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开课
开学第一天, 新生要向山长和讲郎行拜师礼。
也不用人喊,沈延青的生物钟已经养成,天边星子还在闪烁他便轻手轻脚起床了。
待洗漱完, 沈延青在寝舍外一边活动筋骨, 一边背诵四书篇目。
摇铃的斋夫听到窸窣声,怕是从山里蹿进来的野物, 便壮着胆子猫在门板外偷窥, 见是一个学生, 顿时松了口气。
大清早被吓, 斋夫原本有些恼,但仔细一听这后生竟在背书。
没想到如此勤学, 思及此斋夫也不好出言苛责,悄悄转过身当没看见。
卯正一刻,寝舍的学生都起了,匆匆去食堂用过早饭后赶至南斋行拜师礼。
山长陆鸿召是个面相和蔼的老者,颇有儒雅之风。
陆鸿召领着新生先拜了孔子, 然后众人再向他和讲郎们拜首。
叩首之后,便是送拜师礼。
书院早就按规矩备好了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腊肉条,新生们不过拿着走个过场。
待拜师礼行毕, 陆鸿召又说了一番励学之言。
沈延青觉得这些虚词套话很像校长讲话, 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
今天这半日除了拜师礼便是斋夫领着新生游览书院里外, 教他们认扶风山的山路, 解说书院的规章制度,免得以后生出事端。
斋夫背着手走在一众学子前面,“我们黎阳书院分外舍、内舍、上舍,你们新入学的皆是外舍生, 若学有进益,经过课考便能升入内舍,内舍生再有进益则升入上舍。”
沈延青闻言一动,这不就是现代的平行班、火箭班和清北班嘛。他不禁感叹古人也挺卷,殊不知快慢班制度本来就是古人玩剩下的。
“内舍生和上舍生每月能各领二钱和三钱膏火银。”
竟然真的有奖学金,而且还不少!沈延青心道知识果然就是力量,像黎阳书院这样的一省名校有官府的拨款,助学田的收入,不仅不要学生的束脩,还倒给学生补贴。
沈延青觉得自己从县一中坐火箭来到了省重点。
斋夫接着说道:“书院有朔望课,半月一考,由山长讲郎出题。每月月课则是黎阳县教谕出题,至于官课一年四考,由本县县尊或本府学政出题,时间不定,尔等要认真温习,勿要丢了黎阳书院的脸面。”
沈延青心道: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官府出钱必然要看到实打实的成果,这膏火银也没那么好拿。
斋夫领众人认了山上的几条小路,又让他们熟悉一下山林环境,说可以趁此汲取天地灵气,午饭时分再归院不迟。
裴沅摇着折扇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含着笑意,“岸筠、逐星,咱们来对了。”
他以前傲气,觉得他们裴家不比陆家差,但现在不得不承认他们两家族学的差距。
裴家族学不过教习族中子弟一二十人,但陆家的族学已成了规模,广收英才,无论是胸襟还是实力,他不得不承认他们裴家落了下风。
秦霄点头赞同道:“可不是,有了官课做练习,到时候县试也不需慌张了。”
虽说他有把握一举考中,但若自己单打独斗,定要付出十倍精力。
果然还是爹说得对,男人就得听媳妇夫郎的。他的符真心明眼阔,能与符真携手共进是他此生之幸。
沈延青也点了点头,别的不说,单论这学习环境,黎阳书院就秒杀了古往今来百分之九十九的学校。
“就是升入内舍和上舍有些难度。”裴沅叹道。
沈延青:“此话怎讲?”
裴沅娓娓道来。
原来这三舍人员有定数,上舍二十人,内舍三十人,外舍四十人,按照每次考试排名,优者升,差者黜,特别是内舍和外舍,人员流动性很大。
“这难道不好么?”沈延青笑道。
裴沅担心道:“若升上去了再落下来那也太丢人了。”
你小子怎么这么悲观啊!沈延青是个乐观主义者,拍了拍裴沅的肩,狠狠打了一通鸡血。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还没没开始,说什么成败。
裴沅从小接受的打压式教育,哪里听过沈延青这些话,裴大公子伤痕累累的一颗心愣是被鸡血打得回春了。
三人边走边聊到了食堂,书院的膳夫今日备的是肉包子和菜汤,沈延青看着有荤有素,心想午饭还挺不错的,但当他坐下吃了一口包子就不那么想了。
好淡啊
自从沈延青魂穿到大周,他就没吃过这么清淡的饭菜。何况他现在又不用身材管理,以前那些不许吃的重口味食物他现在天天炫个爽。
再加上他老娘和老婆手艺都特好,还想着法儿做他喜欢吃的,半年以来这张嘴跟着他还没受过委屈。
“哎——”裴沅看着饭食也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饿其体肤,饿其体肤!!!
沈延青味如嚼蜡,这肉包子是鲜肉馅儿的,但没甚滋味,还是穗穗给他做的青菜虾酱包子好吃,咸香爽口,吃一口唇齿留香。
想着自家夫郎做的美食,沈延青突然想到云穗走前给他带了罐辣椒酱,就是怕他在外地吃不好。
老婆,伟大的老婆!
沈延青一口闷了淡出鸟味的菜汤,拿着肉包子走了。
回到寝舍翻出小陶罐,蘸一口红彤彤香喷喷的辣酱在雪白的包子皮上,一口咬下去,稳了。
沈延青一边吃老婆做的辣椒酱一边想老婆,不过七八口两个大包子就下了肚。
未时一刻是学生们开启下午读书之旅的时间,沈延青和裴沅带着书包匆匆离开寝舍。
两人奔到一座门院,只见院门上悬着一块金漆门匾,写着遒劲有力的两个大字——外舍。院子里有一间四面开窗,坐北朝南的大屋,大屋是三开间,中间便是讲堂。
环廊中间的天井载着两棵金桂,中央讲堂门额上写着“折桂堂”三个大字,蟾宫折桂,这门额倒是十分应景应情。
折桂堂内已坐了好些人,但没有一人交头接耳,都在认真看书。
难道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沈延青看着落针可闻的书堂,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人。
堂内没有椅子,只设有书几,大家都是席地而坐。沈延青挑了一张书几坐了下来,因为没有过多的器具,显得室内愈发宽敞,案几也摆放得错落有致,无论坐在哪个方位,或前或后,都能看清最前面的讲坛。
折桂堂三面通透,采光极好,比起背对日光的赖家书房,沈延青觉得这里的学习环境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最主要的是这里的同学比赖家书房的同学要自律得多。
不要小看环境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对名校趋之若鹜了。
沈延青把装水的竹筒轻轻放到案边,然后才从书袋里拿出《孟子》和《孟子集注》开始温习。
沈延青已将四书正文背完,但集注还没背完。他现在有时间慢慢磨,并不像最开始应付默写那般囫囵吞枣,而是一字一句理解透彻。
看了一会儿,他扭头活动脖子,瞧见左右也有人在看《孟子集注》。
实践出真知,沈延青也觉得《孟子》一书属四书最难,想来其他同学与他是同样的感受。
大约自学了半个时辰,讲郎陆敏一才姗姗来迟。
古人取名喜欢遵从字辈,旁人一听就知道这人在家里是长辈还是小辈,沈延青一听陆敏一的名字就知道他跟陆夫人是同辈。
这位陆讲郎生得面若白玉,是张娃娃脸,却留了三寸长的黑须,沈延青嘶了一口气,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
陆敏一是国子监监生出身,但不是凭借祖辈恩荫进去的,而是廪生入贡,这得在府学中优秀到一定级别才能进国子监。
简单来说,陆敏一的学识到了一定水准。
陆敏一上了讲坛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了当地说他要重讲《孟子》,再讲经学,至于其他三书,他让学生们自己课下温习,若有不懂处可向他提问。
沈延青听了这话,心花怒放,这才是他理想的教学模式。
这黎阳书院他真是来对了。
说完,陆敏一也不说虚词,直接开讲,今日讲的是《梁惠王上》。
沈延青认真听讲,发现陆敏一不仅讲科举应试技巧,还讲圣贤真意,只讲应试技巧的赖秀才与他一比,相形见绌。
陆敏一博闻强识,随时引经据典,但他的措辞简朴平直,一听就是为了让学生们更好理解。
沈延青一边听一边赞叹,这老师真的讲得好。
讲了近一个时辰,陆敏一便拿起书卷,说下学了,说完他就走了。
沈延青一愣,这老师比学生走得还快!
而且陆讲郎也没说温书预习之类的话!
沈延青隐隐有些明白了,这黎阳书院全靠自觉,主动学习。
沈延青拿起竹筒喝了一口水,正准备收拾书包回寝舍,却见左右稳坐钓鱼台,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
他出去放了回水回来,见秦霄背着书包出了折桂堂。
哦,言瑞还在家里等着这厮。
沈延青看着远处青翠,伸了个懒腰。
穗穗,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嗷,宝宝们我的科举设定参考的明清,但是书院的三舍法是参考的宋朝,俺就是一个大融合[狗头]
第32章 光环
外舍走读的学生只有三人, 其他人都宿在书院寝舍,书院规定入夜之后即便有号牌也不能随意进出书院,违者罚过三日。
到了晚饭时间, 稳坐钓鱼台的诸君终于有了松动迹象, 原因无他,食堂过时不候。
沈延青这次学聪明了, 先跑回寝舍拿了辣酱罐子, 然后才去食堂吃饭。
不出所料, 晚饭依旧是营养均衡的清淡饭, 沈延青舀了一勺辣椒到汤里,寡淡的汤水顿时有了滋味。
虽说外舍新生才入学两日, 但已然分成了好几个圈子。
像温裁、于辅庆等老生自成一派,裴沅和几个世家名门子弟自成一派,还有各种因亲戚故旧牵线搭桥认识的自成一派。
裴沅本想把沈延青介绍给几位衙内,沈延青却拒绝了。
他暂时没有社交的打算,首先他的芯子是个接近三十岁的成年人, 早过了报团取暖的年纪。其次他没有这个纽约时间,他来书院的任务是学习,别的他才懒得费心思, 有这个功夫给家里写封家书不香吗?
再者认识这些所谓的“贵人”也没什么用, 他现在既没功名, 又身无长物, 没有价值交换, 那些眼高于顶的衙内不是裴沅,他们可不会尊重一个寒门白丁。
吃过饭沈延青回了折桂堂。
他估摸着陆讲郎这段时间会一天讲一篇《孟子》,眼下时间紧任务重,他得赶紧把今日讲的巩固好, 否则明日又讲了新的,他前一日的还没背完。
懒惰是人类的天性,今日事必须今日毕,一旦拖延下去复习巩固就会不了了之。
他将原文和集注背熟了之后,又把白日记下的笔记拿来看了一遍,与自己背的通汇贯通。
待温习完,沈延青开始磨墨,除了刚到黎阳县安顿的那两日,他还不曾落下过一天练字。
练字必须持之以恒,他不想以前花费的时间全部变成沉没成本。
待写完两张小楷一张大字,折桂堂已无学子,只剩洒扫的仆役在擦地。他不疾不徐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吹了桌上的油灯,走出折桂堂后才发现已是明月高悬。
沈延青在黎阳书院的日子就这样忙中有序地悄悄溜走,他无心留意其他,真一心只读圣贤书,每日最早到折桂堂,最晚回寝舍,两点一线,周而复始。
这日放学,沈延青下山寄了家书,回到书院后便没有去折桂堂温书,径直回了寝舍,打算今晚轻松一点,窝在床上默背。
“岸筠,你回来啦!”
沈延青刚踏进寝室,于辅庆等人就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于辅庆问道:“沈贤弟,听闻你进书院是老尚书相公引荐的,这是真的吗?”
新生入学快半个月了,该传的八卦早就传遍了,也是难为这人憋到现在才问。
“有什么事么?”
于辅庆见他不直接回答,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说——哎哟,还在这装蒜呢。
旁边商皓嘉笑道:“沈兄,你还不知道么,听说山长有意栽培一个学生直入上舍,除了你这个入了老尚书相公眼的人,还能有谁?”
郭立诚在旁边附和道:“就是,岸筠,我们又不是妒贤嫉能之人,你能入老尚书相公的眼,肯定有自己的本事,我们不过随口问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沈延青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然后解释道:“误会,都是误会,我连老尚书相公的面都没过,哪里又入了他的眼?全是无稽之谈,诸君勿要听信。”
除了那次在金凤寺的讲会,沈延青是真没见过陆学渊。
沈延青见裴沅没在寝室,无人能为他作证,而且他也不想让不相干的人卷入流言蜚语之中。
众人见沈延青神色坦荡,互相对视一眼,散开了去。
次日早饭午饭期间,老有同窗来主动向沈延青搭话,他也是纳闷,就算老尚书相公的光环确实大,但他和秦霄是一起到书院报道的,怎的这些人只逮着他一只羊薅?
最开始谁来问,沈延青还会简单解释两句,后来沈延青实在被扰烦了,囫囵把饭吞了便溜去藏书阁躲清静了。
晚间,几个学子围着于辅庆,在寝室低声议论。
温裁道:“辅庆兄,那沈延青到底什么来历,你人脉广,可有什么消息?”
于辅庆冷笑一声,道:“来历?他不过一介寒门,当日阴差阳错救下了老尚书相公的外孙,这才有机会到书院读书。”
旁边一人笑道:“原来如此。不过那小子瞧着举止有度,不像寒门出身,倒与我们有些相似。”
这人是官宦子弟,这话不过变着法儿抬高自己。
一人又道:“于兄,温兄,你们与他同居一室,觉得此子如何?就算山长有意抬举,也得等月课”
商皓嘉没心眼地插嘴道:“他挺勤奋的,早出晚归,除了睡觉我们都寻不到他人影,我觉得他希望很大。”
几个官宦子弟对视一眼,看向于辅庆的眼神多了几丝戏谑讥讽。
“于兄在外舍两年了还没补进内舍,好容易盼到新生来了,能压制一番,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若此度还不能进内舍,只怕家中长辈会苛责。”
他们与于辅庆同年入学,但他们已经入了内舍和上舍,只剩于辅庆一个人还在外舍扑腾,他们想不笑话于辅庆都不行。
听了这话,于辅庆的脸色顿时铁青。他当年没考上黎阳书院,家里费了许多关系,欠了些人情才把他送进来。
前年府试落榜就算了,但连续两年他都没升入内舍,每次回家他娘都叹气。
要是这回他连一群新生都比不过,还在外舍蹉跎,他如何跟家人交代?
本来胸有成竹,现在半路却冒出个沈延青
于辅庆攥紧了拳头,心道无论如何他这次必须升入内舍。
外舍学子对沈延青的议论不断,渐渐的,他和秦霄获得“聪明正直”称号的事情也不知被谁知道了,传得全院皆知。
总归是好名声,其他人知道他俩是见义勇为,抓了一个拐子,救下两个孩童,心中还是十分佩服的。
不过一码归一码,像他们这种引荐入学的还是会被考试入学的轻看一等,毕竟这里是书院,比的就是真才实学。
二月春风似剪刀,转眼就剪掉了迎春花枝,迎来了桃花纷飞的三月。
这近一月,陆敏一讲完了《孟子》所有篇目,沈延青将《孟子》和《孟子集注》彻底背了下来,不说倒背如流,至少一字不差。
三月初二便是月考。
黎阳书院一季升补黜落一次,三次月考关乎排名,并不是一考定排名,沈延青觉得这个制度还挺人性化。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临考前一晚的折桂堂座无虚席,快到三更了大家还在温书,直到斋夫提着灯笼来赶人,众人才回寝舍。
次日的考试从巳时考到午正,也就是从九点考到十二点,考试内容是帖经题三十道,墨义题二十道。
对于《孟子》已经滚瓜烂熟的沈延青来说,这五十道题目简直就是洒洒水。
帖经类似现代语文考试的默写,只要能背,不写错别字就成了。墨义则是对经义的理解阐述,相当于简答题。
同场考试之人也对《孟子》很熟,沈延青觉得大部分人帖经都能全对,他们之间比的就是墨义题。
沈延青现在精力充沛,他调换了顺序,先做要思考的墨义题,然后做无需动脑的帖经。
《孟子集注》沈延青也是一字不落地背了,二十道墨义中有差不多十道完全可以用《孟子集注》的解释作为答案,沈延青自然会选择填上标准答案。
毕竟谁能说《孟子集注》不是标准答案呢。
沈延青洋洋洒洒写完了题目,抬头一看计时的香,还剩大半截。
按照书院规定,他们每月只有两日旬假,月考那天的下午是学生们白捡的假期。
交完试卷,沈延青蹭了一顿书院的免费午饭,然后下山进城,也不为别的,来黎阳一月有余,他得给自己采购点日用品了,而且昨日他听秦霄说言瑞过两日要回平康县看父母,他想买点东西给家里捎回去,好歹出了趟远门,怎么也得给老婆和老娘买点土特产。
沈延青在街上闲逛,百里之外的云穗也在街上买东西。
沈延青半月前寄的家书三日内就送到了安乐巷,吴秀林颇识得几个字,但怕有遗漏错误,她还是把信带去了吴大舅家,让兄长帮着看。
沈延青在信里把黎阳书院一顿夸,说自己也适应得很好,因是家书,也不像写诗作文那般拘谨严肃,字里行间颇带了些缱绻的撒娇意味。
沈延青写到最后,实在忍不住吐槽了一把学校的饭菜,说若不是云穗做的辣椒酱添了些滋味,这半月只怕要饿成竹竿了。
沈延青写这撒娇卖萌的俏皮话是为了夸老娘和老婆的厨艺好,没想到云穗却当了真,默默记在了心里。
如今正是吃香椿和春笋的时令,云穗也不午睡,用淡蓝发带缠了头发,装了一百文钱,背着背篓,提着篮子就上街了。
王婶儿的儿子临时接了个镖,需要衣物,她儿媳妇是个年轻媳妇,不好去汉子扎堆的地方抛头露脸,送行囊的事儿自然是她这个老娘去。
送完行李,她一出镖局就看见云穗在跟摊贩讨价还价。
王婶儿走近一看,见她买了一背篓的笋,惊道:“穗儿,你买这么多笋子做甚,这东西不经放,放久了不脆生,还是现买的好。”
云穗笑笑,回道:“我买回去做腌菜。”——
作者有话说:谁的老公谁心疼[坏笑]
猜猜穗穗想干嘛[狗头]
第33章 自证
依照书院的规矩, 月课是放小榜,即各舍内部排名,只贴在内舍, 大榜则三舍排名。
沈延青买好了土仪礼物, 眼看就要关城门了,他只能把东西先带回书院, 等明日秦霄放学时再带给言瑞。
暮色四合, 沈延青赶回寝书院时食堂早就不供饭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 在城门口的小摊上买了几个馒头。
沈延青看着空荡荡的陶罐,叹了口气, 前面他还是太奢侈了,不过一月这辣酱便被他吃光了。
“岸筠,岸筠——”
裴沅从门外奔来,气喘吁吁道:“放榜了,快随我去折桂堂!”
沈延青心想书院的效率还挺高, 这才半日就阅完卷排好名次了,他放下手中的馒头,快步随裴沅去了。
折桂堂的墙边挤满了人, 沈延青看着自己的名字位列榜首, 大吃一惊。
不是, 他竟然是第一?
身边的人见榜首来了, 齐刷刷地看向沈延青。
沈延青视线往下, 秦霄位列第二,裴沅位列第六。
这次他们考得不错,三人都名列前茅,总算没有辜负那封荐信。
裴沅见自己名列第六, 轻咳一声,从袖中抖出折扇掩住嘴角笑意。他原以为在自己黎阳书院不过中上之游,没想到居然在前十。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远远超过了预期,被县试虐过两回的信心又无声无息蓬**来。
沈延青和裴沅相视一笑,也不在折桂堂多逗留,如一缕春风悄然离去。
沈延青在回寝舍的路上路过南斋,斋前种了桃树李树,在微弱暮色下依旧艳丽夺目。
沈延青驻足,踮脚折下一支三月桃红,用手指小心翼翼捏住冒着润泽汁液的桃枝。
沈裴两人走后,折桂堂内热闹依旧。
按照书院的惯例,每回课考评卷都会被贴在墙上,以供学生相互学习。
新生第一次月考不考时文,大家看的不过是墨义题,但有那促狭的生怕讲郎眼花判错了卷,存心想找别人帖经题的错漏。
沈延青第一,秦霄第二,陆思则第三,众人的目光全聚焦在三人的卷子上,仿佛要看出火星子来。
于辅庆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又看了一眼榜首,脸色铁青。
商皓嘉这回排二十三,属于中不溜。
他看了一眼同舍的排名,同舍的沈延青位列第一,而汤达仁却是第四十名,可谓天差地别。
怀着膜拜的心,他去看了沈延青的试卷,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啧啧啧。”商皓嘉对旁边的郭立诚说道:“立诚兄你看,沈君的帖经没有一处错漏也就罢了,他这墨义我瞧着与那《孟子集注》也是一字不差啊。”
“怎么可能一字不差。”郭立诚摆摆手。那《孟子集注》洋洋洒洒数万字,背个大意就行了,谁还锱铢必较,一字一句背完了。
旁边有人听到了,立刻去拿了书来一一比对。
无论是科举考场,还是书院私塾,对于帖经的要求是一字不错,至于墨义嘛,只要大致意思对,若字词上有疏漏不同,也不算错,但这有一个不可控因素,那便是阅卷人的心情和标准,若阅卷人判你有疏漏你也只能认了。
拿书的人将那二十道墨义一一对了,失神喃喃道:“当真是一字未错,一字未错啊。”他被沈延青震撼住了,他也是今年的新生,这次月考名列第五,他本想找出沈延青的错处,看看自己能不能更进一步,没想到啊。
一字不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位榜首对自己极为苛刻,他自诩读书严谨,与沈延青相比,还是相形见绌了,刹那之间,他对自己有了新标准。
于辅庆不信邪,夺过书比对起来。
对了一阵,果然一字未错,这么多内容,这小子竟全背下了,难不成是打了小抄?
温裁见于辅庆脸色难看,温声道:“于兄这次位列第七,可喜可贺,比去年长进了许多,想来本季是你补入内舍了。”
商皓嘉听了这话,不赞同道:“温兄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于兄前面还有六个人呢,我看还是沈君、秦君和陆君补入内舍的希望更大些。”
温裁眼角一僵,心道谁把这个没眼色的杀才拖走。
被当众打脸,于辅庆脸黑得跟锅底一般,但他还是梗着脖子,鼻孔朝天,道:“不过是帖经墨义,一字不差又如何,还不是死记硬背,这回没考时文,本季内舍名额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商皓嘉出身兰阳望族,因是家中幼子,在家是个活龙,从不看人脸色,即便于辅庆的脸扭曲如麻花,商小公子愣是没瞧出来他生气了。
“于兄,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沈君和秦君可是老尚书相公举荐的人,就算是时文我觉得他们也不会差。”
老尚书相公这面金字招牌一出,周围人也都附和商皓嘉。
于辅庆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握紧了拳。
次日午饭后,斋夫喊沈延青去南斋,说是山长找他。
沈延青一头雾水,但还是快步去了南斋。
陆鸿召端坐于桌边品茶,旁边还坐着陆敏一。
“拜见山长、讲郎。”
陆鸿召摸着花白胡子,娓娓道来午间寻他的原因。
原来是有人检举他月考作弊。
“听闻你的墨义与集注一字不差,可是真的?”
沈延青有些委屈和无奈,都是十几岁的人了,又不是一年级小学生,还搞打小报告这一套。
沈延青朝陆鸿召重重点了下头。
“既然你这般言之凿凿,那老夫便考考你,你可有把握?”
沈延青嘴角噙笑,淡淡道:“山长请便。”
陆敏一见他眼含矜傲,心里便知是有人嫉恨,于是佯装严厉道:“沈延青,你若是打了小抄现在就说出来,我们还能保下你的颜面。”
沈延青看了眼陆敏一,不卑不亢道:“学生愚钝,但这四书和四书集注尚且还算熟悉,不说倒背如流,但也烂熟于胸,还请先生随意考校。”
不等陆鸿召开口,陆敏一先开口道:“在尊长面前如此狂妄,不知谦虚,好,那便先将《梁惠王》篇的注解背诵一遍。”
沈延青拱了拱手,朗声背诵。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陆鸿召挥手让沈延青停下,“好了,你先下去吧,不要误了下午的功课。”
沈延青听了这话,便知自证成功,恭敬地拱了拱手,快步告辞去了折桂堂。
路上,沈延青一边疾走,一边想是哪个大傻叉犯了红眼病。
思来想去,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有嫌疑,毕竟嫉妒之心人皆有之。
罢了,随那傻叉嫉妒去吧,想搞他的心态,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当年高考成绩399出来的时候,他被全网嘲九漏鱼,那时候他都没当一回事,今天这事儿算个屁。
沈延青嗤笑一声,自己成功洗脱作弊嫌疑,那个小肚鸡肠的傻叉知道了只怕会难受得睡不着。
想到这,沈延青心情灿烂,恰似昨晚折下的那支桃花。
三月初五,春光明媚,宜出行。
言瑞难得起了个大早,送完秦霄上学,他便要起身回平康县了。
出来一月有余,他很是思念家人,趁着天气好回去瞧瞧,虽然一来一回要费两日,但能见到父母兄长,也算值得了。
这次他还要帮沈延青带礼物和信给吴姨和云穗。
想起云穗,言瑞就觉得可怜,才成亲半年就和枕边人分隔两地,那滋味想想都不好受。
而且云穗还在喝药准备要孩子,可夫君都不在身边,喝那苦得掉舌头的药有劳什子用。
赶了大半日路,傍晚时分言瑞进了平康县城门。
他没有回言家,而是先去了安乐巷。
云穗听见熟悉的娇俏声音,忙不迭地开了门,见是许久不见的言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你你怎么这一月都没”
言瑞听这话音就知道云穗误会了,忙道:“我可不是故意没来找你玩,我陪逐星去了黎阳,这不刚回来就来瞧你了。”
云穗闻言微惊,言瑞竟是去了黎阳。
震惊之后,一股失而复得的轻松涌上心头,过年串门子的时候言瑞曾说开了春要与自己一起踏青,还让自己教他如何调包子馅儿,但他等了好久都没等到言瑞上门。
原本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言瑞,言瑞与自己生分了,没想到
言瑞挽着云穗的手臂,熟门熟路地进了云穗与沈延青的卧房,吴秀林见言瑞来了十分高兴,忙端了香茶来给他喝,又说让他坐一会儿,她今儿做了艾草团子,热几个好配茶吃。
说笑一阵,言瑞才让丫鬟捧了正经东西来。
“喏,你夫君托我给你带的东西。”言瑞拿出一封信,笑得促狭,“穗儿,你识不识字,不识字的话,我帮你瞧瞧。”
他想看看像沈延青那样斯文沉稳的人会给夫郎写些什么酸话。
云穗点点头,忙拆开信封。
将折起的纸展开,云穗愣住了,言瑞探头瞥了一眼,不禁挑了挑秀眉。
纸上一字未写,黑墨几笔为枝,几十片细嫩的粉色花瓣凑成了数朵桃花,屹于墨枝上。
不需通文识字,也能看懂这是一枝花。
言瑞撞了下云穗的肩膀,打趣道:“没想到沈郎君还挺有雅趣。”
看着信纸,云穗的脸颊比那拼凑而成的桃花还要艳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柔抚摸娇嫩的粉色花瓣——
作者有话说:青青哄老婆很有一套[坏笑]
第34章 群嘲
言瑞见云穗无声抚摸那纸上的花瓣, 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他了,我后日去黎阳, 你若有什么话想对沈郎君说, 我可以帮你写信捎给他。”
语落,云穗抬起头, 眼睛晶亮,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还可以帮你捎些衣物什么的, 反正我家马车大。”言瑞灵光一闪:“干脆后日你跟我一道去黎阳,我在哪儿租了个院子, 宽敞得很,他们书院每月初十和二十放旬假,后日出发我再陪你逛一日黎阳县城,正好赶上放旬假。”
云穗有些心动,但又有些害怕。
他从小没出过松溪村, 到这平康县城也是因为嫁给了沈延青,让他一个人跟言瑞去黎阳县
去的时候有言瑞相伴自然不怕,但他回来可就是一个人了。
可岸筠在外吃不好, 都要饿成竹竿了
他不是没想过让人送腌菜给沈延青, 可王婶儿说运送的银子都可以买一车笋子了。
从平康坐驴车到黎阳要四十文, 坐马车要五十文, 如果是自己给岸筠送, 一来一回加上吃饭住宿,如果节省些只要一百文。
一百文对云穗来说很贵,但比起请人捎带那还是便宜得多,而且他还能与岸筠见上一面。
能见岸筠自然好, 但若他走了,就剩娘一个人在家了,半月前家里还买了头驴,且要人照顾呢。
“穗儿,你怎么还犹豫啊,难不成你不想沈郎君?”
“自然想,但家里”
言瑞生了颗玲珑心,一听话音便知道云穗是担心吴秀林,又道:“穗儿,我进来时见院里多了头驴,应该那什么,要不你跟吴姨商量商量?”
云穗抿紧唇思忖片刻,说先与娘商量了来。
“那成,若你后日要去黎阳,辰正时分到城门口等我就行。”
约定好了,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些体己话,言瑞又吃了吴秀林热好的艾草团子,肚子有了五分饱后才慢悠悠回言家。
晚饭时 ,云穗支支吾吾向吴秀林说他想去黎阳给沈延青送东西,就搭言瑞的马车去。
不等云穗说完,吴秀林大手一挥就答应了。
“挺好挺好,那吃完饭娘跟你一道收拾东西,你做的腌笋爽口,二郎肯定喜欢。”
“可早上的豆腐”
吴秀林笑得轻松:“嗐,你担心这个,你没嫁过来的时候都是娘一个人做,你别担心我,现在家里还添了牲口,有驴拉磨我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费得了什么事儿啊。”
她见云穗踌躇不定,直接拍板让他后天跟着言瑞去黎阳。
“谢谢娘。”
吴秀林笑笑,这傻孩子,不怕辛劳地去给二郎送东西还谢自己,也不知谢的什么。
吃过饭,云穗就开始拾掇自己的腌菜,他打算现腌一罐香椿,腌三四日最清香好吃的那种,等他到黎阳,正好腌熟了。
皎洁月光映照着厨房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同时也洒在了折桂堂廊上。
陆敏一是个极有教学规划的人,教完《孟子》便开始教学生们写时文。
时文就是八股文。
陆敏一为了心里有底,月考后的第一堂课便从《论语》中随意挑了一句做成小题,让学生们写一篇时文,他好摸摸新生的底。
陆敏一对自己的教授水平有几分得意,自信无论什么水平的学生只要在他手下磨砺一年半载,不说一举中秀才,但至少能过县试。
他看着新生文章,眉心时而舒展,时而紧皱。
每年有考进来的真英才,也有直接入学的关系户,他已经习惯外舍良莠不齐的文章了,但其中一人的文章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便是沈延青。
不应该啊,沈延青月考能位列榜首,四书默背于胸,再者他这个年纪都应该读过经了,怎的这时文写得像没读过书的蒙童小儿?
陆敏一揉了揉自己的美髯,思忖了半晌。
或许这孩子刻意为之?
为了避免同窗嫉妒,所以故意藏拙?
陆敏一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
次日清晨,陆敏一让斋夫把时文贴在了墙上,让学生们自行查看圈红批注,相互学习。
虽然不是正式排榜,但从右到左学生们可以数自己在第几位。
沈延青对于写八股文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怀着学习的心态,他直接去了最右侧。
这次时文榜首是裴沅,第二是陆思则,第三是秦霄,第四是于辅庆。
沈延青长眉一挑,好家伙,裴沅和秦霄这么强吗!
于辅庆见自己排第四,说不上高不高兴,但看见沈延青位列倒数第一,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
“沈君的文章竟是末位?”商皓嘉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于辅庆听见这话,故意大声讥讽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那厮只会死记硬背,你们瞧瞧他写的文章,哈哈哈哈,我家书童都比他写得好。”
众人见月考榜首现在吊车尾,又听了这辛辣话,顿时哄堂大笑,看向沈延青的眼神多是揶揄嘲笑。
有老尚书相公作保又如何,还不是个只会死记硬背的蠢材,众人在看似轻松的玩笑中抒发心中隐秘的恶意和讽刺,以平月考被压过一头的不爽。
裴沅默默看完了沈延青的文章,见众人嘲弄讥讽好友,心中登时冒起一股怒气。
就算文章写得不好,也不能当面打人的脸啊!
裴沅见沈延青神色自然,抱臂站在墙边看自己的文章,一时错愕。
岸筠是个没脾气还仗义的苦瓠子,这些杀才怎能这般出言折辱?
裴沅的折扇扇得呼呼作响,他见于辅庆小人得志,刚要出言相讥却被见沈延青朝他招手。
苦瓠子也是有脾气的!等着,马上他们两人就舌战群儒!
“子沁,你这文章写得精妙,这文章开头你是如何想到从这个角度写的?”
裴沅:?
不是,喊我来就为了问这个?
裴沅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咬牙切齿道:“岸筠,那起子人在笑你呢,你都不生气吗?”
沈延青轻笑回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也没说错什么。”
义愤填膺的裴沅被泼了盆冷水,顿了顿,拉起沈延青往门外走去。
两人走到一角僻静处,裴沅忍不住问他的文章为什么没有一丝章法,纯粹是在乱写。
沈延青长叹一声,面带哀戚,“这就说来话长了,还是不说了罢。”
“说!”折扇啪嗒一响,收了回去。
“去年我回乡下成亲磕到了头,乡下又没个好大夫,胡乱吃了两剂药脑袋越发疼了昏沉了两三日,以前学的制艺技巧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裴沅听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你竟磕坏了头!”说着就上手了。
沈延青一个闪身躲开,又道:“子沁放心,我已无碍,就是忘了些事儿,不妨事的。”
裴沅松了口气,叹道:“磕到头可不是小事,人没事就好,这文章再学便是了。”
沈延青连连称是,然后十分谦虚地向他讨教制艺技巧。
裴沅心生恻隐,又视他为好友,自然两肋插刀,说等明日中午他去藏书阁借了书再好生教他制艺。
影帝预备役沈某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让裴大公子十分受用,还温声宽慰了几句。
次日吃过午饭,沈延青便站在藏书阁外等裴沅。
一刻钟后,裴沅拿了两本书出来,两人去了扶风山的一座亭子。
裴老师背着手,摇头晃脑道:“这八股文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左不过题目、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后股、大结八个部分。你四书背得齐整,其实也不必太担忧。”
说着拿起一本书,又道:“这技巧都是虚华,你暂时不必管,你先把这部王守溪的文稿读得滚瓜烂熟了再说,等你读熟了也就摸到了八股文的门。”
沈延青点了点头。
“对了,我的方法与寻常教八股文章的先生不同,你看王守溪的同时还得看这本大家文集。”裴沅用折扇点了点另一本书,“时文必浸淫于古,韩柳诸家的文章,或骈或赋,都有可取之处,以大家之文气养尔之气,以大家之才养尔之才,虽然耗费时间,但看到一定程度,八股文章挥笔即来。”
沈延青觉得这话有道理,当即拱手谢了裴老师。
裴沅攀上沈延青的肩膀,郑重道:“下次月考多半会考时文,岸筠,你得赶紧时间入门,若有疑问尽管问我,我想你和你一起升入内舍。”
沈延青拍了拍肩上的手,说一定会一起升入内舍。
沈延青是个十足的行动派,自从得了两本文集便手不释卷,是走路也看,吃饭也看,做到了手不释卷的程度。
有两回沈延青在廊下踱步看书,没有注意到陆敏一,径直撞到了人家怀里。
陆敏一本想斥责这后生行状无礼,但见他是用功入了迷,便不忍苛责,只让他坐下来看。
沈延青面上笑嘻嘻,心想就是坐久了腰疼他才站起来看啊喂!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十,在书院闷了十日的住读少年们终于有足够的时间进城,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说要去游湖,有的说要去酒肆饮酒,有的说要去勾栏听曲,有的说要回家探亲。
“沈君,你还是留在寝舍?”商皓嘉问道。
沈延青点了点头,他麻利地收拾好书包,准备先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寝舍看书。
今天寝舍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正适合夜读。
商皓嘉本想请他去喝酒,见他如此勤学便算了。
秦霄坐在沈延青左前方,他还在收拾笔墨,见沈延青拔腿要走,忙起身拦住了人,笑眯眯地说:“符真喊你今晚去家里吃饭。”
沈延青笑道:“替我跟符真说一声,心意领了。”说着拍了拍书包,“你是知道的,我是真没空。”
说罢,转身就要走。
秦霄与沈裴二人是一个鼻孔出气,虽然不在书院住,但有裴沅这个嘴碎的在,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没落下,他自然知道沈延青那晚被群嘲的事,也知道沈延青在苦学制艺的事。
“诶,我话还没说完。”秦霄抓住沈延青肩头,轻飘飘说道:“你夫郎前日跟符真一起来的。”
沈延青闻声一愣,抖了抖书包就往门外冲。
秦霄愣住了,这厮这般无情无义么,云穗大老远来连看都不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老婆来啦[坏笑]
第35章 清欢
秦霄下学归家, 前脚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跟言瑞说某沈姓负心汉不来了,后脚沈延青就跟了进来。
秦霄被吓了一跳, 上下打量一番, 只见沈延青换了身清爽的青色长衫,额上布了一层薄汗, 脸颊微微发红, 呼吸急促, 一看就是跑过来了。
“哟, 沈君,你不是不下山进城么, 怎的今日舍得破你那臭规矩了?”秦霄打趣道。
沈延青晓得这厮是明知故问,一拳砸他肩头上:“你这人嘴巴坏得很,也不知言瑞怎么受得了你。”
“啧啧啧,你这泼皮还恼了。”秦霄揉了揉肩头,摇头大笑, “行了我也不臊你了,小别胜新婚,懂得都懂, 快去厢房见你家夫郎罢。”
沈延青揩了揩额间汗水, 一甩衣摆奔去了厢房。
不出沈延青所料, 言瑞把云穗安排到了自己住过的那间厢房。
月余未见, 他哪里还顾得上礼貌, 直接推门而入。
杏子眼,桃花唇,杨柳腰。
是他的小夫郎。
秦霄说小别胜新婚,可当日洞房, 他们是陌生人,他对云穗毫无感情,新婚不过是住一间屋子,睡一张床。
而今却不同,云穗是他认定的爱人,是从心底思念,想要呵护一生的人,若真要算,今日才算新婚。
刻意压制的思念眷恋如决堤的潮水,止不住,淌不尽。
沈延青反手将门重重合上,一个大跨步上去便将朝思暮想的人拥入怀中。
温热、柔软、清淡,他的小夫郎像一朵云就这样从天边飘来,被自己牢牢禁锢在怀中。
云穗埋在沈延青胸口,手臂也缠上了宽阔的后背。
两人静静相拥,还没说两句话便听得一阵敲门声。
原来是言瑞的丫鬟请两人去用晚饭。
沈延青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细腰,猛一附身,猝不及防,在两片软肉上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一顿饭云穗吃得极不自在,不时拿眼角觑秦霄和言瑞,生怕两人瞧出些什么。沈延青倒是怡然自得,像在家时给云穗夹菜盛汤。
饭毕,丫鬟送了清茶来,秦霄挨着言瑞坐在一张小榻上,笑得促狭:“岸筠,你不是要问我制艺的技巧么,今晚正好得闲,咱们去书房吧。”
沈延青笑笑,他哪里不知这厮的玩笑心思,他才不上当,直接拉过云穗的手腕回房了。
“啧啧,瞧他那猴急的样儿。”秦霄无奈摇头。
言瑞见秦霄这般,戳了他眉心一指头,“好啦,人家小夫夫刚见面,自然要亲香亲香,哪有你这样开玩笑讨嫌的。”
秦霄握住软滑的小手,吻了一口香软的手腕,“我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凑趣罢了。你放心,岸筠不是心窄之人,哪会因为这个就嫌我。”
“他不嫌你,我嫌你。”言瑞手臂一扭,别过身去,“你瞧人家沈郎君,为了上进连新婚夫郎都能放下,一心一意在山里苦读,哪像你,自从圆了房就跟饕餮似的,恨不得夜夜要把我活吃了,早上让你去书院还觉着委屈了。”
沈延青与他家夫郎是小别胜新婚,言瑞回平康三日,秦霄觉得自己和言瑞也是小别,所以昨晚有些孟浪,现在小心肝在跟自己闹别扭呢。
不过别扭归别扭,今晚自己会继续浪。
“我想多陪陪你。”说着,秦霄缠上上去,捞起言瑞的手掌细密地亲吻。
言瑞嘤咛一声,却没有抽回手,笑骂了一句“贫嘴烂舌”也就随他胡闹去了。
厢房内,云穗红着脸拿出自己从平康县带来的两罐腌菜。
“这是腌笋和腌香椿,书院的饭若是不合胃口,你便夹些出来配饭,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比饿着强。”
“带这么重的罐子来,累着没?”沈延青拉过小夫郎的手,嘴角要翘到天上去了。
老婆好,老婆妙,有老婆的汉子像块宝。
云穗摇了摇头,说坐言家马车来的,一点都不累。
“穗穗,你几时回家?”
“后日一早就回去。”
沈延青笑得眉眼弯弯:“小机灵鬼你来得真巧,明日我放旬假,我们正好可以玩一日。”
小心思被点破,云穗十分羞赧,晃了晃紧握自己的大手。
“穗穗,想没想我?”沈延青柔软的尾音像撒娇一般,不等说完他从后面单手环住了过分纤细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抬起滑腻的小下巴。
四目相接。
云穗慌忙垂下眼,躲避过于炽热直白的眼神,密匝匝的睫毛颤动着,阴影扑在了沈延青的心口。
“穗穗,我很想你。”
云穗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害羞的粉从白皙的的脸上透出来,像极了南斋前的桃花。
一个个细密湿润的吻从额头烙印到下巴。
云穗的脸被亲得有些痒,但他没有躲开,只软软地抱怨:“岸筠,好啦~”
沈延青被如云似雾的轻柔声音撩拨得喉间滚动,亲吻结束,他只搂着人嗅着温热的后颈。
两人亲昵半晌,有丫鬟送了盥漱的水来,两人洗漱完,云穗以为沈延青要看会儿书,便先钻进了被窝。
被子还没盖严实,腰就有被箍住了。
云穗从未发现自家夫君这般黏人,笑道:“你今日睡这么早?”
“今天不看了,我们好生睡一觉。”
许久没抱着暖呼呼的人入睡了,云穗不自觉往沈延青肩窝埋了埋。
沈延青垂眸微微一笑,吻了吻小夫郎的发。
沈延青就这样静静抱着云穗,也许是心里太过宁静放松,亦或许是爱人的体温和熟悉的体香有助眠功效,他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要知道平日在书院,他一定会点灯熬油温书,直到耗尽最后一丝精力才会倒头睡。
云穗听着平稳有力的心跳,眼皮也粘黏起来,不知不觉闭上了眼,节俭如他,今晚却是连油灯都没吹就睡着了。
油灯孤零零熬了一夜,床上鸳鸯却交颈而眠,睡得香甜,次日起来两人都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难得见一次面,云穗想给沈延青做些好吃的,而且昨日言瑞买了一篓虾,说要学着做青菜虾酱包,昨天他把虾酱做好了,今天早上正好包包子。
“云夫郎,您来了。”言瑞的丫鬟小绿笑盈盈地站在灶台边,“我们少爷睡迷了,且起不来,姑爷让婢子来告诉您一声。”
云穗微微一笑,说晓得了,看着穿戴比村里财主小姐还好的小绿,云穗忙说厨房油烟大,让她赶紧出去。
小绿笑道:“您是一等一的贤惠人,婢子也想偷偷师,看您怎么调的那包子馅儿,等学会了也好回去做给老子娘吃,您不介意吧。”
云穗哪会介意,笑盈盈地教小绿调馅儿。
沈延青一大早吃上了老婆的爱心早餐,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了。
待两人吃得差不多了,秦霄这个主人家才姗姗来迟。
沈延青见他眼含桃花,面带春风的餍足样儿,就知道这厮昨晚做了好事。
秦霄本来打发小绿去厢房传话,小绿回来却告诉他云夫郎在厨房做菜。
现在他见云穗面色如常,行走站立也不扭捏,心道还是乡下的小哥儿身体好啊,被沈兄折腾半宿还能一大早起来做饭。
寒暄两句,秦霄听两人要出去游玩,还邀他和言瑞一道,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符真今日身子不爽,以后有机会咱们再出去玩。”
云穗听言瑞不舒服,忙问怎么了。
秦霄愣了一瞬,旋即笑道:“没什么,符真从小养得娇,昨晚玩得晚了些,今早起来横竖不顺气,补一觉就好了。”
沈延青心道是你小子昨晚玩得晚了些吧。
云穗听完松了口气。
三人略说了会儿话,沈云两人便出门了。
沈延青来到黎阳月余,却不曾好好欣赏黎阳风光,今日难得休闲,又有爱人在侧,他也不管旁人怎么看,或牵或搂,横竖就是黏着云穗不撒手。
云穗虽然害羞,但心里很喜欢沈延青亲近自己,被牵着逛了小半个时辰也就习惯了。
他们去了城内有名的寺庙,求了平安符,又到闹市看了一阵杂耍,转眼就到中午了。
沈延青从前也约过会,但都是伴侣安排,他只需要当个甩手掌柜等吃等玩等睡就行了。
当然,那么多部偶像剧不是白演的,他随便挑一个浪漫桥段出来复刻,伴侣就会感动得不行。
可现在他不想复刻那些粗制滥造的浪漫,他只想牵着云穗的手,无论是走在喧闹的街市上,或只是吃一顿饭,喝一杯茶,他都觉得是无与伦比的浪漫。
慢慢悠悠走到一家生意火爆的酒楼,两人点了三个菜,吃得饱饱的,毕竟不吃饱下午怎么玩呢。
饭是好吃的,就是有些贵,云穗看着哗啦啦的铜板从沈延青的钱袋里划出,有些心疼,心道刚才要是少点一道菜就好了。
沈延青柔声道:“好啦小貔貅,你夫君现在每月有二钱的膏火银子,莫担心钱。”
沈延青演戏是专业的,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
膏火银子?云穗问那是什么。
沈延青牵着云穗一边走一边解释,云穗眨着亮晶晶的眸子望向沈延青,心道夫君怎的这样厉害。
爱人的崇拜目光让沈延青通体舒畅,腰杆都挺直了十二分。
现在春光正好,沈延青打算带云穗去扶风山赏花。他惯走一条窄山道,那山道两旁琪花瑶草,数不胜数,最重要的是人少,他和云穗可以享受二人世界。
山道尽头是半山腰的流风亭,在那里可以俯瞰黎阳城,亭边还有几株梨树,如今飘然若雪,风景尤美。
不过流风亭偏僻,除了书院学生少有人去,可今日放旬假,学生们大多都往城里跑,谁去那亭子吃花瓣啊。
走了一阵便到了流风亭,沈延青看着亭子里的人,叹了口气。
行吧,二人世界泡汤。
“沈君,你怎么在这儿?”商皓嘉举着一个酒瓶,双颊泛红。
“你不是进城喝酒去了么,怎的在这儿吹风?”
商皓嘉手舞足蹈,吊着嗓子唱道:“但学刘伶一醉——”
沈延青叹了口气,好吧,这公子哥是书院的头号文青,不爱八股爱诗文,天天嚷着要当一名雅士,今天算是雅到他面前来了。
商皓嘉停止乱舞,双目凝神,见沈延青牵着一个清秀佳人,还是个小哥儿,于是笑问道:“沈君,这是哪家南馆的小相公”
话未说完,商皓嘉就被一巴掌扇得转了个圈。
云穗在旁边也被凌厉的掌风吓住了,沈延青平日最是温柔,他从未见过沈延青生气,更不要说动手打人了。
商皓嘉被扇得眼冒金星,像喝了十坛刘伶醉。
商皓嘉:嘤嘤嘤,脾气最好的沈君竟然打人家~——
作者有话说:青青:老婆来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整个世界都美好了[红心]
第36章 动力
云穗不明白沈延青为何动气, 忙拉过沈延青的衣袖问怎么了。
沈延青见他家小夫郎纯洁如雪,没听懂商皓嘉的无礼。
罢了,何必徒增小孩烦恼, 没听懂有没听懂的好处。
“商皓嘉, 你酒醒了没!”沈延青朝商皓嘉厉声道,“这是我家夫郎, 姓云, 你唤一声云兄就是了。”
那一巴掌下去醉仙都能给打成凡人, 商皓嘉现在清醒得可以倒背《孟子七篇》。
商小公子大家出身, 听了这话就知道方才是自己唐突冒失,出言轻薄了同窗内人, 沈延青只打了他一巴掌,算是很给面子了。
“在下商怀明。”商皓嘉打了个酒嗝,忙捂住嘴瞥了瞥这对夫夫的神色,“方才酒醉误事,还请云兄原谅则个。”说罢便恭恭敬敬地拱手见礼。
商皓嘉今年十四岁, 从小浸淫礼节,如今得知云穗不是风月场所出来的伴游,自然敛了风流轻狂, 俨然一副文质彬彬的大家公子模样。
云穗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要原谅什么, 轻轻扯了下沈延青的衣袖, 附耳问这人是谁, 为何要他原谅。
沈延青温声说此人是他的同窗,还跟他一间寝舍,因出身名门,方才见礼晚了, 恐失了礼数,跌了他商家的颜面,所以才求得原谅。
云穗听完恍然大悟,心道这就是名门公子的做派么,这也太讲礼了些。
商皓嘉见沈延青替他找补,连连称是,又忙请两人落座。
看着单杯单筷,商皓嘉不好意思地说:“沈君,我家小童只备了一人器具,便是有好酒 ”
“无妨,我与内子不过是上山赏景,怀明自饮便好,无需在意我们。”
商皓嘉心道沈君还是那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沈君,若不是自己口出恶言罢了罢了,都是自己的错,待小童回来让他赶紧去舅舅家取些礼物,明日好给沈君赔礼。
“既然是来赏景,那我便给你们助助兴吧。”商皓嘉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碧莹莹的笛子,微微颔首后便吹了起来。
玉笛飞声,雅音萦亭,商皓嘉身着宽袍大袖,站着吹笛左右踱步,颇有飘飘欲仙之态。
云穗托腮看得有些痴了,沈延青却撇了撇嘴。
有live看自然好,但是老婆也不能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别的男人啊!
不就是玩音乐嘛,谁不会啊,改天他就去买把琵琶,等回家他就给穗穗来场不插电live。
酸归酸,但老婆看得开心,沈延青也没说什么。
商皓嘉吹了一曲,两人热烈鼓掌,云穗更是连手掌都拍红了。商皓嘉见两人如此捧场,豪饮了一壶酒然后接着吹,吹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酣畅淋漓。
一壶酒一支曲,商皓嘉吹得脸若红霞,甩了甩眼前金星,左右摇摆道:“沈君,怀明有些醉了,改日我再为你俩助兴。”说着就踉跄着坐到石凳上,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没事吧?”云穗担心问道。
“没事,不过是耍酒疯耍累了。”沈延青笑道,今日他算是见识了中二文青耍酒疯,只恨没有手机,不然拍个短视频发出去,怎么也得有十万点赞。
两人看了会儿梨花,商皓嘉的小童提着酒回来了,见自家少爷醉成了一摊泥,无奈叹了口气。
小童拱手谢道:“沈郎君,还好有您在这儿看着,否则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呢。”
沈延青摆摆手,让小童好生照料商皓嘉,他们先行下山了。
沈延青牵着云穗走了另一条山道,这条山道能远远瞧见黎阳书院的阁楼屋脊。两人走走停停,沈延青在路上一边指一边讲书院里的生活。
云穗得知三舍之后,震惊他家夫君竟没入最好的上舍。
沈延青摸了摸小孩的头,说书院的规矩是先升入内舍,那上舍是秀才读书的地方。
“你很快就能进,我相信你!”云穗捏紧小拳头,为沈延青打气。
“这么看得起我?我们书院英才荟萃,我算不得什么。”
云穗摇了摇头,温柔的眼波难得泛起了严肃的光晕,“你是最厉害的,你比他们都厉害。”
无条件甚至可以称为的盲目的崇拜和信任,让沈延青心头一震。
原本沈延青对什么内舍上舍不甚在意,只要能按部就班地在书院学到真东西就行。
可现在他有了进入内舍上舍的动力,不为别的,只为了不辜负小孩。
“穗穗,我肯定会升入上舍,你放心。”
云穗闻言笑得眉眼似小月,眸亮如双星。
两人相视一笑,亲亲热热牵着手走在山间小路上。
不远处的一座景亭里传来疑惑的声音,“诶,那不是沈延青么?”
说话之人是温裁,亭内还有三五人,都是黎阳书院的学生。
一人笑道:“这厮不是你们外舍有名的勤奋种儿么,怎的舍得出书院了?”
温裁摇着扇子,看着沈延青勾肩搭背的纤细身影,笑得暧昧:“他有佳人相伴,自然要出书院。”
众人一听来了兴致,起身一看,见一肤白纤细的清秀佳人扒着沈延青的臂膀,两人举止亲昵,一看就不是普通关系。
于辅庆冷笑一声:“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日在书院装得人模狗样,一出来就原形毕露,光天化日之下携妓招摇,把书院的规矩当摆设了。”
亭内众人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书院虽说不许学生狎妓,若被抓住了就要记过受罚,但青葱少年哪过得了美人关,只要在书院里守好规矩,进城狎妓书院也鞭长莫及,除非有人揪着不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温裁笑道:“好了辅庆兄,何必为了他误了我们的诗会,来,到你行令了。”
众人都笑闹着让于辅庆说令。
于辅庆深深看了一眼山道上的一双身影。
沈延青啊沈延青,上回打小抄让你躲过去了,现下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看你如何狡辩,今日先捏你一个短处,看你以后在书院还装勤奋卖乖,下自己的面子。
下山进城,就着逐渐黯淡的日光两人在城内吃了晚饭,接着沈延青就要赶回书院了。
在幽暗的巷子里,两人依依惜别。
“我”云穗不知道说什么,只仰头看着沈延青,舍不得挪开眼。
在外面沈延青也不敢放肆,只握住云穗的手,轻轻吻了下他的手背。
“穗穗,我明天不能送你出城,在路上你要千万小心我会在书院好好吃饭,认真读书,你不用担心我。”
云穗认真倾听,点了点头,“我我我会想你的”
声如蚊呐,但沈延青却听清了。
“我也会想你。”沈延青用脸颊蹭了蹭云穗有些粗糙的掌心,狭长凤目中尽是眷恋不舍。
云穗咬了咬唇,下了好大的决心,道:“岸筠那个,这次的腌菜我带的不多,也就一个月的量我我下月再给你送些来。”
沈延青一愣,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哪里是腌菜不够吃,分明是他的小夫郎想来看他。
沈延青忍不住出言逗小孩,故作惊讶地问:“啊?你下个月还要来,那娘知道么?”
云穗瞪圆了眼睛,遭了,他还没跟娘商量呢,怎的脑子一热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云穗肉眼可见的慌张林乱,沈延青有些后悔逗小孩了,忙道:“好人儿,我刚开玩笑的,你想来就来,娘肯定同意。”
娘最心疼他,而且娘还是他和云穗的头号cp粉,肯定巴不得云穗来给自己送东西,否则今日他怎会见到云穗。
云穗鼓了鼓腮,轻轻捶了沈延青胸口一下。
沈延青见小孩难得有了脾气,觉得稀奇,微微弯腰附到他耳边吹气说笑话。
说了一阵话,就连下月带什么腌菜两人都商量好了,眼看城门要关了,沈延青才忍痛放开了云穗的手,匆匆离开了。
云穗站在城门内,心里空落落的,回到言瑞租的小院,略跟言瑞说了几句话就洗漱上了床。
辗转反侧,却怎么都睡不着,他把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寻找沈延青留下的气息。
明明才分开一会儿,他又开始思念沈延青了。
月华如练,云穗看着莹着银白月光的窗纸,想沈延青此时在做什么。
沈延青此时坐在寝舍的木桌前放空。
门扇未关,春风摇曳,吹得书页哗啦作响,沈延青却没心思理会。
才与小孩分别两个时辰,戒断反应就上来了。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对云穗有瘾,之前的一个月自己不过是在硬抗。
一日夜的短暂相处使他的瘾症复发了。
他的自控力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至少对云穗的思念很难控制。
突然,两本书从天而降,把沈延青吓得一哆嗦。
“岸筠,快看!”裴沅拍了拍两本书的封皮,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这是我找小婶借的两本文集,上面有我小叔的批注,我小叔以前最擅时文,你赶紧看,这两本我原先也看过,若有不明了的地方,问我就是了。”
裴沅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就是看,漂亮的桃花眼里写着两个大字——上进。
沈延青被裴沅的求学热情感染到了,想到自己对云穗说的大话,狠狠甩了甩消沉的脑袋。
既然无法相见,那就在不能相见的日子里努力学习,争取春季季考就升入内舍,正儿八经拿到膏火银子,等穗穗来看自己时,就拿膏火银子请穗穗吃好吃的。
沈延青化思念为动力,撸起袖子就是干,一干就干到了三更天,把同寝室的其他人卷得坐卧难安——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每月一见也是月月新婚啦[坏笑]
第37章 瓶颈
这晚沈延青在折桂堂温书, 一个人老是在他周围晃悠,狭长的影子时远时近,挡他的光线。
他合上书页起身, 走到院中的桂树下, 那个人果然又“哒哒哒”地跟了过来。
“商怀明,有话直说, 跟了我一天了, 你不嫌累我都嫌烦。”
商皓嘉从婆娑树影中现身, 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打扰沈君了那日酒醉失仪, 不知,不知你夫郎回家后有没有”
商皓嘉那日喝多了, 回城中舅家修养两日后才回书院。第二日酒醒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无礼,那位夫郎被自己那般言语轻薄,只怕回家要伤心,若是个性烈的再想不开
那他岂不是害了一条人命!!!
沈延青想到当日之事就来气,但见商皓嘉满脸愧疚小心, 加之当日他扇了一巴掌,云穗也没有受到心理伤害,他便不打算追究, 否则当日不会留在流风亭听商皓嘉吹笛。
“怀明不必这般。”沈延青语气平静, “我夫郎性子纯良, 又不大出门见人, 当日并未听懂你说的话。”
此话一出, 商皓嘉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寒暄闲扯了一阵,斋夫打更的梆子声传来,沈延青一听已经二更了,他不愿再浪费时间处理人情世故, 拱了拱手别了商皓嘉,小跑回了堂内。
商皓嘉摇着扇子,心道他还没说补偿呢,沈君这样急做甚,多聊片刻不好么!
商小公子哪里肯放过,忙跟了上去,只见沈延青一张白皙俊颜映着澄黄烛光,眉峰微蹙,端是说不尽的缱绻风流。
古来名家多画鲜妍美女,他为何不能另辟蹊径,专画美男。反正这二三载要困在这书院里,何不就将同窗中俊秀超群者画下来,解闷也好,情谊也罢,总不算白来一遭。
思及此,商皓嘉也不出声叨扰,只悄步回了寝舍取了画笔颜料来。
沈延青现在有点烦,倒不是烦商皓嘉,而是烦如何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八股文章。
虽得裴沅指点,他自己也看了些时日,但他根基实在薄弱,还是没有摸到关窍,现在又被陆敏一教授的八股格式掣肘,提起笔来倒写不出一个字。
傍晚他问裴沅可有速成的办法,裴沅却说制艺没有捷径,快即是慢,慢即是快,又说自己也是从小磨炼出来的,让他慢慢积累。
沈延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前面背书太顺了,现在卡在一处瓶颈这么久,心态有点急躁了。
而且不久后的月考会考时文,若到那时他还不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时文,那第一季的内舍生名额就铁定没他的份儿了。
沈延青深呼吸了几回,尽量让烦躁的热气离开体内,然后拿出了镇纸墨砚。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现在如此急躁,根本看不进去书,倒不如练练字静静心。
写了一页大字并两页小楷,斋夫敲着廊柱,喊堂中众人赶紧回寝舍。
沈延青放下笔管,这才发觉手臂酸软,腰杆僵直,不知不觉已经快三更天了。
胡乱睡了一夜,第二日他还是雷打不动早起温书。
午间,寡淡的饭菜使心情愈发郁结,食不下咽,好在有老婆的腌笋,沈延青勉强吃了一碗。
“怎的今日这般没精打采?”秦霄边说边夹了一筷腌笋,吃嚼了两下,香得眉毛差点掉了,心道怪不得沈延青餐餐都抱着这腌菜罐子。
沈延青瞟了一眼,见裴沅在另一桌与几个衙内社交,便小声将自己的烦恼说与了秦霄。
“我以为什么事儿呢。”秦霄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顺手又夹了一筷子笋。
沈延青摸着罐子的细纹,愁道:“要是这次月考我的时文还是最后一名,我如何对得起穗穗。”
“时文想要写好,非要有滴水穿石之心,子沁跟你说的乃是根基之法,大家原先也是这样过来的。”说着,秦霄凑到沈延青耳边低声道:“但是事有轻重缓急,横竖你现在只是想月考名列前茅,不是想考状元,所以莫忧心。”
沈延青听出了弦外之音,便小声问询速成之法。
秦霄道:“倒不是速成之法,只是让你尽快入门,至少在下月月考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
听了这话沈延青哪还有心思吃饭,放下筷子就要拉秦霄去折桂堂自修。
“诶,我饭还没吃完呢。”秦霄朝腌菜努了努嘴,“再让我夹两筷。”
沈延青笑笑,把罐子推到他手边,随他取用。
秦霄慢条斯理吃完两碗,带着沈延青去了藏书阁。他走到一处书架,从上面拿下两册书递与沈延青,“此乃《小题文府》,里面都是举人进士所写的应试文,陆讲郎不是常说既然要学制艺,便要用科举之尺度要求自己,你先把《小题文府》六类看了,应付过了月考,再看韩苏等大家文章。”
沈延青眼前一亮,将两本书册夹在臂下,又踱到架边翻了翻,见这《小题文府》按照四书分《大学》、《中庸》、《上论》、《下论》、《上孟》、《下孟》六类,虽说以小题为书目,但内容包含大题和小题两类。
秦霄又道:“大题小题你分开看,然后规整出一套能用的文章套式,横竖这三两月的月考你能先应付过去。”
模板!
沈延青闻言眼睛晶亮,时间不够,模板来凑,虽然写出来的东西必定生硬,但总好过七扯八拐,乱写一通。
秦霄见他如饥似渴地盯着书页,笑道:“你若还有闲力,这些八股名家范文,你可挑选三四篇背下来。只要是你背下来的,纵然是到了科举考场上,纵然拿不了头名,至少不会罢落,科考尚能背现成的,更何况书院里的小考。”
沈延青心中一动,操,这哪是《小题文府》啊,简直就是高分文库嘛!
秦霄又道:“不过岸筠,我这只是应急之法,子沁说的才是正途,寻常还是得多看大家文章,揣摩其文章奥妙。”
“逐星,你说我把这些范文全背下来如何?”
秦霄闻言大惊,摇头道:“你莫动这个歪脑筋,我虽让你背几篇范文,但那不过是让你心里有个文章框架。背范文应试,那是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才会干的事,此举若被人知晓了,定会招来奚落嘲讽,而且你还未及冠,年纪轻轻的还是莫走偏路,认真研习制艺才是正途。”
沈延青知晓秦霄这番推心置腹之言是为他好,自然应允了下来。
有了短期目标,沈延青也不心烦意乱了,只每日抱着《小题文府》狂看,总结套路。
众人本来对沈延青苦读已经见怪不怪,但如今见他是吃饭也看,走路也看,除了偶尔与裴沅秦霄两人说几句话,其他人他都不大搭理。
众人都说他走火入魔了,毕竟原来闲暇用饭时沈延青还与他们闲聊几句,现在却是“目中无人”。
这日旬假,天光正好,沈延青坐下寝舍廊下看书,全神贯注,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唤他。
原来是商皓嘉和郭立诚在喊他。
郭立诚也是从小被捧着的公子哥,哪里受过这般冷待。
“我倒要看看那厮在看什么稀奇!”把扇子一抛,就夺下了沈延青手里的书,待看清名目,郭立诚面露讥笑。
沈延青正看得起劲,突然被人打扰也面露不虞。
商皓嘉忙上来打圆场,说今日旬假,请沈延青下山喝酒。
沈延青从郭立诚手里拿回书,淡淡道:“我还有书没看完,等空闲了定和你去喝酒,不过怀明,醉酒误事,你还是莫要贪杯。”
商皓嘉尴尬笑笑,拽着气呼呼的郭立诚走了。
“这人也忒不识好歹,你商怀明三番五次向他示好,他竟都不接茬,寒门一个,谱儿倒是比世家公子都大。”
商皓嘉笑道:“莫要乱说,沈君勤学,原是我打扰他了。”
郭立诚翻了个白眼,抱臂道:“你看看,还是改不掉你那臭毛病,看见个美貌的就和颜悦色,如今巴巴的作了画想给他看,人家偏还不赏脸,你让我怎么说你。”
说起自己画的美男图,商皓嘉心情愉悦起来,“罢了罢了,我瞧着沈君除了读书便没什么在意的东西,知不知道我那画也没什么区别,还是莫扰他读书了。”
“你说说你,以前爱画些什么花儿美人,好容易画回男的,还画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书呆子,你怎么不画我啊,我长得没沈延青好?”
郭立诚对于好兄弟没有第一个画自己还是很吃味的,毕竟自己也是美男子一枚。
商皓嘉悄悄打量一番,心道沈君之俊逸挺拔,周身之气度少有人能与之较量一番,但因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还是没把这个残忍的真相告诉郭立诚。
两人说说笑笑下了山,然后直奔城中最好的酒楼,刚一进门就碰上了许多同窗。
在书院里粗茶淡饭了十日,这会儿全来喝酒打牙祭来了。
十来人聚在一起,酒过三巡便开始吹牛下酒。郭立诚才被沈延青赏了冷脸,自然将其作为谈资大肆说了一番。
众人一听沈延青竟在看《小题文府》,皆面露讥讽。
一人狂笑道:“啧啧啧,咱们黎阳书院居然还有人在背这书。”
商皓嘉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坦,道:“沈君时文不佳,多半是想看看名家范文,揣摩制艺,倒也不是死记硬背。”
于辅庆接道:“那厮就是个死记硬背的呆子,怀明聪慧灵秀,莫被那厮蒙蔽了。”
郭立诚点了点头,讥讽道:“那厮说笨也笨,说聪明也有些小聪明,知道自己时文不行便背范文,那一套文府下来,若真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兴许还真能过了县试。”
于辅庆笑道:“哈哈哈,子信此话差矣,若此法可行,那全省的老童生也不必年年从学宫排到城门口了。”
众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然后便以讥讽沈延青等苦学寒门之流为乐,推杯换盏,直至日落——
作者有话说:青青一步一个脚印,咱们不听流言蜚语,讥讽嘲笑[抱拳]
第38章 芳菲
三月末, 芳菲落,眨眼间便到了四月。
午后,王婶儿抱着一簸箕小萝卜来找吴秀林唠嗑, 见院子地上铺了一溜青嫩的蒜薹, 笑道“穗儿,又给你家二郎做腌菜呢。”
云穗直起腰, 揩了揩额间的汗水, 笑盈盈地请王婶儿坐, 说着就去厨房倒茶。
王婶儿时常来串门子, 两家人熟稔,她轻车熟路地去堂屋搬了张小凳来, 放下了小萝卜帮云穗理蒜薹。
云穗端了茶来,轻声道:“婶儿,大舅找娘有事,晚上也让我也去大舅家吃,且等到晚上才能回来呢。”
“我说这会子怎的不见人。”王婶儿笑眯眯地说, “你娘不在,我跟你说也是一样的。”
云穗点点头,搬了小凳来挨着王婶儿坐, 乖乖倾听。
原来黎阳县产杏, 那杏干杏脯做得极好, 上回沈延青托言瑞带回来的便有一大包杏干, 吴秀林见那么大一包, 便送了些给王婶儿。
前儿王婶儿娘家的内侄女来家里耍,恰巧又有身孕,吃了那杏干后回家日思夜想。
那媳妇口味刁钻些,县里现成的杏子干总觉得不对味, 便说非要吃王婶儿家的杏干,一打听是邻居家孩子托人从外地带的土仪,又听说邻居家的夫郎不日要去黎阳,便想托云穗带些杏干回来。
云穗一听这事,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横竖是顺手的事。
王婶儿见他应了,愈发笑得和蔼,说等会儿就家去给他拿买杏干的钱。
云穗摇摇头,说杏干是沈延青买的,他也不知道那杏干多少钱,待他从黎阳回来再说钱的事。
“你这孩子还真是个实心眼。”王婶儿笑着嗔了一句。
她细细打量低头掐蒜薹的云穗,小脸像春雨打过的桃花瓣子,粉白粉白的,眼角眉梢也浸着温柔笑意,一看日子就过得舒心。
想起去年这孩子刚嫁来的时候,一张脸白煞煞、苦兮兮,瘦得跟麻秆似的,整个人也怯生生的,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哪像现在这样精神敞亮。
还是吴家妹子和二郎会疼人,把麻杆都养成娇花了。
云穗把买杏干的事儿记在了心里,送走了王婶儿便开始认真腌菜。
他答应了岸筠这回要做腌蒜薹和腌小萝卜,今日都初三了,蒜薹和小萝卜才有的卖,初九他就得动身去黎阳,时间有些紧,但手脚快些就还来得及。
忙碌了一下午,春日太阳暖人,云穗后背全汗湿了。
云穗拧了一把帕子,擦了脸和脖子,看着两坛子腌菜,觉得汗水没白流。
收拾完院里的东西,换了身衣裳,他这才出门去吴大舅家了。
这会儿离晚饭还有些时辰,周氏本来在做饭,见云穗来了,让吴秀林替她看着点锅,转身去了卧房。
“娘,我来吧。”云穗撩起袖子就要进厨房。
吴秀林挥挥手,让他歇着去,这孩子眼里也太有活儿了。
“穗儿快过来。”
云穗听大舅母喊,撸下卷起的袖子奔了过去。
“来,试试。”
周氏将手里的桃粉色春衫递了过去,云穗双瞳微睁,木愣愣地接了过去。
“这是你娘买的料子,本来你二月生辰时就做好了,没成想你这娃娃刚开春就窜了一截,开了春铺子里也忙,我就给耽搁了,现在才做好。”
云穗的心软得跟今早做的嫩豆腐似的,但说不出话,
这都四月了,娘还惦记着自己的生辰。
吴秀林不擅长绣活,去布庄买了料子请周氏代劳,横竖肥水不流外人田,这针线钱给谁不是谁。
周氏见云穗眼泪汪汪的,知晓这孩子是苦水泡大的,也不多说,只上去揩了揩他的眼角,又让他赶紧试试,说待明日过遍水晒干了,好穿新衣去黎阳见沈延青。
周氏又笑道:“这衣裳鲜亮,二郎一眼就能瞧见你。”
云穗一听这话,顿时羞红了面颊,心里暗暗想沈延青会不会喜欢他穿这样鲜亮娇俏的颜色。
与此同时,今日也是三月月考的放榜日,外舍众人聚在折桂堂看榜品文。
这次月考依旧是书院出题,分帖经、墨义、时文三类题,帖经墨义和时文分了两个小榜排名,又综合两项小榜排了一个通榜。
这样细致的分类排名有助于学生知道自己哪项不足。
这帖经墨义的榜首依旧是沈延青,时文榜首是裴沅,而通榜的榜首却是陆思则。
裴沅仰头摇着扇子,见自己的名字在陆思则之下,心有不甘。
升入内舍看的是通榜成绩,虽然名额不止一个,但以榜首的身份补入还是不一样的,至少能让内舍的那些老生高看一眼。
秦霄通排第三,发挥稳定,沈延青却到了第九。
第九的成绩不算耀眼,众人的视线自然不会落在小透明身上,就连考了第六的于辅庆这回都没阴阳怪气。
今日的红人是陆思则和裴沅,众人围着两人,或询问制艺技巧,或邀请喝酒,或阿谀奉承。
也不难想,一个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子,一个是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又有这等才华,自然巴结得热乎。
沈延青抱臂看着自己的成绩,心里十分满意。
时文能单排十六,他殚精竭虑,熬了三日夜整理出的模板总算发挥了作用。
突然一条温热臂膀搭上了肩头,沈延青扭脸一看,是秦霄。
见他面带安慰之色,沈延青就知道秦霄误会了。
拜托,他现在很高兴好吗!!
两人闲扯了两句,秦霄确定沈延青没有半分沮丧,这才放下了心。
秦霄伸了个懒腰,云淡风轻道:“行了,我得回去陪我家符真吃饭了。”
“赶紧去吧。”沈延青肘了下秦霄,“你每天来书院怕是来消食的,日日念着陪符真吃饭,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说着,还故作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秦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凑到沈延青耳边道:“别人这样说也就罢了,你好意思说我么,若是你家那位在,你不想着陪着?你现下在跟我装甚?”
物以类聚,两人都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相视一笑,不再互相挖苦。
看完榜,沈延青心情极好,回寝舍取了些银钱,下山去了。
买了一罐牙盐和一刀纸,又在街边买了六个肉饼,沈延青提溜着物资上了山。
今日有小半日假,沈延青在寝舍吃肉饼看书,其他人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这回他们寝舍都考得不错,喜气洋洋的,特别是于辅庆,许是很久没考到这么高的名次了,还特地买了两坛酒回来与同寝共饮,沈延青就着氛围饮了一杯便坐到一边看书去了。
裴沅见好友这般勤学,又想到被陆思则压了一头,也拱手说不饮了。陆思则一看裴家的大公子这般自律,遂放下了杯子。
好好的酒会就这样散了,组织者于辅庆气得牙痒痒,狠狠剜了一眼沈延青。
呸,装什么装,全书院就你最勤奋!
温裁见于辅庆眼气得珠子快要凸出来了,忙说今夜月色正好,何不去院中与月对饮。
“温兄大雅,那咱们走吧——”商皓嘉闻言来了兴致,抱着酒坛子就引着众人往门外走。
大部队走后,寝舍内只剩三个卷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埋头看书,互不理睬。
次日,陆敏一对月考的时文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讲解,甚至当场按照八股格式口述了一篇时文,众人听了无不惊艳称赞。
沈延青感叹讲郎不愧是国子监出来的贡生,当真是出口成章,随口一说都比自己抓耳挠腮半小时来得强。
不过这样的毫不费力,是多少年的汗水才铸就的呢?
自己又要下多少功夫才能有讲郎这样的才学?
沈延青思考了许久,想到裴沅说的慢即是快,快即是慢。
长路漫漫,须徐徐图之。沈延青在心中告诫自己,然后便全神贯注听陆敏一讲解题之法。
听完陆敏一讲卷,沈延青获益匪浅,赶紧研墨将自己的复盘写了下来,然后才捧起《小题文府》,按照自己的节奏背诵定好的范文篇目。
有几个好事的,譬如于辅庆,见沈延青还在背范文,都在一旁偷笑讥讽。
“这人当真是仲永在世,从此娘亲再也不用担心我在书院垫底啦。”
“这沈延青也太迂腐了,背范文哪里能成,荒谬啊。”
“罢了罢了,人家愿意死记硬背,管他做甚,我们去山里赏花儿吧,横竖咱们比他强。”
“就是,这书呆子用傻功,横竖占不了进内舍的名额,我们管他做甚。”
沈延青沉浸于文府之中,根本没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旁边的秦霄和裴沅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见沈延青面色平静,心道岸筠之心性耐力非常人能比。
沈延青规定每日背一篇范文,又背了七八篇,就到了他一月之中最期待的日子——初十旬假。
初九中午,沈延青难得抛下书本,回寝舍认认真真梳了个头,换了身衣裳,下午听讲也没带书,反而往书包里装了钱袋和洗漱用品。
讲郎一说下学,他便背起书包直奔山下,动作比秦霄还快两分。
进了城,沈延青便直奔言瑞的住处,上回跟小孩约好了,他初九一下学就到言瑞处接小孩。
今晚他们不宿在言瑞宅中,而是住客店。
沈延青觉得老住别人家不好,难得一月见一次,还是过二人世界的好,小貔貅听了也同意住客店。
云穗背了一个超大的背篓,看起来有半人高了,沈延青见背篓里是两个坛子,比上回带的那两个罐子大得多,忙让云穗把背篓放下,说暂时存在言瑞家中,待明晚他再来取。
云穗一想这样也便宜,便只拿了随身的小包袱,由沈延青牵着走了。
言瑞留了两句,但见沈延青坚持也就不再劝了。
言瑞暗忖是不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让沈郎君觉得被怠慢了?
言瑞性子天真,有情绪便会挂脸,秦霄见了立即搂过自家闷闷不乐的小夫郎,柔声笑道:“好啦,人家一个月才见一次,可不得说些体己话,亲热亲热,住咱们这儿总归不方便。”
言瑞鼓了鼓腮,娇声娇气地说:“那客店就方便了?墙挨着墙,若是行房动静大些只怕旁边都听得到,还不如在咱们家住,好歹厢房只有他们。”
秦霄笑得狡黠,用牙齿磨了磨小夫郎气得绯红的耳廓,“心肝,你这就没情趣了不是,旁边的客人又不认识他们夫夫,被听到了又如何,而且被听到不是挺刺激的么?”
言瑞听得心里咚咚跳,啐道:“你以为沈郎君跟你一样是个下流胚子?人家是正经人,哪里会想到这些。”
“他是正经人?”秦霄心道自家心肝还是太天真了,就那厮的眼神恨不得要把云穗的衣服给扒下来了,就这还正经人?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沈延青一个眼神,他秦霄就知道那货想做什么。
“别的都是正经人,就你不正经。”言瑞闷笑道。
“好好好,我不正经,诶,那上回是谁跟我一起看的春/宫”
话未说完,嘴唇便被滑腻腻的掌心捂住了。
秦霄慢条斯理地钳住言瑞纤细的手腕,轻柔地舔舐滑腻微咸的掌心。
言瑞被舔得眼尾泛起了桃花色,忙抽回了手,手是得救了,温热粗糙的舌又贴上了他的脸颊。
他又听到:“心肝,那画上的人在花园秋千上和亭子里做的事,那个才叫刺激,等明日寻个由头让小绿他们出去,我们也到院里秋千上耍一回好不好?”
言瑞被亲得五迷三道,红着脸轻轻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嘿嘿小夫夫短暂相见[狗头]
瑞瑞也是被老公吃得死死的,谁是大闷骚不用俺说了吧,你说是吧秦霄[星星眼]
第39章 桃红
如秦霄所料, 沈延青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人。
刚吃过晚饭,沈延青便让客栈小二送水来,说要洗澡。
一钩新月破黄昏, 灯火星辉掩映, 一室亮光。
水雾袅袅,沈延青扒掉了身上的轻薄青衫, 揽过堪堪一握的杨柳腰, 眼里尽是缠人的温柔, “穗穗, 一起洗吧。”
云穗猛地低下头,活像只烤熟的鹌鹑, “你先,我我等会儿再洗。”
“换水要加钱的。”沈延青微微低头,在云穗细白的脖颈上喷洒热气。
一听换洗澡水要加钱,小貔貅心道这客栈也太黑了,于是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带。殊不知店家被沈延青做了局, 这换水加钱纯是沈延青胡诌。
虽说办了酒,两人也同床共枕了大半年,可这般赤/裸相见沐浴还是头一回, 云穗难免羞臊, 平素灵巧的手指此刻格外笨拙。
春光乍泄, 沈延青眼皮一动, 三两下剥了两人的亵裤, 抱起柔弱无骨的一团云入了水。
这浴桶说大,却不能让两人并排而坐;说小,却能让身材高大的沈延青活动手脚。云穗只能背靠沈延青的胸膛,坐在他大腿上。
这水清亮亮的, 眼睛往下一瞟便是一览无遗,不知是被热气熏着了还是怎样,沈延青难耐地望了望屋顶,只觉得喉间心头止不住地痒。
不等他出言撩拨,坐在腿上的小孩却先动手动脚了。
云穗拿起搭在浴桶上的巾帕,翻了个身坐,细细擦拭沈延青的肩头胸膛。
沈延青常年在室内读书,衣下的肌肤白花花的,云穗心想夫君身上真白,擦洗时蹭到肌肤,还觉得触感十分舒服,就像上好的细布,柔韧又滑溜,但这些话没有宣之于口,他只红着脸在心里说了个遍。
沈延青咽了咽喉咙,他知道小孩是想帮他搓澡,但这哪是搓澡,分明是对他的考验!
他们是正经夫夫,做点夫夫间该做的事再正常不过,可沈延青觉得时间地点全都不对,只好封心锁欲,但看到自家夫郎面对面坐自己身上,还撅着小屁股给自己擦身子……
沈延青默不住声地任云穗搓洗了一阵,见小孩终于放下了巾帕,他一把扣住小孩的腰和后颈,吻上了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樱唇。
沈延青从来都是主动派,加上一月未见的思念,他失控地攫取云穗口中的津液,似乎这样才能浇熄从心底升起的渴望。
只是这水救不了火,反倒像油,让火越烧越旺。
云穗软在沈延青的臂弯里,娇喘连连,也不是第一回亲嘴,但今日这人怎咬得这样凶,恨不得要把他舌头给吃了。
被亲得有些发晕,云穗软绵绵地捶了捶沈延青的肩头。
这时,交缠的四片唇才稍稍分开。沈延青垂眸,见小孩的嘴唇鲜红欲滴,眸光也散了,一副任他索取的乖巧模样,不禁抿了抿上扬的嘴角。
“好穗穗,我也帮你洗。”
云穗点了下头,安安静静地靠在沈延青怀里,浴桶中却扬起了不安分的水花。
耳后、锁骨、腋下、肚脐、膝后、大腿沈延青摸向了身后那道难以启齿的小缝,云穗咬着下唇仰头,想让沈延青停下来,但想着夫君是好心帮他搓洗,虽然臊得慌,但还是由他去了。
两人都洗得清清爽爽,一出浴桶沈延青就用布巾给云穗擦身上的水珠,自己却湿漉漉的,待小夫郎干爽着身子红着脸,他才用半湿的布巾胡乱抹了两把。
云穗赶忙从包袱里取了干净的亵裤里衣,刚穿好亵裤,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穿过膝下,整个人悬了空。
“天儿热了,少穿些衣裳睡凉快。”
云穗心道这才四月份,又没入伏,哪里需要脱了衣裳睡?
还没等他想明白,唇上有多了一抹熟悉的温热。
怎的又要亲嘴,不是才在浴桶里亲过了么
但好舒服
云穗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沈延青的脖颈。
沈延青一顿,吮吸愈发用力,凶狠得似乎要将怀中这朵花的花蜜吸干。
本能让两人贴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沈延青早已蓄势待发,但临了还是生生忍了下来,放了手。
四唇分离,扯出一道淫靡的银丝,那双清泠泠的杏眼散得不成样子,沈延青忍不住啄了两口。
“岸筠,我们今晚不圆房么?”
沈延青一愣,低头疑惑地看向怀中的小人儿。
他的小夫郎比白纸还干净,拉个小手亲个嘴都羞得不行,怎的问出了这话?
沈延青拉起小手啄了两口手背,“穗穗,你从哪里知道的这词,你知道圆房是什么意思吗?”
云穗点了点头,脸颊红扑扑的,“符真给我说的就是就是睡一起不穿衣裳,然后然后”
然后亲嘴抱着睡,符真说这就叫圆房,若一整晚都这样,很可能就能怀上孩子。
后娘也说过什么洞房圆房,只是没具体教他,他一知半解的,以为在一张床睡了就算洞房。若不是有符真这样的好人,他都不知道他跟岸筠还没圆房。
去年入了冬岸筠就抱着他睡了,现在想想,肯定是冬日里脱衣裳太冷了,所以岸筠才不跟他圆房,现在天气暖和了不就
“岸筠,符真说他圆房第二日起来会疼等会儿能不能轻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疼,但云穗觉得只要给夫君说了,自己就不会疼了。
因为夫君是世界上对他最最温柔之人。
沈延青听得一愣一愣的,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言瑞你到底给我家纯洁宝宝教了些什么!
“好穗穗,今日嗯咱们先不圆房。”沈延青轻柔地抚摸云穗纤薄的脊背。
好滑
云穗眨巴着清澈的眼睛问道:“啊,你不想与我圆房么?”
“不是,这个,就是,嗯”向来口齿伶俐的沈延青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说话,“就是,嗯,难得我们见次面,你不是说明日还要出门买杏干么,这圆房嗯,符真说得挺对的,而且你后日还要赶路,这事待寻个好日子我们再做。”
云穗听懂了,知道是夫君心疼自己,于是笑眯眯地往沈延青胸口钻了钻。
沈延青轻笑一声,搂过细腰的臂膀圈得更紧了些。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好半晌话,就连秦霄和言瑞因为守孝不能圆房这事沈延青都知道了,渐渐的夜深了,窗外淅淅沥沥下了起雨。
“好点没?”沈延青用温热的掌心捂住了云穗的膝头。
云穗浅笑着,喷洒的鼻息尽数落进了沈延青颈窝,“开春暖和,这雨也暖和,不疼的。”
其实是有些酸疼的,但是今夜有人捂着就不疼了。
沈延青闻言没有放开手,反倒捞起一条细白腿搭到了自己胯骨上,这样好帮小孩捂捂脚踝。
夜雨是最好的摇篮曲,与爱人肌肤相贴是最好的安神汤,两人说着话,呼吸交缠,不知几时睡了过去,直至鸡鸣。
两人都习惯了早起,沈延青去找小二要了一桶水来洗漱,回来时见云穗换好了外出的衣裳,正在撑窗。
云穗见他回来了,扭头笑道:“一整夜没开窗,撑开好透透气。”
沈延青不自觉放下了手里沉重的水桶。
窗外是淡青色的天幕,一抹桃红含带朦胧朝烟,俏生生地立在窗边对他笑。
小二跟在后面端了饭食上来,沈延青回过神,接过饭菜就“啪”地一声合上了门。
云穗接过木盘,“饭也来了,咱们快些洗吧。”
沈延青胡乱“嗯”了一声,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夫郎看。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本以为小孩生得清秀,穿得素净些好看,没成想这艳丽的桃红衬着雪肌也十分娇俏。
看了半晌,最后沈延青得出一个结论——以后得多赚钱给小孩买衣服。
吃过饭,云穗便从小包袱里取了梳子、小铜镜和一个小盒子出来。
沈延青一眼就瞧出来了,那是自己送给小孩的红漆杏花木簪。
云穗从前不大在意外表,也没东西打扮,在乡下能穿干净衣裳,身上不脏臭就行了,但现在他想收拾得好看些,特别是和沈延青在一起的时候。
那根红漆杏花簪今日总算有机会使了。
云穗拿着小镜子顺头发,见沈延青洗漱完了,便让他先吃饭,不必管他。
沈延青笑笑,坐在桌边一边喝粥一边看小夫郎捯饬自己。
十几岁的小孩最是注意外表,沈延青很是理解云穗,咽下一口粥后笑道:“穗穗,等会儿咱们顺道去胭脂铺瞧瞧。”
举着小铜镜的手倏地收了回来,云穗踱到沈延青跟前:“哎呀,不要乱花钱。”
沈延青对自己舍得花钱,这事儿云穗早看清了,若去了胭脂铺他们绝不会空手出来。
沈延青听小孩这样说,只笑笑,不再说话。
吃过早饭,沈延青便牵着云穗出门买杏干去了。
那杏干铺子好找,从客栈走一刻钟就到了。
掌柜才开门,见有客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自家杏干吹得天花乱坠。
听罢,沈延青开口就要十斤,掌柜的听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因时辰早,掌柜图个开门红,又听两人是外地人,还是替孕妇买的,索性给他们抹了零头,算是积阴鸷了。
云穗知晓沈延青买这么多杏干定有原因,便问他缘由。
“给你买的。”
云穗杏眼圆睁,磕巴道:“我们我哪里用吃杏干”
他们连房都没圆,他也没有怀孕嗜酸,给他买这么多杏干做甚!——
作者有话说:青青能是什么正经人啊[坏笑]
第40章 春潮
“刚才那掌柜说杏干能补血, 平日你在家没事就吃两个。”说着,沈延青捏了捏云穗的手心。
小孩的气色瞧着比以前好多了,可架不住底子薄, 多补补准没错。
云穗一听笑眯了眼, 甜甜应了,又说让沈延青也带些去书院吃。
买了杏干, 沈延青果然就带着云穗去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脂粉铺子好认, 认准进进出出全是哥儿姑娘的门脸就准没错。
这脂粉铺子的掌柜是个年纪三十上下的小哥儿, 见两人手牵着手进来便知道今天有大买卖可做。
也不需天花乱坠的推销, 掌柜温柔细致地夸了几句穿粉衣的小哥儿生得好,又说抹了自家的面脂胭脂能更好看, 这年轻郎君哪里懂脂粉,只有掏钱哄夫郎的份儿。
沈延青放下杏干,抬手拿起胭脂盒闻了闻,又拿小银挑子挨个挑些些在手背上试色。
“小哥儿,你夫君对你真好, 我做了七八年生意也没见过这样细致周全的小郎君。我这儿胭脂颜色最齐全,料也用得最好。”说着掌柜捧起一罐鲜红的胭脂膏,笑盈盈地看向云穗, “这个朱砂红涂起来最是鲜艳好看, 你瞧瞧喜不喜欢。”
这是江南来的胭脂, 价格最贵, 不过能陪夫郎来买胭脂, 甚至还帮着挑颜色,想来是个听夫郎话的温柔人,只要搞定这小哥儿,掏钱的主儿还能不买?
云穗蹭了蹭手, 小心翼翼地接过胭脂盒。
红艳艳,香喷喷,连盒子都刻着花。
东西好看,那价格自然就难看了,云穗如是想。
沈延青以前拍戏录节目不知用过多少化妆品,而且他还是某奢牌的全球品牌大使,给彩妆线也拍过广告,他才不是连口红色号都分不清的装傻直男,这些东西他门清儿。
他家穗穗皮肤白嫩如荔枝,又长得清秀稚嫩,那些大红艳色美则美矣,但不适合穗穗,还是粉色最适合。
掌柜见沈延青挑了个价格中低的桃花胭脂,撇了撇嘴,然后不遗余力地推销江南贵货。
沈延青见云穗捧着精巧的胭脂盒歪着头看,一双眸子晶亮,可爱得不得了。
突然,一道闷雷响起。
“哎哟,才下了一夜雨,怎的又打起雷来了。”掌柜让沈云两人再挑挑别的,自己则带着伙计搬门板去了,唯恐等会儿飞雨进了店里。
“穗穗,快下雨了,你先带着杏干回客栈,我等下还要去买两支笔。”
云穗点了点头,把杏干抱在怀里,疾步回了客栈。
“掌柜的——”
掌柜见客人喊,忙踱了过去。
“把这两盒都包起来。”
掌柜秀眉一挑,还没等包好胭脂,又听到:“对了掌柜,你这儿可有欢好用的脂膏。”
掌柜手一顿,噙笑瞟了两眼沈延青,从柜后摸了两个小瓷罐出来。
“小郎君早说嘛,喏,我这店里只有这两种脂膏,一种无香,一种有香,你要哪种?”
沈延青打开闻了闻,“无香的就好,我要两罐。”
“这一罐且经用着”话说到一半,掌柜的闭了嘴。这小郎君年轻,又生得这样高大,和夫郎还很恩爱,想来夜里弄得勤,这一罐子脂膏也用不了多久。
因都是瓷罐,沈延青拿得小心,也不手提,只护在怀里出了胭脂铺。
掌柜看着远去的高大身影,感叹道这小郎君还真是舍得为自家夫郎花钱,明明自己还穿着布衫,但买一两多银子的脂粉膏子连眼都没眨一下,说买就买了。
想到自家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咬牙感叹同人不同命,当年真是瞎了眼,找了个悭吝鬼。
沈延青小跑去了常去的笔架店,买了两管笔和一锭墨就匆匆回了客栈。
前脚刚到客栈,后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淋着没?”见沈延青回来了,云穗赶忙迎上去,踮脚摸了摸沈延青的发丝。
沈延青摇了摇头,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到桌上。
云穗见他买了两盒胭脂,忍不住嗔了两句乱花钱。
沈延青笑道:“你涂着肯定好看,这怎么能算乱花钱呢。”说着就让云穗坐下,要亲手给他点唇。
云穗乖乖仰着头,任沈延青触碰。
沾了半指桃红,薄薄抹一层在柔嫩的嘴唇上,沈延青涂着涂着就心猿意马起来。
喉间滑动,还是忍下了破坏美丽唇彩的邪念。
“好了穗穗。”
云穗拿起手边的小铜镜,半眯着眼瞧了瞧。
沈延青附身咬了下柔软的耳垂,哑声道:“我家穗穗真好看。”
云穗抿了抿唇上粉脂,脸若桃花,一时不知如何应话。
看得出来小孩已经羞熟了,沈延青噙笑,不再撩拨,只托起攥紧的小手吻了吻。
窗外雨霖霖,他们取消了逛吃计划,只窝在客栈里寻开心。
待嘴上的粉胭脂被沈某人吃了个干净,云穗才气喘吁吁地推了推,说有人给他送了信,昨日匆忙,一时忘了。
“谁给我写的?”
云穗摇头道:“送信的人说他家主人与你是旧相识,那人还送了好些礼物给娘,娘说你到黎阳念书了,问他什么事,结果那人支支吾吾不肯说,只说你看了信就会明白。”
沈延青舔着唇上的残脂,打开了信封。
原来是群芳楼老鸨的信,想要请他再谱些新曲,还是十五两一首,有多少她就要多少。
看来他那首曲子让群芳楼赚了不少钱。
云穗见沈延青面露喜色,心里也开心,“是有什么喜事么?”
沈延青捧住老婆的小脸蛋,使劲香了几口,“喜事,大喜事。好穗穗,等下个月我给你买绸缎做夏衫。”
云穗被亲了一脸口水,臊得哼唧了两声,沈某人这才松开了手。
沈延青将信收好,去楼下找掌柜借了笔墨纸砚给群芳楼写信。
沈延青边写边说:“穗穗,若那人送信人再上门,你跟他说我自会写信给他主人,让他不必再到家里去。”
云穗点了点头,说自己记住了。
沈延青飞快写了一封给群芳楼的信,看了眼窗外,心道时间还早先把信送去信局,路上还可以给老婆买些小点心,明日带在路上吃。
云穗听他要出门想跟着一起去,沈延青让云穗乖乖等自己回来,以免淋了雨感染风寒。
云穗听了这话便乖乖留下了,等沈延青走后,他下楼向小二要了壶热水,等沈延青回来就有温水可喝。
沈延青腿脚快,不过两刻钟就回来了,怀里又抱了一个大油纸包。
云穗见是各色糕饼,知道这是沈延青专买给自己的。
他细细想了想,他来一次黎阳沈延青就要花许多钱吃喝买东西,这些钱都可以买许多酱肉卤鸭了
沈延青一看云穗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穗穗,明日若雨大那便再留一日,后日再家去。”沈延青摸了摸老婆柔软的发丝,“对了,我给你说,这信里是说”
他把卖乐谱的事说与了云穗,让他以后不必再担心钱的事。
云穗听了大为震惊,什么谱子能值那么多银子,夫君莫不是诓他的吧。
沈延青见他不信,便提笔写了一首新曲。
“就这个,能换很多很多钱。”沈延青吹了吹半干的墨迹。
果然,无论什么时代娱乐业都是来钱快的行当。
云穗看不懂纸上那些弯绕,但看向沈延青的目光越发崇拜了。
沈延青偏头轻笑道:“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下个月过了端午你来看我,我会送你最漂亮的夏衫。”
云穗的心软成了春泥,只是这份感动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某人借着量尺寸的由头,上下其手,把他的身子思绪也弄得软如春泥。
两人一齐倒在床上,也不做别的,只吮唇吸舌,互相抚慰,纵没有颠鸾倒凤,也别有一番情趣,以至于连午饭都误了。
两人耍累了,出了汗,沈延青又让小二送了水来沐浴。
两人又在水里玩了近一个时辰,最后云穗实在没力气了,任由沈延青抱着擦身。
沈延青躺在床上,抱着身滑体软的老婆,没有丝毫困累,只觉得神清气爽,甚至有些兴奋。
虽然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但该摸的都摸了,该看的都看了,也算有了夫夫之实。
沈延青看着怀中的小人儿,心中爱惜犹如春潮泄堤,源源不绝,恨不得只将他藏于手心,好时时相见慰怜。
小憩半晌,只听得一阵喧闹,两人都睁开了眼。
原来雨停之后,摊贩们趁着天色未暗,城门未关,又开始吆喝叫卖起来。
沈延青下楼叫了些饭菜上楼,两人亲亲热热吃了饭,沈延青便要出城回书院了。
云穗不舍,一直送到城门口,直到那高挑挺拔的背影成了一粒黑点,他才恋恋不舍收回眼。
路上,沈延青碰到了几位同窗,随意寒暄几句后加快步伐回了寝舍。
三天不练手艺生,读书也是如此。没有老婆在身边,沈延青便是心无旁骛,任何人都打扰不了他。
“你说他日日装成这副样子给谁看?”郭立诚倚在门框上,面带鄙夷。
“子信何出此言?”商皓嘉心道沈君又哪里惹了这泼货?
“你瞧他衣领。”郭立诚附耳小声道,“那红的一看便是胭脂,这厮在书院装得人模狗样,一心向学,没想到竟去嫖妓。”
商皓嘉一愣,笑道:“兴许是不小心蹭到什么东西了。”
郭立诚嗤道:“你就看那小白脸生得漂亮,横竖给他找理由。不过你这话也没错,兴许那些哥儿姐儿不要钱,倒贴他的呢。”
商皓嘉本想说也许是沈延青夫郎留下的,但转念一想,那位云夫郎不施粉黛,清新如水,哪里是会用这样娇艳颜色的人。
看来沈君还是未能免于俗套,商皓嘉在心中默默给沈延青扣了分——
作者有话说:果粒橙,你大大误会了!
上好佳,你坚持住,你的直觉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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