤细的脚腕往自己膝盖上放。
云穗被吓了一跳,双手撑在床上,又是害羞又是疑惑,“你做什”
沈延青低着头道:“我看看你的腿。”
小孩是个打落牙齿活血吞的性子,就算摔了跌了也不会吭声,只会默默忍耐。
“我我你”云穗的面皮烧了起来。
沈延青见他哼唧,抬起头,长眉轻轻一挑:“我不能看你的腿?”
这是他的小夫郎,他还不能看了?
“我的腿不好看。”云穗偏过头小声咕噜了一句却没有收回腿。
沈延青撩起细布裤腿,一截细白小腿映入眼帘,许是常年被裤子遮得严实,云穗的腿比脸蛋还要白净。
云穗的一双小腿像荷塘里的荷杆,又细又直,在暖黄的烛光下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沈延青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
他仔仔细细将这两截小腿检查了一遍,没有淤青破皮,只有几道旧痕,想来是云穗以前在乡下干活时留下的。
裤腿被撩到膝盖上方,沈延青见膝盖也没有伤痕便把裤腿放了下来,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大腿没伤着吧?”
云穗摇了摇头。
沈延青心想也许是穗穗第一回坐马车有些紧张,忍不住抠膝盖缓解情绪。
检查完腿,洗脚水也差不多能泡了,两个人头一回在一个盆里洗脚,四只脚掌趴在盆地一动不动,生怕碰着对方。
沈延青眯着眼睛看着脸颊绯红的云穗,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穗穗,我想搓脚。”
云穗一听忙伏下身打算帮他搓洗,没想到手还没入水,那双大脚掌便盖住了自己的脚,细细摩挲起来。
“我们互相搓,省力。”沈延青不知道这样省不省力,反正这样很舒服。
云穗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拖着下巴,羞得不敢抬头,脚盆里那双大脚掌的动作全落入了杏子眼底。
沈延青心满意足地洗了个鸳鸯脚,晚上看书劲头十足,直看到三更天才上床。
沈延青刚要与周公会面,耳边却传来两声痛苦的呻吟,他猛地睁开眼睛,附身轻问:“穗穗,怎么了?”
云穗惊惶地捂住嘴,瓮声瓮气地说:“没没什么?”
沈延青的直觉向来很准,他还是觉得云穗腿上有伤。
他摸黑点燃油灯,爬到床上道:“穗穗,你哪儿不舒服,说出来,莫让小病拖成了大病。”
“我没事没有不舒服”
没事谁半夜叫唤啊!沈延青沉沉叹了口气,心道小孩这三脚猫演技在演技综艺海选第一关都过不了,竟还想骗他。
小孩有时柔软得像一朵云,轻轻吹口气就敞开了心扉,有时又坚硬得像一堵墙,撞破头也撞不开一丝缝隙。
沈延青吹灭油灯缩回被窝里,伸手将单薄身躯圈入怀中。
在马车上他就想这样做了。
“穗穗。”
沈延青没有过多询问,只是不断呼唤云穗的名字,轻吻他的发丝。
也许沈延青的怀抱太过温暖,声音太过温柔,也或许是自己再受不了钻心噬骨的疼痛,云穗埋在沈延青的胸口说出了陈年的伤。
沈延青的手往下摸去,捂了捂凸出的膝盖骨和脚踝。
小孩到底吃了多少苦,到底是什么样的家能让一个小孩在冬日里穿草鞋,去半冻的河边捞鱼虾。
小孩风轻云淡的语气,简单的词句,仿佛受苦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小孩说自己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膝盖疼了,只是一到阴雨天就疼。
云穗不用再忍痛,心里畅快了许多,“这样挺好的,还能知道什么下雨,晒谷子晾衣裳最方便了。”
沈延青心里发酸,吻了吻云穗的额发,“不许这样说,明天咱们就去看大夫,你年纪小肯定治得好。”
小孩还不满十五岁就得了风湿或者关节炎,他的眼睛也开始发酸。
云穗笑道:“不用啦,下雨的时候揉揉就行了。”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在松溪村好一万倍了,他不能这么娇气。
“穗穗,这不是小病,如果不及时治疗,以后你连走路都困难。”沈延青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语气愈发轻柔,“不要以为自己年纪小就不把这病当回事,等后日旬假我们就去医馆。”
云穗一听医馆便自动联想到开方子抓药,那可要花好多钱,“不用去医馆,不用吃药,我自己揉揉就好了,再说不下雨我就不疼了。”
两人同吃同住这段时日,沈延青已经对这个小财迷有了初步认识,无奈笑道:“你若不去医馆,我就告诉娘,让娘带你去。”
云穗一听忙道:“别告诉娘,娘会担心的。”
“那就后日跟我去医馆。”
云穗想了想,答应了。
沈延青垂眸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胸口的小孩,心道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作者有话说:吴娘子:什么一物降一物,我降两物[墨镜]
第25章 知心
沈延青心里装着云穗的旧伤, 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孩,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第二天起来果然连眼皮都睁不开。
要是有杯咖啡提神就好了, 沈大明星如是想。
“二郎, 愣着做甚,快洗漱去, 免得又吃不成早饭。”
沈延青呼啦啦用沁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好吧, 冷水比咖啡强。
吴秀林摸了摸云穗的额头, 见没有发热才真放下心来。
循规蹈矩地上了一日学,等到下学, 沈延青终于有机会逮住赖秀才问问题了。他本以为自己这不耻下问的学习态度堪称班级楷模,没想到被赖秀才骂了一顿。
赖秀才怒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等简单的问题还要问,那《四书章句集注》是摆设不成?自己滚回去翻书。”
沈延青悻悻然,提着书包篮子滚出了赖家书房。
沈延青吃了个哑巴亏, 他哪里知道大周朝的学生若是向先生请教词句方面的意思,先生极有可能打学生的手板,因为原本可以自学的东西, 非要依赖先生讲解, 这说明此学生不主动思考学习, 只是假用功。
沈延青回到家, 立刻从书架上找出《四书章句集注》, 翻开第一页,发现有沈贵留下的一行小字——甲子年元月背诵完毕,愿八股文章再多进益。
沈延青脸色骤变,意思是他得把这本教辅也给背了?
他瞳孔猛然一缩, 这本书有二指厚,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都快得密集恐惧症了,按照这个字数密集程度,这本书少说有十几万字。
沈延青撑着额头,苦恼了一阵。
算了算了,先看着吧,等后日上学问问秦霄。
“岸筠,喝碗梨水再用功吧。”
沈延青抬起头,见云穗端着汤碗站在桌前。
“给。”
沈延青接过碗,梨水半温已经能入口了,他两口饮尽揩了揩嘴角,“穗穗,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不下雨就不疼。”
沈延青点了点头,捧起书继续猛看,“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云穗知道这一会儿便是小半个时辰,也不扰他,静悄悄上床歇息了。只是身边没有那个暖呼呼的人,有些难以入眠,他忍不住翻身朝书桌方向多看了几眼。
第二天是旬假,吴秀林难得让沈延青睡了会儿懒觉,直到饭菜摆上桌了才喊儿子起床吃饭。
沈延青披头散发,呵欠连天,匆匆洗漱吃完饭才彻底清醒。
他帮着云穗磨了会儿豆子,又劈了熬豆浆的柴,这才猫进屋里温书。
待豆腐做得差不多了,沈延青以买布做冬衣为由带着云穗出门了。
两人径直去了一家医馆,坐堂的是个长须老者,看起来医术颇有保障。
沈延青开门见山说了云穗的病症,大夫边听边瞧云穗的面色。
“伸手。”大夫一边捋胡子一边对云穗说。
大夫诊了脉,说云穗的腿脚是受寒所致,好在年纪小,尚有保养好转的余地。
沈延青听完松了口气,忙问如何保养。
大夫见他这般急切,微笑道:“小郎君莫慌,只要寒冬日不再受凉就能好一半。”
“那多久能痊愈?”
“这伤是积寒所致,这寒气何时散去皆看病人的体质。”
沈延青微微皱眉:“那犯疼时可有缓解之法?”
大夫心道这小娃子还挺顾惜自家夫郎,又道:“针灸热敷,二选其一。小郎君,这只是缓冲之法,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你夫郎受寒受湿,特别是冬日,最好别沾一滴冷水。”
说着又望向云穗:“入了冬护好自己的骨头皮肉,生了冻疮别瞎抠,也别逞强,让你夫君再带你来看诊,你这寒疾我根治不了,冻疮还是能的。”
沈延青在旁边默默记下了大夫的话。
大夫开了方子,让沈延青回家煎了让云穗饭后服用,一日三次,不能间断。这药不治寒疾,只是他看这小夫郎身形瘦弱,脾寒体虚,开出来让小夫郎调理身体,驱寒聚气。
沈延青仔细地将药方折了起来,带着云穗去了旁边的药铺。
这调理方的药材不算昂贵,但大夫让云穗先喝两个月,这一个疗程的药材要一两八钱银子。
云穗听了价钱心惊肉跳,扯了扯沈延青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
沈延青明白他的意思,小孩是嫌太贵了。他摸了摸云穗的头,附身道:“别担心钱,乖。”
药铺里还有其他人,云穗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反驳沈延青,只想着这药能不能退。
买完药,两人去了布店,吴秀林早就打算给云穗做件过冬的新棉衣,连棉花都买好了,只等沈延青带布回去。
现代人大多穿成衣,沈延青看着满屋子五颜六色的布匹,只觉眼花缭乱。他先让掌柜推荐了做棉衣的料子,然后询问道:“穗穗,你喜欢什么颜色?”
云穗知道这棉衣是做定了的,也不说扫兴的话,真心挑了一匹靛青的,清爽又耐脏。
沈延青看着小孩清秀的面容,心道这颜色应该会很衬他。
不过三五句话之间就选好了料子,沈延青讨价还价一阵,终于跟掌柜磨到了最低价。
掌柜无奈笑道:“罢罢罢,这布我也不赚沈郎君你的钱了,你为我们平康县除了一害,小老儿也做点好事。”
沈延青提着药包,双手不空,只能颔首道谢。
掌柜让伙计把料子包好,道:“沈郎君,明年给你夫郎裁春衫夏衣,还来我店里,我给你打折。
“一定一定,肯定找您。”沈延青客套道。
云穗抱着柔软的布料,跟在沈延青身边,不时仰头寻找那双狭长温柔的眼睛。
回到家,吴秀林问他提的什么,沈延青瞥了一眼云穗,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瞎话,说这是给云穗买的坐胎药。
吴秀林一听,笑道:“好好好,穗儿早该喝些补药调养身子,还是我儿想得周到。”
“娘,大夫说这药一日三次,饭后服用。”
“记住了,我给穗儿熬药。”
云穗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耳朵红得恨不得滴血,他实在羞得受不住,抱着布匹逃回了卧房。
吴秀林见云穗害羞了,笑着肘了肘儿子的腰,“你也是,大剌剌的说什么坐胎药,快去哄哄你夫郎。”
沈延青进门,见云穗坐在小圆桌前,捧着茶杯红着脸喝水。
不用云穗问,沈延青便先解释道:“穗穗,你不是不想让娘担心嘛,所以我才扯了个谎,要不我这就去给娘说这是治寒疾的药?”说着,他佯装转身推门。
“诶——”云穗软绵绵地叫了一声,沈延青嘴角微勾,转身坐到了云穗身边。
“好人儿别恼我。”沈延青拉过云穗的小手,细细摩挲粗糙的掌心,“现在天冷了,记得别沾凉水,衣裳什么的等我回来洗。”
云穗微惊,磕巴道:“怎么能让你”
沈延青见计划得逞,接着说:“你若不想让我洗衣裳,那就烧些热水兑在里面,哎哟瞧我这脑子,你干嘛还洗衣裳,我记得前街就有浆洗的婆子媳妇,你使钱请他们洗。”
云穗连忙摇头,哪有花钱请人洗衣裳的道理!
“我没事的,你莫糟蹋钱了。”
沈延青起身拿过钱匣打开,道:“穗穗,钱没有身体重要,请人洗衣裳不是糟蹋钱,你不要这样想。我没细算,匣子里应该还有三十多两整银,这兑散的铜板都够请人浆洗一个冬天的衣裳了。”
云穗见沈延青一本正经,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只用那双清泠泠的杏子眼望着他。
沈延青被盯得心痒,忍不住微微附身,用下巴蹭了蹭小孩的发顶。
云穗被蹭得身体发软,犹豫了两个吐息,埋进了温热的怀抱。
吃过午饭,吴秀林把一碗黑糊糊的汤药端给了沈延青,让他吹凉些再拿给云穗。
这药她做午饭前就熬上了,吃过饭喝正正好。忙了大半日现在总算得空,吴秀林打了个呵欠,回房间午睡去了。
云穗在沈延青的注视下皱着眉咽了一口汤药。
“很苦么?”沈延青问。
云穗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云穗的药还没喝完,大门就响了起来,沈延青奔过去开门,开门一看竟是秦霄言瑞两口子。
言瑞见吴秀林没出来,便轻声问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没有,来,快进来喝杯茶。”
沈延青领两人至见客的小厅,他家是一进的宅子,也只有这么个小厅能招待人。
言瑞听说吴秀林在午睡,面露愧色,沈延青忙道:“没事儿三公子,我娘盼着你来呢。”
言瑞道:“那我先去找穗儿说会儿话,等吴姨醒了我再跟她问安。”
不等言瑞去找云穗,吴秀林就起来了,见是言瑞他们来了,喜得顿时没了瞌睡。
“吴姨!”言瑞笑盈盈地迎上去,给她看自己带来的礼物。
“哎哟,你来看我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带东西。”吴秀林看着精致小巧的糕点,也是满脸笑意,“这小点心瞧着就好吃。”
言瑞笑道:“那日吃豆花,我瞧着您和穗儿都爱吃甜,便亲手做了些,您不嫌弃就好。”
“哎哟哟,不得了,你小小年纪还会做点心呢。”
“随手做的而已,您尝尝。”
秦霄听了言瑞的话,忍不住偷笑。
“诶,穗儿呢,怎的不见他。”言瑞捏着手帕问道。
沈延青回道:“哦,他正喝药呢。”
言瑞闻言,面露担忧:“才两日不见,怎的竟害病了?”
吴秀林忙摆手解释:“没病没病,不过是喝坐胎药调养身子。”
“坐!胎!药!”言瑞惊得站起身——
作者有话说:青青既会打直球,还会调情撒娇,穗穗你要小心哇!!!!
第26章 填鸭
言瑞如愿吃上了甜豆花, 还带了一包豆干走。
言家距离安乐巷有些距离,言秦两人是坐车来的。回到车上,言瑞像一团棉花柔柔地窝进了秦霄怀里。
“怎么了?”秦霄见他恹恹的, 偏头轻声询问。
言瑞鼓了鼓腮, 两弯烟眉微蹙,幽幽说道:“你瞧瞧你同窗, 人家才成婚多久啊就准备要孩子了, 再看咱们。”
秦霄闻言一愣, 旋即喜道:“心肝儿, 你想给我生孩子?那我们今晚就圆房吧。”
言瑞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嗔道:“呸, 孝期都没过呢说这话也不害臊。”
“按大周法度,我们服丧二十七月便出孝了。”秦霄伸手摸了摸眼前人微微发烫的雪腮。
“谁管大周律法,我们言家的规矩是守孝三年,差一天都不行。”言瑞被摸得脸痒,埋到秦霄肩上嗲声嗲气地问:“我们都成亲两年多了却还没圆房你想不想?”
成亲前言夫人请了嬷嬷教导言瑞周公之礼, 言瑞到现在还记得那秘戏图上赤条条的小人,他其实很想知道秦霄的那玩意插/进他体内,他们合二为一是什么感觉。
秦霄眸光一暗, 喉间滑了滑:“符真你”
这小东西真会招人, 随便一句话就把他心底的火勾起来了。
言瑞猛地直起身, 扶住秦霄肩膀娇声道:“哎呀, 你到底想不想嘛, 其实其实我有点想和你圆房。”
秦霄没想到他如此直率,忍不住蹭他的鼻尖,“符真,你刚还说我不知羞, 怎的现在又与我说这个。”
吐息温热,弄得言瑞鼻子痒,笑着躲开了,“你是要读书做官的人,君子慎独,你得做真君子。我嘛,我又不读书做官,谁还能拘着我?你要拘着我么?”
秦霄见他言语可爱,心里软得一颤一颤的,“好好好,不拘着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说着将人搂紧在怀里,“明年入夏我们便能圆房了,到时候我们生个像你一样的小哥儿。”
言瑞抠着秦霄衣襟,道:“呸,八字还没一撇就想着生小哥儿了逐星,你知道的,小哥儿怀胎艰难,我生不出来怎么办?”
秦霄眨了眨眼睛,不解道:“怎的这样问,孩子是天命所赐,我们顺其自然就好。”
有不有孩子都无所谓,言瑞有两个哥哥,也都有了孩子,他们有不有孩子爹娘都不会催。他只想让言瑞欢喜,言瑞喜欢孩子那就生一个,言瑞不喜欢,那便不生。
言瑞“嗯”了一声,又古灵精怪道:“要不咱们看看沈兄和穗儿的情况,我身子骨瞧着就比穗儿好,若他喝了药都能怀上,到时候我也照那个方子喝,不就十拿九稳了?”
秦霄忍笑忍得腹痛,依旧应和道:“好啊,到时候我亲手给你熬药。”
言瑞听了这话心满意足,秦霄又说了两句甜言蜜语,哄言瑞亲了个嘴儿后才停止起腻。
言瑞掩住绯红的嘴唇,推开还想得寸进尺的某人,打岔道:“哎呀,快到家了,对了,方才我跟穗儿在院里玩笑时你跟沈兄在房里聊什么呢,说了那么久,喊你们吃豆花还三催四清的。”
“不过说些学问,也不知怎的,沈兄问的问题奇怪得紧,他问我是否背了《四书章句集注》。”
“啊?”言瑞一惊,转念一想又笑道:“沈兄应是与你说笑呢。”
连他一个小哥儿都知晓《四书章句集注》是读书人的必背书目,沈延青在赖家书房读书数载,又参加过两回县试,怎会不知晓,定是在开玩笑。
秦霄想起沈延青严肃的语气,觉得不像是开玩笑,而且沈延青不是嬉皮笑脸的纨绔,反而十分好学,这段时日尤其用功,得了许多进士蛋。
言瑞又揶揄道:“你个呆子,人家难得与你谈笑几句,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人家不和你玩了,”
应是在开玩笑吧,秦霄听着言瑞的话,逐渐说服了自己。
“我解他的风情做甚?”秦霄摸了摸自家夫郎的小脑袋,“你想我让我跟别人聊风月,谈风情?”
言瑞见这人又平白无故吃醋,不得不用头顶了顶他的掌心,好让他安心。
与此同时,沈延青坐在桌前对书长叹。
这《四书章句集注》相当于高考语文里的文言文内容理解题的标准答案,都是定死了的,不能错一点。
四书注解背不好,八股文章写不好。
沈延青从秦霄口中得知《四书章句集注》有二十八万余字,而且每个参加童子试的考生不说倒背如流,但至少要滚瓜烂熟,否则连第一场都过不了。
沈延青突然觉得原身才高八斗,毕竟原身都参加过两回县试了,虽然没回都因为心理原因落榜,但他敢参加县试,至少证明他有相当的勇气和实力。
“岸筠,吃饭了。”云穗探头往屋内喊了一句,然后飞快转身端菜去了。
沈延青深呼吸一回,奔去了小厅吃饭。
先吃饭,不吃饱哪有力气背书!
沈延青怒吃三碗辣椒酱配饭,饿是一个原因,辣椒酱好吃是另一个原因。
吴秀林见儿子跟饕餮下凡似的,对云穗笑道:“穗儿,我说吧,二郎肯定爱吃你做的辣椒酱。”
云穗低低“嗯”了一声,搅着碗里的汤,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扬。
沈延青大快朵颐完,将碗筷送到厨房,出来后走到云穗身边道:“慢慢吃,待会儿吃完了碗我来洗。”
吴秀林见儿子这样会疼人,心中无限感慨,嘴上却道:“去去去,看你的书去,别去厨房碍手碍脚。”
沈延青闻言回道:“娘,大夫说穗穗身子虚寒,最好手指不要沾水免得”话还没说完,裤腿就被云穗使劲扯了扯。
吴秀林心道原来如此,看向云穗安慰道:“穗儿,怎的不早跟娘说,若身子寒,那是真不好怀胎,以后就别做沾凉水的活儿了,娘来做。”
云穗难以置信,心里胀胀的,便是血亲也不会待他这样细致体贴,婆母却
沈延青看着老婆和老娘心里不是滋味,心中的奋斗之火熊熊燃烧,后年的童子试他必须得过,他还得尽量考取更高的功名,不说飞黄腾达,至少能请个保姆到家里帮忙,让老婆和老娘别这么累。
沈延青坐到书桌前就是干,直到霞光散尽,眼前昏暗他才从知识的殿堂里出来,点燃烛台上的半截粗蜡烛后又钻了回去。
就这个点灯熬油用功爽,沈延青背书背到了一种境界,进入了心流状态,直到桌上的蜡烛燃到了底他才如梦初醒。
沈延青立志之后愈发用功,每天早起一刻钟去书斋温习前一日背的章节,每日的进士蛋必拿,练字课聚精会神,午间吃过饭就背新书,下午的对课和讲书也不走神了,一心一意听讲做笔记。
他在赖家书房的时间过得十分充实,充实到邹元凡因为进士蛋破防嘴他的时候,他都懒得浪费时间怼回去。
入了冬,转眼就过了大雪,赖秀才讲完了《孟子》,四书的课程终于告一段落。在这段时间,沈延青紧赶慢赶把第一轮四书背了,《四书章句集注》囫囵看了一遍,准备开启第二轮背诵和第一轮集注全文背诵。
正当沈延青以为赖秀才会上一轮复习课的时候,赖秀才开始讲经了。
大周科举的考试范围是四书五经,类比于现代高考,学生们要考语数外三门主科和三门副科,是“3+3”模式,而大周学子则是四书为主科,从五经中选一经作为副科,是“4+1”模式。
圣人先贤们在写作整理五经时并没有想到后人会用他们的文章作为考题,加之年代久远,字句佶屈聱牙,十分难记,背诵难度胜过四书数倍。
虽然朝廷的本意是让学生自主选择自己擅长的一经加深钻研,但囿于师资力量有限,绝大部分学生是跟着先生学经,先生擅长哪一经便学哪一经,并不学自己喜欢或者感兴趣的经书。
赖秀才的老师教授的是《诗》,他自然也是讲《诗》。
他的教学模式一如往昔,只是由乱选篇目默写到规定篇目默写,每日下学前会布置下明日要写的篇目。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赖秀才的教学方法是正儿八经的填鸭式教育。
这日赖秀才讲了《卫风》里《淇澳》一篇,沈延青当时听得糊里糊涂,心想一个破竹子哪有这许多弯绕。回家翻了翻书架,见有一本《毛诗正义》他便拿下来找到相关篇目看了一遍,看完了还是一知半解。
竹直而不折,玉白而无暇,古人以竹和玉赞美君子,沈延青能理解到这个层次,但赖秀才说的什么以竹赞君子之善,君子之德,而大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如听天书耳暂聋了。
次日下了课,沈延青又去请教赖秀才,赖秀才听了他的问题,叹了口气,“这书中奥义需得自己领悟,我以前的学生们,就是那几位考中举人进士的,他们都靠自己领悟,从不曾问过这些拙问。”
呵呵,这是赤果果的拉踩啊!沈延青心想他又不是那几个天才,他不懂才问啊,他要是懂了那还问个屁,是回家不香吗,是老婆泡的菊花茶不好喝吗,他非得留下来厚着脸皮问,还要被拉踩。
沈延青低头,吸了吸无语到抽搐的脸颊肉,恭敬道:“学生愚钝,还请先生解惑。”
语落,赖秀才愣住了,这孩子是没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么?——
作者有话说:穗穗:什么时候我就是你老婆了(脸红
青青:早就是了(mua~
第27章 邀约
回家路上, 沈延青在心里算小账。
赖秀才一年的束脩是十五两,逢年过节还得送礼物,中午不包饭就算了, 就连默写的纸都是学生自己买了带去的。
沈延青算了算, 其实一天的课上午都是自学,下午有时候赖秀才讲倦了还会早退, 有时候没到五点就放学了, 比小学一年级都放得早。
赖秀才还不喜欢学生提问题, 一问就是让你回家自己多看书, 多领悟。
这样一算,沈延青觉得血亏。
路上沈延青见有人卖梅花, 他只惊鸿一瞥便花了八文买了一束不当吃喝的白梅。
要是穗穗知道了,肯定又要说糟蹋钱,沈延青想着小孩微鼓的脸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推开门,只见一个靛青身影正在擦洗一个陶罐。
沈延青忙把梅花放下, 疾步上去拉过通红的小手,“穗穗,怎的又沾凉水, 若生了冻疮怎么办。”
云穗被沈延青弄得不知所措, 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用的热水。”
“热水?”
“真的!刚才饭蒸好了, 锅里有剩水。”云穗唯恐他不信, 语速飞快。
沈延青还是不信, 伸手往水盆里探了探,确实温温的,这才松了口气。见云穗在饭前洗器具,他觉得奇怪, 便问洗这么大的陶罐做甚。
“做辣椒酱。”云穗越说声音越小,“你不是爱吃嘛”
沈延青闻言挑眉,原来小孩是为了自己。
越想越美,沈延青转身弯腰举起梅枝,递到云穗眼前,“天寒地冻,只余这梅花凌霜傲雪,穗穗,送给你。”
在他心里,小孩就像手中的白梅,长于生活的风刀霜剑中,却没有被击倒淹没,反而坚韧纯洁,幽香益远,沁人心脾。
云穗看见含苞待放的梅花,惊喜地捂住嘴,“这个多少钱,很贵吧。”
冬日里什么都贵,更不要说花儿了,云穗往前嗅了嗅,清香极了,这梅定然贵。
如沈延青所想,小貔貅果然担心价钱。
沈延青胡诌了个两文一把,他见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欣喜地接过花枝,念念有词:“两文钱啊可以在西街买一个素饼了”
沈延青见云穗将脸埋到花堆儿里,细密地攫取白梅的清幽香气。
小孩嘴上嫌贵,身体却很诚实嘛。
“乖,这个很划算的,用水养在瓶罐里能开大半个月呢。”
云穗听了忙去放杂物的柴房取了个灰扑扑的陶罐来,麻利地洗净,盛了清亮的井水,把花儿插进了罐口。
吴秀林做好最后一个菜,见儿子带了束梅花回来哄人,笑着让两人别看花了,赶紧摆碗筷吃饭。
入冬后吴秀林就把饭桌搬回了小厅,此时天已经擦黑,沈延青点了盏油灯照明。
今晚吃萝卜炖猪杂和炒豆干,猪杂里加了花椒辣椒,香辣麻舌,吃两口身体就热乎乎的。
沈延青吃了一碗猪杂汤泡饭,云穗见他吃完了又给他盛了一碗。
“娘,我问您个事。”沈延青接过饭碗,又开始舀猪杂汤,先给云穗舀了一勺干料,然后才给自己舀汤水。
“什么事?”
“咱们县除了赖家书房,还有其他书院么?”
原身由父亲沈贵开蒙,后面一直在赖家书房读书,从原身到沈延青都被圈在赖家书房里,沈延青还真不知道平康县有几所私塾。
反正今年转眼就过了,山不转水转,先生不对他的胃口,那他就换个先生。
吴秀林放下筷子问道:“怎么问这个?”
“哦,我想明年换个书院念书,”
刚好开春换学校,明年不在赖家书房读书也不亏束脩,而且沈延青根据赖家书房的学生家境推测,赖秀才的束脩绝对是平康县的第一梯队。
换个书院,既能换个先生,没准还能省些束脩银子。
吴秀林叹道:“二郎,别担心束脩,现在家里日子宽裕,你安安心心跟着赖先生念。”
“娘,我不是嫌束脩贵,我只是觉得赖先生的教学方式不适合我。”
吴秀林:“二郎,赖先生可是教出过两榜进士的老先生,除了像裴家那样家学渊源的人家,整个县再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了。”
人家名门望族有家塾,可人家的家塾除了亲故子弟怎会平白无故收他一个无干无系的白丁。
沈延青默了默,不再说换书院的事,只给老娘和老婆夹菜,说笑话下饭。
次日午饭后,等秦霄陪完言瑞回来,沈延青一个猛龙过江从知识的海洋中出来,拉过秦霄向他拱手请教。
秦霄见沈延青是问《淇澳》,说裴沅五经师从他大伯,他大伯是当年的经魁,问他定比自己好。
自从沈秦两人救下裴澈,裴沅对两人不说毕恭毕敬,至少是温和有加,他平日对其他同窗孤傲冷淡,只对两人有个笑脸,这时见两人齐齐来了,忙放下手中书卷起身。
裴沅听完沈延青的问题,垂眸思忖两瞬后缓缓道:“子沁以为先生是以曾子言来解此篇。古之圣贤,如切如磋,乃道学,讲的是君子品德如打磨骨器,不断切摩,方为道。如琢如磨,乃自修,讲的是君子自修如打磨美玉,反复琢磨,勿骄勿躁。”
沈延青有点明白了,原来赖先生还结合了四书。
裴沅接着说道:“瑟兮僩兮者,瑟为庄重,僩为开阔,君子行庄心阔。赫兮喧兮者,威仪堂堂。庄严而有威仪,必谨慎戒惧,而如此可达曾子所言之至善。”
裴沅一席话让沈延青醍醐灌顶,自己琢磨一日夜的疑问顷刻间就解决了,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问题被解答的感觉实在是爽,沈延青喜笑颜开地朝裴沅道谢,裴沅斯斯文文地颔首微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沈延青掩面轻声夸赞:“弟子不必不如师,子沁兄,的经学功底比赖先生好多了,讲得也比他好,我看你以后也是经魁。”
话音未落,裴沅冰雪一样的面颊裂出一个大笑,好似从未听过这样的夸奖。
秦霄在旁边笑道:“子沁兄,托你们二位的福,我也受教了。”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裴沅的脸又变成了冰块,“岸筠兄、逐星兄,谬赞了。”
沈延青忙道:“还真不是谬赞,这问题我也问过赖先生,赖先生喊我自己领悟,想来要么是他懒怠给我解惑,要么就是不甚懂,无论什么原因,总之他没给我解惑,是子沁兄你慷慨解答,故不算谬赞。”
裴沅回道:“岸筠兄,先生学识渊博,又钻研《诗》,他只是不爱解答小问,莫要误会先生了。”
沈延青心中明了,可能是他上辈子上多了一对一补课,习惯了有问题立马解决,赖秀才的教学方式不适合他。
但学习就跟穿鞋一样,不合适的学习方式不要硬用,只有换鞋子的法,万没有削足适履的道。
沈延青难得在书院交到两位朋友,想到明年就不在一处念书了,一时伤情上涌,说找个旬假三人小聚一场。
裴沅长眉微挑:“岸筠兄明年也要走么?”
沈延青点了下头,说自己想换个书院,还请他们推荐一二。
秦霄抱臂思忖后道:“岸筠兄,在平康县能比赖先生好的先生不多,有的话也被大家请去家中做了西席。”
裴沅闻言附和,说裴家家塾便请了名师教授。
沈延青不解:“既然家塾有名师授课,子沁兄为何要来赖家书房?”
裴沅抿了抿唇,自嘲一笑后道:“二位对子沁有恩,我不愿相瞒我两回县试不过,身为长房长孙,实在无颜留在家塾也不想被近亲旁支的子弟奚落暗讽。”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风光无限的裴家大公子竟身处这样的境地。
“待明年开春我便会去黎阳书院求学,后年若再不过那我”
沈延青见他面露悲情,忙接过话头:“我也两回不过,子沁兄,五十少进士,你我不过十五六,还早得很。再说你博闻强识,是进士根苗,不必因为一时困顿和别人的嫉妒嘲笑而对自己不满。裴子沁,我们一起努力,后年必过!”
说罢,沈延青做了一个老土的握拳打气姿势。
裴沅从小聪颖,五岁能文,在学业上顺风顺水,族人都以为他能一举拿下案首,没想到连第一场县试都没过。
第一次参考他十岁,还可以说年纪尚小,可第二次依旧没过。
他永远忘不了父母失望的眼神,亲戚背后的讥讽嘲笑,从弟们明里暗里的轻蔑。
裴沅看着眼前眼睛晶亮的人,他的眼睛像一望无际的海,广阔、沉稳、安心。
裴沅心中不由得腾起一股豪气。
“岸筠兄,既然你想换个书院,何不与我同去黎阳,你我还能做个伴。”
这话点醒了沈延青,他何必局限于平康县,山不转水转,好书院不在平康,那他便去别处。
秦霄见沈延青动了心,忙道:“岸筠兄,黎阳县虽在南阳省内,但距平康县百里有余,而且黎阳书院入学十分严苛,你不一定能考上,何必浪费时间。”
裴沅道:“这个简单,黎阳书院原本是陆氏族塾,陆氏亲族拿到荐信便能入学。我小婶是陆家女,沈兄救了澈儿,于情于理小婶都能为沈兄拿到荐信。逐星兄,我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子沁请说。”
裴沅正经道:“黎阳书院每年春季招新生,这半年我在赖家书房过渡,细细瞧下来,逐星兄才思敏捷,悟性高超,以你的天资早该过了童子试,可惜无名师指点,蹉跎了光阴。”
秦霄闻言轻笑,解释了孝期不能参考的原因。
裴沅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如此,逐星兄大孝。”
裴沅看着风华正茂的两人,玲珑心一转,郑重道:“二位既有求学之心,何不与子沁共赴黎阳?”——
作者有话说:穗穗:才结婚就要两地分居呜呜呜呜呜[爆哭]
第28章 抉择
下了学, 裴沅破天荒主动邀请沈秦两人去小酌一杯。
天色渐晚,沈延青赶着回家吃饭温书,开玩笑道:“我与逐星都是有家室的人, 可不能去那些场所, 子沁若无要紧事还是明日书斋再叙吧。”
裴沅一顿,将手中的八角如意手炉递给了身后的书童, “岸筠兄多虑了, 子沁深知你们洁身自好, 不过是想请你们去天香楼喝两杯薄酒罢了。”
喝酒是假, 劝说是真,他是裴家的大公子, 在赖家书房没人敢惹他,可那黎阳书院官宦富贵子弟尤多,且不乏卧虎藏龙之辈,说实话他一个人离乡背井地去读书,心里难免有些怵。
若沈秦二人同他一道去黎阳书院求学, 那可就不一样了。两人知根知底,还与他有过同窗之谊,若在黎阳书院碰上旧人讥讽寻衅, 按照两人急公好义的性子, 定会为他两肋插刀。
秦霄问:“那便去我家茶肆一叙, 子沁兄你看可好?”
三人一拍即合去了茶肆, 呷了两口茶裴沅便直奔主题, 黎阳书院声名远扬,他见沈延青已然动心,又添了一把火,说黎阳书院不收束脩, 每月还有勉励学子的膏烛钱。
沈延青一听读书不用交学费,还有奖学金拿,心动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暗忖,不收学费却能每年招生,要么是有政府拨钱,要么是有杰出校友捐款,无论占哪一点,都说明黎阳书院有两把刷子。
黎阳陆氏的家塾改成的书院,那可是三世六尚书两祭酒的科举世家啊,他家的先生定然是大儒,就算那里的先生也不对他的胃口,大不了退学,横竖他不吃亏。
沈延青拱手道:“子沁兄,我先回去告知母亲,待商量好了明日给你答复,你看如何?”
“甚好甚好,静候佳音。”裴沅面若冰霜的脸绽开微笑,“逐星兄你呢?”
秦霄看向裴沅:“你的好意逐星心领了,我不愿远走他乡,还是想留在县里求学。”
对于秦霄来说在哪里念书都无所谓,他自信能考上进士,但若要离开言瑞,三五月都见不了一面,那他也不必读书了,一日三思便能将他折磨得无心念书。
这十几年他与言瑞不曾分离过一日,成亲之后更是交颈而眠,如胶似漆,他不愿与自家夫郎聚少离多。
言尽于此,裴沅了然便不再劝说,他心中有七八分把握沈母会答应,能与沈延青一同去黎阳就很好了,他也不是贪心之人。
如他所料,吴秀林一听沈延青想去举朝有名的大书院念书,立刻就答应了。
“娘,明年我便是成丁了,若三叔三婶”
吴秀林仰头看向沈延青,目光坚定,“你不必忧心这些杂事,只管读好你的书,一切有娘做主。”
沈延青看着比自己足足矮了一个头的女人,小小的身躯蕴却含着无穷尽的力量。他虽是个男人,但这个家是女人撑起来的。即便眼前人不是原身的娘,他也十分敬佩这位女士。
吴秀林根本没把松溪村的沈家人当盘菜,平常那些鸡毛蒜皮她不在乎,吃点小亏,多干点活儿都是小事,但要是敢耽误她家延青,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明年沈延青成人,家里若要他替家里服徭役,大不了多给老三些银子。
孰轻孰重,她拎得清。
商议好明年去黎阳上学的事,晚饭也做好了。
吴秀林见云穗低着头恹恹的,只一眼她便知道怎么了。
到明年开春两人不过成婚半载,新婚燕尔的就要分隔两地,穗儿肯定舍不得二郎。
何况自家儿子既温柔体贴又会讨夫郎欢心,全然不像在外面那般沉静稳重,两人在屋里热热乎乎的,要是儿子走了,穗儿就得独守空房了,那冷清滋味可不好熬。
沈延青看着沉默吃饭的云穗,一颗心颤颤的。他才确定自己的心意,开了春便要与小孩分别,还一年半载难见一次他也舍不得。
饭菜可口,沈延青却难以下咽,胡乱扒了一碗便回房温书了。
沈延青烦躁地摔下手中书卷,深呼吸两周。
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他得努力学习考取功名,让小孩过上好日子。他捡回摔在桌上的书,再次扎进知识的海洋。
打扫完小厅,云穗在厨房给沈延青煮枸杞茶,上回他去医馆针灸时问过大夫,吃枸杞能亮眼睛,岸筠夜夜苦读最伤眼睛,得多补补眼。
等岸筠去了黎阳,也不知一年回来几次,他也没多少机会为夫君煮茶,这几月他得珍惜。
想到不久后就要分离,云穗的心情犹如窗外天幕,灰暗阴沉,难以自明。
要是岸筠能留在平康县读书就好了夫君是去求学,是上进,自己怎能这般自私!
云穗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头,试图把脑内的自私念头敲碎。
看书看到三更,沈延青打了个大哈欠,拖着疲惫僵直的身躯坐到了床边脱鞋。
云穗见他来了,忙往里侧一滚。沈延青吹灯钻入被窝,暖烘烘的还带着清淡的皂角气味。
沈延青展臂将里侧的小人儿搂到臂弯里,笑得慵懒,“还没睡着?”
云穗乖顺地靠着沈延青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入了冬,他们盖的两层被子,睡一个被窝,云穗每晚会先把沈延青睡的外侧躺暖和,等沈延青上床了会搂着他睡。
寒夜里和沈延青相拥而眠,很温暖,很幸福,云穗如是想。
沈延青抿了抿唇,小孩一有心事便睡不着,今日失眠多半是因为他。
“穗穗。”沈延青轻柔地抚摸着云穗的背脊。
云穗扬起脖子,黑暗中眸光相撞,无言却相知,他抬手环住了沈延青的脖颈。
沈延青扣住怀中的小孩,越来越紧,直至天明。
光阴似箭,转眼就到了冬至。
冬至是大节气,算作个小节,家家户户走亲访友,炖肉驱寒,可即便是小节赖家书房却没放假,天还灰蒙蒙的,沈延青就顶着寒风上学去了。
等煮完豆浆,吴秀林擦了擦手,让云穗去先去买半斤新鲜羊肉,说他们中午炖羊肉汤喝,再去买些瓜子蜜饯,晚上他们去吴大舅家吃饭。
云穗忙应了,回去穿上新做的棉衣,又围上王婶儿送他的围脖,暖暖和和地出门了。
路上寒风猎猎,许是穿得暖了,他竟觉得今年冬天不怎么冷。
买完吴秀林吩咐的东西,他路过一家蜡烛店,见有人提着手腕粗的蜡烛出来,他站在店门口顿了顿,最终还是进门问了价钱。
那一根蜡烛竟要四十文,比西街那家贵多了
可是也比西街那家粗得多,现在晚上黑漆漆的,岸筠用功又到深夜
云穗纠结了一路,决定下午去买一根回来,看看亮不亮。
中午吃过热腾腾的羊肉汤,云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盈着健康的光泽。
小睡起来,刚穿齐整衣裳打算出去买蜡烛,就有客人上门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绿水村的李老爷和李玉儿。
李老爷进城采买,顺便带女儿进城耍耍,这回他看得紧,一直拉着女儿的手就没松开过。
李老爷带了两个家仆,见是恩公夫郎,忙让女儿见礼,自己也恭恭敬敬拱手。
云穗忙请人进门,又去敲了吴秀林卧房的门。
李老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次趁着冬至小节不免也要到恩公家走动走动,还带了一个羊腿当作节礼。
吴秀林看着恁大一扇羊腿,心道这都快赶上半只羊了。
因是节礼,又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她不得不收下,让云穗包了豆干和辣椒酱当作回礼送给了李家父女。
刚送走李家父女,言瑞就来了。
言瑞亲亲热热地跟吴秀林撒娇,吃过甜豆花便拉着云穗说话玩笑。
沈家房舍少,小厅没有炭盆,吴秀林说她下午得去张屠户家一趟,让言瑞到沈云两人的卧房玩笑,反正儿子没在家,言瑞去卧房坐坐也无伤大雅。
“怎么样?”言瑞摸上云穗的肚子,挤眉弄眼道。
云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扭过头羞红了脸。
“穗儿,你都喝了大半月坐胎药了,还没怀上?”
言瑞问得直白,云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难不成是沈兄的缘故,不应该啊,沈兄生得那般高大,不像身体”
云穗见他说到沈延青身上了,忙道:“他身体好得很,就是就是他明年要去外地念书了,我们暂时不要孩子了。”
言瑞吃惊道:“怎的突然要去外地了,去哪儿啊?”
云穗机灵,忙转移了话题,说是去黎阳书院念书,还是那位裴家大公子牵的线。
“裴沅牵的线?”言瑞眯起眼。
“那个书院很好,岸筠说出过好多进士尚书呢”
云穗将沈延青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说还是因为中秋救下了裴小公子才有的这个机缘。
“符真,你家夫君去黎阳书院念书么?”
言瑞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言瑞闷了一杯茶,却没浇灭心中的怒火,也不询问云穗喝药怀胎的事,略说了几句话便打道回府了。
好个秦逐星,这样大的事竟不跟自己商量,还敢不声不响地做了决定,今晚得狠狠罚他一顿!——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俺真的需要小星星小水滴小评论,呜呜呜,冷得俺在四十度的重庆都不用开空调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29章 不舍
次日, 秦霄顶着两只熊猫眼早早到了书房,在门口看见沈裴两人就邀约午饭。
两人不明所以,秦霄忙解释说这饭是请裴沅的, 沈延青当陪客。
裴沅疑惑道:“逐星兄, 这不年不节的,也无诗会雅集, 怎的突然”
秦霄叹了口气, 面露愧色:“自是有事要求子沁兄帮忙。内子昨夜哎, 让我与二位同去黎阳读书, 我深知出尔反尔不是君子所为,只是内子哎, 还要劳烦子沁兄为我劳碌荐信。”
裴沅眼前一亮,喜道:“这有何劳碌,我小婶过几日才回黎阳老家,今晚我说与她就是了,你们俩的荐信保准年前就能送来。”
秦霄一听喜出望外, 忙朝裴沅拱手道谢。午间他做东,三人去了天香楼小酌,差点误了下午的课。
冬至过, 小大寒紧随其后, 平康县渐渐飘起了雪, 飘着飘着就快过年了。
赖家书房在腊月二十五放了假, 沈延青却没有给自己放假, 依旧三更灯火五更鸡,从早学到晚。
因为沈延青长时间坐在房里看书,云穗怕出声打扰,恨不得走路都踮着脚, 唯恐惊扰了夫君上进。
赶在二十八前,沈延青的荐信送来了,裴家送信的男仆说,请他二月初二前携信去黎阳书院,到了书院门口自有人为他引路。
沈延青看着盖了封漆的信,露出一个浅笑。他珍重地将信收到柜里,觉得还是不稳妥,最终压在了钱匣下。
与此同此,秦霄也收到了荐信,言家父母一听在二月初二前赶到书院,心道时间不多了,过了正月初三,走完亲友,言家便开始准备行李。
沈延青一家在松溪村过的除夕,沈老爷子听说孙子要去外县求学,沉默半晌后点了头,初二回城前还悄悄给了沈延青五十文。
沈材和谢秋菊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收了吴秀林二两银子,拿了人家手软,他们也不好叫嚷让沈延青去服役了。
白驹过隙,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正月下旬。
裴沅跟着陆敏君和裴澈过了正月十五就去了黎阳,沈延青和秦霄商量正月二十五动身,坐马车大半日就能抵达黎阳县,花一日安置东西,熟悉环境,然后再去书院报道。
出发前夕,沈延青抽出半日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带着云穗出门了。
云穗被沈延青牵着手,路上被人瞧了好几眼,“岸筠我们做什么去?”
沈延青偏头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又来到了买发带的那家首饰铺,掌柜见沈延青来了,忙让伙计去后堂取了个小盒子来。
“沈郎君,您订的簪子。”掌柜笑呵呵地将盒子捧上。
云穗听这话音便知道是沈延青又给他买首饰了。
中秋才买了发带,现在又买簪子,岸筠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
云穗踮脚凑到沈延青耳边,喃喃道:“怎的又买首饰贵吗?”
沈延青将自己的小夫郎拉到木制雕花屏风后的大铜镜前,掌柜和伙计被隔在了屏风之外,还颇有眼色地离远了些。
他解开云穗头上的淡蓝发带,用十指作梳,轻柔地为云穗梳头,“穗穗,今年二月十二你便成人了。”
云穗一愣,抬眼望向镜中身后的含笑凤眸。
“二月十二花朝节,是花神的诞辰。”沈延青轻柔地将红漆杏花发簪插进乌黑柔亮的发团里,“我的小花神,喜欢我送你的生辰礼么?”
言语缱绻,云穗的脸倏地红透了,比簪上杏花还要红艳。
云穗攥紧手心,不敢再看镜中,只含羞带怯地点了下头。
沈延青见他这般羞赧情态,便知道自己这礼送对了。
“对不起穗穗,今年不能陪你过生辰了。”沈延青摸了摸云穗滚烫的脸颊,“还有这发簪,本来用红宝珊瑚做才好看,可惜我囊中羞涩,现在不能给你”
成年的生日是大日子,沈延青是真的想送一份厚礼给云穗,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在心中暗暗起誓,待以后有钱了什么玉钏金簪,珊瑚翡翠,通通要给他的小花神买齐。
别人夫郎媳妇有的,他的小夫郎也要有。
思及此,沈延青心中的动力达到了顶峰,如果说上辈子选秀是为了自己的明星梦,那这辈子读书就是为了养夫郎。
至于什么修身治国平天下,那是顺带的事。
明早便要启程,吴大舅和张屠户一家都到了安乐巷给沈延青践行,还都给了些零花。
“大舅、姨父,真的不用了,我身上有钱。”沈延青推辞道。
张屠户豪气道:“诶,男人家身上再多钱都拿得住,再说穷家富路,你头一回出远门还是多带些钱稳当些。”
沈延青心想才一百多里,其实就是现代周边城市自驾游的水准。
吴大舅在旁边点头附和,让沈延青有什么事让人捎信回来,书院若放秋农假便回平康县看看家人。
大舅母给沈延青做了双新鞋,三姨给沈延青缝了个新书包,书包是绿绸面子的,深蓝细布的夹里,面子上还绣了一匹白马,寓意马到成功。
吴家兄弟和张兴也舍不得沈延青,各自说了一箩筐的话,让他在外地好生照顾自己。
沈延青看着亲人们,不禁眼睛泛酸。
待亲戚归家,万籁俱寂,沈延青打算早点休息,明天卯时二刻他和秦霄便要在城门外会面,然后他搭言家的马车去黎阳县。
云穗提了洗脚水进来,两人一盆洗。
沈延青伏下身,细细用热水揉搓云穗的脚腕,“虽说立了春,但天气还冷,兴许还有倒春寒,我走了不要不舍得多倒热水,这水得没过脚脖子。”
小花神也是个小貔貅,每回自己洗脚都舍不得多倒热水。等他到了黎阳县也不知道小貔貅晚上舍不舍得泡热水脚,他只能提前打打预防针。
“晓得了。”
沈延青见云穗应得脆生,仰头看了看,见他一张小脸像刚炸出来的麻花。
虽然拧成一团,但看起来异常可口。
沈延青明白小孩舍不得自己,白天在外面忍了一日,现在到了屋里再忍不住,这才拧丧起小脸来。
“我一放假就回来看你。”沈延青蹭了蹭手上的水,抚上了柔嫩的脸颊。
云穗是最懂事的人,听沈延青这样说忙点了点头,又说家里有他陪着娘,让沈延青不要担心,安安心心地在书院念书。
沈延青耐心聆听云穗的喃喃细语,直到两人钻进被窝云穗才说完自己的叮嘱。
沈延青将人搂进自己的臂弯,刚闭上眼睛,一股滚烫鼻息就冲上的自己的下颌。
“啵”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这个吻柔似落花逐流水,沈延青摸上自己的下巴,只愣了一瞬便附身含住了两瓣杏粉樱唇。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卯时二刻的平康县城外已是人满为患,都是等着排队进城卖东西的田舍人家。
沈延青的行李不多,除了书包,他只带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春夏衣衫。
吴秀林带着云穗为沈延青送行,云穗手里提了个竹筒和一个小陶罐,竹筒里面是枸杞水,陶罐里是辣椒酱。
等了半刻钟,沈延青见言家马车在城门内等着出来了。
吴秀林不舍地摸了摸儿子的鬓角:“二郎,到了书院千万保重,读书倒是其次,身子最是重要。”
寒风吹个不停,沈延青连连点头。
吴秀林揩了揩眼角,让沈延青好生跟云穗说几句话。
云穗把罐子放到地上,十指拧成了一道结。他仰起头,看着沈延青的眼睛,“我你你我”
清泠泠的杏子眼闪着水光,沈延青压了压云穗被晨风吹起的鬓发。
“穗穗,我会想你的。”
憋在云穗心底的话,最终被沈延青说了出来。
沈延青想要来个昨夜那样的深吻,或者抱着小夫郎亲亲他的额头,但在这个世代,这是惊世骇俗、伤风败俗之举,沈延青最终还是将心底的欲念压了下去。
“岸筠兄,走吧。”秦霄的声音传来。
时间不等人,沈延青朝云穗和吴秀林点了点头,“穗穗,娘,我走了。”
吴秀林看着儿子上了马车,哽咽挥手。云穗看着远去的马车,眼泪从面颊滑过,砸在地上,没入尘埃。
马车上,秦霄见沈延青掀着帘子往后看,道:“岸筠兄,黎阳县离平康县不远,咱们随时回来就是了。”
随着云穗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逐渐成了黑点,沈延青这才放下帘子。
他啧了一声,心里觉得奇怪,秦霄这厮不是老婆奴吗,连中午吃饭都要跟言瑞一起吃,当时为了言瑞还不愿去黎阳读书,怎的现在这般洒脱?
川剧变脸也没这么快吧!
在车上颠了一路,到了午时左右,他们看到一处茶棚便停车打尖儿。
沈延青下车伸了个懒腰,手还没收回来,却见言瑞从后面那辆青布马车上走了下来。
“不是,这怎么回事啊?”沈延青望向秦霄,瞪眼如铜铃。
秦霄微微一笑:“哦,年前爹派人打听清楚了,外县学生一般住在书院里,但黎阳本地的学生都是住家里,你是知道我的,我离不得符真,符真也离不得我,所以爹在黎阳县里为我们赁了一处宅子。”
“沈兄——”言瑞摇着扇子朝两人奔来。他不习惯早起,今早还是在睡梦中被秦霄抱上马车的,睡了一上午,现在才养足精神。
沈延青看着卿卿我我的两人,嘴角抽搐。
行吧,你有钱,你牛逼——
作者有话说:言瑞(叉腰傲娇ing):也没什么能力,只有亿点点钞能力[害羞]
第30章 入学
到黎阳县安顿好后, 沈延青在言家赁的宅子歇了一晚,第二日便和秦霄去了书院报道。
黎阳书院在城外,也不用打听, 城外现在有许多青衫学子, 大家都在往一个方向涌。
两人随大流到了扶风山脚下,抬眼远眺便能看见一角碧瓦。
爬到半山腰, 听得人声沸腾, 又见一石制牌坊矗立于前, 上书“进士”两个大字, 这是进士牌坊无疑。
两人走近一看,大吃一惊, 不由得相顾无言。
南阳省进士牌坊不少,沈延青在平康县就看见过几座。牌坊也算作县官的功绩,而且修建牌坊的钱由官家出,自然是有几个人就修几座。
而眼前这座牌坊,除了鲤鱼化龙的花纹,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陆氏家族出的进士。
“还真环保。”沈延青轻笑出声。
两人根据送信下人所说,穿过熙攘人群, 见到了守门的门子。
门子撇撇嘴, 不耐烦道:“诶, 说你俩呢, 看什么看, 没见这么多人排队?”
本来想要出言伸张的学子见门子先开了口,一个二个相视一笑,等着沈秦两人被赶走。
两人一愣,旋即拿出荐信递与门子。
门子接过书信, 看完之后上下打量两人,眼中全是怀疑。
门子问了两人的籍贯父祖,心道不过白丁商户之流,老尚书相公怎会替他们写荐信,这两人莫不是骗子吧。
门子厉声问道:“老尚书相公从不给人写荐信,你们这信哪里来的?”
沈秦两人微楞。
老尚书相公?
竟是老尚书相公!!!
上元节他们特意约裴沅出来小叙过,仔细打探了黎阳陆氏的底细,以免到了书院闹笑话。
现在黎阳陆氏唯一健在的尚书相公是陆学渊。
陆学渊任过光禄寺卿,工部侍郎,最后官至礼部尚书,因为长子陆敏机升任礼部侍郎,为了避嫌便提前致仕了。
沈秦两人原以为陆夫人是向陆家族老要的荐信,没想到她把自己亲爹这尊大佛搬了出来,他们俩抱的这条大腿未免也太粗了些。
门子听过两人解释,转眼就换上了笑颜,点头哈腰地请两人进门,后面排队看戏的学生一头雾水,怎的还请两个插队的油子进去了?
门子领两人入了书院内,并引了一名斋夫接待两人。门子在斋夫耳边絮叨一阵,斋夫看着沈秦两人连连点头。
待门子走后,斋夫领两人去了一处房舍,拿了笔墨让两人填写姓名、籍贯、年庚等信息,这样便算入学了。
斋夫看着两人的字,心道写得还算不错,摸着胡子感叹道:“有老尚书相公引荐,不用跟数百人争抢几十个入学名额,你们也算撞大运了。”
填完入学信息,斋夫带着沈秦两人参观书院,路过几处阁楼,只见几个仆役在清扫地上的积水。
书院建在山中,四周苍翠掩映,碧瓦白墙,少有奢繁修饰,处处透着一股典雅古朴的气韵。
“今日我先带你们转转,待录完新生,二月初五正式开课,你们二人不是黎阳人士,想来都是住书院寝舍”
秦霄闻言忙拱手,说家人在城中赁了屋舍,他并不在书院居住。
斋夫看了一眼身穿海棠红绸衣的秦霄,腰间还佩玉,暗忖这人应有些家私。眼睛扫到沈延青身上,见他只穿了一身寻常布衫,猜他是寒门出身。
这世道总是先敬罗裳后敬人,渐渐的,斋夫跟秦霄搭话明显热络了许多。
沈延青一直在欣赏这座古朴书院,倒是没注意到斋夫暗搓搓的区别对待。
走了许久,沈秦两人跟着斋夫来到了黎阳书院的藏书阁。
书在古代是稀罕物,特别是在纸张问世之前的时代。古人求知不易,豪族名士多建楼藏书,以供乡邻好书者借阅,渐渐的这些藏书楼就成了书院。
黎阳书院的藏书阁乃是一座二层小楼,里面有管书三人,缮写、刻书各一人。
管书负责整理借阅书籍,相当于图书管理员。缮写负责手抄经典,刻书负责印刷刊印,这两个工种可以看做学校附近的打印店。
斋夫带两人晃荡一圈,然后便送两人出去了。
光阴似箭,转眼就到了二月初五。
清晨,沈延青背着行李,秦霄帮他提着杂物,两人雇车出城而去,等他们到扶风山腰时,书院已是车马盈门。
两人在门口看到了那日的斋夫,先与他见了礼。
斋夫对沈延青说:“待去藏书阁领完东西,你就将行李搬去学院寝舍。”
说罢,斋夫便拂袖而去。
两人奔去了藏书阁,裴沅这时也等在门外,见他们来了便舍了前面的位置,踱到了两人身边。
裴沅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你们总算来了,书院不许带书童岸筠兄,等会儿可以帮我搬下行李么?”
“你要住书院?”沈延青问。他以为像裴沅这样的公子哥会住在城里,不会住校舍。
裴沅叹了口气,用仅能让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两次落榜,我哪里还有脸,必然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沈延青见他一副丧气样,也不多问,只说等会儿帮他搬行李。
三人闲聊几句,转眼就到他们的次序。
管书一边写字一边唱道:“书院号牌三面。”
另一管书将东西递给三人后才道:“凭借号牌可自由进出书院,每月领取一刀纸,一锭墨,到藏书阁借阅书籍。不过每次只可借两本书,归还之后方可再借。”
沈延青握着号牌,心道这不就是古代版校园卡嘛。
领完书,秦霄帮沈延青和裴沅把行李搬到寝舍门前后就火速回城了。
裴沅甩了甩酸疼的手腕,打趣道:“还真瞧不出来,逐星原来是个痴子,连外出求学都带着夫郎,我看呐,他这书念不下去。岸筠兄,还得是你,能狠下心把新婚夫郎放家里,在下佩服。”
沈延青脸上笑嘻嘻,心里
是他家穗穗抱着不舒服,还是嘴唇亲着不够软,是他不想带着穗穗来吗?
是他不想吗!!!
要不是因为他手里没什么钱,不能铺张浪费,娘也需要人陪
寝舍的斋夫看了他们的号牌,引两人至安排好的寝室。
书院寝舍是一座围院,除了正门之外,其他三面都是寝室,寝室里的人数取决于房间面积大小,但都是大通铺。
裴大公子看到住宿环境,眼前一黑。
这间寝室早已住了人,见沈裴两人进来,几位舍友一并迎了上来。
“在下温裁,家住省城,敢问二位如何称呼?”
沈裴二人忙放下行李,报上姓名。
“平康沈延青,见过诸君。”沈延青文文气气地作了个揖。
几人看沈延青打扮就知他是寒门出身,但见他身量修长,容貌俊美,斯文清灵,也都不敢轻慢小觑了他。
“平康裴沅,幸会。”
沈延青见裴沅摆着那张冰冷疏离的脸,只微微颔首拱手,像个误入凡尘的谪仙,哪里还有刚才嘟囔抱怨的丧气模样。
“难道裴兄出身平康裴氏?”
裴沅没有出声,只敛眉轻点了下头。
沈延青心道这小子又开始装高冷了。
有温裁破冰,旁边几人也开始介绍自己。
“在下祁阳于辅庆,幸会。”一名明显年长些的少年说道。
沈、裴拱手道:“幸会。”
一人接着道:“在下黎阳陆思则,幸会。”
裴沅一听这人姓陆,还是黎阳本地人,寒冰一样的俊颜开始裂缝。
这人谁啊,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陆家旁支么,怎的前几日没见过?
“兰阳商皓嘉,幸会。”
“福安郭立诚,幸会。”
“东安汤达仁,幸会。”
剩下三人一一道出姓名籍贯。
沈延青:
这他喵什么超市三剑客,难不成这三人也是穿越的?
待寒暄完,于辅庆轻咳一声,道:“诶,你们两个新来的睡靠门那边的铺,行李都搬到那边去。”说罢,便用手指了一处。
听于辅庆这语气,颇有命令的意味,沈裴两人对视一眼,并没有动。
裴沅是因为家世背景,还不曾有人对他这般颐指气使过,他觉得这人轻慢了平康裴氏。
沈延青是现代人,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你谁啊,太平洋警察啊,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沅收起折扇,心有些发颤,但斜眼见沈延青也没动,这才冷冷道:“于兄,这铺席分属该由大家商量着来,而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于辅庆登时竖起两道黑眉,板着一张脸道:“我在这间寝室年纪最大,而且我在黎阳书院已经读了两年,无论是按齿序还是排资历,也都该由我说了算。”
温裁是个和事佬,见针尖对上了麦芒,连忙出言打圆场:“哎哟小事,都是小事,于兄,那什么,我睡哪儿成吗,我觉得那位置挺好。”
于辅庆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挑衅似的看向裴沅。
裴沅虽然怕被熟人亲友讥讽,但这人不认识他,而且他从没听说本省出过姓余的大官,自然不把于辅庆放在眼里,顿时傲气就起来了,想要逞逞口舌之快。
突然,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侧脸见沈延青朝他摇了摇头。
裴沅露出不解的神态。
沈延青附到他耳边低语:
“我们初来乍到,不宜冒头露尖,免得被人嫉恨。”
语落,裴沅咬了咬牙,勉强忍下了喷薄欲出的傲气——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开启,青青努力飞,穗穗永相随,放心,小情侣不会分开太久,俺山人自有妙计[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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