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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顶替


    沈延青怀疑自己熬夜熬得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聚精会神地重看第二百三十五名的文章,越看眉头就皱得越深。


    四书的题目翻来覆去地考, 每一句话几乎都出过题了, 同场考生的破题思路和文义相同十分正常。


    可这人的文章与自己场上写的一字不差,这就不正常了!


    科举流程严肃规整, 但每个环节都是人为操作, 难免会出现纰漏, 难道是抄写的文吏抄错名字了?


    沈延青从文章张贴处腾挪到榜前, 看到第二百三十五名的大名,露出了一个讽刺又玩味的笑。


    林耀庭。


    原来如此。


    沈延青闭上眼睛, 咬紧了后槽牙,他万万没有想到冒名顶替这种荒唐事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这些人在天子脚下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操作,公平二字不过是一个笑话。


    沈延青睁开眼,望向湛蓝天空, 将胸中的浊气重重吐出。


    太阳,你何时才能升起,消灭这世间的污秽阴霾?


    后面几十篇文章他无心也不用再看, 他将竹筒提起, 快步回了会馆。


    “你回来啦!”充满惊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清晨的小院飘着淡淡的炊烟, 让沈延青冰凉的心微微泛起一丝暖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延青将东西搁在门口,径直奔进厨房,急不可耐地抱住了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云穗正在煮小米粥,打算等会儿给沈延青送去, 没想到沈延青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延青喜欢亲热,若只有他们两人在家,随时随地都会搂抱,云穗已经习惯了,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转了个身顺势搂住沈延青的脖子,“粥马上就好,我再炒个小菜,你垫垫肚子再睡啊。”


    “好。”沈延青微微附身,埋在小夫郎肩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米香让他放松下来,他忍不住蹭咬温热的侧颈。


    云穗见沈延青这么黏糊,抿唇笑了下,心道这人肯定是累着了,这会儿想撒撒娇。


    他任由沈延青在自己肩颈间磨蹭啃咬,沈延青这次会试落榜,他很是心疼,只要沈延青能开心一点,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何况他也很喜欢和夫君亲热。


    一碗香稠热粥下肚,沈延青的郁闷少了许多。


    其实这种事他以前在娱乐圈见得多了,什么临开机换演员,广告资源被二代关系户抢,奖项暗箱操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见怪不怪了。


    只是上辈子他星途坦荡,没有经历过这种不公,这辈子读书考试也算顺利,以至于自己得意忘形了。


    木已成舟,悲伤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读书几载,流了这么多血汗,他绝不允许自己栽的苗子被旁人无声无息地摘了果子,他要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


    就着小菜再吃了一碗粥,沈延青对云穗说中午他不想吃饭了,他下午要出门办事,午时二刻的时候喊他起床。


    “宝宝,等会儿把我的举人服找出来吧。”


    云穗一听他要穿这么隆重,忙问:“下午是有什么要事么?”


    沈延青点点头,他垂眸沉思半晌,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才将冒名顶替之事说与了云穗。


    他的小夫郎纯洁如雪,这些污糟事只会让云穗平添烦恼忧愁,他其实并不想说。


    可兹事体大,他们夫夫一体,荣辱与共,必须如实相告,好让小夫郎有个准备。


    云穗得知沈延青被冒名顶替,眼泪唰地一下就涌出了眼眶。


    这些人太坏了!


    沈延青见老婆哭了,眼圈鼻头都哭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慌忙搂住人安慰,“没事,这不及时发现了嘛,会有办法解决的,宝宝别哭了,咱们别因为那起子黑心烂肠的哭坏了身子。”


    竹青色的衣襟被泪水洇湿,云穗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沈延青,“咱们报官去吧,开春时不是抓了一群舞弊的么,官府肯定会管。”


    沈延青拭去小夫郎脸颊上的泪珠,抵住云穗的额头,“我晓得,宝宝,别伤心动气,我自有分寸,你等我。”他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细细安慰,又说了下午他要去干嘛。


    云穗听完狠狠揉了揉湿润的眼眶,从沈延青怀里起来,“你睡吧,到了时辰我喊你。”他帮沈延青脱了鞋袜,把床帐放下,然后便起身去翻找衣裳去了。


    隔着纱帐,沈延青见云穗把衣裳香料炉子备好了,轻手轻脚地腾挪出去关上了房门。


    沈延青勾了勾唇,他家小夫郎太贴心了,其实在屋子里熏衣裳他也睡得着。


    大部分人男人建功立业,考取功名无非就图个封妻荫子,沈延青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是他才学不及别人,名落孙山,他无话可说,可他是被人占了名额。


    这不光是他自身的努力白费,他老婆这些年为他读书付出的汗水也白费。


    如果他榜上有名,昨天早上云穗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很漂亮。


    会试是进士准入考试,殿试是排名考试,他只求中个进士,有个官身,让家人安心过好生活,如果再有造化,他再搏一搏给老婆挣个诰命。


    可现在都没了


    一想到老婆,沈延青平静下来的心又翻起惊涛骇浪。他的大脑犹如海岸边的礁石,被愤怒和怨恨千击万打,不能休止。


    午后阳光正盛,沈延青穿戴齐整去了贡院。科举大小考试的成绩是允许考生质疑的,今日不止沈延青一人来贡院,多的是落第举子。


    轮到沈延青的顺序,刚踏进内室,不等他张嘴便被那文书请去了屏风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来一个青衫官员将他领了出去,到了贡院的一角偏门。


    沈延青看着眼前的大马车,蹙眉冷笑道:“阁下要带我去何处?”


    青衫官员笑得和善,道:“自然是青云路。”


    沈延青长眉一挑,想知道这些渣子到底要做什么恶心事,心一横,撩起下摆跳上了马车。


    青衫官员与他同乘一车,马车跑得极快,沈延青掀开帘子一看,是出城的方向。


    出城后又行了一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幽静庄园,那青衫官员将沈延青送到后便打马返程了。


    进了门,沈延青被仆人引至一处大间,里面竖着几处大书架,架上塞满的书简,又有书桌和各色文具,此处俨然是一间书房。


    仆人端了香茶上来,沈延青没有喝,而是静坐于客座,等待来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身着雪青锦衣的男人摇扇进来,男人瞧着四十上下年纪,生得十分儒雅斯文。


    这人自称姓王,别的一概没有透露。


    两人心知肚明在此处见面的用意,王生也没有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开出了好处——若沈延青答应掩下冒名顶替之事,待四月他便可去江南一县任县令,并有六千两白银和两斛南洋珍珠的谢礼,除此之外,待沈延青任满五年之后,也不必担心晋升,到了时间自会调他入京。


    “沈贤弟,你呀,福气来了。要我说,你便是考中进士,想得到这些好处也得苦熬许多年。”王生摇着扇子,循循善诱,“如今现成的官和钱摆在眼前,拿了银子外放,又是个富县肥差,多好的机会啊,里子面子都有了,你能少奋斗十几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延青冷笑道:“延青命薄福浅,这泼天的福气只怕承受不住,延青不求命里不该有的的荣华富贵,只求自己命里有的。”


    王生脸上笑意不减,“诶贤弟,话不是这么说。这命啊也是靠自己挣出来的,你年纪轻轻便有伯乐赏识,这不就是命中注定,否则这三千举子为何只有你有如此乾坤造化?”


    没想到这人能将无耻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沈延青在心中朝他比了个中指。


    “王兄若羡慕我有如此大的造化,那延青便将这造化赠予王兄吧。”沈延青直直看向王生的眼睛,“或者你也可以与那位伯乐说说,请他赏识赏识你的兄弟子侄。”


    王生被这话噎了一瞬,又笑道:“我哪里能有这样大造化,贤弟莫要取笑我了。对了,我听闻贤弟家中人口单薄,又早年丧父,如今只靠令堂和夫郎操持庶务,想来十分辛苦。贤弟啊,你还是把这钱拿回去吧,买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纳两房美妾侍奉母亲,绵延子嗣才是正经事。”


    这番话听得沈延青太阳穴直突突,看来这些人把他家底给摸清了,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王生见沈延青面无表情,暗忖这破落户竟这般沉得住气。


    沉默了几瞬,王生又说了一些好处,譬如十年内保证能升到六品之类云云,沈延青仍不为所动,王生见他这般油盐不进,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延青见他没了耐心,沉声道:“延青命小福薄,不敢贪心。想来这事是贡院文吏誊抄有误,伯乐不必介怀。”


    首辅势大,他虽占理,但也不得不低头,若能还他功名,这事也就翻篇了。


    “哈哈哈哈——”王生摇扇大笑,笑完阴恻恻地说:“小子,我好言好语劝你,你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事你最好自己应了,免得自讨苦吃。”


    沈延青看不得他这副狐假虎威的嘴脸,冷哼一声,起身道:“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延青告辞!”


    贡院无门,那他便去衙门递状子,实在不行他还有秦霄,虽然此事牵涉首辅,但他相信秦霄一定会帮他。


    刚打算走,门扇便“嘭”的一声合上了,王生似笑非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第162章 大饼


    王生睨着沈延青的背影, 眼里满是不屑。


    一个既没门第也无根基的寒门小子,以为自己有点子臭墨子文采就敢跟他姑丈叫板,也看不看这是什么地界。


    沈延青上前推了推门扉, 见从外面锁上了, 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利诱不成,又来威逼。


    沈延青转身道:“哦?这腿长我身上, 难道我不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哼哼, 只怕你是有命来, 无命走。”王生踱到沈延青身边,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贤弟,这做人最重要是的识时务,否则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地方施展。”


    “怎么?”沈延青冷道:“利诱不成,便要威逼?”


    “诶, 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咱们讲的是你情我愿。”王生沉着脸,“不过, 若贤弟偏偏不走铺好的通天道, 非要另辟蹊径, 那可就真难说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难不成你们还敢杀了我灭口?”沈延青冷静回应,后背却绷紧了起来。


    “哈哈哈哈,贤弟说的这是什么笑话。”王生笑得轻飘飘的,旋即吐出瘆人的话, “不过这京城大,又人来人往的,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一两个人算不得什么难事。对了贤弟,听闻你夫郎跟着你进京赶考,照料你的衣食住行,想来是个贤惠人。我夫人从小娇生惯养,连羹汤都不曾给我煮过一碗,你能得此贤内助,当真令为兄羡慕啊。”


    用穗穗威胁他!


    沈延青咬紧了后槽牙,“让王兄见笑了。延青寒微,与内子住在会馆,地狭人多,家中又无仆婢,内子少不得抛头露面操持庶务。”


    会馆人多眼杂,他家穗穗又不闷在家里,想知道穗穗的存在,确实很简单。


    不过正因为人多眼杂,又是在会馆,他不信这些人能堂而皇之地进会馆将穗穗掳走,毕竟那是南阳会馆,南阳省出身的官员都会照拂一二。


    王生见他话顶话,甚是不悦,心道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死心眼,这般不太抬举,一辈子穷相!


    “王兄,若是无事,延青便先告辞了。”


    王生见他软硬不吃,也没了耐性,厉声道:“沈延青,不要不识抬举,我劝你还是听从安排,到了四月老老实实到任地去。”


    沈延青眯了眯眼,像看垃圾一样看着王生,“恕难从命,还是那句话,延青只想拿自己该得的,至于其他东西,延青弃之如弊。”


    “弃之如弊?”王生仰天大笑一阵,“既然你不要,那便当个老举人当到死吧。”


    沈延青淡然道:“《大周律》不是摆设,延青自会讨回公道。”


    “公道?”王生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当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破落户,你想在这京城讨公道,哈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


    沈延青抿紧了唇,他知道这很难。


    “开门——”


    王生朝门外喊了一声,那紧闭的门扇就打开了。


    “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自去寻你的公道吧。”王生悠闲地摇着扇子,“你若想通了便再到这宅子里来,三日后是最后的期限,过时不候,你自掂量吧。”


    沈延青略拱了下手便疾步奔了出去。


    王生看着那抹竹青色背影,叹了口气,当真是年轻不知事,公道那种东西一开始就没有,何必又去寻,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对于他们这些仕宦子弟来说,科举不过是官吏仕途的一条路而已,他们读完国子监出来就能授官,这些没背景的寒门子弟便是考中进士,晋升也没他们的份儿,不过这朝中总要些干活儿的人,他们可不想累着自己。


    若不是姑丈看在这沈延青出身清白,还没找着靠山,又着实有两分才学,想着以后能收为己用,否则哪里会给他那么好的前程,偏生这厮心高气傲,不识好歹。


    这厮以为自己与承泽郡王和裴家走得近,便以为有了倚仗,当真是个傻子。


    那承泽郡王根基未稳,从平日行事看,是个不关己事不开口的闲散人,哪里会因为落魄时的同窗去触姑丈的霉头。再说那裴家,裴柯那厮只晓得查案子,向来不搀和朝中这些事儿,哪里会因为一个同乡的小举子就跟姑丈针锋相对。


    再者他们早就调查过了,这小子平日只闷在会馆温书,既不出门游宴,也不上门攀关系,活脱脱一书呆子,根本不会人情世故,就算跟承泽郡王和裴家有些联系,那也不不过是因着同乡出身,否则就这么个看不懂局势的硬石头,谁搭理他啊。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以为这样就敢跟首辅叫板了。


    罢罢罢,等他这两日去碰一鼻子灰,就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了。


    这王生管杀不管埋,来的时候有马车相送,走的时候却没有,沈延青只好步行,差点因为关城时间到了,滞留城外。


    进了城,他赶紧搭了辆驴车,想着能早点回去见云穗。


    夕阳无限好,整个京城都涂上了淡淡的橙红色,十分漂亮,但沈延青却无暇欣赏此番美景。


    林耀庭背后是林阁老,林阁老位居首辅,门生故吏遍地,他不过区区一举子,确实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不过话说回来,不试一试,谁又知道最终的结果呢。


    林家以为他出身贫寒,目光短浅,畏惧权贵,定然会答应被顶替,拿现成的好处。


    可惜这副年轻身躯早换了灵魂,他年纪大,才吃不动这些大饼呢。


    别的不说,就说被顶替这事,若真答应了,他就是同犯,若被林家的对家发现,拿出来做文章,林家有不有事他不知道,他肯定会遭殃,充军流放都是轻的,很可能又要死一回。


    其次,林家说的他也不能全信,什么去富庶之乡任官,到了年限帮他升迁,这年头又没有地图,那地方真富假富还不是林家一张嘴说了算,而且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攥着林家的把柄,到时候别说升迁,人家不搞死他就算有良心了。


    沈延青坐在驴车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世道真他妈难啊。


    “卖花啰,卖花啰,新鲜的山桃花——”


    沈延青被卖花郎清脆的叫卖声拉回神思,他让驴车停下,问那桃花怎么卖。


    “官人诶,本来是十文钱一束,现在天色晚了,算你八文钱吧。”


    沈延青爽快地给了钱,卖花郎挑了一把最大最艳的给他。


    沈延青抱着俏丽花枝,忍不住轻轻抚弄柔嫩的花瓣。


    穗穗在家肯定等得焦心,希望这束花能换他一笑。


    到了会馆,吕掌柜见沈延青抱着花回来,他知晓这对年轻夫夫感情好,整日蜜里调油似的,让人羡慕得紧,他忍不住揶揄两句。


    “对了解元郎”吕掌柜想起了重要的事。


    沈延青闲聊完两句走得飞快,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小夫郎,所以没有听到吕掌柜后面的呼唤。


    推开小院的门,静悄悄的。此时正是做晚饭的时间,厨房应该点着灯,飘着烟气,可现在


    桃花轰然落地,柔嫩花朵摔下枝头,碎了一地,沈延青颤抖着推开房门,房里不见人影。


    若是平时,那抹纤细身影早就扑到了他怀里,柔声细气地对他说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


    穗穗不见了!


    沈延青顿时腿软如泥,心跳如雷,脸上没了血色。


    林家当真这般心狠,手眼通天么,将穗穗


    他撑着门框捏紧了拳。


    “这是怎么了!”吕掌柜后脚跟来,见沈延青倚在门上面目狰狞,吓了一大跳。


    “掌柜,我家夫郎他”


    “哦,我正要给你说呢。”吕掌柜快步踱到沈延青跟前,“你家夫郎让你回来了去接他。”


    “接他?”沈延青长眉一挑,穗穗没有被掳走?


    “是啊,下午你出门后不久你夫郎也出去了。”吕掌柜眼角笑得弯弯的,“说是去看你同窗家的小娃娃去了,解元郎,你可要加把劲儿,快些跟你家夫郎也生个小娃娃出来,省得你家夫郎还要去别人家看小娃娃。”


    小娃娃?


    珍珠!


    穗穗去郡王府了!


    沈延青听完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去郡王府了,不是被林家抓走了。


    沈延青抓住吕掌柜的胳膊,恳切道:“掌柜的,这几日若我不在会馆但有人来找我,千万别放他们进来,也别让我家夫郎见他们,拜托您了。”


    吕掌柜听得云里雾里,心想云夫郎生得虽然好,但也不至于引得浮浪子弟进门,“哎哟,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会馆可是南阳省的门面,谁敢进来造次?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家小夫郎在会馆里稳妥着呢。”


    沈延青点了点头,将落到地上的桃花枝捡起来插到瓶里,然后便奔去了郡王府。


    郡王府的门房见是沈延青,也不消通报,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郡王早就吩咐过了,沈公子和裴公子是上宾,无须通报,若郡王不在,便让王妃接待。


    门房领着沈延青进门,路上不时偷瞟几眼。这位沈公子没有裴公子来得勤,但他的夫郎跟王妃玩得好,经常带着糕点礼物来府上。沈公子跟他夫郎都是难得的俊俏人,时常见一见很是亮眼,令人心情愉悦。


    沈延青被引到了秦霄的外书房,还没踏进门就看到秦霄抱着珍珠在抓廊上的风铃。


    “你来啦。你说你,正是来得巧,正好赶上晚饭。”秦霄知道沈延青是来接云穗的,他把珍珠交到乳母手上,又让侍女去王妃处传话。


    沈延青点了下头,两人坐在书房说话,没一会儿,两道清亮娇俏的笑声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两人闻声,皆起身出门迎接。


    “沈兄来啦。”


    言瑞一身绮罗珠翠,庄重华丽,比以往更艳丽十分。他亲热地挽着云穗,看到秦霄才松了手,挽上秦霄的胳膊。


    沈延青笑着给王妃问了安,言瑞见他这般讲虚礼,不免取笑他两句。


    沈延青拉过云穗,想问他怎的到郡王府来了,让自己差点误会他被林家掳走,但见秦言两人在,他不好问。


    沈延青不是没想过找秦霄帮忙,但他刚才见到了珍珠,现下又看到言瑞,他求秦霄帮忙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秦霄虽贵为皇亲,也身居高位,但他的官衔是虚职,他终究只是个富贵闲人,不好参与朝中纷争。


    秦霄家庭美满,生活幸福,没有必要因为自己淌这躺混水。


    四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顿晚饭,言瑞性子活泼,席间说起了他们在省城的日子,笑得比席上的新醪还甜。


    秦霄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小王妃,道:“若你是想回南阳看看风景,我想想办法,看明年能否外调去南阳任职。”


    言瑞闻言瞪大了眼睛,嗔道:“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又发什么疯?吃你的吧。”不是他骄纵成性,而是这人真干得出这事儿,他虽不做官但也晓得京官比外放官好,只有他家这个冤家敢拿仕途前程开玩笑。


    秦霄笑了笑,没说什么,只给言瑞布菜。


    吃过饭又用了盏茶,四人闲话了几句,沈延青便带着云穗打算告辞了。


    云穗挽着沈延青的胳膊,欲言又止。


    “岸筠,你真不打算与我商量么?”


    沈延青后背一僵,猛地转身,只见秦霄脸上盈着无奈的笑。


    逐星知道了??


    他垂眸看向自家小夫郎,用眼神询问。云穗咬了咬唇,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沈延青握紧云穗的手,看向秦霄,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163章 筹谋


    秦霄给了言瑞一个眼神, 言瑞心领神会,上前拉过云穗,说珍珠难哄得紧, 让他帮着哄睡。


    两个小夫郎去了后宅, 沈延青跟着秦霄去了外书房。


    秦霄屏退伺候的仆婢,让他们在外院守着, 除了王妃, 不许任何人打扰。


    “逐星, 我”


    不等沈延青开口说明, 秦霄先叹道:“这样大的事,你竟还想自己解决, 若不是你家夫郎与符真说漏了嘴,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


    “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不知怎的,面对秦霄,沈延青心里有点发虚,“此事牵扯颇多, 你若插手”


    “我若插手,只会更快收拾那起子目无王法的东西!”秦霄微微眯起眼,掩盖眼底呼之欲出的怒意, “岸筠, 我明白你的心思, 你都是为我考虑。”


    两人从平康走到京城, 一起度过了求学路上最艰苦的岁月, 相伴相知,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事,可谓人生知己,他们如何想不到对方的思量。


    沈延青看着秦霄的脸, 垂下了眼眸。


    “如今会试已过,不日便是覆试,时间紧迫,岸筠,你快些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沈延青垂眸沉吟半晌,将看榜发现端倪,再到去城外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霄。


    秦霄静静听着,渐渐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我今日去贡院无果,打算明日去礼部”


    秦霄抬手打断道:“你一去贡院他们就将你截下了,想来有司他们也都安插了人手,你去了也只会吃闭门羹。”


    “我晓得此路艰难”沈延青神色黯淡,“可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秦霄沉思片刻,看向沈延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如今有我,岸筠,此路就不会难了。”


    “逐星”


    秦霄笑着挥了挥手,让他不必再说。


    大恩不言谢,沈延青眼中满是感激,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了。


    两人在书房商议了许久,直到清辉满地,明星灿烂,沈延青才带着云穗回会馆。


    匆匆洗漱完,云穗枕在沈延青胳膊上,柔声道:“岸筠我今日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才说与了符真,你也知道符真的性子,他听了便说与了郡王。你我”


    今日沈延青出门前特意嘱咐了,让云穗好生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客,乖乖在家等他回来,若是有人问他去了何处,只说他去看公示的文章去了。


    沈延青前脚刚走,后脚言瑞就派了小绿来接他们二人去郡王府。


    秦霄也关注着会试放榜,裴沅名列前茅,沈延青榜上无名,他觉得甚是可惜,打算帮沈延青走走关系,把沈延青弄进国子监去,等三年之后再参加会试。


    他与沈延青同窗多年,深知好友的韧性心性,国子监大儒名师众多,环境良好,只要沈延青进去求学,三年肯定大有进益。


    小夫郎怕自己多嘴,误了夫君的事,言辞中不免带上了担忧和自责,沈延青是最会听话听音的人,一听就知道云穗在想什么。


    “宝宝,多亏你说与了符真,这事儿还有挽回的余地。”沈延青笑盈盈地在云穗额上落下一枚轻吻,比月光还要温柔,“你真是我的福星。”


    云穗不知道沈延青和秦霄在书房说了什么,他一听这话,惊喜得连声音都尖了几分,“是郡王要帮咱们!”忽而想到沈延青早上与他说的,什么林家势大,秦霄是富贵闲人,又才认祖归宗,最好别让他知道,让他在朝中树敌。


    “那个,你不是说咱们别麻烦郡王么”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水汪汪的眼睛,里面有探究,有欣喜,也有担心。


    “郡王自有他的考量。”


    云穗一听夫君和郡王达成了一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心里再没别的想法,只有——太好了,夫君的功名不会被人冒名顶替了!


    沈延青的胳膊是云穗的枕头,此时云穗像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在沈延青胳膊上乱动,沈延青知道他高兴,但架不住兔子蹦跶得开心,弄得他膀子麻酥酥的。


    “好了宝宝,夜深了,咱们睡吧。”沈延青将小兔子揽到胸膛上,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脑。


    “好~”云穗靠在温暖宽厚的胸膛上,甜滋滋地说:“咱们明日早些起来,我要去买新鲜的牛乳,给符真和珍珠做好多好多的奶糕!”


    人家帮他们这么大的忙,他们自然要投桃报李。可是郡王府什么都不缺,符真和珍珠爱吃他做的奶糕,那他就多做些,每天都做!


    黑夜中,云穗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泛光的水晶,沈延青见他这么高兴,嘴角不自觉往上勾起,但他担心林家那边的人动手,于是将其中的危险认真说与了云穗,“宝宝,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做奶糕不迟,这些时日你乖乖呆在会馆,若要买什么东西,使钱让伙计出去跑腿就是了。”


    云穗拎得清轻重缓急,靠着沈延青的胸膛,嗯了一声。


    这边鸳鸯交颈,郡王府内却是别一番景象。


    言瑞抱着珍珠摇着拨浪鼓,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小绿站在床边笑道:“少爷,要不婢子去唤姑爷回房?”小少爷长得健壮,很有些分量,她家少爷抱着哄半盏茶的功夫就会喊累,平日都是姑爷哄小少爷睡觉。


    “别,他正跟薄先生商量正事呢。”


    薄先生是秦霄请的幕僚。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言瑞的胳膊实在是酸软得不行了才将珍珠放到床上,他趴在床上跟儿子碰了碰额头,“珍珠,你还要玩么?”


    珍珠点了点头,就往言瑞身上爬,“爹爹,抱抱。”


    “还要抱啊?”言瑞疲惫地眨了眨眼,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他甩了甩胳膊,又把珍珠抱到了怀里。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霄忙完从外书房回来,看见大宝贝抱着小宝贝边走边哄,心里蓦地一软,连脚步都放轻了。


    “你回来啦!”言瑞见秦霄回来,赶紧迎上去把怀里白胖胖的大珍珠放到了他怀中,秦霄一把锢住珍珠的腰,将珍珠举到了自己肩上。


    “骑马马,骑马马~”


    “好,爹爹带珍珠骑马马。”


    哄珍珠的正主儿回来了,言瑞捶着酸软的手臂腰肢,一脸轻松地说:“逐星,我去洗了。”


    平时这个时辰言瑞早就洗香香躺在床上看话本了,秦霄看着大宝贝被小宝贝折腾地没了精神,忍不住憋笑,“好,你快去吧,我把他哄睡了再洗。”


    秦霄拖着珍珠的小腿,带他到廊上骑马马去了,小珍珠清脆的笑声和秦霄的笑声此起彼伏,言瑞在房里跟小绿对视一眼,勾起了唇。


    等言瑞洗漱完抹脸,廊上的笑声没了,他知道珍珠被秦霄玩得没了力气,应该想睡了。他唤奶娘去把小少爷抱到房里睡,让姑爷赶紧进房歇息。


    听着床帐外盥洗的水声,他翻了三四页话本,突然床帐一掀,一个高大身影覆了过来,压在他身上,又被带着往里一滚,自己整个人趴在了一具温暖的身躯上。


    言瑞抬眸笑了下,顺势缠住秦霄的颈子,“珍珠睡着了没?”


    “睡着了,我抱着进去的。”秦霄拖着两瓣软肉,将怀里人怀上抬了抬,好让四片嘴唇能碰上。


    一个清浅的吻结束后,言瑞忍不住问他今晚跟沈延青和薄先生商量了什么。


    秦霄事无巨细地将他们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言瑞听完抿紧了唇,蹙起了秀丽的眉。


    “怎么了好人儿?”秦霄用嘴唇碰了碰言瑞的眉心。


    “这样冒进会不会太得罪人了?有不有法子既能帮助沈兄,又不得罪林阁老?”言瑞惴惴不安,他想帮沈兄和穗穗,但是不想因此让秦霄难做。


    林阁老可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地,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虽不懂朝政,但这点还是知晓的。


    秦霄听完这番话,知晓言瑞是在担心自己,他抚上小夫郎的后背,轻柔地从上往下顺,“好人儿,你不必担心我因此得罪了林阁老,为岸筠鸣冤之事,对我只有好处。”


    “好处?”言瑞蝶翅似的睫毛使劲扑棱了几下,灵动极了。


    秦霄将其中利害掰开揉碎说给了言瑞,言瑞听完心脏突突地跳,“竟是这样么?”


    这朝局真是太复杂了,他光听着就头大,逐星却每日都要在这宦海里浮沉。


    他伸手戳了戳秦霄的脸颊,鼓了鼓腮帮子,“这官儿当着真是操心,还不如咱们在老家自在。”秦霄扭脸含住柔嫩的指尖,含糊笑道:“爹不是教过咱们么,有舍才有得,这世上没有双全的好事。”


    言瑞任他含着自己的手指,“说得也是。诶,不过等你帮沈兄解决了这事,以后就被别管朝中的事了,你就去金吾卫点个卯,横竖咱们有陛下护着,不求人办事,也不缺银子使,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就是了。”


    言瑞从小生活优渥,家庭幸福,养得心思简单纯洁,这短短一二月,他混在勋贵圈子里听了不少事,追名逐利是好,但也有风险。如今他们一家人过得极好,是顶顶的富贵逍遥生活,他便不想再让秦霄提醒吊胆,奔波劳碌。


    “好,等了结此事我就不管了。好人儿,今晚你累着了,快睡吧。”秦霄轻轻咬了下小夫郎的指尖,淡淡的茉莉香气萦在舌尖,他想应该是抹脸膏子的味道。


    言瑞得到确切的答案,抽出手指,主动凑上去含了含秦霄的嘴唇,然后乖乖窝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秦霄抱着温软柔软的爱人,想着以后的路。


    只要入了这宦海,就没有上岸的选择,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哄他家大宝贝的。


    他看着怀中呼吸匀称的小夫郎,心里一阵柔软。


    陛下如今年事已高,他虽有郡王之尊,但他手中并没有实权,一旦陛下龙御归天


    首先,太子和其他皇子与他母亲并非一母同胞,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手中没有实权,一旦新君继位,他一定会被边缘化,到时候他这郡王府肯定人走茶凉,门庭冷落,各种好处和资源也会与他无缘,由奢入俭难,而且他并不想他的两个宝贝由奢入俭。


    其次是他的爵位。他这郡王爵位是世袭降等,而且他家珍珠是小哥儿,并不能继承爵位。


    符真因为生珍珠损了元气,加之小哥儿怀胎艰难,他们以后能不能有孩子还未可知,他自己心里隐隐也不希望符真再生子受罪,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家两个宝贝便没了倚仗。


    他父族是定国公府,虽是开国勋贵,但公府绵延几代,除了他早逝的父亲,府中其他男儿并不成气候,如今靠他才重新在京城中有了一席之地,况且这二十年他们并无联系,也没什么感情,定国公府的血脉亲人并非可托付之人。


    伴君如伴虎,世事难料,他得早做打算。


    所以,他得趁陛下还在位,赶紧往上爬,夺得一些实权,在朝中站稳脚跟,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他已经选好了人——言家子弟、岸筠和子沁。


    言家的男孩全数接到了京城,或进国子监,或进金吾卫,或考科举,到了年纪他都会一一安排。


    裴家在朝中是中立的清流,他可以通过子沁与裴家与朝中清流搭上桥。


    至于岸筠,那是自己为符真和珍珠兜的底。岸筠是进士根苗,以后肯定在朝为官,最重要的是,他们夫夫人品贵重,即便自己一败涂地,没了权势,伤残死亡,言家也被牵连,到时候他们两人也会照顾好符真和珍珠。


    如今陛下龙体还算康健,他还有时间。


    秦霄呼出一口长气,低头凝视娇美的睡颜,忍不住上手触碰蝶翅般的眼睫。


    好人儿,原谅我,我就骗你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站得越高风越大,小秦也不容易[化了]


    第164章 做戏


    翌日清晨, 沈延青早早起床梳洗,依旧穿着他的举人服出了门。


    他先去了礼部衙门,果不其然被赶了出来, 接着他又去了各处有司衙门, 都吃了闭门羹。


    到了三日期限,沈延青去了城外的那处宅院找王生。


    王生见他神色黯淡, 垂头丧气, 拍了拍他的肩膀, 假意安慰道:“贤弟能迷途知返也为时不晚, 这年头,什么能比得过真金白银不是。”


    王生揽住沈延青去了书房, 让下人奉上最好的茶水和糕点,两人交谈了片刻,王生就让人抬了一个樟木箱子上来。


    他摇着扇子走到箱子边,用眼神示意下人掀开箱子。


    箱子里放了两个小筐,筐里是颗颗莹润的珍珠, 珍珠上叠着一沓百两面额的银票。珍珠筐旁边的空隙是一些砚台墨块,一看便是佳品。


    王生笑道:“答应你的东西都在这儿,其他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望贤弟不要嫌弃。”这小子碰一鼻子灰后能及时看清形势, 还不算特别蠢笨, 而且这小子看着还挺吃苦耐劳, 想来好用, 先给他两把甜枣吃吃,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就好说话了。


    沈延青瞥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顿了顿,道:“王兄, 只有这些么?”


    王生闻言挑了下眉,腹诽这小子难道想坐地起价,“当日咱们说的就是这些,贤弟,得陇望蜀之事还是不做为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延青连连摆手,“我要书契!王兄,你是知道的,我出身寒微,家中寡母就盼着我穿上官服,你说我四月就能去任县官,可若你们反悔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王生一听是这个原因,笑道:“原来你担心这个,你放心,你的官引已经在弄了,哪里会穿不上官服。”


    纵是王生百般解释,沈延青咬牙坚持要一封签名盖手印的书契。


    “贤弟,你想谁来给你签这份书信,阁老么?”王生笑得阴冷,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


    “这是自然。”


    王生撇了撇嘴,旋即又笑道:“贤弟何必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若贤弟实在不放心,在下与你写封书契可好?”


    “那怎么行!”沈延青侧开身子,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你又不是林家的人。”


    “我怎的不是林家的人?”王生摇扇的手一顿,“贤弟,不妨告诉你,林阁老是我的姑丈,这书契我写也是一样的。”


    “姑丈又不是亲爹,你一个姓王的,到时候我若穿不上官服,找你也无用。”沈延青绝不退步,“要么让阁老来,要么免谈。”


    王生见这小子冥顽不灵,心里登时升起一股火,厉声道:“贤弟,我原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没想到却是个死脑筋,那你等着吧,想让我姑丈来,下辈子!”


    说着,便要甩袖离去。


    “诶——”沈延青急忙抓住王生的大袖子,满脸堆笑,“王兄别走啊,再商量商量。”


    王生睨着那谄媚的笑意,在心里呸了一声。


    感情还真是在跟他拿乔。


    沈延青将人请回座位,道:“王兄,我十年寒窗就为金榜题名,你们这不声不响地偷梁换柱,我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也就算了。只是冤有头债有主,他姓林的占了我的名额,总得让他姓林的来偿债不是?”


    “你想说甚?”


    “阁老日理万机,确实无暇理会我等,但那位现在总能来这儿签子盖印吧?”


    “哪位?”


    沈延青眼神一凌,缓缓道:“林耀庭。他借我的文章,占我的名额,总得由他写这封书契不是?”


    王生一听沈延青要见林耀庭,心里转了几个弯儿,思忖片刻后拒绝了。


    沈延青闻言,顿时就不干了,拔腿就要往外走。王生见状,连忙将人拉住,“贤弟莫慌,再商量商量。”


    沈延青嚎道:“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们林家欺人太甚!我兢兢业业读了十几年书,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晓得我没甚根基背景,就往死里作践我!那张书契不过是一个保障,你们就这般推三阻四,那以后的升官调任也不过是你们骗人的鬼话,好好好,我都不要了,什么狗屁银子乌纱帽,我都不要了,我要去告御状,我就是死了也要向阎王爷伸冤,化作厉鬼缠着林家所有人!”


    王生见他像是疯了,忙把他按在椅上。


    将心比心,好好的一个准进士被人夺了功名,没了正途前程,任谁都会气不过,何况这小子出身寒微,想在手里捏个东西来保障前程也是人之常情。


    王生又劝了一阵,无果,沈延青仍旧坚持要林家的人来签字盖印。


    这件事林伯山交给了王生,王生心里不想搞砸,沉吟半晌便让沈延青先回去,明早上午再到了这宅子里来。


    王生让下人套车送沈延青回城,沈延青前脚上车,他后脚就骑上了马奔向城外的一处园子,那是林家的园子,这几日林耀庭正在那园子里请他那些纨绔好友醉生梦死。


    沈延青上了车就卸下了那副苦大仇深的挂像,他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小憩。


    进了城门他就下了车,今天天气好,心情爽,看什么都顺眼。春天万物复苏,各色花朵层出不穷,街上男男女女簪花插柳的不少,他瞧着有推着大花车叫卖的卖花郎,可见鲜花的需求量极大。


    他瞧那车上摆了十来盆含苞待放的牡丹,鲜艳夺目,一下子就瞧中了。


    “兄台,这牡丹你卖不卖?”


    “卖,当然卖!”卖花郎听有人想买牡丹,闻声迎了上去,见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俏书生,心想肯定是买花送红颜的,这回能狠敲一笔了。


    “这盆黄的多少钱?”沈延青捧起那盆嫩黄的牡丹花苞,心道这颜色娇嫩清新,比那大红大紫更衬他家宝宝。


    卖花郎见他挑的是品相最次的,暗道这书生不识货,又窃喜这书生不识货。


    卖花郎笑道:“八十文,公子,你若喜欢,七十五文你拿走。”这花若是懂行的来买,他只会喊五十文,若是再碰上精明会讲价的,四十文他也就卖了。


    沈延青瞥了卖花郎一眼,心想这个卖花郎当他第一次买花么,敢漫天乱喊,他可是从平康县买到京城,对花价不说了若指掌,但也心里有数。


    “太贵了,算了吧。”沈延青放下花盆,作势要走。


    “诶,公子,再商量商量。”卖花郎连忙拉住沈延青,“要不您开个价?”


    “四十文吧。”沈延青出了把对砍大刀。


    卖花郎被刀到了要害,脸色尴尬得跟吃了一只苍蝇似的,“公子,我这是小本买卖,四十文我不赚钱了,不卖不卖!”


    “那我给你个吉利数,六十六文,六六大顺,生意红火。”说着,沈延青从花篮里抽出一支粉红芍药,“不过你得送我两支芍药,你意下如何?”


    卖花郎眼珠一转,一支芍药不过卖六文钱,算下来自己还是赚的,于是当即就让沈延青抱走一盆牡丹加两支芍药。


    沈延青笑呵呵地给了钱,这做生意嘛肯定得让人赚钱,否则谁费这个力气起早贪黑地做买卖。


    至于如何双赢,就得看买家和卖家如何博弈了。


    沈延青看着怀里的鲜花,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下娇嫩的芍药花瓣。


    先喊一个打破卖家心理预期的低价,再慢慢抬高,抬到自己理想的价格,让卖家觉得自己赚了。


    反之,无限抬高商品的价格,让买家望而却步,再破天荒寻一个时机喊一个看似低价的高价,买家就会蠢蠢欲动,甚至没有需求也会买,因为不买就等于亏了。


    沈延青想到王生那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蔑笑,心里乐开了花。


    看轻自己好啊,证明自己这么多年磨练出的演技还没有退化,以后在这官场上混,少不得要演戏,这老本行可不能丢了。


    到会馆时还不到午时,云穗正在洗菜。他听到门扇声,湿着手探头一看,惊喜地喊了一声:“花花——”说着就蹭干净了手,小跑着踱到沈延青跟前,把花接了过来。


    这甜甜的欢喜声,让沈延青身后的无形尾巴翘上了天。


    云穗左臂圈着花盆,右手捻着花枝,左右地看,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沈延青看着老婆雀跃的小模样,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屁股,“宝宝,把芍药插瓶吧,再给这牡丹浇点水,过几日就开了。”


    云穗现在已经习惯了沈延青的亲昵行为,两人独处时的亲亲摸摸对他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也不怎么害羞了。


    “这牡丹的土且润着呢,可不能再浇水了。”云穗抬头认真解释,“而且这起码得再养十来天才能开花,你看,这花瓣还缩着呢。”


    沈延青两辈子买花都只买现成的,至于养花的章程他还真不清楚。他圈着小夫郎的腰肢,噙着笑倾听。


    云穗兴冲冲地讲了一大堆,突然想起夫君上午出门是去办正事的,忙放下花盆问正事办得怎么样了。


    “放心,稳妥着呢。你就安心等着做进士夫郎吧。”沈延青对云穗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何况这回他们的胜率很大。


    云穗听了这话,心里美得冒泡。


    太好了,夫君的功名终于能物归原主了,夫君这些年的血汗总算没有付之东流!


    夫夫两个说着话忘了时间,直到沈延青喊饿,云穗才想起自己正洗菜呢。


    “你先喝点水压压,饭马上就好。”云穗起身奔去厨房,走到门前顿了顿,折回去捧住沈延青的脸,附身使劲亲了一下殷红饱满的嘴唇。


    主动热情的吻让沈延青愣了下,看着小夫郎欢快的背影,他忍不住舔了舔牙尖。


    突然不想吃饭了,想吃点其他的。


    第二天,沈延青按照约定去了城外,到了王生的宅子,除了王生,还多了一个人——林耀庭。


    “沈贤弟来啦。”王生笑眯眯地将人请了进来。


    林耀庭双颊泛酡,一只手撑着额头,眼睛半睁不睁,一看就还在宿醉状态。沈延青重重剜了他一眼,心中的怒意不自觉翻腾起来。


    就是因为这摊烂泥,林家才占了他的功名!


    王生早就拟好了书契,沈延青拿过仔细看了一遍,淡淡嗯了一声。


    “好,那就签字盖印吧。”王生印泥盖子,放到桌上,“沈贤弟,请。”


    沈延青冷淡道:“还是林公子先请吧。”


    王生见沈延青到这时候还留着心眼,暗忖城府不浅,他转头看向林耀庭,“耀庭,你先来吧。”


    王生连喊了三声,林耀庭才放下手,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在书契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留下红彤彤的指印。


    盖完印,他看着对面冷若冰霜的脸,那眼神更是很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不禁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一个破落户,若不是因为他,就算中了进士也不过一辈子当个青衫小官,竟然还敢瞪他,当真是不识好歹。


    林耀庭心里轻蔑,面上却露出一个斯斯文文的笑,“行啦,别不平衡啦,能给本少爷代笔你偷着烧高香吧。”


    这话倨傲无礼,连王生听了都觉得过分了,连忙在桌下踢了不懂事的小辈一脚。林耀庭却没在意,笑嘻嘻地看着沈延青,那小人得志的笑容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沈延青心中怒意滔天,恨不得将这厮按在地上爆锤一顿,但想到与秦霄定下的计划,他不得不遏制住情绪,反复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飞快签完字盖了手印,随便奉承了几句违心话,便带着一箱子东西回城了。


    等太阳落了土,云穗揣着那封书契,坐着小轿子进了郡王府。


    第165章 大白


    拿到书契就没沈延青什么事了, 秦霄让他好生准备覆试和殿试,静待佳音。


    秦霄这人看似温柔,与世无争, 但若他一旦想做成什么, 不择手段也要做成,这一点沈延青是深知的。


    沈延青在会馆静静看了两日书, 到了第三日, 京城便出了一件大事, 让本次参加会试的举子或喜或悲——会试成绩作废。


    喜的是落榜考生, 悲的是上榜考生。


    就在公示贴出的当天,沈延青也被礼部带走了, 把会馆的人吓了一大跳。


    沈延青被带到了礼部衙署的一间大屋,里面乌压压的全是人,有穿青衫的,有穿红衫的,还有穿内官服的, 他在人群中还看见了陆敏机。


    坐在最上方的是礼部尚书,左右是两名宦官,看服饰颜色花纹, 等级就不低。


    沈延青先拜见了众官, 礼部尚书免了他的礼, 询问他与王生和林耀庭签书契的来龙去脉, 旁边有红衫官员在做笔录。


    沈延青不疾不徐, 不卑不亢地将他发现蹊跷,四方求助却被赶出来,直到假意屈从拿到书契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得在场之人如芒刺背,忐忑不安,脸色发白。


    沈延青自然没有放过这些人的表情,这礼部本就是负责科举的部门,在会试冒名顶替,还闹到圣上面前,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礼部尚书一边听一边悄悄揩了揩额角的汗水。


    等沈延青说完,旁边的红衣宦官尖声询问了两句,便让人抬了桌椅来。


    除了抬桌椅的杂役,还有一个人被押着进来了,此人正是林耀庭。


    红衣宦官起身清了清喉咙,朗声道:“陛下口谕——”


    众人闻声皆跪。


    沈延青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眼睛悄悄往上瞟,露出了一个笑。


    太好了,陛下让他和林耀庭同时默写会试三日的文章,让礼部尚书和两位天使即刻校对,又限礼部十日内重新核对批阅今次会试所有考生的试卷,重新排名。


    红衣太监宣完旨,转身笑眯眯地看着礼部尚书,“尚书大人,你们可得抓紧些,若到了日子还没做完事,那陛下可就啊,你晓得的。”


    礼部尚书连忙拱手感谢:“是是是,谢公公提点。”


    礼部尚书与之客套了两句,赶紧分派任务,除了留下两个郎中给沈延青和林耀庭监考,其他人全部动起来干活去了。


    沈延青和林耀庭一左一右,坐在堂上,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了。


    沈延青这会儿成竹在胸,因为文章是自己写的,刻在自己心里,他拿起笔来就是写。


    反观林耀庭,抓起笔杆汗如雨下,抖如筛糠,迟迟下不了笔。放榜之后,祖父嘱咐过他,让他把文章背熟,可这几日他忙着庆贺喝酒,哪里有时间背劳什子文章。


    在场众人见两人这般反应,心里便有了论断,但还是默不住声,等两人默写文章。


    默写自然比创作快得多,如果不在意字迹优美,其实一个时辰就能写完,可沈延青为了复刻考场上精雕细琢的字迹,不求速,但求稳。


    一个上午不吃不喝不溺,沈延青却丝毫没有感觉,直到午时过半他才放下笔。


    红衣宦官将沈延青的卷子拿起来翻阅,边看边说:“时辰不早了,退下吧。”


    沈延青躬身拱了拱手,旁边的林耀庭也起身。


    沈延青退至门外,林耀廷却被另一个太监按在了屋内,红漆门扇吱呀作响,沈延青回首深深望了一眼,只看见了林耀庭青灰的脸色。


    回到会馆,众人都眼巴巴地在大堂等他。


    不过一个上午,冒名顶替之事随着春风,吹遍了京城。


    众举子见沈延青回来了,如小鸡仔一般围了上去。沈延青将今日见闻挑着说与了众人。


    “太好了,会试要重阅,如此一来,我们还有机会!”


    “是啊是啊,那咱们晚些再回乡吧。”


    住在会馆的举子没有一人上榜,有一多半都打算返乡了,没想到临走前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人欢欣雀跃,也有人悲叹咒骂。


    “抡才大典竟也这般儿戏,上上下下沆瀣一气,我大周危矣,危矣!”


    “哼哼,仗着自己有个首辅祖宗就无视王法,一天天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你们还记得那天在龙门前,那厮得意的那个劲儿不?怪不得那般得意,原来早就谋好了路子,我呸,当真是无耻。”


    “恶人自有天收,瞧瞧,等着吧,这回那厮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一堂读书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沈延青觉得他们与清溪村村头的婆婆妈妈并无不同。


    沈延青略微说了几句就先告辞了,众人留他喝酒,其实是想一起骂林家和林耀庭,他懒得费口水,便以困乏为由拒了。


    回到房里,沈延青抱着云穗,盯着床帐顶上的芙蓉花,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秦霄如今不想再做富贵闲人,从此,他也不可能独善其身了。


    他原本只想考个功名,给老婆一个体面安稳的生活,让老婆高兴,至于做官,他自然是不站队,不结党营私,稳稳当个中立的小官,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如今冒名顶替之事由秦霄直接捅到了天上,他的名字跟秦霄再分不开,在外人看来,他就是承泽郡王的人。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下巴传来湿润轻柔的触感。垂眸一看,云穗正细细啄吻着他的下巴。


    云穗笑问:“今儿四更就醒了,这会儿还有精神?”如今真相大白,夫君的才华不会被埋没,自己这嘴角真是怎么都落不下来。


    沈延青浅浅一笑,只说自己在想事情。


    “什么事儿?也讲给我听听嘛。”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清澈若水的眼眸,将心中忧虑说与了他。


    这事儿不比其他,秦霄两口儿与云穗也玩得好,沈延青觉得有必要让云穗知道。


    云穗听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说:“你怎的担心这个?郡王心肠好,不会做什么坏事,被人当成一边儿的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们做了官就自动成了鱼肉百姓,目无王法的坏人?”


    沈延青被说得愣住了,“那倒不是。”


    “那不就得了。”云穗攀住沈延青的肩膀,往上窜了窜,“郡王做郡王的事,你做你的事,若有个什么情况还能相互帮衬商量,不比自己一个单打独斗的好?”


    沈延青抿了抿唇,蹙眉道:“宝宝,没那么简单。有的事情身不由己,到时候不是商量帮衬,而是同流合污或者一起死。”


    宦海浮沉,风浪太大,一不小心就会被浪卷死。


    云穗最见不得沈延青皱眉,他抚上拧起的眉心,正色道:“哪里就这么身不由己了,你这么聪明肯定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真遇上什么事了大不了你就辞官,不是你说的嘛,咱们怎么都饿不死。”


    小夫郎一本正经,脸色颇为严肃,沈延青鲜少见他露出这般神态,“宝宝,到时候若真辞官,你可就不是官眷了,诰命什么的也会没有哦。”


    “没了就没了呗,那有什么重要的。”云穗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也许咱们家的钱,还有我的功名都会没有,你甚至还会被我牵连,流放边陲甚至死去。”沈延青把最坏的结局说了出来,秦霄已经迈开了步子,他与林家的事不过是个导火索,没有他还会有别的人事。


    云穗听完笑了下,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柔声道:“那咱们就一起去喝孟婆汤吧。”


    语落,沈延青的心被重物撞了一下,一时无言。


    沈延青紧紧锢住怀中人的腰肢,越搂越紧。


    生死相随吗


    绵密幽微的香气钻进沈延青的鼻腔,这是小夫郎面脂的香气。


    好,那就生同衾,死同椁。


    云穗被箍得腰肢生疼,但腰上的手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气,他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凑到沈延青耳边嘤嘤了两句。


    沈延青慌忙泄了力气,撩开云穗上衣的下摆查看,果然勒出了红痕。


    他十分懊恼,自己怎的这般不知轻重,他家宝宝肌肤娇嫩,如何禁得住他蹂躏。


    “好啦。”云穗见他又蹙眉,双手捧起他的脸,“你今日好生奇怪,明明是好日子,却很不开心。你不是怕事的人,我是你的夫郎,我也不是怕事的人。”


    在一个被窝里睡了这些年,就算沈延青刻意隐瞒,云穗也能精准察觉他情绪的变化。


    云穗其实是怕惹麻烦的人,在他的构想里,他不需要沈延青去博什么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他只想守着沈延青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他夫君是个能干人,注定过不了平淡的小日子。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的脸,瞬间,漂浮彷徨的心就有了着落。


    他本就是来自异世的一缕魂,早已经历过一轮生死,何必像个胆小鬼瞻前顾后,踌躇不决。


    何况愿与他生死相随的爱人,是这样一个勇敢温柔,令他安心的人。


    “宝宝,我知道你不怕。”沈延青轻轻圈住云穗,轻轻闭上了眼,“有你在我身边,我也不怕。”


    云穗听了轻笑两声,紧紧抱住的沈延青的腰,两人相拥而眠,度过了一个静谧温馨的下午。


    因冒名顶替一案,整个京城沸腾了起来,那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而此事的主人公之一却隐在房中,不管窗外的喧嚣,也拒了无数邀约打探,潜心研究殿试。


    沈延青心里有数,这次会试卷子重阅,他必然榜上有名,会试覆试简单,他在等会试放榜时就准备好了,现在正是准备殿试的好时机。


    这天傍晚沈延青正在房中看书,云穗猫着身子,扒在门板上探出个脑袋,“岸筠,裴兄来了。”


    一听裴沅来了,沈延青忙起身迎接。


    裴沅带来了一个消息——林耀庭的罪名已经定下了,判了处斩,王生判了绞刑,至于协同偷梁换柱,收受了好处的相关官员一律罚没家产,流放岭南。


    “这个消息明儿才会贴告示。”裴沅用洒金折扇半遮着脸,言辞中带笑,“我叔父今儿回家给我说了,我实在憋不住,今晚就想告诉你,便不请自来了。”


    自从放榜一来,裴沅就刻意躲着沈延青,他们从平康县试考到京城会试,这次他考过了,沈延青没考过,也不知为何,裴沅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见好友,就连庆贺的酒席都不敢喊沈延青,生怕他伤心。


    谁承想竟是偷梁换柱,鸠占鹊巢,裴沅知道此事后很为沈延青不平,又窃喜沈延青是被人占了名额。


    想来也是,岸筠可是县案首,又是一省解元,他都能上榜,岸筠比自己更勤奋,心性更坚韧稳重,怎么会榜上无名呢?


    沈延青问:“子沁,听你这意思,陛下只判了林耀庭,那林阁老和林家竟安然无恙么?”


    那个老东西才是罪魁祸首!


    裴沅闻声收了折扇,道:“小惩大诫,杀鸡儆猴罢了。就你在礼部重默文章那日,听说那林耀庭胡乱写了一气,他前脚被关进牢里待审,后脚林阁老就脱帽跪在了殿前请罪,说是管教子孙不严,全然不知林耀庭做出这等欺君罔上之事,林阁老当年有从龙之功,这些年又很为陛下做了些事虽然兹事体大,但陛下他有自己的考量,反正我叔父是这样说的。”


    沈延青心道这皇帝老儿肯定用林伯山用顺手了,贸然换个人,朝局动荡不说,重新换个人使肯定不习惯。这回借着科举冒名顶替,杀一个小子敲敲林家的警钟,但是不动林家根本。


    大棒加胡萝卜,皇帝这招恩威并施用得极其巧妙。


    沈延青冷笑一声,不再追问。


    此时云穗做好了晚饭,留裴沅吃饭,裴沅攒了一肚子的话想与沈延青说,自然留了下来,让随身伺候的小厮自行回去。


    裴沅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虽然没甚名贵的食材,器具也不过是粗瓷大碗,但他尝过云穗的手艺,知晓这小夫郎颇会做羹汤,不禁食指大动。


    云穗让两人趁热先吃,自去找吕掌柜打了壶酒回来佐菜,三人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谈笑间说到了林耀庭行刑的时间,裴沅道:“岸筠,后日你俩早上别吃饭啊,等看完砍头再吃,我让人给你俩留个好位置,保准看得过瘾。”


    砍头有什么可看的!沈延青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拒绝,云穗却兴致勃勃地应了。


    沈延青:??????


    裴沅点了点头,打包票说是绝佳位置。


    酒足饭饱后,裴沅也不久留,挺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回府了。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边哼着小曲边收拾碗碟,要多贤良温柔,有多贤良温柔。


    他不禁咽了口唾沫,心道人真不可貌相啊——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


    第166章 砍头


    到了行刑日, 云穗果然没有做早饭,拉着沈延青就往刑场走,生怕裴沅给他们留的好位置被别人占了。


    沈延青上辈子什么血腥恐怖片没看过, 他自己还演过鬼片呢, 因此对砍头这事是真没什么兴趣,反而觉得血渍呼啦的, 现场肯定难闻, 但架不住老婆好奇心旺盛, 他也不放心老婆一个人去刑场, 所以就跟着去了。


    路上,云穗拉着沈延青的胳膊, 走得极快,沈延青见他这般,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对这砍头如此感兴趣。


    云穗眨巴着清纯无垢的杏子眼,一脸天真:“话本上写坏人砍了头,魂魄会升天, 在南阳我们哪里有机会瞧这稀奇,我想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魂魄飘出来。”


    沈延青哑然,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而且那个林耀庭抢了你的功名, 让你受委屈, 我恨极了他。这种人砍头是罪有应得, 我想看他人头落地, 心里痛快。”云穗鼓着白嫩的小脸, 龇牙咧嘴,自以为凶神恶煞,但在沈延青看来,却像一只发狠的小猫咪在舞爪子, 萌得要命。


    沈延青抿了抿唇,还是说道:“宝宝,砍头的场面可不好看,会很血腥,小孩子不能看的。”


    “我晓得。”云穗点了点头。


    沈延青见他脚步不停,将人拽住。云穗这时才反应过来,摇了摇沈延青的袖子,脸上布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我都能给你生孩子了,你还拿我当孩子?”


    云穗不过才十九岁,在沈延青眼里可不还是个小孩。


    “这是两回事。”他握住云穗的手,十指紧扣,大街上他不能做更亲密的行为。


    沈延青望着那亮晶晶的杏眼,知道老婆是真想看,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好吧,你想看我陪你,我只是先给你提个醒,要是中途受不了了一定要告诉我,咱们就去吃饭。”


    云穗娇声应了一句,拉着沈延青,脚步轻快似蝴蝶翩跹。


    到了刑场,那场面可谓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沈延青嘴角直抽抽,京城人民的娱乐项目也不少啊,怎么这么多人来看砍头啊!


    裴沅这衙内果然给他们留了个好位置,见他们来了让小厮将他们引了过去。


    沈延青逡巡一圈,见男女老少都有,根本没有年龄限制,还有人抱着孩子,让孩子骑在肩上看的。


    沈延青瞬间觉得刚才在路上的话有点多余。


    等了一会儿,行刑官让人押来了今日要处死的犯人,沈延青一眼就看到了林耀庭。


    那个满脸得意的锦衣公子哥,如今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简直判若两人。


    坐在棚里的行刑官大声宣读了犯人的罪行,起到一个教化四民的作用,等宣读完扔了筹子,便要行刑了。


    沈延青演过不少古偶,拍过劫法场的戏,也演过落魄犯人,他记得这种戏一般演的是午时三刻行刑,这会儿他还没吃早饭呢。


    啧,现实和艺术果然还是有差距。


    那刽子手举着刀走到了犯人后边,沈延青正看着呢,却感觉袖子被越攥越紧,身边的热源恨不得黏在自己胳膊上。


    沈延青垂眸,见云穗眼睫颤颤,皱着一张脸,一看就是怕了。他伸臂将人揽住,反正这会儿人挤人,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到了行刑时刻,刽子手先咕噜喝了一大口酒,接着往银白锃亮的大刀上喷了一大口,然后手起刀落,血流满地,林耀庭那死不瞑目的人头就滚到了旁边。


    “啊——”


    沈延青胸口被猛地一击,差点往后仰去,四周都是吸气声,惊叹声,还有小孩的哭声。


    沈延青紧紧搂住怀中人,低声安慰:“好啦好啦,不怕,林耀庭已经死了。”


    云穗撑着沈延青的胸膛,抬起脑袋飞快瞥了一眼,被那血海吓得从脚跟麻到了头顶,哪里还顾得上找什么魂魄,一头扎进了夫君宽厚可靠的怀抱。


    周围站满了人,水泄不通,沈延青挪了挪脚,被旁边的人不满地啧了一声。


    得,这好位置,这会儿想走都走不了了。


    除了林耀庭,还有两个不知道犯了大罪的犯人也等着行刑,等砍完头,还要犯人要行绞刑,且要些时辰呢。


    沈延青怕老婆真留下心理阴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伤风败俗,有辱斯文,一把将人面对面扣在怀里,他庆幸自己身材高大,比老婆大两号,能完全将人罩住。


    饶是沈延青看多了血腥大片,亲眼目睹行刑还是不一样,那刽子手每挥一刀,他都会抖一下,感觉刀砍在了自己脖子上。


    心理素质强大如沈延青都有点受不了,更何况云穗了。除了林耀庭,后面云穗全城缩在沈延青怀里,一点都没看,但四周的声音全入了耳。


    光听声音,他的腿就软了,好在夫君搂着他,否则他一准儿没力气站直。


    云穗悄悄抬眸,紧致的下颌和饱满的唇瓣映入眼帘,他不禁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听岸筠的了,他们就该去吃香喷喷的早饭,看什么砍头啊!


    云穗用眼睛细细描摹沈延青的轮廓来驱赶心中的恐惧,数着沈延青的睫毛转移注意力,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周围的人群开始走动,他软着声音求沈延青赶紧带他走。


    行刑完的刑场弥漫着难闻的血腥气,云穗离了沈延青清爽的怀抱,那血腥气直冲鼻腔,他不小心瞥到刑场上,只见血流成河,顿时胸口又闷又堵,险些吐了出来。


    沈延青低头一看,老婆早晨还粉嘟嘟的小脸变得煞白,心疼死他了,于是赶紧半搂半拖,将云穗带回了会馆。


    沈延青将云穗扶到床上,觉得老婆菜得有点可怜,可怜得爆炸可爱,“乖,你躺会儿,我去买饭。”


    “嗯。”云穗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还没从那血海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话本怎的不说砍头这么吓人,当真是误人子弟!


    云穗闭着眼睛,但那些血腥场景依旧弥漫在脑海中,像江上的雾,久久不能散去。


    他想到林耀庭那瞪大的眼睛,像岸上死掉的鱼,又臭又腥,觉得恶心极了,肚中顿时翻腾起来。


    过了一刻钟,沈延青提着食盒回来,他买了清淡的豆浆和香甜的米糕。云穗喝了两口豆浆就说吃不下了。


    沈延青知道他这是被吓着了,也不勉强他硬吃,给他掖了掖被子,让他闭目养神缓一缓。


    虽然云穗小时候颇过了些苦日子,但清溪村的生活总归是宁静的,他嫁给沈延青后更是整日跟泡在蜜罐里似的,突然见了这血腥场面,还真被吓住了。


    连着两日都没食欲,去买菜看见红色的猪肉羊肉就想吐,更不要说买肉回去做给沈延青吃。


    沈延青这几日都是跟着会馆的大厨房吃饭。吕掌柜和吕夫人见状,忙问云穗是不是病了,毕竟在他们眼中云夫郎可是最勤快的人。


    小孩要点面子,不许沈延青告诉别人他是因为看了砍头而吃不下饭,沈延青只好跟两口儿打哈哈,说云穗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没什么食欲。


    “诶,这样说来,今年确实比往年热一些。”吕掌柜点头道。


    吕夫人听完咂摸了一会儿,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她噙着淡淡的笑,不动声色地打量沈延青。


    这沈解元生得人高马大,跟他夫郎又十分恩爱,只怕那小夫郎是揣上了。


    隔壁院子的举人娘子隐晦地跟她提过好几次,这小两口夜里弄得勤,虽然没有传出有辱斯文的人声,但那床一入夜就吱吱呀呀的,三更天都不消停。


    都是过来人,自然晓得那是什么声音。


    她想着小两口年轻,哪里能不让人家行房,再说换新床是会馆掏钱,她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吕夫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越看越羡慕那小夫郎。


    沈解元这体格,这手臂,这腰,这手,看着力气就不小,只怕在床榻上


    她回忆起云穗往日的模样,那小脸嫩得恨不得能掐出水儿,两腮不打胭脂膏也粉扑扑的,那眼睛更是润得没边儿,一看就是吃饱了的。


    吕夫人深深看了一眼沈延青,又扭脸看了一眼自己夫君,偷偷叹了口气。


    算了,都成亲十二年了,不强求了。


    吃过饭,吕夫人就让伙计去买只老母鸡回来,说她要炖大补汤。


    吕掌柜见娘子把自己娘家送的好沙参也翻腾了出来,问平白无故的做什么要炖大补汤。


    吕夫人抱着罐子,嗔了他一眼,道:“云夫郎多半是有喜了,我估摸着还没满三个月,不好往外说。小哥儿怀胎不易,现在好容易怀上了,你说是不是得好生补补。他这会儿吃不下东西,更不要说炖汤了,沈解元虽然是个会疼人的,但读书人哪里会做饭,我不给他补,谁给他补?”


    吕掌柜听完恍然大悟,感慨吕夫人慧眼如炬,心细如发,不愧是他的娘子。


    吹捧娘子一番后,吕掌柜就屁颠屁颠帮娘子找炖汤的砂锅去了。


    第167章 会元


    吕夫人连着几日给云穗炖汤, 搞得沈云两口儿一头雾水。


    “我晓得,你放心,我不会往外面说。”吕夫人拍了拍云穗的小手, 声音压得低低的。


    云穗脸上一红, 垂下眼眸点了下头。吕夫人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她人好应该不会太笑话自己。


    春光如东流水, 转眼就到了发榜的日子。


    这天早晨, 两口儿仍旧早起梳洗, 打扮得油光水滑。


    经过这么一闹, 云穗心里也清楚沈延青上榜是板上钉钉的事,心情不像头回那样激动紧张, 反而平静得有些过分。


    两人坐车赶到贡院附近,一如既往地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两人紧扣着手,生怕被人流挤散了。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两人还是按照自己的读榜习惯看, 结果一抬眼,也不需要凝神了,沈延青的大名明晃晃地写在了榜首。


    云穗揉了三遍眼睛, 看了三遍, 难以置信。


    夫君竟是头名!!!!!


    不对啊, 头回发榜林耀庭排在第二百三十五名, 夫君的文章还是那几篇, 怎的名次升得这么高?


    难道又出了什么纰漏


    云穗惊惶地看向身侧之人,“岸筠,这”


    沈延青也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相较于云穗的害怕, 他显得从容镇静许多。


    有南阳的举子瞧见沈延青来了,忙挤过来朝他拱手道贺,周围的人见这俊俏郎君就是本榜会元,又想起风靡全城的《承泽逸事》中的沈二郎,心道那编书之人还真不是胡诌,这沈二郎当真生得玉树临风,俊美无俦。


    也不怪人们有这样的想法,沈延青几乎不参加任何文人活动和大众社交活动,纵然他有些薄名但没抓住露脸的机会,错失了流量最大的时候,在冒名顶替案之前,秦霄和裴沅才是京城当红炸子鸡。


    道贺恭维声如潮水般涌向沈延青,沈大明星对于这些司空见惯,从容不迫地回应,颇为熟稔。


    不过发个榜的功夫,沈延青的名头就从沈解元变成了沈会元。


    通过会试的举人称之为贡士,会试第一名及第者称作会元,第二名称为亚元,第六名称为榜元,第十八名之前统称为会魁,最后一名称为殿榜。


    沈延青寒暄一番便拉着自家小夫郎溜了,留得一众想要榜下捉婿的岳山遗憾叹息——多俊俏有才的少年郎啊,怎的早早就有了家室。


    沈延青是南阳乡试的解元,如今又中了会元,如此一来便是连中两元,纵是再想低调也是低调不成了。


    那宴请的名帖邀函纷至沓来,比京郊的桃花还要多,南阳会馆也因出了会元郎添了生气,就连帮云穗跑腿买东西的伙计走出去腰杆子都直了三分。


    会试重阅的排名,沈延青心中有个猜想,等裴沅晚上提着酒坛来给他祝贺,同时透了些内幕,他才证实自己的想法。


    裴沅见云穗要给他俩做下酒菜,连声拦下:“贤弟,我与岸筠不过小酌两杯,再说我都吃过饭了,何必麻烦。”


    “不麻烦,我很快的。”云穗笑回了一句,就钻进了厨房。


    沈裴两人坐在灯下,也不说别的,先高高兴兴地碰了七八杯,相互祝贺榜上有名,然后才说起正事来。


    会试虽然重阅,但除了个别名次有变,录取的人员名单与第一次没有差别。


    因为沈延青被选为会元,头回放榜的会元萧韶顺势就排到了第二,裴沅也从原来的第八顺到了第九。


    “子沁,十八房官都选我做会元,这难道逐星他”沈延青皱起眉头,他生怕秦霄从中发力,其实他只想凭实力上榜,至于是会元还是殿榜,那是真无所谓。


    正当裴沅要张嘴时,云穗端着盘子进来了。裴沅一瞧,云穗的手果然很快,不过喝两杯的功夫,就做了三个菜。


    “这是香醋辣椒豆干,咸鸭蛋黄拌花生米,还有煎肉。”云穗一边摆盘一边对裴沅说:“都是些家常东西,还望裴兄不要嫌弃。”


    裴沅看着色香俱全的小菜,忙谢了几句。他哪里会嫌弃,想当年在黎阳求学时吃得没滋味,就靠蹭沈延青的爱心小菜才不至于跟膳堂的膳夫大战三百回合。


    话了三五句,裴沅见小夫郎坐着不走,还给自己摆了碗筷酒杯,他给沈延青递了个眼神——谈正事呢,让你夫郎退下吧。


    沈延青看懂了裴沅的眼神,扭脸看了一眼乖乖吃花生米的小夫郎,浅笑道:“子沁,你说吧,无妨。”


    裴沅挑了下眉,但吃人嘴短,他也不好当着云穗的面说什么,暗忖哪有内子听夫君与外男谈论正事的?岸筠也未也太娇宠了些。


    难道岸筠惧内?


    他深深看了一眼纤细温婉的小夫郎,心情复杂。


    不应该啊,岸筠他夫郎生得这般柔婉,又擅庖厨,还十分善解人意,不像是凶悍之人呐


    “子沁——”


    裴沅回过神,飞快睃了云穗一眼,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的文章原本就是荐卷,该名列前茅,头回林耀庭顶了你排在二百来位也是他们费心设计的。”


    他说起此事就十分愤慨,怒饮了一杯酒接着说道:“你也知晓,一旦发榜众人都会去看文章,不过放榜这几日大家也只会看排名靠前的,那后面的除了书贩子并没多少人关注。我叔父打探到你的卷子原本是荐卷,阅卷官都呈上去了,可恨那厮恰巧跟你同属尚书一房,又瞧你无甚根基,所以才敢偷梁换柱!”


    此话一出,沈延青顿时就明白了。云穗在旁边听得胸闷,不爱饮酒的他也连闷了三杯给自己顺气。


    裴沅怒完笑道:“他们也是胆大包天,林耀庭那厮胸无点墨,竟也敢攀扯你的文采。不过说来也是解气,那厮自以为出身高门,以后能平步青云,现在呢,不过刀下亡魂,林家还将他逐出了家门,划清了界限,死了只用草席卷了扔在了乱葬岗,连个坟冢都没立。如今那厮已是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想来连胎都没得投,当真是大快人心!”


    不知怎的,沈延青听完竟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悲凉。


    “裴兄,那十八位房官当真都指了岸筠的卷子为榜首?”云穗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晓得要给房官送礼的规矩,他这会儿就在盘算送什么礼,要花多少钱了。


    “可不是都指了!”裴沅说起这个就来劲,“礼部上下被林家那弃子弄得人心惶惶,生怕沾上了,可不就想跟林家划清界限,指岸筠为头名不就证了他们的清白?”


    裴沅见云穗恍然大悟地点头,一脸温驯乖巧,一双杏眼比春水还要潋滟柔和,他心道云穗肯定不是那等凶悍之人。


    他接着又对沈延青挤眉弄眼地说道:“说起来陆家那位应该也从中使了些力,这会元不就又成了他们陆氏书院的学生了。”


    沈延青抿了一口酒,心道这是自然,老师在信中与自己说过,若是遇上困难就去找她兄长,不要觉得难为情或是拉不下面子,她兄长只要能帮是一定会帮的。


    这次自己虽没有找陆大人,但陆大人还是暗中相助了,可见陆大人当真是把老师的话放在了心上。


    云穗一听陆大人也出了力气,心中送谢礼的名单又添了一位。


    许是高兴多喝了几杯,裴沅的脸颊渐渐泛起了薄红,言语也黏糊起来,他自知有些醉了,便主动告辞了。


    沈延青帮着小厮把人高马大的裴大公子扶上车,等回房时,只见桌上杯盘未撤,小夫郎坐在书桌前,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握着毛笔,正写着什么东西。


    他悄步走近,低头凝了一眼,笑道:“宝宝,买这许多东西做甚?”


    “当然是买来送房官啊。”云穗连头也没抬,继续洒墨,“你不知道,这里面门道多着呢,吕夫人给我说了好多。这给房官的礼呢不能送薄了,人家可是会比较各家贡士送的礼呢。再说你是会元,今年会试的头头,又是咱们南阳的脸面,若是送的东西少了薄了,人家可就不止笑话你一个了。”


    沈延青惊讶他家小孩如今竟会顾全大局了!


    “你去烧水吧。”云穗朝沈延青眨了眨眼,“我列完单子再收拾收拾,咱们就洗澡。”


    发榜后,礼部尚书会单独召集新贡士举行琼林宴,今晚小两口原本打算洗个大澡,没想到裴沅突然登门打乱了计划。


    沈延青刮了下他的鼻梁,笑道:“好,我去烧水,你快点啊。”


    送礼是门学问,沈延青把水坐上灶后见小夫郎还咬着笔杆,就把杯盘碗筷收拾洗涮了,顺便还给两人泡了壶解酒茶。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这方小院的浴房内却传出了暧昧的声响。


    水波荡漾,云穗两腮泛着潮红,面对着沈延青搂着他的脖子,急促娇柔的喘息从唇缝溢出。沈延青紧紧扣着杨柳细腰将人往自己身上压,舒服得眯起了眼。


    洗到水温变冷,两人才从浴桶里出来。


    云穗刚擦干身上,正要穿里衣,突然,后背又被一团热源紧紧贴住。


    他轻轻笑了下,羞道:“明日还要早起呢,还是早些睡吧。”


    “明日又没什么事,你起床做甚?”


    沈延青从背后抱住云穗,抚摸着柔韧纤细的腰,轻拢慢捻抹复挑,像是在拨弄世上最美的琴弦。


    “好啦,明天…还要给你…嘶…哎呀,你……”


    云穗被调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脸也红得吓人。


    沈延青舔了舔尖牙,猛地将云穗抱起悬空。


    云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倒吸了一口气,不过他早也习惯了,只稍稍惊讶了一下,然后掀起湿漉漉的眼帘,微微抬起了下巴。


    沈延青被那迷离索吻的媚态激着了,偏生不肯含住那殷红微肿的嘴唇,只朝着一点横冲直撞,将怀中人弄得哪里还有心思索吻,只能张着嘴叫出来。


    会馆的院落挨得紧,云穗叫了两声便紧紧咬住了下唇,生怕惊扰了旁人。只不过隐忍声在沈延青听来如同仙乐,于是愈发用力,两人就站在浴房衣架旁又行了一回。


    出浴房时云穗腰腿酸软,干脆脑袋搁在沈延青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横竖已是深夜,又没两步路,两人也就没穿衣裳。沈延青精神头好,怀中人浑身滑腻,又挂在自己身上,只能依赖自己,没走两步他就又起了淫心。


    今天是个好日子,功名物归原主,他还高中会元,锦绣前程唾手可得,沈延青心中是说不出的舒畅和喜悦。


    人一春风得意就难免上头,何况老婆又这般好,他俩各方各面都十分合拍,此刻,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走到院中,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扣住云穗的腰,一只手箍住云穗的背,一呼一吸之间,便又共赴了巫山。


    云穗呜咽一声,抬起湿哒哒的眸子看他。


    情到浓时,哪里还顾得上在什么地方,沈延青在檐下停下了脚步。


    井边、院门背后、屋檐下,都是好地方。


    两人觉得新鲜,又觉得禁忌,比在房里刺激十倍。


    最后云穗实在没力气了,沈延青才抱着人进了卧房。


    规整的床帐随着床架摇晃抖落下来,像那暗夜深潭的涟漪。


    云穗晓得沈延青今日高兴,所以兴致高。


    他的体力不比夫君,所以以前最多两回他就会喊停,夫君怜惜,从来听他的话,尽管夫君没有尽兴。


    但今晚嘛,他只想让夫君尽兴。


    不知过了多久,云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再度醒来,阳光透过窗纸刺眼睛,他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是下午了。


    他撑起身子想下床,但全身像被石碾子碾过一遍似的,愣是缓了一阵才穿鞋下地。


    桌上茶杯下压着一张纸,云穗拿起来看了,弯了弯嘴角。他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才慢慢走去厨房。


    灶上放着一个蒸笼,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清粥并三样小菜,都是沈延青早起出去买的。粥菜是现成的,锅里加了水,柴火也都整齐地码在旁边,云穗只需要添个火热一热就能吃了。


    等了一会儿,云穗捧着碗喝粥。


    夫君留下的纸条说他去赴琼林宴了,让自己起来后先喝桌上的水,然后吃粥垫垫肚子,等到了傍晚自有人送饭上门,他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让自己不要等他。


    云穗百思不得其解,每回干这事干多了他就累得慌,但自己要么躺着要么被搂着,最多不过坐夫君身上扭了几下,根本没出什么力夫君才是出力的那个,怎的反倒自己腰酸腿软,夫君却能早起不误,还一大早起来安排了这一堆事。


    云穗想着想着便又乏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放下粥碗又躺床上去了。


    此时,沈延青在与同榜贡士和官员们觥筹交错。


    这琼林宴虽是礼部尚书组织,但却是由光禄寺官员操办,除了新贡士和考官等官员外,六十年前的贡士也能重赴琼林。


    沈延青举着酒杯,脸上挂着最得体、最挑不出错的社交微笑,他一边跟众人寒暄应酬,一边想着家里的小夫郎。


    昨夜他是真尽兴了,爽得控制不住自己,将老婆生生给操晕过去了。他是今科会元,不来琼林宴难免有拿乔装大的嫌疑,否则他早托病在家守着他家宝宝了。


    沈延青认真反思,自己以后还是得节制些,不然就老婆那小身板,实在禁不住他多放肆几回。


    不过昨夜在院里确实刺激想着想着,沈延青喉间开始发痒,脑海中全是爱人在月光下的媚态和喘息。


    众官员见沈延青虽高中会元,却不多言,生得张扬,性子却内敛沉稳,心道怪不得郡王会选他。


    从上午焚香到现在开宴,陆敏机全程默默关注着沈延青,他见这后生举止得体,应酬也游刃有余,只是像是一直在想什么事,有点魂不守舍的意思。


    父亲在给他书信中交代过,此子若能通过会试,便可公开此子乃父亲的关门弟子,也可引荐给他的同僚。


    难不成这孩子还在担心林家会针对他?陆敏机在思索一番,心道肯定是这样,毕竟是小门户出来的孩子,就算有承泽郡王撑腰,碰上这样的事难免想得多一些。


    日落月升,琼林宴在月光下落下帷幕。


    陆敏机看着沈延青与诸位同年告别,心道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这把给沈郎吃爽了[星星眼]


    改改改,改到厌倦[捂脸笑哭]


    第168章 合拍


    宴席散去, 沈延青正要搭裴沅的顺风车回家,走到半道却被陆敏机截了下来。


    周围的同僚默默看着二人,到了第二天才问陆敏机与那新会元是何关系, 这时候陆敏机便顺势将沈延青是父亲的关门弟子这一重磅消息说了出来。


    沈延青从善如流上了陆敏机的马车, 他只想着快些回去看自家小夫郎,坐谁家的车无所谓。


    两人因着陆敏君的这层关系, 虽然不常走动, 但能聊的话题很多, 加之两人都是不让话头掉地上的人, 聊起闲天来倒不尴尬。


    只是沈延青心里着实挂念云穗,三不五时就会偷瞄一眼车外, 看到了什么地界。陆敏机见他有点心不在焉,便笑着问怎么了。


    沈延青也不遮掩避讳,只说担忧内子。


    陆敏机听完这话,嘴角弯了起一个温柔和善的弧度,“京城治安好, 你夫郎又在会馆,延青就莫忧心了。”


    沈延青闻言察觉自己有点失态,忙整肃了脸色, 朝陆敏机拱手道歉。


    陆敏机不是小气的人, 又问他会试覆试准备得如何了。沈延青如实回答, 说自己在第一次发榜前就准备好了, 现在正在研究殿试。


    陆敏机见沈延青这般沉稳有谋划, 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此子不似寻常举子一朝考完会试,自以为榜上有名就发疯似的寻欢作乐,亦或是自觉名落孙山,自怨自艾, 借酒消愁。


    自信却不自负,有才却不恃才傲物,又有心机谋划,还很勤奋,此子非池中之物也!


    陆敏君想到这些年自己寻摸的苗子,不禁摇头笑了笑——还是他家九娘眼毒啊,在乡下都能寻到这么块璞玉。


    陆敏机在林耀庭一案中使了力,但他没打算让沈延青知道。此刻,他只像一个参加过科举的前辈亲戚,给沈延青讲一些殿试的注意事项。


    陆敏君是两榜进士出身,沈延青见他倾囊相授殿试的经验,自然不敢怠慢,忙挺直了腰板,洗耳恭听。


    等到了会馆,沈延青见屋里还亮着灯,就知道云穗在等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延青快步推门而入,笑若清风朗月,“这都二更半了,怎么还在等我?”


    此刻,云穗正歪坐在床上看一本山川游记,见沈延青回来了就把书扔到了一边,沈延青见他撑着身子要下床,一个箭步过去将人按下了。


    “起来做甚。”沈延青用被子将人盖严实,“我今夜没醉,不用你照顾,安生歇着。”


    昨夜自己逞凶孟浪,老婆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他也是头一回在床上把老婆给弄晕过去,爽归爽,但老婆的身子是第一位,下次他是万万不敢胡来了。


    “我都睡了一个白日了,睡不着~”云穗只从被子中露出一双眼睛,那杏子眼水灵灵地眨巴,别提多乖了。


    “睡不着?”沈延青将外裳脱了,淡淡酒气仍残留在里衣上,他干脆连里衣也脱了,刚想钻进被窝,却听到一句——“你还没洗呢。”


    沈延青动作一顿,看着小夫郎亮晶晶的眼睛,赶紧去外面打了桶水,也懒得烧,就着冷水擦洗完,清清爽爽地钻进了被窝。


    两人面对着侧卧,只一个对视,两人就默契地换了姿势,云穗枕着柔软的臂膀,调整到最熟悉舒服的姿势。


    夜里,沈延青的手从来不会闲着,他的手在云穗身上抚摸揉捏,但没有一丝情欲,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表达。


    云穗早习惯了,由沈延青摸,问他琼林宴见着了什么稀奇,吃了什么佳肴。


    琼林宴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更没有什么佳肴,那菜上来都是冷的,还不如老婆给他做的油泼面解馋。


    不过两口儿就是想聊聊天,亲近亲近,再无趣的事情从对方嘴里说出来,都会觉得有趣。


    两人在床上嘻嘻哈哈说了好一阵,沈延青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云穗也乏了。


    “那明早我给你做油泼面?”云穗心疼夫君一整日没吃好。


    “好!”沈延青听完把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开始期待明天的早餐。


    爱吃碳水的沈某一边期待,一边向老婆嘤嘤面里要加的配菜。


    云穗一边听一边忍笑,倒不是他舍不得往面里加配菜,只是他家这个馋嘴猫贪多,往往要加的配菜恨不得有一海碗,他每回看着沈延青吃面,都怕沈延青把肚子吃破了。


    次日,沈某如愿以偿吃到了豪华加料版油泼面,只是每种配菜的分量有点少,吃得不是很尽兴。


    云穗见沈延青吃好了,不许他躺在竹椅上,让他要么坐正要么站着,生怕他积食难受。


    沈延青被这么一点,心里那点逼数回来了。这辈子的二十岁比上辈子的二十岁起码胖了十二三斤,好看还是好看,但肯定是不如上辈子那种分分钟保持美貌的巅峰时期。


    他看着身姿窈窕,甚至越来越娇美的小夫郎,心里那针尖大的危机感慢慢变成了黄豆大。


    老公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他想了一下,穗穗好友的老公们——秦霄和东方明。


    好家伙,全都是不容轻敌的狠角色!


    他可不能给穗穗跌份!


    沈延青帮着云穗收拾了一会儿厨房,然后就在院中做俯卧撑。


    云穗收拾完厨房就开始收拾自己,他坐在镜前梳头,见沈延青吭哧吭哧地起伏,忍不住隔着窗户问他在做什么。


    “我活动活动筋骨。”沈延青一边回答一边在心中默数。


    昨日听陆大人说过,殿试最看贡士的姿仪,想来也是,能进入殿试的贡士学问都无可挑剔,到时候拼的就是家世根基和外表仪态,前者他优势为零,后者他还可以拼一把。


    别说什么皮囊不重要,那是没有的人才说的酸话,特别是男的说这话。智商能力差不多的情况下,肯定是俊俏挺拔的人有更多机会,至少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何况是做官,这可是代表朝廷的脸面,所以古来取士也是腰挑一挑皮相的,特别是在鸿胪寺任职的,那可是对外的朝廷脸面。


    再比如秦霄他爹韩驸马,抛开家世才学,还不是因为那张皮才选上探花,让金枝玉叶一眼误终生。


    沈延青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现在距离殿试还有一段时间,昨夜把该喝的大酒都喝了,直到殿试结束他要开始像做爱豆时那样管理自己了。


    争取在殿试艳压全场,拿下探花郎!


    对于如何展示自己的美,他从十几岁出道研究到快三十,占了沈延青上辈子快一半的时间,若真细论起来,比这辈子读书的时间长得多,脑子转得比写文章快。


    服美役,他是专业的。


    贡士入金殿那天穿的是宽袍大袖,大长腿这个优势是没办法展示了,但好在他身高够,这点不用担心。那现在能做文章的就是他的脸、腰、肩、背、手和仪态。


    一组俯卧撑二十个,沈延青一口气做了三组,然后开始用水桶开始练背。


    等云穗换好衣服,梳妆完毕,打算出门去买给房官的礼物,他见沈延青一早晨都不消停,觉得奇怪得紧,但夫君做事从来都有自己道理,他又觉得没什么了。


    沈延青见小夫郎穿着鹅黄春衫,头上绑着淡蓝镶珍珠的发带,清爽得跟一朵鸡蛋花似的,问他打扮这么漂亮出门做甚。


    “买谢礼啊。”云穗挥了挥手里的单子,“昨日才办琼林宴,我估摸着那些大人且要歇两日,咱们这两日把东西一气儿置办齐全,趁休沐日你再登门拜访。”


    除了十八房官和陆侍郎,云穗的单子上今早临时加了个人——裴大人。


    昨日夫夫夜话,沈延青把会试覆试的流程讲给了云穗。


    考生入宫后要由一名同乡的前辈京官作保,将证明书提交礼部,并且在考试当天,保证人要亲自前来确认考生是其本人。


    夫君平日潜心读书,少有交际,同乡出来的京官,夫君只认识裴柯大人。


    虽说夫君与裴家走得近,但礼多人不怪,该送礼时就要送礼,礼尚往来,多多走动,这样关系才热络长久。


    沈延青想着东西肯定多,就说一道去,云穗却道:“我早就和阿湘约好了,你一道去不方便。对了,午间恐怕我回来不了,你自跟着会馆吃吧,等晚间我们再去吃前街那家涮肉好不好?”


    沈延青笑着应了下,把放下的水桶又提了起来,让小夫郎早去早回。


    云穗转了大半个京城回来,发现夫君竟还在院里活动筋骨。他凑近闻了闻,汗味儿比他们胡闹一夜还重,“岸筠,你不会活动了一日吧?”


    “没有。我上午没活动多久,然后就去温书了,这会儿也才开始。”沈延青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


    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减脂增肌一条龙服务。


    云穗有些担心,问他怎的突然想活络筋骨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被那清泠泠的杏子眼盯着,沈延青倒有些羞于将自己想要艳压的心思说出来,只说最近长胖了,衣裳都有些紧了。


    云穗不赞同地鼓了鼓腮,“你是长高了。”


    “我都快二十一了,不会长高了吧。”沈延青觉得老婆对自己的滤镜实在是太厚了。


    小夫郎又道:“你的尺寸我最清楚,再说长胖点有什么不好,多富态威严呀,你太瘦了。”


    有一种瘦叫老婆觉得你瘦。


    这话沈延青是不会信的,拉过云穗的手放到自己的腹肌上,又放松自己的胸肌让云穗摸。


    云穗小脸一红,磕磕巴巴地说:“大白日你”


    沈延青笑道:“宝宝,摸起来舒服吧?”


    “”云穗咬着下唇,避开了视线,但没有收回手。


    “宝宝,你见过前街涮肉坊的掌柜吧,你觉得是他的身条好看,还是我的身条好看?”


    涮肉坊掌柜是个大腹便便的慈祥男人,那肚子大得垂下来,连腰带正中的玉石都得狠狠吸一大口气才能露出来。


    “当然是你好看。”


    “这就对啰。”


    沈延青心如明镜,他的粉丝最常说的就是哥哥多吃点饭,注意身体健康,但他就是靠脸和身材吃饭的,若真的多吃饭,他就真没饭吃了。


    云穗不知道对了什么,看了一眼夫君红扑扑的俊颜,又扫一下夫君的宽肩窄腰,一时有些羞涩:“你在我心里就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就算肚子大了也好看。”


    这话让沈延青飘飘欲仙,但这么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落了地。


    要是他真成了油腻大肚子秃头男,他俩的日子肯定还是和和美美的,只是到时候老婆亲不下嘴。


    夫夫两个要是连嘴儿都亲不下去了,这日子也就别过了。


    “你在我眼里也是最好看的。”沈延青抱住软乎乎的小云团,甜似蜜的情话不住地冒出来。


    云穗受不住了,红着脸捶了他肩头一下,嗔道:“难闻死了,快去洗洗,洗完了咱们再出门吃涮肉。”


    “遵命。”


    晚上吃涮肉时,云穗瞟见掌柜走起路来一抖一抖的大肚腩,心想这种肚子应该摸起来跟年猪的肥膘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沈延青平坦如川的腹部,心想人毕竟不是年猪,还是夫君这样的好些。


    新贡士殿试前拜房官已经成了一套潜移默化的规矩,除了感谢会试的伯乐之恩,更是因为大部分房官会被皇帝任命为殿试的阅卷官。


    琼林宴后,在众人眼中沈延青除了跟承泽郡王关系好,还与陆家也关系匪浅。


    一般来说,新贡士只需要拜见自己那一房的房官,沈延青却要拜遍十八房官,狠狠刷了一波脸熟,其他贡士除了嫉妒得眼红,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沈延青是事出有因,也不是刻意攀附。


    沈延青这十来天忙得脚不沾地,送礼、健身、温书,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当二十四个时辰用。


    好在有云穗这个心细的贤内助在,很多准备工作不需要沈延青自己动手,很省了些时间精力。


    只是令云穗没有想到的是,夫君竟然主动提出要吃清淡饭,重辣重油的菜做出来也不伸筷子,甚至每顿只吃一碗米饭,有时候晚上还不吃米饭。


    要知道沈延青以前最爱吃大荤大油,重辣重咸,米饭更是每顿两大碗打底。


    云穗最开始以为是夫君胃口不好,或是感染了风寒,就打算带沈延青去看大夫,但沈延青愣是不去。


    最后云穗软磨硬泡才得知,夫君这些行为是为了在殿试上更俊俏一点,想点个探花郎。


    云穗一听是这个原因,虽然心疼,但想着夫君读书辛苦了这些年,若再苦一个月能点上探花,那这点苦也不算什么了。


    云穗陪着沈延青吃白水煮菜,白水煮蛋,吃得都有些犯恶心了,沈延青心疼小夫郎吃得不好,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他去食肆吃饭,不必陪着自己,小夫郎却不干。


    “不是你说的要与我四季三餐,日日相伴么?”云穗把敲了敲蛋壳,把蛋黄剥了出来,“现在又不让我陪你吃了?”


    沈延青没想到自己在床上说的骚话竟成了回旋镖。


    云穗用筷子夹着鸡蛋白沾了点酱油,喂到沈延青嘴边,“啊,张嘴。”


    沈延青听话吃了,又听小夫郎说道:“再说米饭肉菜都有,不过是清淡了些,哪里就委屈了?在乡下还吃不了这么齐全呢。”


    沈延青心里一软,回想起当年刚穿来这个世界,在清溪村为了一口菜跟三婶吵架,小夫郎用弹弓打麻雀给自己补油水,他们在屋里分食一块甜糕


    现在的日子好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他与云穗早已尝过同甘共苦的滋味。


    “想什么呢,快趁热吃啊,难道真要我一口口喂?”


    小夫郎的眼睛笑得像月牙,沈延青笑了下,捧起了碗——


    作者有话说:穗穗:老公在做什么布吉岛,老公的身材很曼妙


    第169章 内助


    四月十六, 正是会试覆试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沈延青就穿好了新得的贡士袍服,准备出门了。


    云穗正附身抚顺沈延青的下摆, 仰头笑道:“覆试只考一天, 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虽说只考一日,但我回来天都黑了。”沈延青不赞同地说, “宝宝, 饿了就吃饭, 不要等我。”


    “好好好, 不等你。”


    将华丽的贡士服摆弄好,云穗踮起脚, 飞快地在红唇上啄了一口。


    沈延青坐在马车奔赴皇城,在脑中过流程。


    会试覆试跟举人覆试性质一样,都是怕有侥幸或者舞弊的考生鱼目混珠。最开始会试覆试没有固定的考场,但前朝一位皇帝定下在皇宫内的议政殿进行会试覆试,从此也就成了规矩。入宫后, 众人还不是直接进殿答题,而是有专人教导宫中礼仪。


    陆大人说,这是为了防止众人在陛下面前失仪, 从而获罪。


    离着宫城还很远, 马车就不许靠近了, 衣着光鲜的新科贡士们像小鸡仔一样奔到向宫城门口, 有专职的宫人组织排序。


    待三百贡士进了宫城, 先被带去了一处偏殿,有二三十位礼官在此等候教习。


    待学习完一整套宫廷礼仪,天光已经大亮。


    等作保的官员确定无误后,众人才进入一处殿宇开始考试。


    会试覆试与举人覆试相同, 考四书一题,诗一题,题目也不难,甚至比举人覆试还简单些。


    沈延青想,今日考什么并不重要,进宫学习那一套繁文缛节才是重点。


    会试覆试在一天内结束,答卷要与会试的笔迹对照,阅卷大臣们阅完卷之后呈与天子,并四月十八日以上谕的形式发榜。


    沈延青走出宫城时晚霞漫天,那血色般的云霞艳丽非常,他想后几天肯定会出大太阳,可以把家里的被褥拿出来晒晒。


    回到会馆,只见小夫郎早备好了晚饭,就等着他回来开饭。


    “今天好快啊。”云穗扑到沈延青前面前,给他松解繁复的腰带,好让他换上舒服的家常衣裳。


    沈延青见屋里的小桌子被搬到了院里,桌上还摆了炉子,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宝宝,咱们今晚吃古董羹?”


    “对啊,你不是爱吃嘛。”云穗从厨房端来小铜锅,“你今日辛苦了,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嘛。”


    “可我不能”


    不能吃啊!我在身材管理啊!


    沈延青在心里哗哗流泪,遥想当年,他可以三过火锅店而不入,但现在当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不能什么?”云穗放好小铜锅,拉过沈延青的手让他看,“这是菌子汤,我只放了一点点盐,又清淡又鲜美,吃了不影响你殿试。”


    说着,小夫郎又去厨房把备好的肉菜端了出来,“你不是说这一月不吃肥腻么,也不吃猪肉,喏,我托人买到的牛肉,今早上刚宰的。你前几日不是总念叨想吃牛肉嘛,今儿多吃点。好啦,我去弄蘸料,你快些把衣裳换了。”


    沈延青看着鲜红的肉片,心里流水似的眼泪顿时化作了口水,他一边在里间换衣裳一边朝外面喊:“宝宝,多给我加点醋。”


    云穗对做香喷喷的大菜颇有研究,经过这些时日给沈大明星做形象管理餐,做各种减脂餐也颇有心得,特别是各种水煮菜的蘸料,恨不得天天不重样。


    沈延青时常想,要是老婆生活在现代,别的不说,就去影视城开个轻食店,他再介绍给剧组包下演员餐,就老婆这个手艺,这个用料,复购率绝对百分百,好家伙,感觉老婆一年能赚一套房。


    小铜锅咕噜咕噜地冒泡,沈延青端着碗大快朵颐。今天中午宫里赐饭,那饭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但油水是很足的,他用汤涮了两口肉就放下了筷子,这会儿是真饿了。


    “慢点吃。”云穗担心地望着沈延青,生怕他噎住了。


    沈延青吃了一筲箕的青菜蘑菇笋子,细嚼慢咽地吃了半盘牛肉片,最后恋恋不舍地咽了一筷子米饭。


    云穗端着满满一碗莹润的白米饭,配着肉菜细细嚼,他见沈延青跟小鸡啄米似的吃着那一筷子饭,忍俊不禁。


    岸筠以前最爱吃米饭,一顿两三碗是正常饭量,若是做了体力活给累着了,四五碗也能吃下去。现在一反常态,三五天吃的饭还抵不过原先一顿。


    岸筠说自己少吃点米,这皮相会更漂亮,身条也会更好。


    他仔细瞧了瞧,岸筠的脸确实比以前小了一圈,也更嫩了,晚间他亲在脸上,跟刚蒸出来鸡蛋羹似的。


    吃过饭,沈延青为了皮肤状态也不熬夜看书了,才到二更就洗漱好,准备抱着香香老婆入睡了。


    “过来。”云穗拿着一个精巧的小盒朝沈延青招手。


    “宝宝,这是什么?”


    “这是我托阿湘弄来的玉颜珍珠膏,是宫里御医的方子,听说公主都用这个呢。”云穗刚打开盒盖,一阵清淡香气便溢了出来。


    “我先使了两日,是好东西。来,低头。”


    沈延青笑了下,微微弯腰,让小夫郎给自己抹脸。


    清凉滋润的膏体抹在脸上,甜在沈延青心里。


    他看着云穗密匝匝的睫毛,心想老婆真聪明,他糙了这几年,差点都忘了还有护肤品这种外挂,啧啧啧,要不说人人都愿意有个老婆呢。


    春天是生发调养的季节,沈延青为了自己这张皮早睡早起,这段日子把跟云穗的夫夫生活都调到了早晨或者中午,可谓煞费苦心。


    对于白日行房,云穗最开始还有些羞耻,但白日里能看清沈延青动情的模样,渐渐的,他甚至更喜欢白日里干这事了。


    到了四月十八,会试覆试发榜,一般覆试若无特殊情况,几乎是全员通过。


    至于排名,则跟会试排名一样。这个排名大家都不怎么在意,只要通过就万事大吉了。


    接下来的两天,众新科贡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迎接人生中最紧张最高光的时刻——四月二十一日的殿试。


    沈延青这两天精神亢奋,养成的规律作息在这两天也失效了,有一种回到出道选秀总决赛前夜的错觉,


    不过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备采,除了云穗,没有人知道他紧张的心情。


    大大小小考了这么多试,云穗还是头一遭见沈延青这样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这两日都没睡个囫囵觉。


    四月二十这天早上,云穗醒来时翻了个身,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你是醒得早,还是压根儿没睡着啊?”云穗心疼地摸了摸沈延青的脸。


    “没睡着。”沈延青如实回答。


    前面的那些考试没考过可以再考,可殿试只有一次机会。


    他最开始读书只想着有个秀才功名,不被县衙衙役欺负。渐渐的,他想无论几甲,博个进士功名,封妻荫子。


    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想考中一甲,有一个最好的起点,为自己,也为自己的爱人。


    成败就在明天了,沈延青怎么会不焦虑。


    云穗叹了口气,让他闭上眼睛,就算睡不着,养养神也是好的。


    沈延青从善如流,但等到小夫郎出门买完东西回来,他都没能成功入睡。


    云穗做好早饭,本想喊沈延青起床吃饭,却见沈延青拿着书本在房里来回踱步。


    等吃过午饭,沈延青活动了筋骨,又洗了个大澡,云穗帮着他擦头发,问:“晚上想吃什么?”


    沈延青答了句随便。


    等到傍晚,沈延青果然只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云穗知道沈延青是因为殿试紧张,所以才这般。


    他出去跟吕掌柜通过了气儿,回到小院后,霞光还未散尽。


    “岸筠,你出来一下。”


    沈延青听见云穗呼唤,忙把书放下出去了。


    刚走到卧房门口,他的脚就冻住了。


    只见小夫郎光溜溜地坐在井边,衣裤腰带全堆在脚边,双腿夹得紧紧的,含羞带怯地朝他招手。


    沈延青眼睛都看直了,受了蛊惑一般奔到了井边。


    “宝宝,你”


    云穗像一汪水软在沈延青怀里,搂住他的脖颈,低垂眼睫,道:“你不是喜欢在院子里么,你弄吧,弄完好睡觉。”


    沈延青长眉一挑,“弄完好睡觉?”


    云穗见他抱着自己不动,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也顾不得羞了,抬起头解释:“以前行完房我们要睡睡懒觉,睡得也香些,你弄吧,像那晚我们在院子里那样。”


    话音刚落,两条细白腿就主动缠上了沈延青的腰。


    沈延青眼神一暗,护住光滑的脊背就往房内走去,直到月上梢头那床架才停止摇晃。


    云收雨歇,沈延青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人,潮红动情的小脸是那样美,令人迷醉,渐渐的,他陷入了香甜的梦——


    作者有话说:[坏笑]谁暗爽我不说


    第170章 殿试(一)


    四月二十一, 殿试之日。


    沈延青正睡得香,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敲门声和吕掌柜的声音。


    “会元郎,快四更嘞, 该起床啰——”


    沈延青顿时清醒, 睁开眼睛,刚打算起身, 垂眸一看又轻缓了动作。


    老婆累着了, 得轻点, 别把他吵醒了。


    沈延青想得好, 但门外的吕掌柜却跟喝了八百瓶红牛似的,生怕沈延青睡死过去误了殿试, 那声响是越来越响亮。


    云穗还是被吵醒了,他半眯着眼睛,将脑袋窝在沈延青颈窝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说:“时辰到了,吃饭马车考篮我都托付给吕掌柜了, 你快去吧,我今晨实在陪不了你了。”


    沈延青笑了下,“宝宝, 是我累腾你了, 你安心睡, 我很快就回来。”


    昨日他又把云穗给操/晕过去了, 他的焦虑不安和无处释放的体力都被云穗化解了, 稳稳当当睡足了六小时,此刻,他的心犹如三月春风拂花蕊,平和舒缓, 神清气爽。


    “嗯。”云穗打了个哈欠,抬起头在沈延青嘴角吻了一下,“参片在厨房柜子的第三层,记得带上啊,若是感觉没精神了,就含一片。”


    沈延青心里泛起微澜,为了自己,老婆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好,我记下了。”


    沈延青将云穗轻轻平放,掖紧了被子。他快步去开了门,门口除了吕掌柜,吕夫人也在。


    吕夫人往里瞄了一眼,问:“穗儿还在睡呢?”


    沈延青愣了下,拱手笑道:“他这几日累着了,身子有些沉,今晨麻烦二位了。”


    吕夫人心道怀了身子确实嗜睡,小夫郎昨儿上门让他们夫妻来帮忙,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吕掌柜让夫人帮着沈延青穿贡士服,梳头打扮,他则去张罗饭食马车,两人这些年送了许多后生上考场,这些都是做老了的,十分熟练。


    沈延青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把要用的东西全部拿到了院子里,这样就不会吵着云穗了。


    吕夫人站在门边往房里瞥了一眼,只见那床帐闭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动静,心道他们这样大的响动都醒不来,这小夫郎的身子得是多累多虚啊。


    她暗暗盘算着等送完沈延青,得去街上买只乌鸡回来,加点补气血的药材,好生给这孩子补补,否则那道鬼门关会要了他的命。


    沈延青在浴房换好贡士服,拿着冠帽和梳头,恭敬地对吕夫人说:“劳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快坐着。”吕夫人连忙接过梳子,一边梳头一边看。


    这沈会元,貌比潘安不说,还有大前程,最重要是会疼人,是个世间难寻的好夫婿。云穗这孩子好容易抓住了这么个好夫婿,陪着他从白丁熬成进士,可不能因为生孩子丢了命,把这么好的人拱手让给了别人。


    吕夫人这些年看得多了,那些寒微出身的进士,最喜欢的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糟糠之妻死了,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娶个官家小姐或者小哥儿,傍个好岳山。


    待打理好衣帽,她看着沈延青的精致面庞,修长身段,心道就这模样气度,莫说公侯家的小姐,就是公主郡主也能攀一攀。


    沈延青见她拿着粉盒,忙拦下道:“夫人,我就不必敷粉了。”


    他这段时间吭哧瘪肚地健身,为了就是这张皮!


    吕夫人本想说殿试要面圣,还是隆重些为好,但在清冷月光和柔黄灯烛下,沈延青的脸就细腻莹润若玉石,若是在白日里那还不吕夫人当即就闭了嘴,让沈延青自己查看考篮里的东西。


    待吃好喝好收拾好,吕掌柜跟着上了马车,把沈延青送到了宫门外。


    此刻东方已白,一轮火红旭日正托着东门而上,三五鸟雀立在马车上嘲哳,吕掌柜被吵得烦,正想赶雀儿,定睛一看,竟是喜鹊,当即喜上心来,去旁边小摊上买了一个馒头。


    他一边喂喜鹊,一边在远处望着宫门前长身玉立的少年郎君。


    喜鹊迎门是大吉兆,看来他们南阳省又要出个人物了。


    到了四更半,三百贡士陆续到齐,皆身着贡士新装,光彩照人。


    他们之中有像沈延青一样紧张忐忑之人,但大部分都喜气洋洋,不似会试那般紧张。毕竟这殿试是排名,就算发挥得再不好也能得个三甲,进士及第,荣耀门楣。


    裴沅在人群中看到沈延青,快步凑了过去,见他素面朝天,忙笑道:“哟,你也没敷粉涂朱,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


    “谁跟你心有灵犀,我有夫郎了,别占我便宜。”沈延青笑骂一句。


    裴沅哈哈一笑,“好好好,你跟你夫郎才是心有灵犀,那咱俩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话倒还听得。”


    两人就着殿试礼仪说了一阵,裴沅看着高高的宫门,长叹道:“岸筠,这机会千载难逢,还望你三元及第,大魁天下,为我南阳学子争一口气。”


    这话发自肺腑,并不是客套,沈延青能感受到裴沅的真情实意。


    沈延青知道朝中乡党盛行,这些年北阳势大,南阳式微,加之陆老尚书告老还乡,内阁之中已经没有南阳省人。


    无进士不入内阁,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在场的各位贡生都有进内阁的资格,一甲更是内阁预备役。


    沈延青重重点了下头,他也希望自己能被点为一甲!


    说话间,宫门缓缓开启,两队金吾卫列在宫门两边。


    一个穿红衫的官员走至门口,朗声道:“请诸位排成三列,五经魁列前。”


    沈延青等五人忙走到了最前面,其余人等也听清了,按照自己的名次大致站了个排位。


    “哪位是沈延青沈会元?”礼官问道。


    沈延青闻声往前踏了一步,朝礼官拱了拱手。礼官一边笑一边点头,心道这小郎君卖相不错。


    三列队伍很快就排齐整了,礼官在最前面朗声强调了一遍入宫后的礼仪和规矩,众贡生皆答允。


    “新科贡士进宫——”


    随即,沈延青率先迈步,领头跨过了宫门,三百贡士跟随其后。


    贡士服用的是极鲜亮的红锦,三百人犹如一道缓缓流淌的朝霞,静静飘进了高深的宫城。


    众人皆微微垂首,极其恭敬,他们跟随者礼官从辅道入了宫城,但在路上他们见到了御道,众人眼中都升起了渴望——他们唯一可以走御道的机会便是金殿传胪的时候。


    三百贡士微微躬身,走了很久很久,不少人都走出汗了。


    终于走到了考场议政殿前,丹墀上占了几十名官员,或着蟒袍,或服朱紫。


    沈延青飞快瞄了一眼,乖乖,这些可都是重臣大官啊,是京城地界上响当当的人物。


    众贡生单名者列东,双名者列西,整齐地站立在大殿两侧。


    众官看着这些新科贡士,无一不想到了自己当年参加殿试时的青葱岁月,时间过得真快,弹指一挥间他们竟也成了监考官。


    众人站在殿外,站定一会儿之后宫乐便响了起来,肃穆庄严。


    片刻之后,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出现了,沈延青还未看清天子面目便随大流跪了下去,行叩拜大礼。


    礼毕,众人站定,到了辰时一刻,一道尖细声音响彻大殿:“临轩发策——”


    沈延青见礼部尚书拾级而上,到了宝座之前,在天子面前将密封的殿试试卷拆开,颇有一种监考老师当着学生的面儿拆试卷的姿态。


    尚书拆完试卷,再由执事官员走下台阶,分发给众考生。


    拿到试卷后,礼官让沈延青等从台阶上入殿,依旧是东西两组,有条不紊。


    议政殿是天子临朝受贺的所在,现在空旷肃穆的大殿内摆满了案几,没有凳子椅子,众考生只能正坐答题。


    沈延青这样身材高挑的还好,像有些南境的贡士,身材过于短小精悍,正坐下来手就不好写字了,于是就只能红着脸在考篮里寻摸东西垫案几。


    今日天朗气清,天气甚好,众考生飞快寻到自己的位置,准备大干一场。


    到了殿试就不考八股文章了,而是考策问一道,即所谓的“金殿射策”。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殿试之前的考试都是为了筛掉大部分的人,殿试是为了找到真的能干活的人。毕竟科举从来不是平头老百姓的上升通道,而是统治者为了社会安定和自己的利益,从而设计的一种裹着糖粉的精细统治手段。


    此刻,殿内除了呼吸声,再别的声音,众考生坐在案前,神情凝重。


    沈延青不疾不徐,用最优雅的姿仪坐下,他已经进入了表演状态——大殿内乌泱泱的监考,还有天子亲临,他又坐在最前面,他的一举一动虽不像以前被各种长枪短炮聚焦,但几十双眼睛是有的,他不得不注意点形象。


    坐下之后,沈延青也不慌看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得先把等会儿要用的东西给规整好。


    陆大人给他的殿试小建议是让他要注意两点,一是墨,二是策料。


    这殿试文章要入圣目,皇帝平常用的东西都是全国顶级的好货,加之当今圣上年事已高,眼睛不似壮年时精明,若是用了次品墨,陛下看不顺眼,就算文章写得再锦绣也是枯草一堆。


    策料,就是现成的史论和时论。没错,殿试是可以带参考资料的,相当于开卷考。


    沈延青当时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吃了一惊,他想起当年在黎阳求学,李讲郎给他们讲大三关和小三关的流程。李讲郎是个治学严谨的人,前面五关林林总总讲了快一个时辰,反倒是最后一关殿试,李讲郎只说了三五句就带过了。


    他当时以为是天才不愿回忆自己的滑铁卢,现在想来,是天才觉得没必要讲,毕竟都开卷考了,人再笨,照着抄还能写不出文章?


    针对陆大人的这两点提议,沈延青也有应对之策,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机灵贤惠的小夫郎襄助,他准备的过程很顺利。


    云穗负责买墨,他负责预备策料。


    云穗多方打听,打听到用川墨最好,说川墨用起来轻巧爽利,挥洒自如,其质地润滑,蘸笔如水,没有一丝涩顿,也不惧殿廷风日之干燥。


    此等佳品自然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云穗跑遍了京城也没买到,有的店家说这墨金贵,若他诚心要可以先付定钱,三月后再来取。


    三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好在他有裴湘这个挚友,他将这个烦恼说与了裴湘,裴湘第二天就帮他寻来了。


    裴湘不光为沈延青弄得了一方川墨,还为兄长裴沅弄得了一方,至于是用什么法子从什么地方弄到的,那就只有东方小侯爷知晓了。


    云穗知晓好友为他费心了,很是感动,本来想给银票但被裴湘嗔了一眼,他又把银票收回了袖子里,至于他用了什么回礼,只有红透脸的裴三公子自己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明晚正文完结,因为俺修文很慢,所以今明两天不定时爆更[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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