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渠道
商皓嘉此人爱颜色, 喜音律,好风雅,豪气如他, 包下了河边一家青楼宴请同窗, 笙箫琴筝,不绝于耳。
沈延青到得早, 倚栏赏景, 阳光下的碧绿河水泛着旖旎的波光, 醉人得紧。
他无奈笑笑, 青天白日的在青楼设宴,这事儿也只有商皓嘉干得出来。
等了一阵, 前辈同窗陆陆续续地到齐了。
今日商皓嘉做东,众人自然听他安排,看了一回歌舞,酒过三巡才说起乡试相关的事宜。
“诸位,先莫慌。”商皓嘉举着酒杯, 拉起身边的汤达仁,“我们伯望前日被选做充场儒生,实属不易, 来, 咱们先为他贺一杯。”
众人闻言皆笑, 朝汤达仁举杯, 心里却想着这小子不声不响地竟考过了大收, 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沈延青听了也很惊讶,汤达仁前年下场止步于府试,没想到今年却通过了大收遴选,这绝对称得上一句进步神速了。
“诸位兄长, 小弟都是运气,都是运气。”汤达仁举着酒杯回敬,一连喝了七八杯。
又饮了一轮,商皓嘉屏退了乐师舞姬,众人知晓商小公子要说正事了。
“诸位,今儿是六月初一,想来那两位的人选已经板上钉钉了。”
众人闻言皆点了点头,有一人道:“咱们南阳省离京城有些路程,怀明,莫说已经定了,只怕都出京几日了。”
各省乡试正副考官由朝廷选拔钦派,任命和出发时间因中央到各省的距离远近而不同。像是最远的几个临海省份,考官四月就会被任命,然后马不停蹄赶往任地。而像靠近京城的几个省份,考官一般七月下旬才会受任出发。
按照往例,朝廷会在五月末或六月初任命南阳省乡试总裁。受任官员必须在五日内离京,逗留延迟都会被惩罚,甚至临时换人上任,所以最迟六月初十,南阳省乡试总裁就必须出京了。
商皓嘉清了清喉咙,坐下小声道:“王兄猜得极是,我二舅前儿来了家书,说是五月二十就定了,至于是谁,你们猜。”
为了防止地方请托,受命官员自己不不会向外声张,有司更不会将任命四处宣扬,饶是京城人,若不关心科举,就算瞧见了也会认为是京官外任。
可对于参加乡试的考生来说,知道主考官是谁却是意义非凡。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乡试的排名到头来还是得看正考官的喜好。所以考生们会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本省的考官,这样就能进一步揣摩他的文风喜好,为乡试做准备。
不过山高路远,又是秘密任命,如何得知就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一个性急的说道:“怀明,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们透个底。”
众人闻言都拱商皓嘉说主考官是谁。
商皓嘉叽叽歪歪打了半天的预防,说不许外传云云,然后才道:“我可是拿你们当亲兄弟才说的啊,一般人我真不告诉。”
“是是是,亲兄弟,怀明贤弟快说吧,急死人了。”
“好弟弟,快说吧,若我中了桂榜,到时候我给你磕一个,不,三跪九叩也行。”
“是啊怀明,你就快说罢——”
起哄一阵,商皓嘉终于开了金口:“今年咱们南阳的正考官是翰林院侍讲严逑,副考官是翰林院检讨方开宗,他们两位皆是二甲出身,我二舅在信里还说了,那位严侍讲当年是江南《春秋》一经的魁首,你们之中治《春秋》的可得多上些心啊。”
众人一听竟是两位翰林主考,有的惴惴不安,有的松了口气。
陆思则思忖了片刻,问道:“怀明,两位翰林喜好何类文辞?”
“这个我二舅倒没提。”商皓嘉耸了下肩,“这两位翰林一个是丁亥年的进士,一个是丙辰年的进士,诸位若想观摩翰林文风,可以去找找闱墨。”
“那二位应该有些年纪了。”陆思则在心里盘算,“而且是江南人士,文章并不算好找。”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都说明日去书坊搜罗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以前江南的闱墨卖。
正事了结,众人皆朝商皓嘉拱手道谢,他们知晓商皓嘉并不参加,告诉他们这些全是因为商皓嘉热心仗义,否则拿这个消息出去卖,多的是人会给他送钱。
推杯换盏几轮,暮色四合,沈延青和秦霄两个便起身告辞了,同窗们见怪不怪,知晓他们两个被夫郎管得严,也不强留。
“岸筠,逐星,我与你们一道。”裴沅双颊泛酡,摇着洒金象牙扇跟了上去。
“子沁兄,你又没成家,你走什么!”汤达仁拽住裴沅的衣角,不许他走。
“额——”裴沅打了个酒嗝,眼睛湿漉漉的,“我得去看看我那珍珠侄儿,许久没见还怪想的。”
秦霄看了满身酒气的某人,轻啧了一声,道:“你还是留下喝酒吧,等明日酒醒了再去看珍珠不迟。”
沈延青在旁边憋笑,秦霄那嫌弃劲儿都快冒烟了,他怎么可能让一个臭醉鬼靠近奶香奶香的珍珠。
“哎哟,我外家给我送了一斛珠子,我母亲只用了一半,我又没个妻妾,想着不如给珍珠,那珠子色白,极衬他的名儿。”裴沅搭上秦霄的肩,脸色有些烧,“珍珠多乖啊,又白净又乖巧,若收了我这珠子,就让他给我做干儿子吧,如何?”
“我晓得了,我先替珍珠谢了。”秦霄心道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至于认干亲这事儿,我回去跟符真商量了来。”
“哎哟好个惧内的软脚蟹,这事儿你拿主意就是了,怎的,还要跟,三公子,商量啊~”裴沅醉得话都说不利索,却还不忘揶揄两句。
秦霄长眉一挑,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沈延青在旁边吃了一手好瓜,乐得哈哈大笑。
次日上午,沈延青正在写信,这信是给老尚书相公和陆敏君写的,每半月一封,每次都是厚厚一沓。
他问题多,甚至有些吹毛求疵,所以纸张就多了些,好在陆家父女都是治学极其严谨的人,对于沈延青这种问题多的学生,反而喜欢。
毕竟当老师的不怕学生问,就怕学生不懂装懂,半壶水响叮当,到时候学生出了丑,老师也跟着颜面无存。
吹干墨痕,云穗敲了敲门,说裴公子来了。
沈延青纳罕,这人不该去逐星家看珍珠么,怎的找他来了。
到了前厅,只见邹元凡正抱着琳琅,琳琅手里抓着一块碧莹莹的玉佩,裴沅坐在旁边摇扇微笑。
“哟,来了,走吧,跟我一道去看看珍珠。”裴沅站起身,以扇掩唇对沈延青说:“你瞧瞧,元凡比你还后成亲呢,现在琳琅都能抓我的玉佩玩了,你怎么还没动静?”
沈延青哪里是吃亏的主儿,反讥道:“你说得很对,不过我好歹还成了亲,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不像有的人,孤家寡人一个,只知道成天儿逗人家的孩子玩。”
裴沅不怒反笑,捶了他肩膀一把,“你呀你,当真是嘴巴没饶过人。”
沈延青也不开玩笑了,说他还有事要做,就不陪他去看珍珠了。
“去呗,咱仨许久没坐一块小酌了。”裴沅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话尾带上了一丝狡黠,“昨天人多我恐走漏风声,不好多言,今日只有我们仨,多喝两杯也无妨。”
沈延青听懂了弦外之音,嗔了一句:“怪不得昨晚你非要去逐星家看珍珠,原来是这个意思。”
裴沅嗤笑一声,“他是个木头不接招,你也不帮我,我有什么办法。”
两人在路上笑骂了秦霄两句,到了秦霄家中,裴沅见秀才郎君坐在亭里看书,抱着一个穿红罗肚兜的小娃娃,粉妆玉琢,十分可爱。
他撇了撇嘴:“哪有大男人抱孩子看书的,当真是不成体统!”接着侧脸看向沈延青,说:“你以后可千万别学逐星啊!”
沈延青笑笑,没有回答。
秦霄见他们来了,抱着珍珠进了小厅,又让丫鬟上了茶果。
裴沅想说让下人把珍珠抱走,但瞧秦霄的脸色,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
罢了罢了,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娃娃而已,听到了也无妨。
裴沅二叔乃是左都御史,与那位严侍讲还有几分交情,他知道的自然比商皓嘉多。
他二叔五月下旬快马加鞭把信送到了平康,他赶来省城还没两日就收到了商皓嘉的邀约。
昨日商皓嘉说的那些无关痛痒,今日他说的才是有的放矢。
沈秦两人听完,心里有了底。
“严翰林好工整,方翰林喜华丽,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儿,如今告诉你们,也只不过比别人快一二月而已。”
沈延青点了下头,其实就是玩了个时间差,能多些时间准备。好比高考,他们能比别人多两个月研究真题,不过比别人多刷两个月真题肯定比不刷的效果好。
说完正事,裴沅才让小厮捧了一个雕镂精致的匣子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层莹润洁白的珍珠。
这珠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秦霄笑道:“他还小呢,哪里用得上这些。”
裴沅把盒子捧到珍珠手边,一边捏小娃娃嫩呼呼的手指一边说:“都说了我要认珍珠做干儿子,你当我闹着玩呢,喏,我这礼都带来了,你家夫郎怎么说啊?难道不同意?”
秦霄抿了抿唇,笑得尴尬。
裴沅瞧他那神情就猜到这厮没给言瑞说,登时就啐道:“好你个秦逐星,你又耍我是不是!我不管,反正这礼我带了,珍珠就是我干儿子,我可是有人证的。”
说着,他看向了旁边悠然喝茶的沈某。
沈某正一口茶一口咸酥饼吃得正欢,被两双眼睛一盯,差点噎着了——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我只是一个吃瓜群众而已,不要噎死我啊[裂开]
第112章 抢宴
光阴迅速, 转眼就到了七月末。
因沾了表弟的光,沈延青每日能吃上冰果,喝上冰水, 大热天里温书也没那么难熬了。
沈延青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不怎么出门,邹元凡除了上学却时常在外面跑, 偶尔还会逃半日课, 不过他现在鲜少跟着纨绔膏粱们出去大吃大喝, 都是忙正事。
这日回来, 他不似往日那般高兴,一直耷拉着脸, 似乎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饭桌上,沈延青问他怎么了。
邹元凡阴沉半晌,眉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表哥,我不想读书了。”
桌上人皆闻言大惊, 问他怎么了。
“我还是赚钱吧,这世上傻子太多,那钱跟下雨似的白捡, 我看着了却不捡, 简直浪费了老天爷的好意。”
众人问他原因, 他道:“今日我跟着几位师兄出城迎接监考乡试的两位大人, 本来只是想去露个脸凑个趣, 没成想倒发现了商机。”
“你啊你,少跟你那些师兄胡裹。”苏冬儿嘴上嗔怒,给他盛汤的手却没停,“再说这考官三年一换的, 你这回又不考,何必去凑这个虚热闹。”
“你瞧见什么商机了?”沈延青问。
邹元凡乖乖接过汤碗,笑道:“我今儿就该雇一帮子人去扮两位考官的家眷,什么三叔伯老娘舅都行,横竖多得是想走后门套关系的人,那银子能赚海了去。”
“你就胡咧咧吧,你真当人家是傻子了?”沈延青失笑道。
“哥哥,我可没瞎说。”邹元凡身子微微向沈延青倾斜,“我今年不下场,今儿只是陪同窗们凑个趣儿,我跟在最后面瞧得真真的。”
那些想捞偏门的还真扮做考官亲眷跟在官轿后面,最荒谬的是,有不少士民还真信了。
那些骗子是操控人心的好手,先言之凿凿地与人说定了酬金,然后为了降低买家的警惕心,又说先给部分订金,等买家中了举再结剩下的钱。
还有些胆子更大的骗子,收了订金就当面包封画押。这些中举心切的秀才上了头,登时就交了银子。
沈延青听了失笑道:“这样拙劣的把戏只有傻子才会上当吧?画押又如何,官府对科举行贿舞弊之事抓得最严,难不成他们还想事后报官?”
“表哥,人家也是过了院试的秀才,可不是傻子。”邹元凡悠悠喝了一口汤,今天这鱼汤还挺鲜,“不过是渴求太甚,一时昏了头脑罢了。”
表哥真是不恤他人,若人人都跟他似的胸有成竹,心性坚韧,哪里还会有人上这个当。
“好啦,横竖你今儿出去没被骗,管人家做甚。”苏冬儿拧了一下邹元凡大腿。
“是这个理儿,横竖花的不是我的银子。”桌子底下,邹元凡笑嘻嘻地抓住小夫郎细嫩的小手,细细摩挲,“今天的鱼汤好鲜,卿卿你炖的?”
苏冬儿耳根微红,急切嗔道:“别瞎说,这是穗儿哥哥炖的。”说罢,又狠狠拧了一把邹元凡的大腿。
这人真是没皮没脸,两位哥哥还在呢,就把他们在房里喊的漏了出来。
邹元凡吃痛,细细嘶了一声,见小夫郎美目微嗔,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低头喝汤装鹌鹑。
沈延青和云穗倒没在意两人这点拉扯,只相互嘱咐,说如今骗局套路太多,以后出门得多个心眼,万不可轻信他人。
次日清晨,沈延青打算去买纸,云穗说他去就行,让沈延青在家温书。
“宝宝,这个只能我自己去买。”沈延青揉了揉小孩的头顶。
原来沈延青要买的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乡试专用的答题纸。
乡试规模比小三元考试更大,考得时间更长,考试流程也更复杂严谨。
沈延青披着晨光来到了卖卷厂,此刻卖卷厂还未开门,门前却早已排起了长龙。
按照规矩,参加乡试的考生必须使用卖卷厂出售的官制纸,还必须购买三份。
其中两份用于第一场和第二场,每份由七页草稿纸和十四页誊真用朱线纸组成,第三份由八页草稿纸和十六页誊真用朱线纸组成,用于第三场。
这朱线纸每页十二行,每行只能些二十五个字,草稿纸第一页印有“草稿起”,最后一页印有“草稿终”,从草稿到正稿官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与前面县府院三试比起来更加严谨。
沈延青走到队伍最后,不过眨眼功夫身后就站了人,他轻轻扫了一圈队伍,一下就看到了好几个相熟的同窗和生员。
排了两刻钟,沈延青终于挪到了卖卷厂里面。
说是买卷,其实是买凭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延青得到了证明书。
他随着人流走了一阵,走到了收卷局,在每份答题用纸上按印身份证明,按照官府的要求依次填写年龄、籍贯、住址,然后由文吏填写身高长短和面貌特征。
走完这一套冗长的流程,等考试时答题纸会由衙役核验后发给考生。
买完考卷,沈延青的乡试报名流程的最后一步才算走完。
须臾就到了八月,又捻指过了几日,就是八月初五了,没几天就要进场了。
每回乡试开始的正日子都是八月初九,全国各省都是这一日考。
八月初五这日,誊录官和对读官率领部下的书记等人先行进入考场,进去之后便不能出来了,除了换洗的衣物和食物,其余的东西一概不准携带入内。
第二天,八月初六便是考官的入帘日,这一日正副考官要先到巡抚衙门参加入帘上马宴,其场面仿佛赛会迎神。
东方未晞,云穗就起床梳洗打扮了。今天是抢宴的日子,他特意挑了桃红的绸衣,好给即将下场的丈夫添彩头。
“穗穗~”沈延青侧身躺在床上,半眯着睡眼,“人挤人的,别去了,再陪我躺会儿~”
“我与符真都约好啦。”云穗放下梳子,踱到床边附身香了一口,“你好生睡,等醒了吃了早饭再温书啊。”
沈延青还在发懵,用脑袋使劲蹭了蹭小夫郎柔软的肚皮才翻身滚到床里,又睡了过去。
天边还闪烁着三两星子,云穗挎上沈延青的书包就出了门。街边的小摊已经支棱起来,袅袅白烟飘向灰蓝天幕。
他随便买了两个包子吃了对付完一餐,走到巡抚衙门门口,言瑞还没来,又等了一刻钟,那艳丽胜朝霞的美人才姗姗来迟。
“穗儿,我来迟了。”美人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抹淡红,似乎很不好意思。
云穗摇摇头,问他吃了没。今天他们要站许久,不吃东西可没力气。
“吃了,我还带了水囊和点心,喏,你瞧。”言瑞拉开挂在肩上的书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云穗见了笑眯了眼,“符真,咱们是来抢宴的。”
“哎呀,要等小半日呢。”言瑞鼓了鼓腮,“吃不完就分给别人嘛,横竖别亏了肚肠。”
言瑞从来爱睡懒觉,若不是为了给秦霄讨个好彩头,他才不会起这么早。
本来巡抚衙门前是不许百姓聚集的,但因为今日是乡试主考官的入帘上马宴,待主考官乘轿离开后,衙门允许百姓进到衙门前厅取入帘宴上的杯盘瓜果。
想要添彩头的人多,东西却只有那么多,僧多粥少,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抢宴的惯例。
读书人好面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夺一些瓜果酒菜实在有损斯文,所以来的人多是赴考士子的亲眷友人。
云言两人闲话一阵,渐渐的人多了起来。
言瑞看着乌泱泱的人,不禁啧啧道:“穗儿啊,还好咱们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这人从衙门口涌到街口了,那远处的抢得到才怪。
人群中男女老少皆有,大姑娘小媳妇也不少,虽然只是个彩头,但大家都虎视眈眈。
等到太阳升起,一顶八抬大轿和鼓乐仪仗从远方而来,这是主考官的轿辇。
按照礼制,官员出行应该请道,轿子也应该设置帷帐,可乡试的入帘上马宴例外,为了让百姓瞻仰考官,特意不清道,也不设帷帐。
围观人群如潮水一般散开,默契地让出一道宽道,好让轿辇通过。
严逑坐在轿上,狠狠掐了下大腿才把滚到嘴边的哈欠憋了回去。
言瑞踮脚望向轿子,使劲摇了摇云穗的手臂,“诶,穗穗快看,这考官大人生得好生清隽威严,虽说瞧着跟我爹差不多岁数,但年轻时肯定是个俊俏郎君。”
轿夫走得快,眨眼功夫,轿子就转了向,云穗没看到考官真容。
言瑞凑到云穗耳边,笑道:“听说这位大人是二甲出身,长这么好看,皇帝都没点他做探花,想来他的同年里有比他生得更俊的。”
云穗听了忍俊不禁:“一甲主看才学,容貌应是锦上添花。”
言瑞撞了下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穗儿,咱们说句实话,你觉得我家那个和你家那个,谁能点探花?”
云穗闻言噗呲一笑,“符真,他们乡试都没过呢,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想一想又不犯法。”言瑞嘟起小嘴,“反正我是觉得我家逐星比那位考官生得好,学问也比他好,以后肯定能点探花。”
“好好好,你家逐星点探花。”云穗拍了拍他的肩。
“哎哟,你这就替你家岸筠让了?”
云穗点头。
他家岸筠是要点状元的,才不要点探花——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我老婆对我的滤镜起码一万层,不解释[墨镜]
第113章 乡试
沈延青看了一上午书, 午饭前吃上了云穗抢回来的桃子。
辛苦抢宴回来的小夫郎并没有歇息片刻,而是忙个不停。
沈延青见云穗正在叠衣裳,那一双小腰弯着, 翘屁股正对着他, 他哪里还有心思吃桃子,大步过去揽住了小夫郎的腰, 将人放到腿上, “宝宝, 后日我就要去贡院了, 今天咱们”
“哎呀!锅还没买!”云穗像砧板上的鲤鱼一样,“嘭”地一声从厚实的大腿上弹起来, 风一般地往外跑去,“我再出趟门,午饭你跟冬儿先吃,别等我了——”
“诶,穗穗, 慢点”
沈延青看着远去的背影,无奈一笑。
从入了八月,他家小夫郎就开始倒腾他去贡院的行李。沈延青自诩参加过三场官方考试, 有些经验了, 考试环境虽然艰苦些, 但忍一忍也就过去, 实在没必要兴师动众。
不过被心爱之人重视担心, 这种感觉怎么都是好的。他便默默看着,一遍遍地听云穗询问自己还差什么,然后一笔一画地列小单子。
乡试一共考三场,每场考三天, 初九为第一场正场,十二和十五为第二场和第三场的正场。初八、十一、十四为点名日。初十、十三、十三为交卷出场日,每一场结束后考生可回住处休息一碗,养足精神后接着考下一场。
言瑞生长于平康县城,从小没少听故事。前些年裴家小爷出了贡院后便缠绵病榻,倒是中了举人,但举人牌坊还做起来人却先走了,留下了新妇和遗腹子。
那送灵队伍撒的纸钱漫了半条东街,他还问过爹娘,裴举人怎的年纪轻轻就死了。
他爹说世家公子没受过苦,在贡院里连着磋磨十日,加之裴小爷的身子骨本就不算康健,可不就染疾身亡了。
言瑞听了心里发慌,怕秦霄以后读书读死了,当即就不许秦霄读书了。言老爷深知秦霄是个读书苗子,哪里肯放弃,但拗不过幺儿,只好请了个武师回来教秦霄拳脚,强健体魄,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他的童养夫英年早逝了。
云穗和言瑞从七月就开始四处打听乡试的规矩,准备物件,生怕丈夫在贡院里受苦。
到了初八这日,进了帘内的主考官开始出第一场的题目,然后在严密的监视下刊刻印刷,印刷试题的刊刻室和印刷室都在帘内,保护得跟铁桶一般。
忙碌的不止乡试相关的官员衙役,考生们这日也不轻松。初八也是考生的点名入场日,点名时间为寅正,也就是凌晨四点。
沈延青丑时二刻就起床了,或者说根本没睡。
为了给他准备东西,云穗和苏冬儿从前一晚忙到丑时。
沈延青看着满满当当的两个大箩筐,轻轻抽了口气,“哎哟,我是去考试,不去搬家啊,这也太多了些。”
“表哥,你去了贡院穗儿哥哥可就不在身边了,你日常要用的家伙可不会凭空变出来。”苏冬儿拿着单子帮忙验对,“喏,这睡觉的被褥、添换的衣裳,烧饭的锅子,还有这米菜、草纸、茶叶、炭块、蜡烛、墨锭、毛笔都要备好的。”
沈延青笑了下,他做正事时不大讲究,这么多东西带进去兴许会原封不动带回来。
不过这是他家宝宝的一片心意,就算不用也得带去,好让殚精竭虑的小夫郎安心。
沈延青吃早饭,其他人就当吃了顿宵夜。邹元凡跟着两个小夫郎忙碌一夜,此时正打着呵欠磕鸡蛋皮。
“来,表哥,吃个圆鸡蛋,乡试圆圆满满。”
冒着热气的白蛋落到了沈延青碗里,两个小夫郎打点完行李,又去了厨房装食盒,桌上只剩下郎舅二人。
邹元凡吃饭慢悠悠的,见沈延青吃好了也就放了下手里刚喝了个尖儿的杏仁茶,他喊来两个精壮护院,让他们赶紧把少爷备好的箩筐装车上去。
吃食行李都装上了一辆板车,沈延青背着装了文具的书包,随邹元凡上了一辆轩敞的马车。
云穗站在门前,看着远去的车马,从袖里拿出一个符,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祈求道:“文昌帝君,请您一定保佑岸筠乡试顺顺利利,高中桂榜。”
天色未明,马车很快就到了贡院前的一条大街,从这里就不许车马进入了。沈延青挑起两个箩筐,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整条大街上都是负箧提箱的考生,他东西虽多,但也不算突兀。
邹元凡掀开车帘,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考生,心里一阵激荡,三年之后他也一定能踏过青云桥头,秋闱中举。
贡院门前支起的高脚灯笼将考生们的脸照得亮堂堂的,沈延青随着人流走,走走停停,直到太阳出来,约莫到了辰时,他才进入头门,接受检查。
乡试的入场检查比童试严格数倍,四个士兵检查一个考生。按照规定,士兵若从考生身上和携带的行李中搜查出违禁物品,他们可以获得三两银子的奖励。三两银子可比一月俸禄多多了,因此士兵们搜查起来极其卖力,恨不得一天赚个百八十两。
沈延青看着食盒里被开膛破肚的馒头和花卷,深深叹了口气。
丑是丑了点,但老婆做的味道好,将就吃吧。
待搜查完后,沈延青得到了一张名为“照人笺”的通行证,类似于后世带照片的准考证,他见上面写的是“身长瘦削,面白无须,容貌甚伟”,暗忖这面目特征写了跟没写一样,怪不得骗子的扛鸡之法行得通。
他拿着照人笺来到第二道门,也就是仪门,领了一份“三场程式”,他单手仗着扁担,翻开飞快扫了一眼,原来是考试守则。
又随着人流走了一阵,终于来到第三道门,也就是龙门,龙门内有成千上万的号舍,他看着照人笺上的号次,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沈延青放下扁担,活动了下肩膀,左右逡巡一圈,松了口气。
还好他这儿离茅厕远,否则真要命了。
经过三次考试,沈延青已经习惯鸽子笼大小的号舍了,他轻车熟路地归置老婆给他带的东西,箩筐不大,里面的东西却一个插一个放得很是紧凑,怪不得刚才那搜查的兵丁嘴里偶尔会发出啧啧声。
这会儿还不到午时,考生们还在陆续入场,沈延青收拾完东西,便在坐在号舍里发呆。
等到未时,几千考生终于进场完毕,外帘官便升炮封门锁院。从此刻起,便是贡院内起了大火,只要第一场考试没结束,谁都不许开锁外出。
点完名,衙役便开始分发试卷,其实这个试卷是答题纸,有题目的试卷要在今夜子时间才会送来,现在考生们只能坐在号舍里干等。
沈延青从箩筐里拿出软乎乎的毛皮垫子扑到桌板上,打算小憩一会儿。
柔软的兔毛抚着脸,须臾他便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嗐,现在完全处于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状态,没办法,平时老婆对我就是这么宠[墨镜]
第114章 周全
沈延青睡得香甜, 突然一个惊雷劈过,把他的甜梦打得粉碎。他抬头一看,黑云滚滚, 似乎要下雨了。
虽说乡试日子是钦天监选出的黄道吉日, 但大周幅员辽阔,钦天监身在京城, 哪里看得准京畿之外的天气。
雨水从来不讲道理, 不过须臾, 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沈延青的运气从来不错, 分到的号舍还算好,至少屋顶没有漏雨, 但雨水被风从正面吹了进来,他慌忙把试卷放到稳妥的小木匣子里,又用铺盖裹住,避免被水打湿。
这答题卷是按照当日卖卷厂提交的人头制作的,多一张都没有, 若是被毁了,这乡试也就提前结束了。
好运气就这么多,沈延青运气尚好, 有的考生自然就没那么好运了。
“我怎的这么背, 竟然分到了雨号。”
“老子难道又要等三年——”
“贼老天, 早不下雨晚不下雨, 偏生乡试下——”
“我的亲娘嘞,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
“谁来帮帮我,水流进我的号舍了——”
不少号舍传来咒骂哀叹,沈延青却只把这些负能量当作王八念经。
云穗给他备了两叠油布, 他未雨绸缪地把油布挂了起来,形成一道防水屏障,这样就算等会儿风大了,雨水也只会打在油布上,不会打湿号舍内部。
沈延青看着黄橙橙的油布被雨打得噼啪响,心里暗暗庆幸,还是老婆想得周全啊,若没有油布挡雨,只怕他要成落汤鸡了。
弄完这些,天也暗了下来,现在入了秋,日夜温差大,沈延青把炭盒里的炭火分做了三分,打算在这三天的早晚使用,这样能避免染风寒,影响考试状态。
云穗花了大价钱,给沈延青备的是最好的银丝炭,耐用经烧还不起烟尘,沈延青支起炭盆,冰凉潮湿的号舍渐渐温暖起来。
他把油布的一角卷了一点起来,这样空气流通,能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身子暖和后,沈延青就准备吃饭了。今天他只在凌晨吃了老婆给他做的考试早餐,中午等着排队入场,下午困在号舍里休息归置,算起来他快一整日没进食了。
他把箩筐里的小铜锅、碗筷和食盒拿了出来。食盒里有被掰得四分五裂的馒头花卷、摊好的香油鸡蛋皮、炸好的肉丸子素丸子、装在小布袋里的细米,还有用小胭脂盒装的盐巴。
云穗昨晚嘱咐过他,用筷子在小铜锅里架个十字,把碗放上就可以蒸菜吃了。沈延青按照云穗说的方法做,筷子刚好卡住锅壁,浅口小碗放去正正好。
沈延青不由感叹云穗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小铜锅放到炭盆上烧,等了约莫一刻多钟,碗里的吃食就蒸热了,锅里剩下的水也没浪费,沈延青拿来泡了一碗枸杞水。
不止枸杞,云穗还备了提神补气的参片,还有治伤寒的药,说若是觉得无力或者着凉了,就赶紧煮来喝。
沈延青把丸子和鸡蛋皮夹在馒头块儿里,炸丸子的皮儿蒸过后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但很有味儿,鸡蛋皮里加了葱花和香油,风味十足,再配上一口枸杞茶,沈延青感觉自己在吃中式快餐,饿了一日的肠胃得到了慰藉。
考生们忙了一日,这时都饿了,闻着周围的食物香气,五脏庙更是搅得天翻地覆。
雨渐渐停歇,幽窄的长巷变成了一条火龙,考生们多在生火做饭,烟雾缭绕,十分壮观。
其实在贡院里有数百为考生们服务的号军,考生们可以使钱把食材交给号军没让他们带去贡院内的厨房做好了再送来,只是收费不菲,且这是一锤子买卖,号军们也不管生熟,大多敷衍了事,这在外面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能动手的考生大多选择自己动手。
号军糊弄的名声在外,云穗和言瑞自然也打听到了,而且还打听到了一些别的。比如有的考生吃了号军做的饭,上吐下泻,被抬了出去。
云穗知晓自家夫君是个专心的,若真写起文章来,就算会做饭也没什么闲心做,于是他便做了些好上手又能保存的,蒸一蒸就可以吃,不必多费心思。
言瑞本来打算让秦霄花钱请号军做饭,横竖他家花得起这个钱,但听了云穗的担忧,打消了请号军这个想法,他学着云穗,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样的吃食,让秦霄自己在贡院蒸着吃。
沈延青在温暖的号舍里吃喝,根本没察觉食物的香气溜了出去,惹得他周围的考生垂涎。
吃饱喝足却还未到发卷的时辰,他把厚衣裳穿好,卷起油布,举目远眺。
这考场分了东西两处,中间有远明楼,是监考官登楼监视的地方。
他虚着眼睛凝了一眼,楼上灯火煌煌,一直有人的样子。
他裹紧衣裳,趴在铺了毛皮垫子的桌面上,脑子里却幽幽浮现出一具焦黑的尸体。
原身父亲就是因为贡院大火英年早逝。
沈延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直起身子探出头,见甬道尽头有几个黑漆漆的大水缸,缸壁在旁边号舍的烛光下泛着青幽暗光。
进都进来了,何必担心没有发生的小概率事件。
沈延青的心理素质一向好,不过三五秒就调整好了心态,不再杞人忧天。
天公不作美,晴了一阵,又洒下雨来。沈延青手忙脚乱地将油布放下,匆匆往炭盆里加了几块银丝炭。
少顷,旁边有士子嚎叫起来:“这怎么考啊,屋顶都是漏的,我要换号舍,我要换号舍——”
士子喊得义愤填膺,兵丁却没有搭理,反而厉声警告了他,若再敢喧哗立刻逐出贡院。
士子的嚎叫没了,接踵而至的是低声的啜泣。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遇到这事儿无处说理诉苦,在环境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流泪成了最好的解压方式。
沙沙雨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幽微的叹息和哭声,沈延青趴在桌上,眼皮一搭一搭的。
下雨天睡觉天,他却在等着发试卷。
也不知道穗穗现在在干嘛,这会儿都二更天了,穗穗应该睡了吧,或者是在冬儿房里逗琳琅,还是在想他呢
他蹭了蹭柔软温暖的兔毛,仿佛蹭到了小夫郎柔软细腻的肚皮。
不知不觉,沈延青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划拉一声,油布被粗暴扯开。
一个兵丁粗声粗气地喊他起来,说子时到了,即刻发卷。
他揉了揉朦胧的眼睛,像一尊木佛,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
刹那之间,云板声响起。
哦 ,终于发卷了——
作者有话说:沈君:老婆老婆,我伟大的老婆[墨镜]
第115章 从心
试卷发下来后, 考生并不能立刻答题。
为了防止替考舞弊,印有题目的试卷发下后,会有文吏拿着面目册核对考生是否为本人, 点检结束后会在答卷上盖上“对”的印章, 此举又称为对号戳。
沈延青垂下手臂,规规矩矩坐在号舍内, 等着文吏进来核对。
冗长的检查要耗费不少时间, 沈延青又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养精蓄锐。
“诶, 我还是头一回见着睡觉的考生。”
沈延青睁开眼,见一个白面文吏笑呵呵的跟他说话, 他便回了一个笑。
面目册鲜少记录考生是否好看,文吏见册上写的“容貌甚伟”,来时便存了心思,想瞧瞧这考生有多俊,如今见了真容, 这郎君确实担得起一句“容貌甚伟”。
待数千名考生核对完毕,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云板声又响起,示意考生们可以答题了。
沈延青有条不紊地摆好墨砚镇纸, 然后开始看题。
第一天的试题是三道四书题和诗一首, 诗题有指定的韵脚。
乡试答题的规矩也比童试多, 比如四书题的正文不允许超过七百字, 加注和涂改合起来不能超过一百字, 如果超过了,阅卷官连看都不会看,更何论排名次。
沈延青见三道四书题没有截搭题,心下一喜, 暗忖刘讲郎果然将大小考试的题型都研究透彻了。
一道《论语》、一道《中庸》、一道《孟子》,题目都是整句,规规整整,四平八稳,甚至有两道在书院的月考中出现过。
越是规整的题目越考人,沈延青铺纸研墨,脑中风暴渐起。
先书了草稿然后誊抄,一道题写下来竟过了三个时辰。沈延青放下笔,待墨迹干透才将第一道题的答卷收起来。
许是头场头卷写完,他心里的压力陡降,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这会儿是又想小解,又感觉肚饿。
他想兵丁索了号牌去了尽头的茅厕,刚走了甬道一半,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就袭击了沈延青。
这也太臭了
沈延青同情地看了一眼号舍在茅厕旁边的考生,哥几个若是落第那真是情有可原,若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中举,那真是人中龙凤,无冕之王。
他憋气闭眼冲进茅房,飞快放完水就跑了出来,生怕多呆一秒。
回到自己的号舍,沈延青顿觉芬芳,他又从食盒中拿出一个黄澄澄的梨,放到鼻下猛吸了一大口气。
梨子清甜,是小夫郎亲自挑选的,沈延青呼啦啦吃完一个梨子,才将脏污茅厕的阴影驱逐出大脑。
这会儿周围有考生开始忙碌伙食,沈延青也随大流开始做饭,还是照旧将馒头丸子鸡蛋皮放到碗里蒸热吃。等待期间,沈延青实在饿得心慌了,就垫吧了一口被掰成两半的芝麻糕。
这个芝麻糕怎么是咸口的?
不是外面买的,是穗穗做的!
沈延青心里跟淌蜜似的,把芝麻糕挑出来吃完了。
过了一刻钟,吃食蒸好了,沈延青往小铜锅里扔了一片参片,喝了好提神。
吃饱喝足,沈延青就趴在桌上开始眯觉,其他考生正在紧锣密鼓地答题,巡视的兵丁见他这般悠闲松弛,心道这小子哪里是来考试的,分明是来混的。
沈延青眯了一会儿起来,参茶也温温的正好入口,喝了一口后他便接着与剩下的题目鏖战。
等第二道四书题答完时,天边泛起了霞色,兵丁开始给众考生分发蜡烛。
初九夜间允许使用蜡烛熬夜答题,初十卯正时分,也就是早晨六点会鸣放号炮并奏乐,这时候考生就可以交卷出贡院了,手脚慢的考生最迟初十傍晚交卷。
周围飘来饭食香气,沈延青却陷入头脑风暴,无心饮食,只埋头继续答第三题。
渐渐的,间间号舍盈满微黄烛光,大家都秉烛苦答,生怕蹉跎光阴。
三更过,最后一道《孟子》题的草稿终于搓出来了,沈延青大剌剌地伸了个懒腰,将草稿压好后又去地狱茅房解决了内急。
许是聚精会神太久,沈延青连饿意都消散了,整个人疲惫得紧,他和衣卷上铺盖,不出一分钟就睡了过去。
梦里,他在鸟巢开演唱会,突然又闪现新西兰拍电影外景,然后又被拉回巴黎拍杂志封面
上辈子的雪泥鸿爪纷至沓来,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陷入了梦中梦。
“嘭——”
礼炮声将沈延青拉回现实,几颗星子踉跄着奔下灰蓝天幕,这是在大周,他在乡试考场。
有考生选择交卷,准备出贡院了,跟童试一样,先出考场的考生会有礼乐迎接。
沈延青揉了揉脸,喝了一杯冷水,振作精神开始誊抄最后一道题的草稿。
他从来不争那第一个出考场的虚名,踏踏实实,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待仔细誊抄完才开始看诗题。
他的诗才着实一般,但苦学了两年山谷道人,如今下笔也得其两分平朴神韵。
沈延青答完题交卷也才巳正时分,也就是上午十点,他站在龙门口等凑满五十考生。
不过半刻钟,考生就凑齐了,他挑着箩筐随人流出去,刚出贡院大门就看到了邹元凡。
“表哥——”邹元凡兴奋地朝他挥手。
沈延青咧嘴一笑,快步走过去,逡巡一圈后问:“元凡,怎的不见你穗儿哥哥呢。”
老婆怎么没来接他
“嚯,今儿贡院门口人多,我就说我来接你,让穗儿哥哥在家,免得被挤着了。”邹元凡微微往后仰了仰,心道这贡院又不是猪圈,表哥不过进去两天,怎的身上味儿这么大啊
沈延青一愣,随即笑着揉了邹元凡脑袋一下,“你小子总算做了件人事。”
今日确实人多,被挤着了倒不好,而且他家宝贝是个心思细腻的,若是见别人出来了他没出来,又会胡思乱想。
坐到马车上,沈延青见邹元凡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不禁皱眉问道:“元凡,我身上很臭么?”
邹元凡眼神左右不定,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又不打你。”
你还打少了?邹元凡腹诽。他想了想后才说:“表哥,也不是臭就有味儿,不怎么好闻。”
沈延青如遭雷击,连忙像小狗一样抬起胳膊闻自己身上。
卧槽,不闻不知道,一闻吓一跳。现在他身上这味儿,前调是炭火煤烟,中调是油腻剩菜,尾调是雨天土腥
身上这么难闻,更不要提他两天没洗脸刷牙了
邹元凡见他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也不敢多说话,乖乖猫在一角当吉祥物。
回到邹宅,沈延青见云穗笑盈盈地往自己身上扑,他一个旋身躲过去了,如疾风一般奔去了浴房。
云穗见他竟躲开自己,心里觉得奇怪,便问邹元凡他怎么了,是不是没发挥好,心里难受。
邹元凡哈哈一笑,道:“没事儿,表哥就是想洗澡了。”——
作者有话说:男人就是要爱干净爱漂亮,老婆才会喜欢。——from沈延青
第116章 偷闲
沈延青在浴房待了小半个时辰, 用青盐刷了两遍牙,全身上下的都搓红了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卧房。
云穗见他进来,笑盈盈地拿了干帕子站到沈延青身后, 给他擦头发。
沈延青仰头往云穗胸膛靠, 声音似乎被洗澡水泡软了,“宝宝, 我身上好酸啊。”
“哪里酸?”云穗一听就心疼了, 他知晓贡院的号舍狭窄, 既不能躺也不能卧, 他家这个个子又大,这两日肯定憋屈死了。
“背疼、腰疼、腿疼, 还有屁股疼。”沈延青佯装痛苦,但他也不算扯谎,毕竟他真在那鸽子笼子里束手束脚了两日,感觉全身关节都生锈了。
“那等会儿躺床上,我给你按按。”云穗加快手上的动作, 使劲擦拧湿润长发。
等把头发弄得半干,沈延青睁开半合的双眼,乖乖趴到了床上。
云穗坐到床边, 刚撩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沈延青却翻了个面儿。
“别闹了, 我给你按按。”云穗摸了下沈延青微微发红的脸颊。
“宝宝, 按正面吧。”
云穗看着他嘴角狡黠的笑, 登时涨红了脸。
这人又逗他!
沈延青握住细瘦的手腕,将那双白生生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宝宝,你自己说要给我按摩的,用力啊。”
“你”
云穗臊得咬紧下唇, 颤颤给他按揉起来。
按照承诺,云穗从肩颈按起,一路往下,到后来也不知是谁在给谁按摩,只知那床架吱吱呀呀吟哦到了一更才停下。
云收雨歇,云穗趴在汗津津的胸口歇气,他仰头看了一眼沈延青红肿的嘴唇,羞赧得闭上了眼,悄悄埋进了沈延青颈窝。
两口儿挨着说体己话,云穗知晓乡试艰难,生怕他准备的东西不够,忙问沈延青还缺什么,趁现在时间还早,他还能准备睡觉齐全。
沈延青吻了下爱人的额心,让他安心睡。
云穗“腾”地一下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肩头锁骨上的红痕清晰可见。
沈延青见他要下床,问他做什么去。
云穗笑道:“傻子,等会儿你就要去贡院了,总得吃饱喝足再带些去。”
“厨房有人,你快上来,地上凉。”白嫩的小脚踩在冰凉的脚踏上,沈延青瞧了心里发抖。
不等云穗回答,便被温热的大手揽腰拖回了床上。
两人额抵着额,沈延青看着清泠泠的笑眼,身下又起了火,猛地含住了饱满的唇瓣,慢慢吸咬。
云穗知道他为了乡试憋了多日的火,今日好容易松快下来,肯碰自己,自然什么都依他。
两人抱作一团,首尾倒换,无所不用。少顷,沈延青将人抱去浴房,打算洗鸳鸯浴。
浴桶里,水波漾着红樱尖儿,沈延青喉头被火烧得腾烟,压着云穗又在水里行了一回。
从床榻折腾到水里,颠来倒去,云穗实在无力了,乖乖被丈夫摆弄搂抱,窝在温热的臂弯里休息。
待他半睡半醒时,沈延青轻轻下了床。
与心爱之人肌肤相亲是最好的补药,纵然没有睡觉,沈延青也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厨房早把吃食备好了,除了衣裳被褥,其他的物件也不必更换,沈延青又在邹元凡的陪同下坐车去了贡院。
此时贡院门口比考头场时还要热闹,沈延青挑着箩筐,瞧见许多人在贡院前方驻足,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横竖要排队,不急这一时,沈延青打算凑个热闹,走近一看,门前贴了张名榜。
原来是紫榜。
考生们考完离开贡院后,监考官们才迎来真正的尖峰时刻。
每有一个考生交卷离开,受卷官都要检查其试卷与没有违规的地方。
乡试中违规雅称犯帖,其下类目众多,比如跳页作答称越幅,交白卷称曳白,留有大半空白的叫漏写
受卷官发现犯帖后会立刻报告监临官,并用紫笔将考生名字记录下来,张贴在贡院门外,令其不得参加后面两场考试。
沈延青私心觉得都拼搏到乡试了,应该不会有人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可事实是,只要人口基数够大,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现在紫榜上的十多个名字便是佐证。
沈延青甚至可以料想到榜上之人看到自己名字后会如何崩溃,如何嚎哭。
与头场考试相同,经过搜身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
十一这一日的白天沈延青原本打算好生睡一觉,没想到天亮之后,他们另有事做。
兵丁给考生发了纸,让他们默写第一场所作四书题的破题部分,结尾必须以诗题结束。
此举是为了证明考生一直是同一人,虽然有些麻烦,却也不失为一种防止作弊替考的方法。
沈延青一字不差地默写下自己的头场破题和诗作。
他本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半日过去,还真有几个人被带了出去。
原来默写内容与头场交上去的答卷有超过十个字以上的不同,那考生便会被带走,逐出贡院。
沈延青看着一边哭嚎一边被拖走的考生,不禁打了个寒颤。
此举未免也太过冷血冷清了些,要是这人恰巧记忆力不好怎么办?
沈延青趴在号舍桌板上养精蓄锐,终于熬到十二正式答题的时间,翻开卷子一看,果然是考五经题。
考生在乡试报名时会填写本经,发下来的试卷都是本经的题目,若有错乱,那礼房的书吏便会被责罚。
沈延青治《尚书》,打眼一看,一排大白牙控制不住地露了出来。
好嘛,全是送分题——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吃了一顿好的,爽了[墨镜]
我改麻了,此路交通不通,我放弃了……
第117章 次场
第二场考五经题五道, 沈延青先看了第一题。
题目选自《酒诰》一篇,内容主旨是周公下令戒酒。
《酒诰》一篇的题目,他没有做过一百也做过五十了, 沈延青一看到题目脑海中就涌现出各种破题思路和以前写过的题目, 他根本不急如何破题了,而是在思考哪种思路考官能更加青眼。
好比选秀的现场舞台, 基本功扎实的选手已经不会琢磨舞蹈动作怎么做得标准, 高音唱不唱得上去了, 而是在研究每一个镜头的表情管理和自己的killing part够不够抓人。
这几年他治经的重心就是《尚书》, 已经看透磨烂了,加上有名师呕心沥血的指点, 沈延青觉得这次若不能名列经魁,简直愧对老师和自己。
沈延青思忖片刻后便挥毫如雨,洋洋洒洒写满了草稿,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乡试的潜规则, 四书题定中落,五经题定名次。沈延青捧着草稿吹了吹,心道要是乡试全考五经题就好了。
写完一道题, 沈延青没有喝水休息, 而是一鼓作气又写了两道, 待砚台里的墨水都写快完了, 他才停下笔来。
三道题的草稿写完也不过午时, 沈延青伸了个懒腰,打算先吃饭,歇个午觉缓缓。他见对面号舍里的考生都还在埋头苦写,没有人喝水吃饭, 便趴着等了一会儿。
第二场要写五道题,时间紧任务重,着实令人紧张。
等了一刻钟,沈延青实在捱不过肚饿,也顾不得同场考生奋笔疾书,他慢悠悠生火蒸饭,没一会儿香味就飘了出来,招来一阵咽口水的声音和几记眼刀。
云穗这回给他带的是烙饼和酱肉,白面里加了鸡蛋,烙得薄薄的,又韧又香,酱肉选的是猪后腿,肥瘦相间,肌理细腻,在酱汁里焖煮了大半日才出锅,用烙饼一卷,咬一口汁水丰盈,柔润可口。
沈延青一口酱肉卷饼一口清茶,吃得不亦乐乎,周围的考生被香味勾起了馋虫,好多人都放下笔,点火烧饭。
吃饱喝足又咪了个觉,沈延青精力满满,不到日落时分就将剩下题目的草稿打好了,吃过晚饭又润色修改一番才开始誊抄到正卷上去。
为了卷面没有一丝修改涂抹,沈延青对于誊抄是下足了功夫的,一个晚上下来也只誊抄了三道题,倒比打草稿还费时些。
到了三更时分,沈延青也不急这一时,将纸卷收拾好便裹着软乎乎的被褥睡了过去,直到天亮交卷的云板响了他才起床誊抄剩下的两道题。
许是五道题实在难憋,等沈延青精雕细琢完交了卷,竟也赶上了第三牌放人出贡院。
沈延青随着人流出去,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从县试算起,他还是头一回赶上放牌的热闹。
他在通衢处望了一圈,没看到邹家的大马车,于是他喊了个街边的脚夫,让他帮着挑箩回去。
脚夫见是考举人的秀才公,不消商讨价钱,赶忙就上手挑起了扁担。
这是沾喜气的事儿,多两个铜子儿少两个铜子儿都不是事儿,兴许送秀才公回家还能得赏钱呢。
果然,这秀才公是个富家公子,那面容姣好,身着绸缎的小夫郎多给了他一把铜子。
这边芙蓉帐里锦绣翻,鸳鸯交颈;那边公堂房里试卷腾,人仰马翻。
没了考生的贡院依旧灯火通明,公堂东边的三间房屋是受卷、弥封、誊录之所,西边两件是对读和内供给之处。
卷子由受卷官收上来送去弥封房,然后由书吏将卷子糊名封号,再由弥封官送入誊录房,让书手誊录。待誊录完毕后,原卷和誊卷会送至对读房,由对读官校对誊卷和原卷是否一样。对读无误后,对读官会把原卷留下,将誊卷送至公堂。
公堂有内外之分,中间以一道帘子为间隔。
对读官将誊卷送至帘外,自有收掌官负责接卷,然后再送入帘内。
帘内按照五经分作五房,誊卷送入经房后先有阅卷官阅卷,阅卷官若觉文章通达则在卷上勾一个圈,然后交给本房的房官,待房管觉得文章通达,勾圈后再送至副考官,副考官若也觉得通达则会再画一圈,送至主考官处,最后由主考官定夺。
头场和第二场的誊卷都集齐了四个圈才视为通过,如此一来考生便算鲤鱼跃龙门,考中举人了。
数以千计的试卷层层筛选,大部分卷子在第一关阅卷官就被黜落了,不乏有运气爆棚的幸运儿,主考官偶尔会翻翻落卷,寻找遗珠,不过被选上的概率很小就是了。当然也不乏有手眼通天的人,能让主考官亲自捡卷,但有这样本事的人大多会走恩荫道路,哪会苦哈哈地来考科举。
今日第二场结束,外帘有南阳巡抚坐镇,但整场乡试由总裁严逑负责,就算南阳巡抚是封疆大吏,比严逑官阶高,今日也不能踏进内帘一步,否则就会被帘外监临的两位御史官记录下来,然后上书弹劾,受到惩罚。
沈延青的誊卷落到了《尚书》房一个周姓阅卷官手上,他是南阳十县下面一个县学的训导,本来依照职位是轮不到他入贡院阅卷的,只是本省治《尚书》的学官实在是少,所以每三年他都要被借调到贡院来阅卷。
他人微言轻,每一份卷子都看得十分仔细,生怕出了纰漏,惹上峰怪罪。
他看着沈延青的誊卷,沉思良久,不敢轻下论断,于是向旁边的同僚请教。
“赵兄,你瞧瞧这篇。”周训导殷勤询问。
旁边的赵教谕是前朝的老举人了,因多年会试无望,索性就在县学任了学官,也是乡试阅卷的老资格了。
赵教谕将一份誊卷扔入落卷筐中,接过周训导手中的誊卷,看了半晌后抚须道:“此文可高荐。”
周训导听完松了一大口气,笑道:“我也认为可高荐,但老弟我怕被那位打回来,如今过了赵兄的眼,我才放心了。”
那位指的是尚书一房的房官,周训导暂时的顶头上司。
“打回来又何妨?宁愿荐多也不要荐少,取不取是大人们的事,若遗漏了可就是咱们背锅了。”
“还是赵兄思虑周全啊。”
周训导拱了拱手,然后在沈延青的誊卷旁写上了“高荐”二字。
周训导内心忐忑地把誊卷呈给房官,希望这次不会再打回来,然后被骂个狗血淋头。
房官接过誊卷,睃了周训导一眼才看起来。
半晌,房官提笔在誊卷上画了个圈,吩咐书吏送至副主考处。
话音未落,周训导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第118章 月下
修整大半日后, 在十四日的凌晨四点,沈延青又挑着箩筐等在了贡院门口。
终于捱到了乡试第三场。
第三场是策题,主要议论古今各朝的政治得失。乡试取中与否还是看头场和次场, 第三场只要答得不是过于烂, 大概率不会被鸡蛋里挑骨头。
策题的作答时间是十五日、十六日,正好撞上了中秋节。
搜身时, 沈延青见不少考生带着大包小包, 比前面两场准备得还充分,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情报是否出了纰漏。
轮到沈延青搜身了, 他自觉解开外衣让兵丁搜摸,没想到兵丁今日十分敷衍, 从上到下虚虚过了一遍就让他进去了,连衣襟都没翻开。要知道前面两场考试,这四个搜身的兵丁恨不得将他的鞋底都切开来检查一遍。
衣裳身体都检查得这般粗糙,吃食行李就更加敷衍了,云穗这回给沈延青准备的花卷和月饼, 连酥皮都没破就安安稳稳地进了贡院。
熬了一日,到了十五开始答题。策题比八股文简单得多,但架不住量大和字数要求严格。每道策题最多只能写三百字, 七道策题加起来不能超过两千字。
考策题其实是变相为后面的官场生活做准备, 毕竟官府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而不是文学家和经学家。
除了字数讲究一点, 沈延青写起策题来势如破竹, 不到傍晚就将七道题的草稿全部写了出来。
入夜之后,一轮金黄圆月升空,沈延青嚼着咸香的鲜肉月饼望向天幕。
穗穗现在应该也在吃月饼吧,穗穗喜欢吃桂花豆沙馅儿的, 今天肯定蒸了许多,给言瑞和二姨家都送了去。
吃完月饼,沈延青蹭了手就打算誊抄正卷,他正研着墨,对面号舍的考生却取出一架琴,扣弦而歌。
这人是考魔怔了吗?
沈延青放下墨条,静静等着看热闹,等了一会儿,见兵丁没来将考生拖出去,他心里觉得奇怪。
更奇怪的事在后面,渐渐的,琴声笛声歌声都起来了,甚至还有放声吟月诵诗的。
对面弹琴的考生将琴放了回去,但他并没有休息或者答题,而是拿出一根三指粗的毛笔,蘸了墨汁后就在号舍的墙壁上涂写。
沈延青大吃一惊,这人真是疯魔了,好端端的,弹琴不算还要题壁。
兄弟,这里是贡院号舍,不是酒肆瓦舍啊!
第三场策题对于乡试取中无甚影响,兵丁们也深谙此道,对那些放浪形骸的考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有的考生胸有成竹,早早做完策题又不能出去与家人过团圆节,不免要发泄一下心中苦闷,于是对月吟诵。有的考生是全然没有自信,觉得中举无望,于是在墙上题诗,类似“某某到此一游”,给自己的乡试留个纪念。有的考生是被接连数日的艰苦生活压得不成人形了,所以带了乐器和酒水进来豪饮高歌。
沈延青见群魔乱舞,看了一阵便觉得无趣了,他慢条斯理地誊抄,等发的两根蜡烛差不多燃尽了才卷铺盖睡觉。
考生在月下狂欢,公堂这边却是紧张严肃——按照惯例,正副考官需得在八月十五夜确定乡试头场头名,俗称草元。
若这条暂时位列榜首的草鱼想跨龙门成为金鱼,第二场五经文也必须出彩,第三场也必须不出一丝纰漏僭越,否则就会被后面的人顶上。
严逑桌上摆了十来份头场誊卷,他现在还未定下头名。
“老方,这南阳省的英才甚多?”严逑见这些誊卷卷首画了三个圈,心道方开宗这小子不是最挑剔吗,怎的选了这么多份。
方开宗咽下一口浓茶,道:“四书文限制多,细看下来这十几份难分伯仲,所以都选了上来。”
严逑点了下头,不再说话,捧着茶盏看了起来。他将卷首下面各房房官的圈点细细看了,暗忖老方的点评确实中肯,这十几份文章着实难分伯仲。
过了二更半,内供给送来了些热粥热饼来供内帘官们宵夜。
方开宗问严逑定了下没。
“难办难办。”严逑摩挲着花白胡须,“有两篇文章实理实事,矜重方正,我很是喜欢,但又有两篇文辞流逸至极,有小谢遗风,我亦不忍割舍。”
方开宗一听便知道哪几篇了,笑道:“严兄与我想的一样,都是英才文笔,着实难以割舍。只是时间紧迫,严兄还是快些定个人选罢。”
严逑吸了两口热粥,道:“既如此,便把那玄字二十三号暂定为头名,待看完五经我们再商再定?”
方开宗点头附和,让手下去各房传令搜卷。
乡试次场试卷的批改并非像头场那样随机,而是先改头场荐卷对应编号的试卷。
乡试阅卷时间紧任务重,阅卷官难免疲乏。这些头场崭露头角的考生的五经文会被认真对待,这意味着后面被批阅的考生即便五经文写得比四书文好,也容易湮没在数千考卷中,所以也形成了考生最重四书文的风气。
天渐渐亮了,沈延青顶着眼下两团青乌起了床。前面两场压力大他都睡得极好,但昨晚四周声响不绝,影响了他的睡眠环境,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他也懒得烧水吃饭,打着呵欠将草稿誊完就随大流出贡院了。
三场结束,意味着乡试落下了帷幕,贡院门前人民为患,水泄不通,若不是邹元凡眼尖,沈延青都没瞧见邹家的马车。
许是昨夜没睡好,亦或许是考试压力没有了,沈延青抱着云穗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已是二更天了。
他睁开眼就看到云穗伏在他怀里,密匝匝的眼睫跟小扇似的,呼吸清浅,睡得香甜。
看来他家宝宝这几日也没睡好。
沈延青爱怜地触碰秀丽的眼眉,刚摸上眉尖,云穗便醒了。
云穗这几日睡两个时辰就醒了,断断续续的,着实没休息好,今日被沈延青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才难得睡了个好觉。
“宝宝辛苦了。”
云穗睡得头脑昏沉,仰起头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埋进了温暖厚实的怀抱。
沈延青见他如此娇憨,只觉心头一软,饶是头脑再清明也闭上眼假寐起来。
不知何时沈延青抱着香软的小夫郎真睡了过去,夫夫两个睡饱醒来天还黑沉沉的。
“这会儿应该才过寅时。”云穗点燃灯芯,端在手上,“昨儿给你炖了板栗鸡汤,我去给你热热,你再躺会儿就能吃了。”
沈延青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早就饿过劲儿了,现在他不想吃饭,想吃点别的。
云穗举着灯盏推开卧室房门,沈延青连忙趿上鞋追了过去。
“宝宝,我跟你一起去。”
第119章 秋日
沈延青帮着生好了火就黏到了云穗身后。
男人修长火热的臂膀锢着腰, 云穗低头羞赧一笑,“好啦,在厨房呢。”
“厨房怎么啦?”沈延青含着发烫的耳廓, 软软的, 像是可口的软糖。
云穗见他不知羞,轻轻肘了他一下, “等会儿回房再抱。”再过一阵邹家的厨娘丫鬟们便要来了, 若是被人瞧见了少不得被嚼舌根。
“宝宝, 这可是你说的, 等会儿可不许反悔啊!”
云穗“嗯”了一声,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双欲望幽深的眼。
沈延青听话地帮着盛饭端盘, 俨然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不过等吃完了饭,云穗就不这样想了。
岸筠还是很凶的。
昨日睡饱了,两人行了两回也没有丝毫困意,只抱在一块儿亲嘴温存。
待天光亮起, 有丫头来请两人去吃早饭。
云穗站在镜前,看着颈侧的红痕,扭过脸嗔了一眼。
沈延青见他这般情态, 笑盈盈地踱过去又在那红痕上啄了一下。
“好人儿, 刚才累腾你了, 我自去就是, 你好生在房里歇着。”
“好吧, 嗯桌上有小孩,又有嬷嬷丫鬟在旁边伺候,你好生说,别让人误会了。”
沈延青素知他家这个宝贝是个怕羞的, 刚才行事忘了情留了见不得人的印子,全是他的错。
“知道啦,我好好说。”
琳琅还不满周岁,哪里听得懂这些,他家宝贝是怕那些大人知晓了,空闲了拿他打趣。
“宝宝,先把东西弄出来吧。”刚才情热,他弄在里面。
云穗扭头羞道:“我灯下自己弄,你快去吧。”
饭厅里,邹元凡正抱着琳琅逗弄,见沈延青来了便将孩子递到了奶娘手里。
“穗儿哥哥没起?”邹元凡问。
“他这几日没睡好,且让他睡吧。”
苏冬儿闻言连连点头:“可不是,这几日穗儿**日想着表哥你,生怕你在贡院挨饿受冻,忧心得自己倒先吃不下睡不着的。”
邹元凡见他哥眼含春风,沉静如湖的面容泛起微澜,看破不说破,男人嘛,懂的都懂。
“表哥,昨儿你歇得早我都来不及跟你说。”邹元凡让携书拿来几个帖子,“喏,这是省城有名的文士送来的帖子,邀你喝酒赏花呢。”
沈延青端着粥碗吹气,只睃了一眼,显然没有要去的意思。
邹元凡急得心里抓挠,叹道:“我的哥哥诶,现在乡试考完了你也该出门走动走动,咱们出门在外的,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些人要么出身仕宦名门,要么就是身有功名,哥哥,咱们得多去见见人呐。”
沈延青放下粥碗,道:“这些吃喝玩乐的应酬去不去的不打紧。何况现在乡试成绩未出,前路未定,我打算歇息两日就继续读书了,这些酒会诗会费时不说,还会劳我心神。”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要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更值得的事情上。
邹元凡现在谁都不服,就服他这舅哥。这样的耐性世间罕见,若这样的人都不能中举,那他们趁早别读了。
“表哥,你定是能中举的。”苏冬儿剥了一颗蛋,放到了沈延青的碟子里。他表哥每日天不亮就起了,虽然鲜少去学宫,但读书却是一点没耽误,细算起来,除开吃饭睡觉和偶尔与他们说笑一回,几乎醒着就是窝在房里温书。
苏冬儿以前就知晓表哥勤勉,但住在一处之后才知晓表哥勤奋到了这份上。
沈延青朝他笑笑,说承他吉言。
“我看也是,表哥你就莫忧心乡试了。”邹元凡附和道,说完他朝自家小夫郎眨巴眼,朝盘里的水煮蛋努嘴,委屈巴巴的。
这第一个鸡蛋冬儿平日都是剥给他的,怎的今日给表哥了?
苏冬儿笑笑,忙又剥了一个放到了邹元凡盘里。
早饭吃到一半,就又有帖子送了来,邹元凡本以为沈延青会拒绝,没想到这张帖子他却接了,还说要去。邹元凡好奇是何方神圣,竟能请得动他表哥这尊木佛。
他翻开一看,好嘛,原来是府学同窗下的帖子,看来他表哥心里有杆秤,亲疏远近,得罪与否拎得贼清。
吃过饭回到房里,云穗睡得甜酣,沈延青坐在床沿轻轻绕了一丝汗津津的额发。
歪在老婆身边玩了阵头发,沈延青突然想起了什么,伸进被子摸了一把。
还湿哒哒的,没有弄出来么?
沈延青眉间微皱,穗穗一直想怀宝宝,现在身边又有珍珠琳琅作伴虽然他很高兴老婆在床上主动,也喜欢身寸在温软潮湿的洞穴,但穗穗的身体底子没有言瑞和表弟好,小哥儿产子艰难苦痛,他们两人尚且遭了大罪,穗穗如何承受得起。
思及此,沈延青快步去水房兑了盆温水来,绞了湿帕子擦了手就要将东西弄出来。
“唔,岸筠,你回来啦?”云穗迷糊间感觉下身一凉,一截硬物刺进了体内。
是熟悉的感觉,是夫君的手指。
他翻身大岔开腿,眼含春水,“不用弄了,还是软的。”
直率热情的邀请,沈延青被勾得喉间滚烫。
云穗见他半晌不动作,缓缓并拢了腿,软乎乎的大腿肉轻轻磨蹭男人的小臂。
沈延青眸光晦暗,抽出手指,听得一声幽微呢喃。
锁上门,又是一阵红浪翻。
下午,沈延青换上简易版襕衫赴约,聚会的酒楼碧瓦飞檐,一看便是五陵年少常来的所在,看来今日做东的同学是个富家公子。
走进去一看,都是熟面孔,沈延青寻了一圈,没寻到秦霄身影,不禁抿唇一笑。
最热解元人选不再,众人的中心自然在几个解元热门候选身上。
沈延青端着酒杯在旁边听了一阵高端互捧,嘴角简直要飞起来了。
要说这世上谁最会吹牛皮,那自然是读书人,吹牛便算了,还要引经据典地吹,假装低调地吹,故作深沉地吹。
他看着郭立煊小小年纪却油腔滑调,假模假样,突然觉得郭立诚嘴巴虽然贱了点,但人还挺率真可爱。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沈延青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前世选秀时的一些同事。
公演舞台的投票权在观众手上,不是选手自己觉得好就是好,或者一团人报团取暖互相吹捧觉得好就能被观众喜爱,无视观众的结果就是自嗨,最后惨淡收场。
科举与选秀是一个道理,他们的文章要通过重重批阅,不是一个阅卷官说了算,若考生志得意满,自诩文章出众,那肯定是要吃大亏的。
沈延青喝了几盏淡酒,实在觉得无聊便说不胜酒力,悄悄走了。
秋日胜春朝,他看着湛蓝天空,后悔浪费了时间,有这个闲功夫听人吹牛,不如回家陪老婆!——
作者有话说:沈君:麻了,怎么哪里都能碰到吹牛皮的装货[白眼]
第120章 茱萸
趁着秋日风景好, 又能清闲几日,沈延青便打算带云穗出去玩。
那日赴宴偶然听说每逢八九月间省城会办赏菊会,很是漂亮, 他和云穗都爱花儿草儿, 岂能错过。
只是不凑巧,连着下了五六日雨, 两人顿在了家里, 等待天晴。
云穗跟言瑞是知无不言的, 言瑞一听忙说他和秦霄也一道去, 沈延青原本想和老婆过二人世界,但看着老婆那水灵灵的眼睛,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double date其实也不是不行。
“表哥,我和冬儿也跟你们一道去吧。”饭桌上,邹元凡小心翼翼地询问。
沈延青不假思索地拒绝:“去什么去,你们书院明日放旬假了?邹元凡,忘了你在平康与我说的话了?”
邹元凡讪讪摸了下鼻子, 忙说不去了。
苏冬儿在旁边瞧了直抿嘴笑,让表哥到家里来住真是做对了,不用他拐弯抹角地哄, 直接一句话就能把元凡堵回去。
见丈夫吃了瘪, 垂眉耷脸地吃饭, 苏冬儿也心疼, 在桌下拍了拍邹元凡的大腿, 用手指在他腿肉上比划。
邹元凡屏息凝神一阵,脸色又明亮起来。
还是他的卿卿疼人,等他放了旬假,他们两个自己去赏菊。
翌日清晨, 沈云两人早早起来梳洗。
沈延青终于脱下了他的贫穷俏书生皮肤,把他娘给他做的墨绿绸衫穿了起来。
长身玉立,人若其名,真是一杆青翠修竹。
云穗攥着发带,一时看迷了。
夫君好俊呐秋日赏菊的人多,夫君这般惹眼,要不让他还是穿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可是真的好好看呀,想一直看
“怎么了宝宝?”沈延青明知故问,他对自己的颜值心里有数。
云穗连忙摇了摇头,说给他梳头。沈延青从善如流,乖乖坐下享受老婆的梳头服务。
小夫郎满心欢喜地将丈夫打扮好了才开始换衣裳,梳头发。
沈延青耐心好,就坐在旁边看着,见他急慌慌的,像只小蜜蜂,在心里直呼可爱。
邹家仆婢从来知晓舅爷两口儿生得好,但平日衣着简朴,不喜打扮,但今日一看,只觉是一对璧人,漂亮得不得了。
云穗见小丫头们看着沈延青说笑,心里发酸,忍不住上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沈延青垂眸看了一眼微鼓的粉腮,又瞥了一眼攥紧自己袖口的小手,心照不宣,浅浅一笑。
他沈某人魅力不减当年呐~
在前厅坐了半刻,言家马车就来了,上了车见只有言瑞一家三口,除了车夫便没有其他仆婢。
沈延青见言秦二人穿的藕粉,小珍珠穿的大红,三人衣裳的暗纹也是一样的,只看衣裳就知道他们是一家子。
沈延青被秀到了,十分懊悔。他今日穿的墨绿,穗穗穿的浅蓝,大意了,该穿同色情侣装的,下次一定!
云穗倒没这个心思,只觉得珍珠的红衣裳好看,问这布料哪里买的,赶明儿他买来给琳琅做一身。
他们现在住邹家的房子,吃喝日用也都是邹家供应,表弟和弟婿都是大方人,千说万说都不收家用银子,还有意无意贴补他俩,云穗心里有些受之不安,所以平日会给琳琅买些做些小东西,这样表弟两口儿才会收下。
一行人坐着车来到城外清风山下,果然游人如织,都是来赏菊会看花的。
前几日下了雨,路上湿滑,沈延青让云穗把自己抓紧些。
一行人下车走了片刻就到了赏菊会的地方,那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面摆放了近千盆菊花,棚子周围商贩济济,卖茱萸的,卖菊花酒的 ,卖油饼的,卖蒸糕的,卖饮子的
进了棚,如同进了花都,各色菊花,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看那万龄菊,灿若朝霞;桃花菊,粉如桃夭;木香菊,白瓣檀心;金铃菊,大如圆盘;喜容菊,洁白无瑕
云穗哪里见过这么多种类的娇艳菊花,摇着沈延青的衣袖,边指边说:“怪不得你要带我来赏菊花,这里的花真好看,你看那个好大啊,比咱家盛鱼的盘子都大,咱们平康没有呢”
沈延青微微附身,顺着小夫郎的手看去,他有现代的魂,再珍惜的植被花卉都在植物园见过,但为了顺着小夫郎的心意,他还是演了一把惊讶。
秦霄左臂上坐着小珍珠,右手牵着小夫郎,他走得极慢,偏偏右手这个大宝贝活泼得紧,时不时就想挣脱自己乱走,好在他力气大,能将人拽得紧紧的。
一行人在菊棚中看了大半个时辰的花,出来之后见看完花的游人都往山上走,于是他们临时起意,也打算随大流登山望远。
棚外商贩众多,摊位林立。
“要不喝些饮子,歇息一会儿再上山?”沈延青见周围的游人多是拖家带口,准备齐全,于是又问:“要不咱们买些吃食带着,省得爬累了肚饿,又寻不到卖家。”
秦霄朝沈延青笑道:“岸筠,麻烦你了。”今日言瑞不许家里下人跟来,如今他双手不空,根本拿不了东西,好在有好兄弟夫夫在。
沈延青笑笑,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带着云穗买东西去了。夫夫两个在摊贩里选了多种吃食,又买了竹篮子、坐垫水囊,将上山的行头打点得熨熨帖帖。
沈延青见一个老妪买了菊花酒,用手指沾了往身旁的垂髫小儿口里送去,那小儿尝了酒味儿,辣得龇牙咧嘴。
秋季菊茂,正是喝菊花酒的好时节。
现代早就没了秋日饮菊花酒的风潮,沈延青觉得现在饮菊花酒很是应景,便携云穗走到卖酒的摊子前,要了两碗菊花酒。
“两位小郎君好生般配!”卖酒老翁许久没有见过这般俊俏登对的年轻夫夫,忍不住夸赞。
沈延青听完笑了笑,多给了几枚铜板,倒是云穗被说羞了,还没喝酒,脸上便泛起了红晕。
沈延青先抿了一口,觉得这酒清新甘甜,没有辛辣之气,这才温声细语让小夫郎饮下。
“小夫郎你真是好福气,得了这般体贴的夫婿。”老翁见那小郎君气质清雅,却对那小夫郎又亲热温柔,难免多说几句。
云穗闻言,脸更加红了。
沈延青见状解围夸道:“老伯你这酒真是爽口,比许多名家大店的酒都好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郎君真是识货,小老儿这菊花酒卖了三十来年,喝过的人都说好。”老翁被夸得浑身舒坦,有些喜形于色,“我这酒是用鲜摘的菊花茎叶和黍米一起蒸酿的,也不说比那些大店的酒强,但胜在一个菊香。”
两人边喝酒边闲话,老翁被沈延青夸得心里爽快,又免费给他舀了一勺。
两人刚要往回走,一个卖茱萸的小童跑到了两人跟前叫卖自己的茱萸。
“公子给您夫郎买枝茱萸吧,能驱邪消灾,增福添寿,保准明年就生个俊俏的小郎君。”
沈延青见这小孩吉祥话说得熟溜,跟在情人节卖玫瑰花的小孩有异曲同工之妙。
小童见那公子在打量自己,想是来了兴致,连忙说道:“我这儿除了鲜摘的茱萸枝,还有茱萸囊佩,您买一个送给夫郎?”
沈延青听茱萸能驱邪消灾,便想给云穗买一枝,于是开口问价。
“茱萸枝十文,茱萸囊佩五十文。”
沈延青还未开口,老翁听了先笑骂道:“你这孩儿怎的这般贪心,敢五倍十倍地喊价。”
沈延青笑笑,看来这茱萸也跟玫瑰亦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宰客的。
小童听了,脸色通红,眼珠子乱窜,狠狠剜了卖酒老翁一眼。
他是看这年轻夫夫穿着绸缎,想来手里有些闲钱,这才开了高价,谁想到这老头竟拆自己的台。
小童被臊得欲走,却被沈延青拦下,他从钱袋中抓了一把钱,也不细数,放到小童手里,拿了小童背篓中一把茱萸枝。
小童千恩万谢,见生意做成,一溜烟跑了。
老翁见这后生起了怜贫惜弱的心,啧啧道:“你买亏啰。”
沈延青也不辩驳,只淡淡一笑。
那小童衣裳带着补丁,走街串巷背着重物叫卖,想来日子过得艰辛,他现在衣食无忧,手里还有闲钱,就是亏一点也无妨。
沈延青折下一枝,转身簪在了云穗耳边。
希望茱萸能给穗穗带去好运。
沈延青把剩下的茱萸递给云穗,然后低头提东西,突然耳边一痒,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便多了一枝红艳艳的茱萸。
云穗踮脚给他理了理发鬓,越看越满意
岸筠好适合簪花,这红茱萸衬得他更加俊美了。
卖酒老翁见那小夫郎眼中的浓情蜜意如自己这缸中的菊花酒——又满又清澈,难免觉得有些牙酸。
这年轻夫夫好得蜜里调油,莫不是新婚吧?——
作者有话说:沈大孔雀又在暗搓搓开屏[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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