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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翘首


    沿着山路走, 一路上都是上山下山的行人,丝毫没有秋日萧瑟深远之气。


    这清风山说高不高,说矮不矮, 上山下山都是简陋的石阶山路, 爬起来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轻松。


    还没到半山腰,言瑞就爬得有些喘, 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他仰头看向秦霄, “你累不累, 换我来抱吧。”


    珍珠从出门就在父亲怀里,看完漂亮菊花便趴在父亲肩上睡了, 到现在还没醒。


    “我不累。”


    秦霄伸手揩下爱人额角的汗珠,他的小夫郎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也笨笨的,不让嬷嬷和小绿跟着,看似能与自己玩得野一些, 可没有她们帮忙,自己只能抱着珍珠,他们最多不过牵手, 再野能野到哪里去。


    沈延青爬山如履平地, 云穗从小干活, 看着羸弱清瘦, 其实很有把子力气, 脚程也快,比起娇生惯养的言瑞,走一段山路也不怎么累。


    又走了一程,秦霄见言瑞实在累得爬不动了, 便让沈云两人自行登顶赏景,他与言瑞就在半山腰的亭子里等他们。


    沈延青见秦霄肩上靠着两个宝贝,笑着点了点头,握紧云穗的手继续往上走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顶之后,沈云两人俯瞰整个省城,感叹不虚此行。


    沈延青看着壮丽景象,只恨没有手机,不然高低得拍个百八十张情侣纪念照。


    两人在山顶走走停停,看了许多绝妙风景,不知不觉就过了午。


    虽说入了秋,但日头也灼人,这山顶除了树下,其余地方都被太阳烤着。


    “岸筠,我歇够了。”云穗扯了下沈延青的袖口,“咱们下山吧。”


    “好。”


    两人慢慢悠悠携手走到半山腰,见秦霄抱着珍珠仍旧坐在那亭内,只是身边多了许多花枝石头,还有几片完整硕大的红叶。


    不用想,这定是言瑞的杰作。


    “三公子呢?”沈延青笑问。


    秦霄笑得无奈,“刚才一只野兔冲出来,他寻去了。”


    “哎哟,这山里有兔子就有吃兔子的,你也放心三公子一个人乱跑?”


    此话一出,秦霄脸色顿时变了,忙不迭就把珍珠往云穗怀里递,说帮他照看片刻。


    沈延青知晓玩笑开大了,急忙解释:“我开玩笑的,今日上山下山的人这么多,便是山野精怪也都隐身躲清静去了,哪里还敢出来招惹人。”


    秦霄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但沈延青一说,他心里就怕了。


    沈延青见秦霄不听,急慌慌就往一处奔去,不禁抬手打了下自己的嘴。


    没一会儿,秦霄就拉着言瑞回来了,言瑞手里还拿着几个松果。


    沈延青自知理亏,十分殷勤地帮言瑞拿东西。哄秦霄简单得很,言瑞高兴他就高兴,解决问题得抓重点。


    果然,三公子笑得眉眼弯弯,秦某人的脸也就不臭了。


    赏菊那日之后,云穗央着沈延青去几家大观大庙,沈延青明白云穗的心思,这是为了给他求文运,他如何能不应允了。


    夫夫两个连着几日在外面游玩,每日步数直逼唐僧师徒,云穗几天玩下来甚至清减了三分,沈延青暗忖穗穗增肥大计第10086次失败。


    考生这边是玩得飞起,考官那边就是忙得飞起了。


    乡试阅卷时间紧张,弥封、誊录、对读颇为耗时,但发榜时间又有明确规定,考官阵容都是肉体凡胎,一多半还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个个熬得眼红酸涩,精疲力竭。


    大周规定,为了让士子能够及时参加次年春闱,偏远省份最晚九月初发榜,其他省份酌情,但最晚九月中旬必须发榜。


    放榜前一日,南阳乡试九十份的朱卷已定,接着便是排名次写榜文了。


    按照惯例,考官们要先选出五经魁,即每经中的头名。


    公堂内,各房阅卷官松了口气,他们虽然批改文章,但经魁人选是由正副考官和同考官决定,他们只是陪衬。


    严方两人和六位同考官围坐商讨,旁边有学政等人监督,防止行贿舞弊。


    严逑年近花甲,连着看了数日卷子,眼睛都熬出了血丝,“既如此,春秋一房的魁首便定黄字六十六号罢,诸位可有异议?”


    在揭开糊名前,众考官不知道考生姓名,只能用号舍编号代指。


    众人无异议,旁边书吏立即重复:“黄字六十六号为春秋房魁首。”


    声落,另有一书吏取了墨卷来,朱墨两卷核对无误后才将墨卷上的糊名撕下,大声唱道:“福安县士子郭立煊为春秋房魁首!”


    郭立煊三字一出,众阅卷官议论纷纷。郭立煊十一岁就中了秀才,在省内颇有文名,人人都称他一句神童。


    一阅卷官笑道:“如此算来此子不过十三岁,前途无量啊。”


    “是啊是啊,十三岁的魁首,也算开了咱们南阳先河了。”


    “我省治《春秋》者最多,此子能冠绝春秋房,想来这解元也是他囊中之物了。”


    “我看也是如此。”


    一房定完,接着便是剩下四房。


    轮到尚书一房时,方开宗笑道:“这玄字二十三号治的是《尚书》,且看他守不守得住头名之位……”


    南阳选治《尚书》的士子少,三千士子也不过二百多人选。


    严逑最擅《春秋》,但亦精通其余四经,他知晓南阳士子爱治《春秋》,少有人擅《书》《易》二经,这回他对这两房没报希望能出什么佳作,没想到尚书一房送上来的还有四五篇质量尚可的。


    他原以为玄字二十三号会治《诗》或者《春秋》,没想到竟治的是尚书,他细细看下来甚是欣慰。


    《尚书》难度大,能写通达已是不易,玄字二十三号用词却颇有韩苏神韵,实乃上作。


    这不是矮子里面拔高个,而是鹤立鸡群。


    少顷,无须多议,众考官便确定玄字二十三号为尚书房魁首。


    严逑呷了口茶,等待书吏唱名,他倒想看看这后生是谁,文章写得这样对他胃口。


    他私心猜测此子定是南阳科举名门出身,很可能就是陆尚书的亲族。


    书吏脱声唱道:“平康县士子沈延青为尚书房魁首!”


    姓沈?


    严逑挑了下眉,旋即淡淡一笑。


    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阿嚏——


    沈延青打了个喷嚏,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还是太大意了,在冷风横冲直撞的贡院没感冒,却因为在后半夜给老婆烧热水没批衣服感冒了。


    这个原因他都不好意思给大夫说,只说是外出游玩时吃了风。


    大夫见沈延青眼下泛青,嘱咐他好生修养,少熬夜用功,最好每晚二更前就睡。


    沈延青是标准夜猫子,他还打算恢复读书计划,现在让他二更前睡觉,这不闹着玩嘛。


    他左耳进右耳出,窝在床上照样看书,但云穗却将大夫的话奉为圭臬,到了一更半就把书从沈延青手里抽了出来,然后洗漱吹灯,抱人睡觉。


    云穗身量小,他半个身子压着沈延青,也不管睡不睡得着,反正就是得闭上眼,沈延青怎么哄都没用。


    沈延青也发现老婆现在对他并不百依百顺了,偶尔会耍脾气闹性子,那小脸一拧,又俏又灵。


    早睡早起三天,强壮如牛的沈某人就跟感冒说了拜拜,与此同时,离放榜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沈延青重启读书计划,没读两日就到了放榜日。


    除了小部分胆小的和怕丢脸的,大部分考生都去了贡院看榜。也不怪有的人怕丢脸,乡试的规矩是从后往前唱念中举者的名字,若自己榜上无名,大庭广众之下岂不丢脸?


    不到贡院看榜也没关系,自有报录人抢着去中举的士子家中报喜。


    今年乡试正榜七十人,副榜二十人,泱泱三千考生录取者不到一百,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众举子相熟的聚在一起闲话,待贡院门开,便一股脑冲了进去,争先抢位。


    三年汗水是否付诸东流,全看今日,何人不殷殷期盼榜上有名。


    黎阳书院的学生聚在一处,心中忐忑不安。


    裴沅眼里燃着火光,幽幽道:“三千士子也不知谁能名冠一榜。”


    名冠一榜乃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乡试一榜会以解元名字冠名。


    打个比方,今年是丁亥年,如果皮卡丘参加了今年南阳省的乡试并夺得解元,那么今年南阳乡试便称丁亥科皮卡丘榜,无论是官方记录还是民间口耳相传,都会使用这个榜单名字来称呼今年南阳省的乡试。


    从后往前唱名,依次是副榜、正榜和五经魁。


    副榜虽然不算中举,但他们有了直接入贡的资格,也算是一种鼓励。


    在沈延青看来,第一名解元和第七十名并无差别,因为到了会试,解元和第七十名都是同一起跑线,类似于选秀累积的投票全部清零,大家都要重新开始,他只需要获得进入下一轮的资格即可,至于第几名,那就看考官心情和自己的水平了。


    士子们在焦急等待,严逑等人在众兵丁衙役的护送下登上了唱经楼。


    对于大部分读书人来说,他们不奢望金榜题目,能经楼唱名,名列桂榜,便是他们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也是能从及冠说到耄耋的荣耀。


    三声礼炮过,场上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屏息凝神望向唱经楼上黑压压的考官们。


    严逑朝旁边唱名的书吏挥了下手,书吏便开始唱名。


    名列副榜者也有雅称,称副魁,被念到名字的士子皆朝唱经楼作揖行礼,然后便或喜或悲地出了贡院。


    副榜念完,便是正榜,从这里开始出现的名字,便是正儿八经的举人了。


    “丁亥科第七十名,平康县裴沅,《诗》。”


    语音未落,裴沅还在发懵,道喜声却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了。


    第122章 放榜


    裴沅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他志在龙头,没成想却在蛇尾。


    旁边的沈延青、秦霄、陆思则、赵固言等人为裴沅高兴,心里也愈发紧张, 在他们看来裴沅文采甚高, 若他都只能在堪堪在末名,那他们岂不是


    四周见这姓裴的年轻郎君中了举人, 都向他贺喜, 裴沅在一声声“恭喜”中恍惚, 自己到底是哪里还不够好?


    名字一个个地念了过去, 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激动的叫喊声,道贺的恭喜声也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随着时间流逝, 唱经楼下翘首以盼的士子心情渐渐沉重。


    一边是黄金屋颜如玉,一边是多年苦学付之东流,天悬地隔的待遇如何能不让人悬心?


    “丁亥科第十二名,平康县秦霄,《春秋》。”


    听到秦霄考中第十二名, 众人都有些不可思议。这可是院试案首啊,解元的大热人选才第十二名。


    不过好歹中了举人,众人还是先拱手道喜。


    秦霄本人倒是稳若泰山, 待众人询问缘由才说是意料之中。


    赵固言听他这样说, 苦笑一声, “逐星兄, 你若这样说, 那我们真是没希望了。”


    “你别妄自菲薄。”秦霄抿了抿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乡试三场我坐的是臭号,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味儿特别是头场那个时候, 我四书题答得不甚好。”


    黎阳书院的学生都知道秦霄的水平,听秦霄解释完不禁为他遗憾,分到臭号实在是运气不好,要怨也只能怨天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围听这年轻郎君坐臭号都能名列十二,他们却榜上无名,一时心中又酸又妒,又爽又恨。


    酸的是他云淡风轻,妒的是他过人天资,爽的是他发挥失常,恨的是他桂榜有名。


    这么多天沈延青都没听秦霄漏过一句臭号,心道这小子还挺能藏住事。


    不过他对秦霄的敬佩之情又多了三分,坐臭号还能提笔写字,高中举人,沈延青扪心自问,若是他被分到臭号,可能第一天就会被熏晕过去,哪里还有心思答题啊。


    楼上书吏已经念到了第十名,赵固言等人已不抱希望,黎阳书院只剩沈延青和陆思则两个苗子。


    一旁的郭立煊听见秦霄才十二名,心道这解元非他莫属了,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赶忙让旁边的同窗帮忙看他的冠带襕衫是否齐整。


    等会儿他要被万众瞩目,仪容可不能有失,丢了他郭家的脸面。


    “丁亥科第六名,林江县安成河,《尚书》。”


    “中啦,我中啦——”人群中一个头发雪白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如孩童一般嚎啕大哭。


    周围人连忙将他扶起,一边道喜一边给他擦泪。


    考了大半辈子的老秀才终于中了举人,这辈子算有了半个官身,对自己几十年的读书生涯也算有了个不错的交代。


    到了第五名,严逑挥手让唱名书吏退下,这五经魁该由乡试总裁宣布,方显隆重荣耀。


    没有念到名字的士子就算心知可能性不大,但心底还是生出了一根细弱的芽,期盼那五个名字里有自己。


    “丁亥科第五名,祁阳县刘桃,《易》。”


    “丁亥科第四名,黎阳县陆思则,《诗》。”


    听到陆思则的名字,黎阳书院的众人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陆思则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软了腿,还是扶住赵固言的臂膀才站稳。


    周围一听姓陆,还是黎阳县人,顿时就明白这第四名出身黎阳陆氏了。


    黎阳陆氏嘛,出个经魁也不算稀奇。


    “丁亥科第三名,东安县古溪,《礼》。”


    赵固言治《礼》,听到这里,心底那根芽彻底枯萎,他强忍着内心伤痛望向天空,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只剩下前二了,郭立煊昂首挺胸,做好了接受众人艳羡的准备。


    十三岁的经魁,南阳省第一人,是该让人艳羡。


    “丁亥科第二名,福安县郭立煊,《春秋》。”


    话音未落,郭立煊笑盈盈的小脸顿时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又是第二。


    到底哪个治《尚书》的棒槌抢了他志在必得的解元!


    郭立煊气得七窍生烟,但周围人都在向他道喜,他也不好发作,只戴着一张假笑面具,直勾勾望向唱经楼上。


    “丁亥科第一名,平康县沈延青,《尚书》。”


    ——


    邹宅门前,云穗背着手来回踱步,看得邹元凡都眼睛都花了。


    “穗儿哥哥,你坐下歇会儿吧,报录人一会儿就到,你且放心吧。”邹元凡让人挪了两张红木圈椅放在门房,又让人备了喜钱茶水,等会儿好给报录人。


    云穗焦急得听不进话,隔壁巷子也有人中举,人家鞭炮都放过几挂了,他家的却还没个信儿。


    若不是今日要唱名,不许平头百姓进贡院,他一定会跟着去。


    早晨巷子里还有很多邻居等着报录人,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只当岸筠落榜了,还安慰他说头回乡试考不中才是常事,沈秀才这样年轻,以后再考就是了。


    云穗其实都不在乎乡试结果,他是怕沈延青伤心。这些年自己看在眼里,夫君耐性强又勤勉,虽然看着云淡风轻,但心里较真,而且他从县试到院试一路顺风顺水,若乡试栽了跟头,只怕要伤心许久。


    夫君笑起来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比地上的牡丹还要夺目,这样的人自己如何能看着他伤心难过。


    又等了一阵,苏冬儿抱着琳琅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端着清茶,“哥哥,大半日了,你先喝点水。要我说,依表哥的才情怎么也得是前二十,这会儿还早着呢。”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压低声音又道:“隔壁那个才六十二名,且靠后呢,他怎么能跟表哥比呀。”


    云穗攥着手帕,柔似轻雾的两道秀眉此时皱成了一团,“话不是这样说,岸筠跟我说过,这回积年的老秀才多,他不一定考得上,我当时没当回事”


    “噼里啪啦——”


    “哒哒哒——”


    鞭炮声和马蹄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小琳琅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着了,哇哇大哭。


    “卿卿,快带琳琅回去——”邹元凡一手捂住女儿的耳朵,一手推着苏冬儿郎往门内走。


    目送夫郎女儿走远了,他登时竖起眉毛望向巷口,哪里来的王八羔子平白冒出来吓人,他家等着举人老爷回来都还没放鞭炮呢,这王八羔子放个屁。


    “中举了,中举了——”有三五孩童蹦蹦跳跳往巷内跑来。


    这时一匹快马从巷口疾驰而来,奔到邹宅门前,一个报录人下马笑道:“中了,中了,沈老爷高中了——”


    云穗闻言心下安稳,腿脚却软了。


    邹元凡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表哥中举乃是意料之内,他没什么可惊喜的。


    报录人是送惯了消息的,颇有经验,见这小夫郎欢喜得腿软便知晓这人是沈老爷的内眷,忙笑道:“恭喜夫郎您啦,沈老爷高中头名,您呀从今便是解元夫郎了。”


    “解元?!”


    云邹两人惊呼一声,对视一眼,双双腿软,坐在了台阶上——


    作者有话说:爽了,沈君的日夜苦读没有白费[爆哭]


    第123章 鹿鸣


    严逑在唱经楼上念道:“丁亥科第一名, 平康县沈延青,《尚书》。”


    语落,沈延青额角跳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岸筠, 你是解元!”秦霄惊喜地攀住他的肩。


    “岸筠兄,恭喜恭喜——”


    “恭喜呀岸筠。”


    书院同窗围住沈延青, 为他高兴。在扶风山的日子, 沈延青对自己的严苛他们都看在眼里, 每次小考大考虽鲜少得头名, 但名次总在前列。最难能可贵的是,沈延青从不因为一点成绩沾沾自喜, 只默默读自己的书,补自己的漏。


    沈延青能夺解元,既在他们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朝夕相处几载的书院同窗觉得沈延青名副其实,但府学的同窗却不这样想。


    “怎么是他, 他不是前年才进学吗?怎么头回下场乡试就中了举,还是解元?”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生员说得口水横飞。


    旁边又有人附和道:“就是,毛头小子一个写得出什么好文章, 定是总裁取错了!”


    “哪里来的破落寒门, 听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怎的点了他做解元?”


    酸言酸语繁多, 公正之言也不少。


    “今年中举者多少年英才, 你看那亚元郭立煊,才十三岁呢,沈延青瞧着怎么也十七八了,中举乃是常事。”


    “兄台所言甚是, 有的人自己一把年纪考不上,在这儿说年轻人的酸话,当真是恬不知耻。”


    “哎呀呀,人家寒门之子都考上了,也不知那些高门大户的为何考不上?”


    七嘴八舌吵作一团,不过桂榜已出,三年一度的乡试尘埃落定,多说也无益。


    唱完名,几家欢喜几家愁,喜的手舞足蹈,归家庆贺;悲的黯然神伤,独自拭泪。


    也有一些心里不服气的落榜士子等着落卷下来,原因无他,乡试之后,士子有向主考官领责的机会。他们想以接受主考官训斥的名义,再让考官看一看自己的文章,企图翻盘。


    不过乡试关系上下,就算主考官发现自己真有一二遗漏,也不会承认,这些士子的苦心终将是徒劳。


    桂榜出,贴于贡院外,供百姓瞻仰。街道上挤满了看榜的人,特别是一些父亲,会带着自家孩子前来看榜沾喜。


    新科举人今日来不及大肆庆贺,因为准备明日的鹿鸣宴。


    鹿鸣宴是布政司衙门为新科举人们举办的庆祝会,省内高官皆会出席。


    除此之外,鹿鸣宴还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资源互换社交场合。


    首先是同年资源,这是同科中举的人之间形成的特定关系,心照不宣地约定在将来的官场生活中相互扶持照应。同年之间还会编纂一本“同年录”,类似于现代的同学录,记录各人的籍贯年齿,用于称呼叙情。


    然后便是举人与主考官以及取中他们的房官之间的师生关系。这种师生关系虽然速成,但对双方都有利,双方都不会拒绝。


    对于考官来说,能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若这些现成的学生中有出身显赫或是极其能力强悍的,待他们入了仕,考官就如虎添翼了。


    而对于新科举人来说,有大官当自己的老师百利而无一害,若老师是个厉害人物,光是亮出老师的名头都能让人多敬重三分。


    次日清晨,沈延青早早起床洗漱,换上了自己的贫穷俏书生皮肤。


    云穗捧着一件熏得香喷喷的湖蓝锦衣,小声提议道:“岸筠,穿这个吧。”


    这个是他春天买的锦缎,慢慢做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天。


    沈延青虽时常看着老婆挨着自己做衣裳,但云穗给他做的东西不少,他也没想这么多,大剌剌地就拒绝了,“宝宝,今天我就不穿这个了,赶明儿我们出去玩再穿。”


    沈延青深谙戏剧效果如何最大化,贫穷俏书生这个百试不爽的经典人设他得坚持到会试。


    云穗嘟着小嘴问他原因,听完了解释心里那股委屈劲儿也就没了。


    沈延青嘴对嘴蹭了点老婆的胭脂,没有乘邹家的华丽马车,而是叫了一顶青布小轿赶往贡院。


    刚下轿,同年间声声“解元郎”把沈延青喊得飘飘然。


    进了贡院中门,他们黎阳书院的人不用人说,自然就凑在了一堆。


    等了一会儿,有礼官出来排位置。


    解元为首,五经魁次之,其他新科举人跟在其后。


    郭立煊年纪小,身量也小,站在沈延青身后,被遮得严严实实。他心里登时窜上一股无名火,乡试屈居人下便罢了,怎的他连身量也比不过这个破落户!


    礼官见沈延青站在最前方,矫若芝兰玉树,十分亮眼。礼官让沈延青先走两步让他过目,他见沈延青走姿也十分沉稳挺拔,顿时松了口气。


    到了拜见的吉时,沈延青率众人步入公堂,堂上坐着正副考及各内外帘官,济济一堂,威仪赫赫。


    按照礼官所教,沈延青等先候在堂下,先等主考、监临、学政等行了谢恩礼,然后他们才上前拜见诸位考官。


    “免礼。”


    严逑声音落下几瞬,众人这才缓缓站起。


    拜见完大小帘官,沈延青等则被赐下举人冠服等物,与秀才襕衫一样,是一种外显的身份象征。


    走完这些官方流程,鹿鸣宴才正式开始。众人依次落座,沈延青因是解元,他的位置最是靠前,能看清诸位高官的面容,像裴沅等名次靠后的举人只能影影绰绰看个轮廓。


    按照律例,正考官点解元,副考官点亚元,此时严逑和方开宗看着自己亲点的两个门生,心中大喜。


    都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英才,还个赛个的英俊。


    严逑见沈延青一身半旧青色布衣,便知晓此子应出身寒微。他又侧目看了一眼亚元,腰金佩玉,锦绣华服,矜贵非常。


    解元亚元,难分伯仲的才高。寒门贵子,十三中举,平分秋色的出挑。


    严逑对两人都十分欣赏喜爱,当时拟榜时便难以抉择。他偏爱工整严谨的文风,亚元文辞清雅,更入方开宗的眼,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各点一人。


    歌舞还未起,一个身着举人冠服的老者拄着拐杖姗姗来迟。


    老举人鸡皮鹤发,背如弯弓,一看就年逾古稀,这时便是位高如严方两人也站了起来,旁边就坐的学政南宫桓更是亲自扶了老举人入座。


    原来老举人是上一丁亥科的举人,今年已八十有六,从老家赶了几日才到省城参加今日的鹿鸣宴。


    按礼,新科举人若能高寿,满六十周甲仍然健在,就会被邀请重赴该科的鹿鸣宴。在平均寿命很短的时代,能参加两次鹿鸣宴,既是荣耀,也是幸运。


    人员齐备,歌舞渐起。


    鹿鸣宴的歌舞也是定式,不能随意更改,由歌者吟唱《小雅》中的《鹿鸣》,伴着舞者的魁星舞,高雅大气非常。


    这顿饭意不在吃,佐酒的菜品随着歌舞声凉了个透,沈延青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心想还是回家吃老婆做的油泼面吧,加辣加三个蛋的那种。


    歌舞中歇,此起彼伏的敬酒便开始了。这第一轮自然是新科举人敬诸官,然后便是敬那位耄耋之年的老举人,再才是贺新人,最后是同年之间相互道贺。


    老举人受了诸生的酒,颤巍巍举着酒杯看向坐在最前面的五经魁,朝五人道贺。


    饮完一杯,老举人又单倒了一杯举向今科解元郎,笑得十分和蔼,“这回丁亥科的解元郎生得俊呐,以老朽看,倒把我那同年比下去了。解元郎,但陪老朽一杯罢,也让老朽沾沾你的喜气。”


    沈延青淡淡一笑,恭敬地朝老举人作了一揖,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老举人看着意气风发的解元郎,似乎看到了自己那位同年。


    那人当年也是个俊俏郎君,年纪比眼前这个还年轻些,只是造化弄人,不满四十便因病去世,当真是天妒英才。


    老举人举目望去,当年一起参加鹿鸣宴的同年都不在了,只留他一人参加今日的鹿鸣宴。


    他看着满座新人,心中无限感慨,也不知这些后生中又有几人能参加下一回的丁亥科鹿鸣宴,希望能多几个罢。


    鹿鸣宴结束,新科举人们的酒宴却没有结束,出了贡院,他们便到了河边的酒楼,又是一轮歌舞,又是一轮豪饮。


    沈延青是今夜主角,被六十九人轮着敬酒,便只是一人一杯,他也要喝六十九杯,何况还有那擅劝酒的,他少不得多饮几杯。


    喝到最后,他整个人跟烤熟了似的,从额头红到了脚心,最后直接醉在了栏杆上,连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


    次日醒来是意料之中的头痛欲裂,沈延青有气无力地从床上坐起来,昏昏沉沉,就这样无声无息愣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刚洗了把脸,门扇轻轻漏开一丝缝,金灿灿的日光趁机钻了进来。


    “你醒啦!”


    门扇大开,云穗带着满身暖阳,奔到沈延青面前。


    嘘寒问暖了两句,云穗说沈延青昨夜吐得人都快干涸了,让他先喝点水润润喉咙,然后再喝醒酒汤。


    沈延青咕噜噜喝了一杯水,然后乖乖趴在桌上等老婆。


    没一会儿,云穗就端了香喷喷的醒酒汤来。


    沈延青牛饮完一碗,感觉肚子还是空荡荡的,不甚舒坦,耷拉下眼尾,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穗穗,饿~”


    “那我给你做汤饭吃?”


    “我想吃油泼面。”沈延青眼睛不停眨巴,更像一只温驯的看家犬了。


    云穗柔声道:“你昨夜喝了酒,肠胃且不舒服呢,吃些清淡的吧,过两日再吃油泼面好不好?”


    “好吧。”


    最后,解元郎在鹿鸣宴后回家只吃了一碗素面,连小青菜和煎蛋都没加——


    作者有话说:青青解元郎,实则大馋猫[奶茶]


    第124章 事发


    接下来几日要么是宴席, 要么有人上门拜访,沈延青喝酒喝得跟住在酒缸里似的。


    云穗见沈延青晚上要么喊头痛,要么狂吐, 心疼得不得了, 但也不能不让沈延青出门应酬,他便只能多备几种解酒温补的汤药, 夜里给沈延青按头舒缓疼痛。


    这日该沈延青还宴, 邹元凡是个吃喝的阔绰行家, 大手一挥就帮表哥置办齐全了席面, 当天下了学也难得没有回家陪夫郎女儿,跟在沈延青身后认识了不少人。


    沈延青不日便要进京赶考, 他举着酒杯向府学同窗们敬酒,说他这弟婿明年若有造化中秀才,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邹家少爷跟个散财童子似的,之前在省城文士里的名头倒比沈延青响亮,众人一听解元郎拜托, 自然欣然答应。


    无论关系远近,沈延青给府学同窗都发了帖子,大家也给他面子, 都提了礼物来, 他刚默默数了一遭, 单缺了刘秀才。


    这刘秀才最爱凑热闹, 前日在秦霄的酒宴上还说等着他解元郎的好酒, 怎的今日倒没来?


    沈延青问了一圈,众人都说不知。


    一老生举杯笑道:“解元郎管他做甚,来来啦,我先敬解元郎一杯——”


    说罢, 劝酒声和笙箫并起,众人都豪饮起来,再无人在意那迟迟未到的刘秀才。


    昨霄喝酒尽兴,今日身体便会遭罪。沈延青醒来之后喝了一盏解酒汤便枕在云穗腿上,乖乖让老婆按头,两人十分享受这份宁静。


    “表哥,表哥——”邹元凡聒噪的声音打破这份宁静。


    沈延青不耐烦地啧了下,“急慌慌的喊甚!”


    “出大事了!出人命了!”


    话音未落,夫夫二人对视一眼,忙把衣裳穿齐整,给邹元凡开了门。


    “怎么了,你慢慢说!”沈延青给他倒了碗水。


    “死了!刘秀才死了!”


    沈延青一惊,问怎么回事。


    邹元凡又灌了一口水,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前日刘秀才跟着大舅子出城走亲戚,昨儿返程时被大舅子的仇家堵在了路上,因此被牵连丢了命。


    邹元凡啧啧道:“刘秀才那灾舅子就是那姓鲁的,今年放榜中彩的人太少,彩民们发现那姓鲁的做了禁蟹之局,有几个输得倾家荡产,这不就找机会把他给”说着他做了个劈刀的手势,“我听说若不是有两个樵夫路过,那姓鲁的差点就被剁成臊子了。还有那个帮着做禁蟹之局的秀才,啧啧啧,也是横死,听说还是一刀插胸毙命。”


    云穗听完抖了一下,“那人也死了?”


    “那可不。”邹元凡朝云穗挑了下眉,“那厮得了一大笔银子,成日在窑子里快活,没成想来了个不要命的,一刀下去连喊都没喊就死了,听说旁边那窑姐儿当即就吓晕了。”


    云穗听完只觉可怖,又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当日弟婿识破了那厮奸计,否则他家夫君指不定要出纰漏,就算不出人命,也会被那厮纠缠脱层皮。


    “元凡,今晚我给你做虾泥馄饨汤,晚上多吃点啊。”


    “不用麻烦了吧哥哥,那个做起来多麻烦。”邹元凡嘴上虽客气,但在心里狠咽了一下口水。


    “不麻烦的,我先出门买虾了。”


    “诶——”邹元凡忙拦下云穗,“哥哥,你如今可是解元夫郎,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使唤个下人去就是了。”


    “我得亲自去挑那最大最活蹦乱跳的,那个做出来才好吃。”云穗心里高兴,让弟婿不必管这些,“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找些事做也好,你们还想吃什么,我今日一并买来做。”


    邹家做事的人多,也很讲规矩,看见云夫郎上手做事就会劝,沈云两人的居所也有人专职打扫,久而久之,除了给家人做些吃食,云穗基本就没干过什么活儿,这让从小劳作忙碌的云穗很不习惯。


    “哥哥做的红豆饼冬儿念叨过好几回了。”邹元凡笑眯眯地搓手,“还有那个鲈鱼羮。”


    邹元凡从前只觉云穗生得清纯秀丽,没想到他是个世间少有的巧手。凡他从大酒楼带回来的吃食,冬儿和表哥若说好吃,云穗隔两日便能捣鼓出来,味道还能八九不离十。


    “差不多行了。”沈延青伸手去弹邹元凡脑门,感情不是他夫郎,使唤起来一点都不心疼,这厮点菜还点上瘾。


    “好好好,都做都做~”云穗笑着拉过沈延青“作恶”的手,问他想吃什么。


    沈延青说想吃辣菜,云穗见他是真想吃,无奈一笑,只好允了。


    晚上沈延青吃着宝宝辣的炖鸡,暗忖以后还是少喝酒为妙,不然老婆得把他当兔子养。


    次日,沈延青得去贡院领牌坊银。


    每个新科举人都会得到省财政专项拨款二十两,专门拿来修建举人牌坊,牌坊上第一名写解元,第二名写亚元,三四五名写经魁,其他则写文魁。


    不用担心有举人乱花这二十两银子,能有一面举人牌坊立在家门口不仅是个人的荣耀,还是家人的荣光,举人本人想乱花家里人第一个不答应。


    “沈老爷,您的银子。”


    沈延青看着满脸皱纹的小吏叫他“老爷”,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不对劲。


    领银子时他还遇见了本科第六名安成河,头花灰白的老人笑盈盈地唤他贤弟。


    沈延青看着比自己祖父还年长的安成河,心道自己与他称兄道弟,还真是喊不出口。


    领完牌坊银出来,有一锦衣华服的男人殷勤地追了上来,说有要事找解元郎。


    沈延青见这人态度十分恭谦,又听这人说就在旁边茶楼商议,横竖一刻钟的功夫,他也就答应了。


    呷完一杯茶,男人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原来男人想请沈延青去他家参加点主仪式。


    点主仪式是丧礼中最隆重的一项,这个仪式一定要请有功名的人来完成,这样既有面子,还可以保佑子孙学业有成。


    家境殷实的人家自然希望点主之人功名越高越好,最差得是贡生才会有人请,寻常秀才还揽不到这个差事。三甲进士最好,只是想寻一个进士点主很难。进士大多都会在家乡之外任官,除开亲友几乎不会帮人点主,而那些致仕的老进士因为年事已高,忌讳丧葬之事,更不会帮人点主了。


    因此点主这项目仪式大多由举人包圆了。


    “你找我去点主啊?”沈延青指了指自己。


    男人殷勤地帮沈延青把空茶杯斟满,“自然是请解元郎您啦,烦您纡尊降贵,家兄也能安息了。”


    沈延青垂眸沉思,帮他一把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白事多少有点不吉利了。


    男人见他面露踌躇之色,忙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某自然不会亏待解元郎,这是五十两订金,待行完仪式,另有五十两奉上。”


    沈延青忙道:“好,那一言为定!”


    这年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一点都不科学。


    第125章 有钱


    沈延青花一天走穴, 净赚一百两。


    云穗看着手里的银票,难以置信,“岸筠, 这银票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啦, 喏,瞧这印, 全国的票号都能兑。”


    云穗还是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 一天赚一百两简直是天方夜谭。


    “宝宝, 世人都说‘穷秀才, 富举人’,你夫君我好歹是今科解元, 一天赚一百两也不稀奇吧。” 沈延青捏了下云穗的鼻子,“把钱收好,以后我会赚更多的钱回来。”


    “够了够了!”云穗连忙说道,“你以后是做大事的人,家里钱够用就行, 你别出去乱跑,怪累的。”


    他虽然没正经念过书,但这几年看下来, 读书人最要面子, 出去做活挣钱会落人话柄, 他不想岸筠被人暗地说嘴。


    沈延青见老婆心疼他, 心里满足得快要溢出来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我不出去乱跑,就在家陪你。”


    “哪里是要你陪我了”


    云穗见这人又打趣自己,耳根开始泛粉。


    明明都成婚数年了, 怎么还这般娇羞?沈延青舔了舔口内尖牙,猛地将人按倒在床上,那两张轻飘飘的银票无力地落到了地上。


    “银票——”


    沈延青堵住说话的小嘴,吮吸那根甜津津的舌。


    银票掉了就掉了,明日再捡就好,但此刻春宵逝去便不可再得。


    秋风凉,秋月明,鸳鸯帐里双叠影,只恨长夜有期。


    转眼过了两日,沈延青与秦霄去了裴沅处看望。


    说来也是蹊跷,裴沅自鹿鸣宴之后便感染风寒,发起了高热,和他小叔当年如出一辙。


    裴家见状慌了神,寻了七八个医生在家坐镇,又扎又灸了三日那高热才退下去,裴沅又卧床休养了七八日才有所好转。


    裴沅虚弱地靠在床头,看向两位挚友,“咳咳,这次我要食言了。”他们约好十月赴京,好好在京城备考过年,没成想他却一病不起。


    “嗐,这算什么食言。”沈延青拍了拍他苍白的手,“你先养病,等养好了就赶紧来,我和逐星在京城等你。”


    “岸筠说得对。”秦霄点头附和,“你好生修养,我们先去还能摸清京城有什么好酒,到时候咱们一醉方休。”


    沈延青笑道:“说起来裴老爷你还欠我们一顿酒呢,等你到了京城,我可要去最好的酒楼点最贵的酒菜。”


    说起酒,裴沅脸色愈发苍白,他年轻中举,本该大摆宴席,豪请亲朋四邻,可惜他这身子不争气,偏偏这时病了。


    “这是自然,到时候随你挑。”裴沅叹了一口气,“其实以我的名次,那席办不办的也无所谓。”


    沈延青见裴沅脸色淡淡的,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知道裴大公子又在生自己的闷气。


    这股气应是从发榜就有了,他气自己次次科考的名次都居于中后。


    裴沅仿佛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倒霉蛋,明明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平日书院的考试和岁试也都名列前茅,但一到了关键的考试就患得患失,心态不好,从而影响发挥,成绩永远配不上自己的天赋和努力。


    这是心结,只有靠自己消化。沈延青明知道裴沅症结所在,可还是忍不住说些笑话逗好友开心。


    裴沅也有一颗玲珑心,如何看不出沈延青的温柔,看着好友的眼睛,俊美忧郁的面容挤出了三分浅笑。


    定下了远行的日子,接下来便要打点行囊。沈延青与秦霄商量好了,若会试不过就留在京城,寻一处大书院等待三年再考,反正是不中进士不回头。


    最开始,身为“九漏鱼”的沈延青只想考个秀才功名傍身,保护小家和家人。随着日夜投入精力,一步步往上攀爬,他的野心就不止于有个功名了。


    没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也没有不想名垂史册的文人。


    无论做哪一行都要做到顶尖,这是沈延青的信条。


    做唱跳偶像,他就要当顶流;做演员,他就要当影帝;做封建王朝的官员,那他就要当廉洁奉公的好官。


    定下十月初一启程,这段时日沈云夫夫两个便在收拾行李,苏冬儿见他们还要租车买马,忙说就用家里的,省得新买的马还要磨合,在路上耽搁了。


    邹元凡也附和道:“就是啊表哥,横竖我和冬儿在省城,坐轿子就行了,等开了春我再置办新的。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到京城要一个多月,车马若次了是真不行。”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马车”


    实在是太贵重了,这两匹马加豪华车厢,没个百八十两银子下不来。


    邹元凡不等沈延青开口拒绝,先道:“哎哟哥哥,心领了那东西也顺道领了呗。你可是解元郎,坐我邹家的马车去赶考,说出去我多有面儿啊。你也别想着占了我多大便宜,你在我这宅子备考中的解元,别的不说,我这宅子的身价就翻了,待我不住这宅子了,倒手一卖赚的可就不止马车的钱了。”


    沈延青如何听不出邹元凡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人家的好意就显得矫情了。


    几人说话之间,门房说舅老爷家的老夫人来了,请舅老爷到门口去迎呢。


    “小姨来了!”苏冬儿笑眯了眼。


    沈延青早就收到了母亲的回信,说知晓了他的安排,让他好生准备入京,不必忧心老家。


    几人慌忙去了门口迎人,到了门口,只见吴秀林带着红红喜气洋洋地站在一辆大车前。


    “娘——”沈延青窜到母亲跟前。


    “我的儿,都是举人老爷了,沉稳些。”吴秀林伸手摸了下儿子的脸。


    略说了两句,吴秀林把儿子撇开,朝邹元凡说:“姑爷,快,喊几个人来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小姨,这省城什么没得卖呀,辛苦您这一路。”邹元凡笑眯眯地摇着折扇,说着朝身边的携书录墨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唤家丁。


    “这是延青他爷种的新米和瓜菜,还有村里收的一些土货,吃了对身体好着嘞。”吴秀林右手拉过云穗,右手拉过苏冬儿,“这是我带来给他俩吃的,姑爷你也就蹭着我们冬儿吃点。”


    邹元凡听了哈哈一笑,忙说了几句俏皮话,把吴秀林哄得眉开眼笑。


    两个小夫郎把吴秀林扶进堂屋,刚坐下就有伶俐丫头捧了茶果来。


    闲话几句,吴秀林就说要看琳琅,苏冬儿赶忙叫奶母抱了来。


    “哎哟,小半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吴秀林抱着粉妆玉琢的奶团子香了两口,“我们小宝贝生得真俊,跟年画似的。”


    邹元凡听了腿就翘了起来,昂着头笑道:“小姨,不是我自夸,月前我和冬儿带琳琅去了城里的大观,人家大师说咱们琳琅命格贵重,是王妃命嘞。”


    沈云苏三人听了皆偷笑,那观里的道士最是精明,这些话都是哄孩子父母银钱,图个吉利,听个顺耳罢了,偏生只邹元凡当了真。


    午饭过后,吴二姨一家都来看吴秀林,一时好不热闹。待吃过晚饭,沈延青一家三口才静下来说话。


    吴秀林看着儿子瘦削的脸庞,情不自禁摸了上去。


    他家二郎为了乡试真是熬苦了自己,她既高兴又心疼。该哭的该笑的在县令上门贺喜时都耗尽了。此刻,她只想静静地看会儿子。


    云穗给吴秀林端了安神茶来,又打了洗脚水来给她按脚。


    “好孩子快起来。”吴秀林一把扶住云穗的胳膊,她家小夫郎如今被二郎养得油光水滑,一双手嫩呼呼的,哪里还能再做这些粗活。


    云穗笑笑,仍旧坐在小兀子上给吴秀林脱鞋袜 ,“娘,这么久的路,且辛苦呢,我给您按按好解乏。”


    “哎哟,这一路坐车来的,脚都没沾地。”吴秀林见他孝顺,把脚伸进了水里,但没让云穗按,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你现在要操持二郎的杂事,还得照顾他衣食起居,倒比我苦累些。”


    云穗摇摇头,说他不累。跟夫君过日子怎会苦累,日日跟泡在蜜罐里似的。


    沈延青见两人说得热络,只噙笑在旁边听着,顺便帮老娘把脚擦了,再给老娘按肩捶背。


    “行了,你也坐下来,娘要说正事了。”


    沈延青乖巧地坐到母亲身边。


    吴秀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二百三十两的银票。


    “这里面有六十两是县令老爷给的,说是励学之资。还有一些去年挂田的钱,今年的还没来得及算。另有十两是你大舅和三姨给的。”吴秀林把银票递到云穗手里,她知晓二郎一直让小夫郎管钱,“穷家富路,天子脚下花销大,娘也不知道京城的物价,这些钱你们先拿着花,若不够了就写信回来,千万别克扣了自己。”


    沈延青眼睛发酸,他老娘应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娘,我们有钱,这些钱你自己留着花。”沈延青突然想到什么,从放钱的匣子里取了两个银锭子出来,“对了娘,这是省里给的二十两牌坊银,您若不想打牌坊就自己留着买些皮货。”


    吴秀林听了嗔怪道:“这是什么话,朝廷给的牌坊银子,我哪里能花!快别说这等浑话了,被别人听见了只怕要笑话你。”


    她让云穗把银锭子收好,笑道:“过几日我回去就打牌坊,你爷爷瞧见了只怕这个冬天都不愿呆在屋子里,要日日守在那牌坊前面。”


    沈云两人听完也笑了。


    沈延青又道:“娘,我现在能赚钱,前儿我一天就赚了一百两,加上这几年廪米我都折了钱,进京赶考省里还会再给一笔钱,我和穗穗真的够用了。而且我自己有赚钱的法子,您不用担心我手里缺钱使。”


    吴秀林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小夫郎,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儿子大了,也不是不知轻重硬要强的人,自己何必杞人忧天。再者儿子能把小夫郎养得漂亮白净,跟朵娇花似的,想来是真有生钱的路子。


    “二郎,穗儿腰上的玉坠子是你给买的吧,我看最少也得十两银子,你老实跟娘讲,你做什么赚了这许多钱?”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吴秀林细细将云穗打量了一遍,这头上发带嵌了珠子,衣裳也是上好的绸子,腰上那玉坠子碧莹莹的,一看就是好料子,再者那雕的鱼戏莲花十分精巧,雕工肯定也费了不少钱。


    沈延青心虚地摸了下鼻子,他娘眼神儿还怪好,一下就瞧见了。


    这玉坠儿是云穗今年的生日礼物,去年秋天回省城后打的,他颇等了些时日呢。


    沈延青心虚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娘,反正我没偷没抢,都是正道来的,您就别管我了。”


    男人也有超强第六感,虽然是正儿八经靠才华和劳动赚的钱,但沈延青总觉得如果老娘知道他给青楼写曲,不仅会被臭骂一顿,还会被饿三顿。


    沈延青蓦然想起当年因为卖进士蛋买羊肉,娘不给他吃羊肉的旧事。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不失为一种自保方式,沈延青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青青悄悄咪咪攒了好多钱,把老婆养得很好[墨镜]


    第126章 反思


    “好好好, 娘不问了。”


    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吴秀林乐得当甩手掌柜,略叮嘱了几句也就不再提钱的事。


    她起身从包袱里拿了个小木盒出来, 打开木盒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沈延青手里, “这是陆夫人给你的,你仔细看啊。”


    沈延青打开拆开表皮, 见里面另有一封荐信, 上面赫然写着‘长子敏机收’。


    陆敏机!


    现任礼部侍郎陆敏机, 老师的兄长这是老尚书相公写给儿子的家书!


    既是家书, 为何给了他?思索一瞬,沈延青便猜到了老师和老尚书相公的良苦用心, 展开老师的信一看,果然如他所料。


    “儿呐,你这回能中解元,多亏了陆夫人的引荐和教导。”吴秀林拍了拍沈延青的手,“咱们可得记着人家的恩情。”


    “这是自然, 老师的恩情我铭记于心。”沈延青看向母亲,“只是时间仓促,一时也不能回乡感谢。”


    “陆夫人晓得, 她说你定会参加明年春闱, 让你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她还让我给说, 勤勉虽好, 但弓满易折, 弦紧易断,让你千万保重身体,莫莫像她家那位老爷亏空了身子。”


    沈延青长叹一声,感慨老师待他真如亲子一般。


    如今已是九月下旬, 苏冬儿留小姨在省城多住些时日,吴秀林自然应允,说等沈延青启程了她再回县里。


    如今沈延青成了举人,光靠田亩挂靠的米粮就能过活了,更不论他还有其他进项,哪里还需要母亲养家糊口。


    吴秀林听了高兴归高兴,却没答应,“如今你考了解元,娘那豆腐是真不愁卖,就这出来的几天,我得少赚多少银子呢。而且不做事成日在家也是睡大觉,我还不如动动筋骨赚赚钱,也好消磨时光。”


    沈延青哈哈一笑,道:“您没事就跟王婶儿说话吃果子嘛。”


    “什么话见天儿还说不完?”吴秀林嗔了一眼,“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什么时候你给我生个孙子孙女出来,你让我做事我也不做,我就照顾我的乖孙孙。”


    说到孩子,沈云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沈延青见小夫郎垂下了眼,神色恹恹,顿时岔开话题,说前儿言家父母也到了省城,明日要去拜访。


    “是该去拜访人家。”吴秀林赞同地点了点头,“你们一道去京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了一会儿话,母子两个已说到后日要去添买的东西,云穗在旁边听着,虽面上带着笑,但怎么看怎么苦涩。


    二更梆子敲过,邹宅内静悄悄的。


    沈延青还在温书,高中解元的欢喜已经退去,他现在要全力备战会试!


    “岸筠,还不睡么?”


    “我看完这节就来。”


    沈延青说到做到,看完就麻溜脱鞋上床,吹灯抱人。


    触手不是软和的里衣,而是柔嫩细滑的肌肤,沈延青呼吸一顿,往下一摸,无处不滑腻。


    温热馨香的肌肤顿时勾起了沈延青心底的火苗,燎烧得两人都滚烫起来。


    娇声阵阵,床架喑哑,又是一场巫山雨。


    沈延青到达了顶峰,刚想退出去,却被猛地一绞,丢盔弃甲。


    “宝宝”沈延青明白爱人的心思。


    “我想要。”云穗瘫在枕头上低吟,“我还想要更多。”


    沈延青喉头一紧,哑声道:“会怀孕的宝宝,言瑞那时候你也看到了,会很疼。”


    “我不怕疼,我从小就不怕疼的。”云穗抬手虚虚环住沈延青的脖颈,声音颤抖,“你疼我的心,我都明白。可我是真的想和你有一个孩子,想了好久好久。”


    不等沈延青想好回答的话,细弱的哭声便重重敲在了沈延青心上。


    沈延青很自责,明明是为了云穗着想,但现在看来的确是自己太过武断和一厢情愿了。


    “宝宝,别哭了。”


    沈延青心疼地揩了揩云穗湿润的脸颊,除了喜极而泣和在床上弄出的生理性泪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云穗的眼泪了。


    “以后顺其自然吧,怀了咱们就生。”


    云穗吸了下鼻子,难以置信,瓮声瓮气地问:“真的?真的可以吗?”


    沈延青觉得小孩的语气又可爱又搞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过从今以后你得更珍惜自己的身体,多吃饭多睡觉多休息,这样才能更快怀上小娃娃。”


    “嗯。”云穗破涕为笑,等了几瞬,软乎乎的小腿又缠上了沈延青的腰,“那个今夜你再弄一回吧。”


    身体和言语的双重引诱,简单直接却有效,沈延青顿时生龙活虎起来,又是一番云雨。


    一夜七次只存在于传说中,沈延青觉得自己一夜三次已经是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


    云穗坐在镜前打哈欠,腰肢实在酸软,连坐软垫都觉得不舒坦。他拿起梳子,扭头嗔了一眼。


    “宝宝,昨夜是你自己说要更多的,怎的现在怪我?”沈延青靠在床上闷笑。


    云穗扭回头,明明自己说的是再来一回,这人却偏要弄两回,还是那样羞人的姿势,下次绝还是让他弄吧。


    “好了宝宝,昨晚是我的错,我不该折腾你。”沈延青一个挺身起床,三两步跨到老婆身后,亲了一口滑嫩的后颈,“今日有娘跟我去拜访言家父母,你在家歇着吧。”


    “那怎么行。”云穗摇摇头,“昨日都说好了的,突然说不去也不好寻理由。”


    “这有什么难的,跟娘直接说就是了。”


    “你!”云穗气得粉脸若霞,“你要点脸!这事儿怎好跟娘直说。”


    沈延青还是第一次被云穗骂,不光没生气,心里反倒被勾了一下。


    老婆气鼓鼓的小模样好灵动好可爱好想再被老婆骂


    “你都是我的人了,我跟你要什么脸?”沈延青像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云穗后背,掐住他的下巴,裂开一道唇缝,须臾之间舌头便钻缝而入,缠着那根甜津津的小舌嬉戏。


    沈延青吮吸一阵,看着镜中红肿的樱唇心满意足。


    这下老婆可以安心在家休息了。


    云穗被亲得晕晕乎乎,看着自己红得不像样子的唇瓣,认命地放下了梳子。


    这副模样,他今日是不能出房间见人了。


    “好啦,你今日在房里休息,外面有人问我去说。”沈延青言语里满是体贴,嘴上却不留情,他啃着柔嫩的耳廓,留下更多不能让人直视的痕迹。


    沈延青把云穗抱到床上哄了一阵才出门,等他傍晚回来时,小夫郎还缩在床上睡得呼呼的。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坐在书桌边像做贼一样翻开书。


    昨夜真的累着穗穗了,下回还是做两次吧——


    作者有话说:青青是一种很新的艾斯艾蒙混合体,至于偏艾斯还是偏爱蒙,这取决于老婆的态度[狗头]


    第127章 雨路


    十月初一, 秋高气爽,宜出行。


    “娘,等我在京城扎下根就回来接你。”沈延青握住母亲的手, 郑重说道。


    吴秀林笑了笑, 嘱咐道:“好好好,娘在家等你们。你在京城好生备考, 和穗儿照顾好自己, 有什么事写信回来啊。”


    沈延青点了点头, 与表弟两口儿说了几句话, 最后抱了抱琳琅小宝,这才登车去城外与秦霄汇合。


    邹元凡除了赠送一辆轩敞舒服的大马车, 还捎带送了一个车夫。这车夫是邹家家生的马奴,姓林名大柱,十八九岁正是有劳力的年纪。


    大柱赶车技术娴熟,两匹马儿在他手上异常听话,路走得直直的。


    到了城外, 沈延青掀帘一看,倒吸一口气,心道这是搬家还是赶考呀。


    秦霄去京城备考, 言瑞和珍珠自然也要跟着去, 言家父母不放心, 便让言夫人的陪房何嬷嬷两口子陪同打点, 除了小绿, 又添了个小丫鬟使唤,还有两个精壮家丁负责赶车。


    沈延青数了数,秦霄一家三口,竟有六口人跟着伺候。


    秦霄正抱着珍珠摘道边的野果子玩, 待沈延青的车走近,说了几句话才抱着孩子上车。


    言家派了两辆车,一辆青呢大车坐主子,一辆褐布小车坐何嬷嬷和两个丫鬟,车上都载了不少行李,都是言夫人亲手打点置办的。


    云穗坐在车厢里对账,万万没想到这举人能有这么多好处。他原以为岸筠进京的路费得自己出,没想到竟是公家出钱,前日岸筠才去衙门领了二十两银子的路费。


    京城路远,且无亲无故,所以这回他们置办的杂物多,林林总总花了五两三钱银子,可把云穗心疼坏了,但二十两路费补贴一到手,把五两三钱的空儿填了不说,还余下了十四两七钱。


    虽然弟婿说京城的物价贵,但云穗想着柴米油盐再贵能贵到哪里去,横竖岸筠说他们到了京城能在会馆落脚,他们不必花钱租赁房舍,这十几两银子怎么着都够他们吃喝小半年了。


    赶路途中,车马颠簸,沈延青也不可能看书,于是便调整了作息,晚上看书,白天补觉。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倒是把云穗心疼坏了。


    “车上颠,哪里睡得着,还是晚上睡吧。”云穗耷拉着眉眼,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沈延青眼下的淡青色。


    这样日夜颠倒,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延青却觉得没事,以前拍戏录节目经常是夜里工作白天补觉,最忙的时候也就化妆和赶行程的时候睡会儿,现在能规律熬夜已经算规律作息了。


    “宝宝别担心,等到了京城我就晚上睡。”沈延青噙笑握住小夫郎纤细的手腕,猝不及防咬了一口他的指尖,“如果你真心疼我那就把我抱紧一点。”


    “好。”说着,云穗便将人放到自己大腿上,“靠着不好睡,你枕我腿上吧,这样稳当些。”


    沈延青上车便黏着云穗,能靠着抱着绝不撒手,猛地居于下方,仰面四目相对,他倒比平时多了一丝羞涩。


    “好人儿,我这么重,你不怕腿麻了?”


    “不重,你安心睡,待下车休息我再喊你。”


    沈延青熬到日出时分才合上书页,这时早就上下眼皮打架了,他揽下小夫郎的脖子猛亲一口,在车身摇晃中进入了梦乡。


    进京会试的举子有优待,路过城防官卡,只要沈秦两人说明赶路原由,不用出示路引公据,那些眼高于顶的兵丁胥吏自会笑脸相迎,他们一行人的车马畅通无阻,不像那些奔波的商人商队被层层盘问刁难。


    何嬷嬷和丈夫罗叔俱是八面玲珑的妥帖人,将里里外外打点得极好。特别是罗叔,他常年跟着言家的商队走南闯北,连那驿站里最刁滑的驿吏都能处得称兄道弟,实在是个人物。


    沈延青看了几日,心想怪不得言家父母会派这对夫妻跟着,当真是用心良苦。


    这日寒雨濛濛,虽说雨势不大,但路确实比晴日难走。


    行到中午时分,一行人在一座雨亭内热干粮,稍作休息。


    “岸筠,今天下雨,只怕赶不到宣城了。”秦霄拿着舆图查看此处距离宣城还有多远,看了半晌眉头渐渐蹙起,“前面也没有驿站,恐怕要在野外过夜了。”


    沈延青看了一眼秦霄腿上乖乖坐着的珍珠,道:“我们大人倒没事,珍珠不行吧,要不咱们往回走吧,我刚才瞧着咱们似乎路过了一个村子,就大半个时辰前,再往官道右边拐一二里应该就行。”


    言瑞和云穗正在给珍珠搅米糊,听到沈延青的话,言瑞踱到秦霄身边,说:“逐星,那咱们就去那个村子借宿吧,只要有瓦遮雨就行。”


    秦霄点点头,把珍珠身上的小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刚安顿好马匹的罗叔回来听了姑爷的话,笑道:“姑爷,沈郎君,你们别担心,这前面有家客栈,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我瞧这雨会越下越大,咱们索性在那客栈歇一二日,养养精神,等雨停了咱们再启程,反倒快些。”


    “罗叔,前面真有客栈?”言瑞面露惊喜。


    罗叔笑道:“真的,我六年前跟三舅老爷走商时还住过两回呢,那客栈就修在河边,那掌柜的当时还跟我们吹牛说他祖爷爷在那河边见过金鲤鱼,所以把他家的客栈改名成了金鲤客栈,这不,都六年了,我还记着呢。”


    小绿端着热茶分给众人,边走边笑道:“罗叔,人家兴许真见过金鲤鱼呢,不管了,我明儿一早起来就守在窗子边瞧,没准儿我也能瞧见金鲤鱼呢。”


    众人闻言皆笑,都说等她瞧见金鲤鱼。


    吃过热茶干粮,他们便又启程,雨势果真越来越大,在风雨交加中,终于在申正时分看到了那间客栈的檐角。


    马车再奔了一阵,沈延青在丝丝雨幕中看清了门头上的四个大字——金鲤客栈。


    马车还未停稳,便有一个麻子脸的伙计从店里迎了出来,冒着雨帮忙牵马,一边拉一边朝店内吆喝:“掌柜的,有贵客上门——”


    话音刚落,一时便见两个男人出来,高的穿绸子,一看便是掌柜,矮的穿布衣,一看便是伙计,两人都拿着伞,笑容满面地上前接客人下马。


    掌柜撑着伞迎了沈延青下来,嘴里念念有词:“当真是老天保佑,小店十几天没人光顾了,没成想一来就来了您和另外两位贵客。”


    沈延青转身去扶云穗,见掌柜这么热情便也跟他搭话:“真的么?今天不是下雨么,水招财嘛,可不就生意好。”


    那掌柜见一个小哥儿被扶下了车,扭头一看,见另外两辆车里还下来了小哥儿和姑娘,他忙让矮个儿伙计去牵牲口,自己却伸着脖子朝店内喊了一声。少顷,便有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出来,额上一颗红殷殷的小痣很是显眼。


    秦霄问掌柜开最好的房间,掌柜耷拉着胡子,赔笑道:“真对不住了公子,前脚有两个贡生老爷把小店最好的两间厢房都定下了,不过小店的上房也宽敞干净得紧,要不您先上去瞧瞧?”


    沈秦两人对视一眼,这荒郊野外的有个暖和地方避雨就阿弥陀佛了,倒也不必过分讲究。两人无声沟通完便让掌柜开房,另外让掌柜在房里多加两个炭盆。


    “好好好,您几位请——”掌柜满脸殷勤,转头朝门口喊道:“文哥儿,快带几位贵眷去上房擦擦雨水。”


    那叫文哥儿的小哥儿应是客栈掌柜的夫郎,文文气气的跟沈秦两人点了下头,便领着云穗言瑞等人上楼了。


    掌柜跟着大柱等人搬东西,见有书箱,双眉一挑轻声询问道:“哎哟,您二位长途跋涉的还带着书,莫也是进京读国子监的?”


    沈秦两人笑了笑,说不是。


    掌柜想了想,笑道:“瞧我这脑子,您二位这样年轻,自然不会是那熬资历的贡生,想来是外出求学的士子吧,您二位瞧着就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肯定能中个进士。小的没正经念过书,最敬重读书人。这样,送您二位些酒菜,虽菲薄了些,也是小的一番心意。”


    两人连声道谢,说有劳了。


    说话间,那两间厢房的门扇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方圆脸,一个瘦长脸,都穿着襕衫,瞧着二十来岁,眉宇间带着凌然傲气。


    方圆脸撑在栏杆上喊道:“掌柜的,怎么回事啊,叫你热壶酒半天送不来,耽误了我们作诗的心情你赔得起吗?”


    掌柜的抹了下额头,抬头赔笑道:“相公您多担待,这不,店里又来了客人,人家拖家带口的,小的正在招呼。”他飞快瞥了沈秦二人一眼,道:“这二位公子也是读书人,要不这样,小的这就去温酒,今日店里没有旁人,您四位正好坐在堂内喝酒赏雨,吟诗作对,您觉着如何?”


    瘦长脸垂眸,往门口扫了一眼,见沈秦两人气质不俗,侧脸对方圆脸说:“简兄,这提议倒不俗,今日何不以文会友?”


    “好吧。”方圆脸点了下头,又朝掌柜喊道:“掌柜的,上好酒,要最贵的啊!”


    掌柜期待地看向沈秦两人,低声道:“这两位贡生老爷难缠,小的也不敢得罪,您二位行行好,帮小的敷衍一二,这房费小的就给您二位减一半,另送一顿晚饭。”


    只寒暄几句便能省一笔钱,这买卖不亏,两人当即就答应了。


    两个贡生下来见沈秦两人十分年轻,又只穿着寻常长衫,一看就是连童生都没考取的书生。


    瘦长脸虚虚拱了拱手,先自报了家门。他名谢西,方圆脸名简东,乃是今年北阳省的优贡。


    各省学政三年任期满时,就本省生员择优报送国子监的称为优贡。每省优贡不过数名,依照大周定律,优贡经廷试后可按知县、教职分别任用。


    简而言之,这两人已经半身官服穿在身了。


    沈秦二人相视一笑,虽然还没当上官,但架子已经摆了个十成十,怪不得掌柜的说这两人难缠呢。


    沈延青顺着捧了两句,便说内子身体不适,要先行一步,秦霄见状也说小儿怕打雷,要上楼哄睡,也不陪两位兄台吟诗了。


    刹那间,宽敞的大堂只留下两个贡生面面相觑。


    简东怒道:“两个杀才竟敢下我们的面子,当真是不识抬举!”


    谢西道:“不过两个没有功名的庸才,你和他们置什么气。你想啊,我们俩可是贡生,他们自知才学比不上,自惭形秽,这才寻由头遁了。简兄,咱们也要体谅庸才之心不是?”


    话音未落,简东因恼怒炸起的毛瞬间被捋顺。


    也是,他可是有秀才功名的人,如今又拔了贡,跟那等庸才计较才是真的自降身份了。


    第128章 口角


    窗外暴雨滂沱, 云穗赶紧把窗户关紧。


    他见沈延青进屋就开始温书,便拿了钱袋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夫君备考这样辛苦,得让店家备些好吃的犒劳犒劳。


    还没走到楼梯口, 云穗听到大柱房里传出一串喷嚏声。


    方才路上风雨大, 大柱定是浇了雨水受凉了。


    他敲开大柱的门,问他有没有发热。


    大柱吸了吸鼻子, 说没发热, 只打了几个喷嚏。


    云穗见他面颊已经泛红, 心道还是着凉了, “你赶紧到床上暖一暖发汗,我去给你弄碗姜汤驱寒。”


    “不用不用!您快回屋歇着吧。”大柱慌忙拒绝, 这可是解元夫郎,他家少爷都要喊一声哥哥,他一个马夫,岂敢劳动。


    “你冒着风雨赶了一日车,你才该好生歇歇。”云穗笑笑, “你快回去躺着吧,只是别慌睡,姜汤一会儿就好。”


    大柱见云穗笑得好看, 本就发红的脸烧得更狠了, “诶, 我这就躺着去。”


    客房的茶杯都积了灰, 云穗想了想, 还是觉得别用店家的锅具煮了,用符真带出来的小铜锅煮姜汤吧,那个热得快又保温,煮出来大家都喝一点, 驱驱寒气。


    他敲开何嬷嬷的门,问她借锅子。


    何嬷嬷听他要煮姜汤,笑道:“让丫头们去就好了,您回去歇着吧。”


    “还是我去吧。”云穗笑道。他家那个不爱喝甜的,得兑一碗淡淡的,免得等会儿又撒娇不喝。


    “嬷嬷,我随云夫郎去吧。”小绿接话道,云夫郎做什么都好吃,做的饮子也好喝,没准儿那冲鼻子的姜汤也能做得好喝,她想偷个师。


    这时,喂完马匹的罗叔进门,一脸严肃。


    云穗见他衣衫打湿了,忙道:“罗叔,您赶紧换身衣裳吧,大柱今日逞强不穿蓑衣淋了雨,这会儿正打喷嚏呢。”


    罗叔飞快换上笑脸,说他马上就换。


    小绿取了锅子出来,道:“云夫郎,东西拿好了,咱们走吧。”


    罗叔拦下拦下两人,问他们做什么去,两人说明,他便道:“那我跟你们一道去,灶台边火力大,我去烤衣裳还能帮着添柴火,省得脏你俩的手。”


    三人一起下了楼,云穗走到柜台,拿出早就数好的五十文,说他想借厨房熬个姜汤。


    掌柜殷勤道:“这怎好劳烦您几位,小的这就让人去弄,等会儿就给您送上去。”


    云穗明白他的好意,只是实在不放心厨房的卫生,于是又抓了些钱出来给他,“掌柜的,我家夫君挑嘴得紧,只怕你家厨子熬出来他不喝,倒糟蹋了东西,还请行个方便。”


    掌柜不动声色打量了云穗,又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这才喊道:“麻脸,带贵客去厨房。”


    麻子脸伙计闻声而动,露着一张笑脸,问夫郎要做什么菜,他好打下手。


    进了厨房,果然如云穗所想黑咕隆咚的,不甚干净。


    “哎哟,咱们客栈生意不好,这厨房就咱们店里的人用,瞧着有些埋汰,您别嫌弃。”


    云穗笑道:“没事,擦擦就行了。”


    罗叔烧火,小绿擦锅灶,云穗则切姜片葱白,麻脸靠着门边看了一阵才悄步走了。


    大堂内,两个书童将酒醉的主人摇醒,说夜深雨重,请主人回房,免得着凉。


    “这才喝几盅,滚开,你倒翻了天了,敢管起本少爷来了?”简东打了个酒嗝,狠狠搡了书童一把。


    谢西醒来头痛欲裂,干渴难耐,揉着脑仁要水喝。


    罗叔在厨房烤湿衣服,云穗和小绿端着熬好的红糖姜汤出来,差点被书童撞到。


    “作死啊,眼睛长着干什么使的!”小绿差点被滚姜汤烫着手,她说话也没太客气。


    书童被主人推搡,心里正憋着气,听见这女子牙尖嘴利,顿时也吵起来,“嘿,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


    掌柜的见状连忙上来劝架,他满脸堆笑看向小绿,“姑娘您这汤得趁热喝,这儿大堂又冷得慌,您赶紧上楼吧。”


    云穗瞥了一眼大堂内的人,心道这两人喝了酒,还是别跟醉鬼拉拉扯扯,免得招惹麻烦,“小绿,咱们快上去吧。”


    小绿见云夫郎说话了,也就把滚到嘴边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哼了一声就往楼梯口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红糖姜汤的丝丝香甜飘到了谢西鼻里,他此刻正酒醉口渴,便让掌柜给他端碗汤来,他要喝。


    掌柜无奈地说:“老爷,这汤可不是小店准备的,是其他客人自己煮的。”


    简东一拍桌子,喊道:“那也给谢兄来一碗,不过一碗汤,给他两个钱就是了。”


    掌柜看了一眼贡生老爷,叹了口气,可怜巴巴地看向面软和善的小夫郎。


    “呸,给你脸了!”小绿朝掌柜啐道。


    “算了,小绿分给他们一碗吧。”云穗见小绿嘴巴一瘪,不大愿意,于是附耳说:“哎呀,反正煮了这一锅呢,分一碗也还有多的,就当日行一善给珍珠积德了,”


    小绿听了这话才把小铜锅放下,勉为其难地舀了一碗出来。云穗把汤端给书童,让他自送给那位公子。


    谢西撑着额头,眯眼见那舀汤的小哥儿身姿窈窕,容貌清丽,颇是个美人,不禁咽了下口水。


    “喂,说你呢,那个穿襕衫的秀才,你眼珠子往哪儿看呢!”小绿见那秀才色眯眯地打量云穗,气不打一处来,“好个恩将仇报的色胚,我们夫郎好心舍汤你却这般无耻。”


    谢西身子一僵,轻咳一声挪开视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休要胡说八道!”谢西的书童放下碗就变了脸,胸脯挺得高高的,“我家主人可是贡生,当年考秀才还是咱们北阳省院试的第六名,岂是你个小丫头可以胡乱攀扯的?”


    “我呸,我以为多大的官人呢,在这儿逞威风。”小绿嗤笑一声,“我们家姑爷乃是今年南阳省新科举人,名列十二,当年我们姑爷考秀才还是案首咧,你个老六在这里装哪门子大尾巴狼呀!”


    谢西闻声顿时坐直了,那两人中竟有南阳省的举人,那先前他与简东在那人面前卖弄功名岂不是


    书童一听也愣了。


    小绿叉着腰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看向挑衅的书童,“这就惊着了,更惊的本姑奶奶还没说呢。你可听好了,咱们沈郎君可是今科南阳解元,真是的,仗着主家是个破贡生在这儿吆五喝六的,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大堂内一时鸦雀无声,掌柜和谢简两人惊得呆住了。


    “好啦别气了,咱们上楼吧。”云穗扯了扯小绿的衣袖,心道这妮子还真是从小跟在符真身边的,性子也真就随了符真。


    他倒是没察觉那人在偷看自己,被小绿点破,瞬间觉得身上像是被蛇爬过,又冷又恶心,只想回去换件衣服,缩在夫君怀里暖一暖。


    回到房间,云穗见沈延青专心致志,便没有说这件事,只把分好的汤碗放到了他手边。


    过了一阵,一阵咚咚敲门声传来,门口传来的秦霄的声音。


    “岸筠,这篇壬午年的程文有两处我不甚明晰,可否讨论一二?”


    沈延青满腹问号,从来都是他问秦霄问题,今晚这厮是唱哪出啊。


    云穗听见声音就去开了门,秦霄身后还跟着罗叔,两人一齐进来了。


    沈延青更加疑惑了,秦霄进来讨论学问便罢,罗叔进来要干嘛?


    “怎么了这是?”


    “嘘——”罗叔竖起食指嘘声,心虚地往门口瞟了一眼。


    罗叔给秦霄使了个眼神,秦霄便自顾自说起一些不着边际的诗书来。


    沈延青一头雾水,云穗在旁边更是糊里糊涂。


    罗叔拉过两人,三个脑袋凑到一堆儿,“咱们只怕住到黑店了。”——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谁还没个功名了,哥懒得炫[墨镜]


    第129章 黑店


    沈延青浑身一震, 低声问道:“黑店?罗叔,你别是多心了。”


    “八九不离十。”罗叔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到,“到店的时候我就发现这客栈换了主人家。六年前我住店时, 那个掌柜才三十八九模样, 而且有个十六七岁的儿子在店里帮忙,就算那掌柜死了, 也该由少东家接手。再退一步, 他家里出事了急着使银子, 但做客栈生意的, 若不是万不得已是不会卖店的,何况这店还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字号。如今这店里的花瓶摆件, 屏风水牌都跟我六年前来时摆得一样,若真是缺钱使,那些花瓶摆件也能当不少钱,为何不当了换钱?如果我是掌柜,我会先把能当的家伙当了, 当无可当才会卖店。”


    沈云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打颤。


    “罗叔,会不会是人家家里着急用, 所以而起那个掌柜瞧着人挺和善的。”云穗咽了口唾沫, 心里存着一丝侥幸。


    “嘿哟, 我也愿是我多心了。”罗叔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我猜的因由, 当不得真。可我眼见为实却做不得假。”


    “罗叔,此话怎讲?”沈延青问。


    罗叔解释道:“刚才我一进屋子便推窗换气,结果一看那窗外墙壁上有几道发暗的红痕。他这店又不是城里的大店,哪里舍得用朱漆。就算是刷漆, 也没有只刷几道的,再抠搜的东家也不干这蠢事,况且还刷得那样乱。我估摸着,这伙子贼人把往来旅客杀了,宰成几段也懒得处理,直接就近就扔到了河里。反正不是整尸,就是被人捡着了也查不出什么,何况这河里还有鱼虾鳌蟹,撕吧两口就瞧不出原样了。”


    沈延青听了打了寒颤,快步推开窗扇一看,天色灰蓝,哪里看得清客栈外墙。


    云穗以袖掩唇,细软的声音颤巍巍的,“罗叔,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呐?”


    罗叔沉声道:“走!趁还没睡,就算露宿野外也比在这黑店过夜强。”


    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冤枉现在的客栈掌柜,也比稀里糊涂做了刀下亡魂的好。


    “现在走来不及了。”沈延青飞快关上窗户,却还是被风夹雨打湿了前襟,“如果真是黑店,我们才入店却又要走,他们自然会察觉不对劲,为了防止我们报官或者泄露消息,定会追出来灭口。”


    罗叔瞳孔一缩,面露焦急,“沈郎君,那怎么办,若是偷偷从窗户走,我们男人能翻爬得出去,几个内眷我们接着也能勉强出去,可珍珠少爷还是不省事的年纪,定会哭闹的。还有我们的车马箱笼,咱们无论是往回跑还是去京城,路上可不能没有盘缠呀。”


    沈延青和秦霄对上眼,瞬间看清了彼此的想法——端了这黑店!


    沈延青让云穗去门边望风,自己与秦霄和罗叔小声商议对策。


    “岸筠,这店是不是黑店不好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就当它是。”


    秦霄现在的想法很简单,他绝不可能让符真和珍珠受到一丝伤害。


    “我和你想的一样。”沈延青点头,“你与符真通气了没?”


    “符真、何嬷嬷、小绿和春梅知道了。”秦霄皱起眉头,“你家大柱和我家两个家丁还不知道。”


    他家心肝儿虽然胆大不怕事,但现在有了珍珠,倒有了后顾之忧,现在抱着珍珠急得在房里乱转。


    沈延青沉吟,三个青壮年可是主要战斗力,晚上可不能浪费了。


    正当三人商议时,掌柜上楼敲门送酒菜来了。云穗低着头开了门就踱到了沈延青身边。


    掌柜放下托盘,一脸谄媚,拱手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竟是两位举人老爷下榻小店,有失远迎,还请两位老爷原谅则个。”


    沈秦两人忙说无妨,三人寒暄客套几句,掌柜才满脸笑意地退了出去。


    说话间,云穗一直靠坐在床上,心道这掌柜瞧着慈眉善目,怎会是做谋财害命营生的呢,还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


    待掌柜走后,云穗又走到门口望风,透过窗纱见掌柜走下了楼梯,才示意三人可以说话了。


    三人商议了半晌才定了主意。


    秦霄和罗叔出去后,沈延青拉过云穗的手,两人坐到床上,“穗穗,你怕么?”


    “还好。”


    云穗如实相告,不知道为什么,在沈延青身边,他害怕惊惶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沈延青倏而笑了,“宝宝,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要知道云穗以前跟生人连话都不敢说一句,现在身处黑店竟然不害怕。


    云穗捶了他一下,让他赶紧说正事,今夜怎样防贼。


    “本来我还担心”沈延青捧住云穗的脸蛋亲了一口,“现在嘛,担心全没有了。”


    云穗揩了揩脸上的口水,脸腮微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没正形,“哎呀,快说~”


    沈延青凑到小夫郎耳边,娓娓道来。云穗一边听一边攥紧了衣袖。


    “宝宝,你若是害怕,就换我去。”沈延青见他衣袖都皱了,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还是我去吧,哪有夫郎下人都在身边,举人自己下厨房的?”云穗侧脸看向沈延青,“你去倒让人觉得奇怪,你才说这叫什么,哦对了,打草惊蛇。”


    沈延青长眉一挑,哈哈笑道:“宝宝你好聪明啊,都能想到这一层了,还新学会了一个新成语!”


    云穗被夸得脸红,低头小声嘟囔:“跟了你这些年了,总得有长进不是”


    沈延青笑笑,把云穗的小手包住,仔细嘱咐一番才恋恋不舍松开。


    云穗边听边点头,等了一阵,把掌柜送来的酒壶留在了桌上,其他菜原封不动端了出去。


    罗叔方才与三个车夫通完气就猫在门口等云夫郎出来,见人出来了连忙跟在身后下了楼。


    掌柜见云穗端着盘子下来,赶忙迎上去接过,“哎哟,您使唤一声就成,哪烦劳您亲自送下来。”见盘子里饭菜纹丝未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是不是饭菜不合举人老爷的胃口?”


    云穗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语气格外温柔,“掌柜的,我家夫君嘴巴实在是有些挑,这饭菜他着实吃不下,但酒很不错,我夫君很爱喝。”


    “好好好,那小的换个人做了再给举人老爷送上去。”


    云穗道:“不必麻烦了,横竖我做的饭他还吃得下,我自去厨房做些就行了。”


    “哎哟,您是金贵人儿,我们厨房又比不得您家里厨房干净,也不方便”


    云穗笑道:“没事的,方才我也熬过一回姜汤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说着从袖里掏了一块银子给他,“我夫君的吃食不能糊弄,最少三菜一汤,这钱只当是买菜钱了。”


    掌柜掂了掂银子,往怀里揣了,然后殷勤笑道:“夫郎您客气,老爷吃八菜一汤也是应该的,只是时间紧迫,您一个人也难做,让我夫郎给您搭把手可好?这样举人老爷也能快些吃上热汤热菜。”


    云穗惊喜道:“这样再好不过了,我还正想问你借个伙计帮我洗菜切瓜呢。”


    掌柜的朝里面喊了一声,那个唤文哥儿的小哥儿就翩翩走了出来,听了掌柜的话便笑盈盈地带云穗和罗叔去厨房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厨房飘出一阵香气,掌柜坐在柜台咽了口唾沫,突然,他见文哥儿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低声问道:“你怎的出来了,不是让你盯着吗?”


    文哥儿扭头睃了一眼,摆手嗔道:“你担心甚,那夫郎就只做菜,还嫌我手脚慢呢。”


    他往自家夫君衣袖上蹭了蹭水,又低声笑道:“那举人也真是的,我做的菜他还嫌难吃,改明儿我把他胳膊剁了做人肉包子吃,看他还敢说难吃。”


    掌柜揽过小哥儿细瘦的腰肢,狠吸了一口薄薄的红唇,“我不嫌难吃就行,管那酸儒做甚。”


    “讨厌死了,回回都让我给那些人做菜,你明知我最烦做这些的。”


    掌柜低声哄道:“哎哟,麻脸他们做的菜哪里像客店的菜。辛苦你了好人儿,等咱再干几票,咱们就歇两年。”


    文哥儿撇了下嘴,道:“好吧,你自己说的啊,咱年前再干三票就歇两年。对了,楼上那个小娃这回咱别卖,粉嘟嘟的又水灵,难得的美人胚子,咱自己养吧。”


    “好好好,留下来养,给咱们小子留着当童养夫。”


    文哥儿笑着点了下头,由着丈夫喂了一碗水,这才扭着小腰回了厨房——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谁要剁我的胳膊包包子[愤怒]


    第130章 酒菜


    掌柜在柜台边看着门外的瓢泼大雨, 期望再来些富贵旅客。


    横竖今晚要干票大的,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多多益善, 大大发财。


    突然,耳边传来焦急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 又是那两个麻烦贡生下楼来了。他狠搓了把脸, 堆起谄媚笑意迎了上去, “哟,您二位有什么吩咐喊小的上去伺候就是了, 哪劳您二位亲自下来。”


    谢西用折扇敲着手心,面露急色,“掌柜的,那位沈解元和秦举人的饭菜送去了么?”


    他刚才回去洗了把脸,心道那姓沈的以后前途无量, 自己方才的行径实在轻浮了些,那夫郎回去肯定会告状,要是那厮心窄记仇, 以后在官场上给自己穿小鞋就麻烦了。


    “送去了, 您问这是”


    简东听完啧了一声, 骂道:“刚才叫你温壶酒跟要命似的, 这会子手脚又伶俐了, 当真是见人下菜碟的贱胚子。”


    掌柜咬了下牙,但依旧笑吟吟地说:“贡生老爷您别生气,是小的手脚慢了,耽误了您喝酒, 等会儿小的再温一壶送到您房里,记小的账上,只当是赔罪了。”


    “算你识趣。”简东冷哼一声。


    谢西沉吟半晌后,道:“掌柜的,给我来一坛酒,再做四样精致的下酒菜。”


    “您刚不是吃过了么,怎的又”


    “叫你做就做,哪儿这许多话。”谢西面露不悦。


    掌柜撇了下嘴,似笑非笑道:“哟,这会儿可不凑巧,我家厨子忙着给解元夫郎打下手呢,现下真腾不出手,要不您先上楼,待解元夫郎忙完了,再做您的菜。”


    谢西闻言眼珠一转,不再说做菜之事,只让掌柜把店里最贵的酒拿两坛出来。


    天彻底暗了下来,风雨怒号,沈延青坐在屋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云穗回来。


    云穗端着喷香的饭菜进门,径直把盘子放到了桌上,没有招呼沈延青吃饭。


    沈延青见托盘中有两碗汤,淡淡一笑,问:“穗穗,怎么样?”


    云穗回道:“套出来了,这店里有掌柜和他夫郎,除开那个麻子脸伙计,还有两个伙计,拢共五个人。”


    他按照沈延青说的特意多做了汤,说他夫君一个人也吃不完,全给夫君端去也浪费,又说店里的人帮着搬箱笼行李辛苦,这些汤匀一匀倒也够分几碗。


    云穗生了一张天真无害的脸,说话柔声细气,又做得一手好汤水,那文哥儿只道他是个贤良的和善夫郎,便说店里连他们夫夫带伙计,共五口人,说这些汤准够了。


    “只有五个人?”沈延青松了口气,同时又暗骂这起子人还真是胆大,五个人就敢黑他们这么多人。


    “岸筠,你猜得不错,那掌柜夫郎确实支开了我,给饭菜动了手脚。”云穗心疼地看着碗碟里的粮食,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这样糟蹋真是作孽。


    “我就知道。”沈延青冷哼一声。


    这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会带镖师,或是孔武有力的随从,如果硬拼血斗肯定会惊动官府,只有这不声不响地使阴招子,才会连点风声都没有。


    沈延青拉着小夫郎坐到床上,“穗穗,趁时间还早,你先休息会儿吧。”


    杀人越货是后半夜的勾当,今夜注定不眠,小夫郎白日没睡够,进店之后又各种劳碌,肯定累了。


    “你心也太大了些,现下我哪里合得上眼啊。”云穗缩到沈延青怀里,“岸筠,要是他们有功夫怎么办?”


    那些话本里的江洋大盗可都是功夫了得,心狠手辣的人物,他家这个读书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云穗心里毛毛的。


    沈延青轻柔地抚摸小夫郎的臂膀,笑道:“会就会呗,咱们是快刀斩乱麻,他功夫还没使出来,咱这儿就结束了。”


    “那要是他们”


    “咚咚咚——”


    说话间,一阵敲门声响起。


    “谁!”沈延青将怀中人搂紧,冷声问道。


    “在下谢西,深夜叨扰解元郎了。”


    一听是那贡生,沈延青心弦稍松,他让云穗躺到床上,将床帐层层放下后才去开门。


    打开门,沈延青没好气地问:“有事吗?”


    谢西一手抱着一坛酒,满脸堆笑:“恕愚兄眼拙,方才不知贤弟竟是南阳省今科解元,还请贤弟不要见怪。”


    沈延青撇了下嘴,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就这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事儿,如今也快二更了,谢兄若无别的事,在下要休息了。”


    “诶——”谢西见他要关门,忙说:“你我有缘在此客店相逢,又恰逢雨夜,何不同饮赏雨一番?”


    黑灯瞎火的赏哪门子的雨啊,这瓜秀才莫不是读书读得脑子注水了?沈延青叹了口气说:“不必了,内子在房内,不甚方便。”


    “我房中只有一书童服侍,贤弟可到我房中小饮。”


    听不懂好赖话是吧!沈延青上下扫了一通,见这人现下面带谄媚,想起此前的清高倨傲之态,不禁在心中嗤笑一声,好个前倨后恭的滑头。


    “拜拜吧你!”


    话音未落,门扇就“哗”得合上了,谢西被门风一扫,臂弯里的两坛酒险些摔了地。


    “白白是何意?”谢西有些懵,过了半晌,心想果然是解元郎,说话有些深意,他还是寻简兄同议一番为好。


    简东见谢西只抱着两坛酒回来,问解元郎怎的没来。


    谢西放下酒坛,说了白白二字,说是解元郎留的字谜。


    简东捏着下巴,思索一番后道:“我思来想去,四书五经中并无白白二字的典故,难道是出自先秦残卷?”


    谢西掀开暗红酒封,道:“也可能是我们孤陋寡闻,这浩瀚书海,我们不曾读过的典籍不知凡几。”


    “也是。”简东赞同地点了下头,“解元郎博闻强识,想来这白白二字定是出自名篇。”


    两人谈笑间便开始饮酒,不过三五杯便头晕目眩。


    简东撑着额头,摇摇欲坠,“谢兄,这酒是贵哈,三杯就上头了”


    他扭脸一看,谢西已趴在了桌上。


    谢兄酒量挺好的呀,怎么


    等简东再次醒来,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映入眼帘。


    “沈解元”


    “醒了就赶紧起来。”沈延青左手摇醒简东,右手便开始搡谢西。


    两人醒来一看,东方既白,竟已是第二天了。


    谢简两人疑惑沈延青怎的不闻不问就进了屋子,不等他们问出心中疑惑,跟着沈延青下了楼。


    两人刚走过楼梯拐角,便被大堂内的景象吓得三尸神散——那掌柜连同夫郎伙计俱被五花大绑,还被布团堵了嘴——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请不要给我辅酶,球球[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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