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抢钱
举人复试只考一篇四书文和一首诗, 对于沈延青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洋洋洒洒写完一文一诗,抬头一看还没到中午放饭的时间。
打着瞌睡熬到下午,沈延青第一拨交卷回家了。
按照惯例, 阅卷大臣会在四天内批阅完所有答卷, 然后按照成绩分等,名簿上呈天子, 天子再令磨勘官和覆勘官点检。
覆勘官先将答卷与乡试墨卷比对, 确认笔记相同, 再评看阅卷大臣的分等, 如果一致,这个成绩就是举人复试的最终成绩。
一般举人复试的成绩在二月二十贴榜, 不过今年分两场复试,又延期考试,几时贴榜又成了未知数。
举人复试的题中规中矩,沈延青对这次考试的成绩比较有信心,遂专心备考会试。
待到江南举子参加复试那天, 云穗和裴湘寻了一间文人常去的茶楼,坐在二楼的幽静隔间,屏风阻隔, 香茗飘烟, 听文人举子谈论今科复试。
“你们知道吗, 听说今日复试是陛下亲自监考。”
“真的假的?”
“嘿哟, 千真万确!一看你家就住得远吧, 今早上那仪仗老吓人了,我连窗户都没敢开全。”
“哎哟,那今年这拨江南的还挺有造化,能见着天颜, 搁以前那得混到殿试才行。”
“哪里来的造化,我可听说了啊,今儿进贡院的举子可都脱干净了,比前儿严得多了。”
“脱光了,那岂不是羞死了?”
“哪还能有假,我有亲戚是礼部的书吏。而且听我那亲戚说,天子大怒,他们兴许还得戴刑具,说是他们同场考试却不举报舞弊的惩戒。”
“这消息也太假了吧,怎么可能让举人戴刑具上考场。”
“真的假的等下午不就知道了吗,到时候咱们见真章就是了。”
“天老爷,那么多举人,只怕把三法司的刑具全部借来都不够使的。”
说到这儿,众人笑作一团。
云裴两人听到此处心中大惊,同时狠松了口气。
还好夫君/堂兄不是今日参加复试!
“阿湘,要不咱们下午也去那贡院门口看看虚实?”
“正有此意!哥哥,咱们现在就去吧,若等午后再去贡院,只怕连喝茶歇脚的地方都没了。”
两人忙坐着马车赶到了贡院前,只见附近的茶棚酒肆人满为患,不要说雅间隔断,就连街边摆的茶桌都无虚席。
两人也没得挑,选了个小茶肆的二楼角落坐了下来。
小二见他们衣着光鲜,殷勤地拿着水牌招呼两人。
“哥哥,你喝什么。”
“都好。”
裴三公子点了茉莉花、山药红枣饼和杏仁酥,让小二快些端上来。
“好嘞,劳您先付个账。”
裴湘蹙了下眉:“我吃过这么多茶楼,从没见过东西都没上就要付钱的。”
小二笑道:“这段时间客人多,来去又匆忙,多的是那没耐心等和吃了就跑的,公子您多担待。”
裴湘闻言,心想也是事出有因,“罢了,多少钱?”
“三百二十文。”
“多少?”云穗声音高了几度,“一壶茉莉花并两碟糕团要三百二十文?”
小二道:“茉莉花一壶一百文,山药红枣饼一碟一百二十文,杏仁酥一碟一百文。”
云穗被这价格气到了,他跟着裴湘和言瑞去过许多大店,便是皇城边儿上最贵的应星楼,一壶茉莉也卖不到一百文,这茶肆又小,装潢也不算清雅,怎敢卖这么贵!
云穗簇着眉头,附到裴湘耳边低声道:“这是家黑心店,咱们走吧,别在这儿被宰了。”
裴湘小声说:“这不撞上复试吗,而且快到会试了,贡院附近的店铺都会趁机捞一波油水。没事儿哥哥,昨儿是你付的茶钱,今天我请客。”
“啊?”云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裴湘爽快地付了钱,挥手让小二赶紧去沏茶。
云穗眉心微蹙,他既心疼裴湘多花了银子,又觉得这些黑心商家贪得无厌,“阿湘,他们就算想赚波热钱,也不能这样翻倍地涨价吧。”
一壶花茶并两碟寻常糕点,就算是在大店,顶破天也就一百五十文钱,这都翻了一番了,简直与当街抢钱无异。
裴湘生长在京城,对这些见怪不怪了,道:“翻两三倍都算有良心的了。”他压低了声音,又道:“哥哥可知道城西那边的秦楼楚馆,还有全城的旅舍客栈,那都是四五倍地往上涨,等过了三月,会涨价涨得更厉害,不少晚来又没钱的举子都只能住在城外或者寻个寺院借住。”
云穗惊得瞪大了眼,他不是没经历过坐地起价,南阳乡试时城里商铺的价格都会往上浮一浮,但像京城这样几倍几倍地涨,他也是头一次见到。
他细细算了下,这小半年,从南阳出发到京城小住,开销不算少,他家夫君是个挣钱的抓手,尚且不用担心没有钱使。若是个家里没有积蓄的读书人进京赶考,这笔花销真能把人给难倒。
两人喝了一壶茶,边聊边听,竟也听到了许多趣事和人物。
待到下午时分,陆陆续续就有人从贡院出来了,云穗和裴湘靠着窗,见那些人佝偻身躯,捶背伸腿,一副丧眉耷眼的苦相,两人心想莫不是真戴着刑具考的试?
两人看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考生坐了下来要茶要饭。
他们伸着耳朵听,倒是没有戴刑具,但是没有凳子坐,参考的人从清晨站着答题,直到交卷出场。
这才到出场时间,乌泱泱的举子就从贡院里出来了,比前日那场密集的多。
云裴两人相视一笑,看来是站不住了。
两人瞧完热闹便走了,把位置腾给了饱受折磨的江南举子。
“陛下最重文人,此次下如此狠手,看来是怒极了。今科江南举子也是倒霉,若是复试不过,今年的会试就不能参加了,白来京城这么一遭。”裴湘挽着云穗,看着蓝天,心想若是他家堂兄站这么一天,决计考不过。
云穗也附和,庆幸南阳省没出那几颗害人的老鼠屎。
两人也不坐车,边说边笑走到了京城最有名的尤家糕饼。这家铺子有一种咸点,名叫状元饼,十分畅销,家里有读书人的都愿意买回去图个彩头,特别是到了春闱秋闱的时候,那铺子上头的烟气就没断过。
云穗到京城后不久就晓得了状元饼,经常买回去给沈延青吃。
“天哪,今天怎的这么多人!”云穗看着长蛇似的队伍,惊得目瞪口呆。
“哥哥,你确定要买?”裴湘咽了下唾沫。
“阿湘,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家吧,我自己买就好。”
“没事儿,我陪你。”
裴湘陪了云穗一会儿,腿实在是酸了,不争气地回家了。
云穗默默排着队,等到暮色四合才提着状元饼回家——
作者有话说:嗷,我今天才看到有小天使给我投了好多营养液,感谢感谢[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152章 八卦
到了二月二十四, 举人复试的成绩出来,在沈延青意料之内,他名列一等。
云穗挽着沈延青的胳膊, 看着榜上佳绩, 忍不住歪头蹭了蹭他的肩。
沈延青垂下睫帘,手掌抚上了柔嫩的脸蛋, “宝穗穗, 走吧, 咱们买东西去。”
“好!”
通过举人复试, 沈延青三月就能参加会试,会试与乡试一样, 要在贡院里吃喝拉撒,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小夫郎被京城商铺的坐地起给吓到了,生怕过了三月再去买东西会被敲竹杠,所以未雨绸缪,早早列了张单子, 与沈延青商量,说等复试成绩一出就索性把东西买全算了。
沈延青来京城快半年了,但没怎么好好逛过京城, 他今天就跟在老婆屁股后面, 付钱提东西, 看老婆为自己精挑细选, 百般考虑, 心里暖暖的。
“我拿一点吧。”云穗见沈延青双手提满了东西,有点心疼。
“不用,我来提。”沈延青摇了摇头,“你手儿嫩, 别把手勒红了。”
云穗抿嘴一笑,嗔道:“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他张开十指,看了下自己的手。
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原本粗糙有茧的掌心变得白白嫩嫩的,光看他的手,没人能瞧出他出身农家。
现在一年四季,那抹手抹脸的香膏夫君是几罐几罐地买回来,叫他没事就抹,每晚洗漱完还会帮他抹手抹脸,一双手被香膏抹得滑腻腻的,有时候上了床都觉得手还湿滑得紧。
沈延青微微附身,凑到云穗耳边,“娇气怎么了,我是你夫君,我巴不得你对我娇气点。”
云穗听得耳根发烫,忍着笑捶了他胸口一下,声如蚊呐:“在外面呢,不许说这些。”
沈延青笑了笑,还是没有放弃逗自家夫郎,“哦~回去就许说了,那咱们别买了,快些回去。”
云穗见他又犯痴,懒得再给他颜色,免得当街开起染坊来。
又去杂货店买了些东西,两人便打道回府了。
今日又看榜又采购,云穗没时间买菜做饭,两人躺着歇了会儿脚便出去找美食去了。
云穗带沈延青来到一家气派酒楼,生意火爆,小二见云穗来了,熟络地将他带到了二楼一处雅间。
云穗轻车熟路地点了几样菜,让小二不必在旁边倒茶,出去催菜端菜就是了。
他给沈延青倒了一杯茶,茶水滚烫,他用两个杯子来回倒了好几次,等茶水没冒烟了才送到沈延青手边。
沈延青双手交叠,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人。
“怎么这样盯我?”云穗不好意思地捂住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沾了灰?”
“没有,单纯想看你。”沈延青勾起唇角。
云穗听完笑得有些娇羞,“我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才看呀。”沈延青语气带着欣慰。
不知不觉,当年那个怯生生的乡下小哥儿已然脱胎换骨了,现在端是落落大方,温润亭亭。
云穗鼓了鼓腮,娇声问道:“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
沈延青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没看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此话一出,云穗闹了个大红脸。
本以为听了好几年羞人的话,他已经习惯了,没想到
沈延青见小夫郎脸若桃花,心里又得意,又觉得老婆可爱得没边儿了,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骚话撩拨,直到小二传菜才住了嘴。
“来了,您二位的炒香椿,韭黄鸡蛋,春笋三丝。”小二麻利地摆盘,嘴里还不忘奉承,“云公子真是行家,点的都是时令鲜菜,还剩个清蒸鳜鱼,小的马上去给您催。”
说完,小二夹着盘子就蹬蹬走了。
云穗先给沈延青夹了一大筷香椿,“你多吃点香椿,书上说春日多吃香椿能防柳絮病和桃花癣,这京城柳树种得多,多吃点没错。”
沈延青乖乖听话,边吃问说:“宝宝,你常跟裴三公子来这家吃饭么,小二跟你挺熟。”
云穗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这酒楼是小侯爷的产业,这雅间是单给阿湘留的,阿湘常带我来,还说让我带你也来吃。”
沈延青长眉一挑,疑惑道:“三公子不是不喜欢小侯爷么,怎的还带你来小侯爷的酒楼?”
“我也这样问过呀。”人都爱八卦,说到这个云穗来了劲头,“阿湘说反正是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而且小侯爷也是个痴心人,就是因为阿湘爱吃这家,还喜欢喜欢一边喝酒一边看街景,所以小侯爷才盘下这间酒楼。”
话没说完,小二送了清蒸鳜鱼来。
门扇合上,云穗夹了最嫩的鱼腹放到了沈延青碗里,“还没订亲的时候,小侯爷就把这间酒楼的房契地契送到了阿湘面前,阿湘没要。”
“啊?”沈延青微微吃惊,心想东方明还真是千金博一笑,纨绔做派。
搁现代就是为了讨美人欢心,买了一个米其林三星餐厅当礼物,结果人家美人还不收。
“小侯爷那样的家世,送这酒楼本以为是投其所好,没想到”沈延青啧啧两声,在心里默默为东方明默哀,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真挺熬人的。
云穗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也纳闷儿呢,我跟着阿湘也见了两回小侯爷,那身段,那相貌,还是那样的家世,脾气也好,对阿湘更是温柔小意,甚至还有点低声下气”
“温柔小意?低声下气?”沈延青眼睛冒光,仿佛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那眼睛恨不得长头顶的天潢贵胄竟是一个超级大舔狗!!!
沈延青心里有点暗爽,凭你什么家世背景,爱情的苦你就吃去吧!
沈延青咳了一声,开始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想小侯爷只要坚持,三公子一定会看到他的心意。”
“哎,挺难的。”云穗又给沈延青夹了块春笋,“你是不知道,就我见小侯爷的那两回,小侯爷送的那个礼物就够普通人家嚼用好多年了。”
“他送了什么?”
“头一回是只贼漂亮的猫儿,那猫儿通体雪白,毛好长好长,眼睛蓝蓝的,跟宝石似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灵气的猫儿。”
云穗想起那漂亮猫就开心,“小侯爷说是番邦进贡的,整个京城拢共就两只,陛下把一只送给了太后尽孝,一只赏赐给了于贵妃。”
沈延青长眉一挑,差点噎住了,“那小侯爷给三公子的那只”
“就是太后宫里的那只。”云穗接着说道,“小侯爷去给太后请安,觉得那猫儿阿湘会喜欢就讨了来送给阿湘。可偏生阿湘不喜欢猫。”
“这样啊?那小侯爷第二回送的什么?”
“第二回送的是两头暹罗花猪。小侯爷说那暹罗花猪肉质鲜嫩,花了老鼻子钱才运来。”云穗先是感叹,然后长叹一声,“可是阿湘不爱吃猪肉,爱吃鱼肉和鸭肉。”
沈延青嘶了一声,心道这小侯爷的运气也是没谁了,回回都送不到心坎上去。
云穗又道:“不光这两回。阿湘说小侯爷每次见他都会带礼物,什么翡翠玛瑙,珍珠珊瑚,他都数不清了。”
“挺好挺好。”沈延青附和两声,心里的危机感却骤然升起,他老婆现在的交际圈提升了八个档次,最好的俩闺蜜,一个是郡王妃,一个是三品大员公子,未来的侯府夫郎。
这两人的夫君有钱有势,送礼物的档次高到天上去了,他老婆跟着这两个闺蜜混,天天看闺蜜收这些好东西,就他老婆没有,那岂不是
不行!
别人老婆有的他老婆也要有!
这科举要考,这外快也得接着赚!——
作者有话说:沈:男人靠的就是一个雄竞[愤怒]
第153章 前夕
会试三月举行, 与乡试一样,分为头场、二场、三场,分别在初九, 十二、十五举行, 因是在春天举行,又雅称为春闱。
举人复试成绩一出就是会试报名, 报名时间有三天, 沈延青在第一天就早起排队去报了名。
他守了一个上午数人头, 粗粗估算了一下, 今年这场春闱的参加人数应该在两千以内,加上一千多监生, 拢共三千来人。
仔细一算,其实乡试的淘汰率更高。
二月底,进京赶考的举子几乎都到齐了,京城的物价水涨船高。云穗看着一天一个样的菜价肉价,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奸商, 但该买的都会买,毕竟夫君备考最是费脑子,不吃好点怎么行呢。
举人复试成绩出来后, 云穗与裴湘约好等沈延青考完试了再一块玩, 这段时日他要一心一意侍奉夫君。
考生的待遇永远是最好的, 沈延青的体会尤深。
虽然平时老婆对他就很好了, 但这段时间可谓是千般顺从, 万般迁就,就连在床上都百般顺他的意,以前那些要千哄万哄才做的羞人姿势都主动做了。
沈延青想,其实考试蛮爽的。
转眼到了三月初六, 天子任命正考官一名,副考官三名,同考官十八名。二十二人接到任命后就会被立刻送入贡院,寝食都在贡院内,断绝与外界的联系,高考的阅卷老师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
到了初八凌晨,吕掌柜就挨门挨户地敲门,生怕有考生睡过头。
云穗从昨晚就帮着会馆厨房做饭,考前最后一顿饭嘛,总是要吃饱吃好。
今年南阳会馆一共住了十六名举人,除了沈延青,其他人都没带家眷。众人吃着小夫郎做的饭,心想怪不得沈兄平日不跟他们出去吃,有这么个贤惠夫郎在家做羹汤,谁还出去吃啊。
众人说说笑笑,待吃得差不多了,会馆外穿来了车马嘶鸣声,这是会馆订的马车到了。
众人也不说笑了,三两口解决完早饭,准备出发。
吕掌柜站在门口,拱手朗声道:“诸位相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今日一去,雁塔题名!”
众人拱手谢过,提着行李告辞会馆众人。
吕掌柜领着众举人到了门前,见马车的数量不对,眉头一皱,问那车把式是怎么回事。
吕掌柜计划的是两人一辆车并拉行李,拢共八辆车,现在只有五辆,这怎么装得下!
车把式苦着一张脸,低声下气地说:“实在是没办法,本来给老爷们备足了车马,可出发时临时被北阳会馆拉走了,我们掌柜也是没办法,连老板娘出门坐的车都给您暂时腾挪过来了,还请老爷们挤挤,这钱自然也少算一半。”
众人一听是北阳会馆把马车抢走了,顿时心气不顺,抱怨起来。
“什么人呐这是,连脸都不要了。”
“一个二个仗着首辅的势便这般蛮不讲理,简直有辱斯文!”
“太欺负人了,会试的正日子抢车马,这不是打我等的脸吗!”
沈延青默默看了一圈,朝诸位同乡道:“诸位,情况紧急,切勿耽搁了时辰。这五辆车,拿三辆装行李,剩下两辆我们挤着些坐,如何?”
沈延青是解元,会馆众人隐隐有以他为首的势头,现在听他从容不迫地调度,也就不怒骂了,听从了他的安排,挤着坐上了马车。
车把式感激地朝沈延青躬身一拜。
云穗送马车出了街口,看着远去的车马,攥着手里三叩九拜求来的文昌帝君小像,念念有词。
车马到了贡院前街便不许再往里走了,众人提箱背篓,步行前往贡院。
沈延青看着乌泱泱的人,长舒了一口了气。
临门一脚了,只要会试过了,他这科举之路便结束了。
一般而言,平均一名举人一生至少会参加三四次会试,也就是九到十二年。
乍一看会试的淘汰率比乡试小,但同场考生都是全国各省的精英,俗称神仙打架,就算你是一省解元,同场也有十几个。
天南地北的方言汇聚在一起,不少力夫脚夫趁着机会来挑行李赚钱,沈延青高大强健,并没有请力夫,而是自己挑着行李去了供给所排队。
供给所就是朝廷临时给举人们搭建的小卖部,可以在这里买东西,同时领取过夜的蜡烛。
在供给所,沈延青还看到了一些面目有异域风情的考生,这些都是大周附属国来的考生。
过了供给所,贡院的小吏们按照名册调配考生,按照省份,五十人为一组,准备依次接受全身搜检。
到了寅时,礼部侍郎陆敏机赶到了宫城门前恭迎天子钦命的会试题目。
会试题目装在一个封固加锁的楠木匣子内,锁钥匙由本场会试主考官提前领取保管。
陆敏机捧着楠木匣子由禁军护送至贡院,抵达之后暂时在门外等候,待稽查大臣验收题匣无误后击鼓五下,第三下时开启贡院龙门,众考官在龙门内跪迎题匣。
等龙门再度关闭,主考官立刻用钥匙开启题匣,然后由五个同考官,也就是房官,上堂抄题目,抄完之后立刻交付内帘印刷。
会试的流程与乡试几乎是一模一样,沈延青有了一次经验,这回可谓是轻车熟路。
等被检查的兵丁像挑猪肉一样翻来覆去地搡过一轮,在等待分号时,他前面有一个头发雪白,一看就上了年纪的老举人佝偻着腰背,侃侃而谈,周围几个中年举人都钦佩地看着老者。
裴沅放下行李,捶打酸软的手臂,他见沈延青怔怔看着前面,问他在看什么。
虽然蛐蛐老人不好,但沈延青还是忍不住掩袖说道:“子沁,那位大爷看着都七八十了还来考,贡院环境恶劣,他也不怕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裴沅睃了他一眼,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裴沅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啊你,就知道读书,其他的真是一点都不上心!”
原来七十岁以上的老生会试时会编成特别的一组,就算会试成绩不尽如人意考官也会专门为其奏请恩典,授个虚衔。
“过百岁者,陛下会授予国子监司业,九十五岁以上者授予翰林院编修,八十岁以上者授予国子监学正。”裴沅拍了拍沈延青的肩,“你以为人家一把年纪,千里迢迢地来赶考是白来的?”
沈延青听完挑了下眉,怪不得胡须雪白了也要来赶考,原来是这个原因。
“虽是恩典优待,但皓首穷经,耗费了一辈子光阴,可惜可叹。”
裴沅见沈延青怀伤感叹,开解道:“都是个人的缘法,岸筠何必为他人可惜。”
沈延青轻轻摇了摇头,“三年五年还好,十年八年也还能浪费,可这是一辈子。既然此路不通,为何不早些换条路走?”
“无路可走罢了。”裴沅打了个哈欠,显得云淡风轻,“士农工商,秩序已定,谁不想攀高爬尖,都是无可奈何。”
貌似无心的一句话让沈延青豁然开朗,他是现代飘来的魂,甚至在现代干的还是下九流的活儿,他平等地看待所有的职业,就算自己科举失败,他也能及时掉头,另寻活路。
可大周的读书人却不能,就像刘逢春,若不是实在穷困潦倒到吃不上饭了,断不可能去做读书做官之外的营生。
但这并不是脱不下读书人的长衫,而是沉没成本太大,他们不甘心,想着只要熬过去就能得到社会许诺的黄金屋、颜如玉。
等了一阵,那老者便被兵丁点出来,单独去了一边。
因为《承泽逸事》,沈延青与裴沅在京城小有名气,不少年长的同乡举人都若有似无地拿眼神打量审视两人。
郡王不容庶民议论,但剩下两个还是可以评两句的,毕竟他们可是顶着南阳的名头,若是名不副实,岂不带累了他们南阳所有学子。
沈裴两人皆是长身玉立的俊俏郎君,众人看了两人的卖相,觉得很是拿得出手,心里那点子不平衡也就没了。
才华嘛,就算不能一举考中进士,能到会试这一步,至少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肚子里再怎么都有三分墨水。
有几个伶俐的对上眼神,上前与两人攀谈起来。
裴湘虽给自己套了个冷面公子的人设,但他生于世家,客套寒暄这一套可谓驾轻就熟,此刻临近进场,他三两句将人打发了,免得让自己和沈延青耗费心神。
待深灰天幕微微放明,听得龙门一声炮响,众举人开始准备入场。
最先进场的是北阳举子,其他省份的举子都没说话,但京畿地区的举子怒了,议论纷纷。
上一科殿试,状元是首辅同案的儿子,榜眼是首辅的同乡,探花是首辅座下的学生!
京畿举子起了个头,其他省份的举子也跟着说了起来,但木已成舟,北阳省的举子还是最先入场。
等到快中午时,南阳省众人才入场。
京城贡院乃是全国规模最大的贡院,光号舍就有八千余间。
经过茅房路段,沈延青发现臭号全是江南考生,他不禁心想这是朝廷有意为之,还是只是个巧合。
入了考棚,沈延青往远看,高高的明远楼上站着官兵俯瞰监管全局,往近看,号兵拿着漆棍来回巡弋,并且每个号房门前都站着一个兵丁,一对一监视。
沈延青将考牌递给号房的兵丁,兵丁拿着提前领取的面目册再次核对,核对无误后挥了挥手,沈延青这才把行李一件件拿进号房。
整理行李时,兵丁站在旁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他有没有带违禁品。
沈延青想,会试不愧是进士关卡,监考堪称史上最严!——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会试啦!![加油]
第154章 大火
沈延青把东西搬进号舍, 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京城贡院的号舍三年内最多用两三次,而且不是每间号舍每次都有人用,可想而知是有多脏。
云穗从乡试就备了做卫生的器具, 沈延青也是会干活的人, 所以打扫起来很顺手,就是把门口看守的兵丁看得一愣一愣的。
把号舍打扫干净, 沈延青一边坐着歇气, 一边看墙壁上前人留下的墨宝。
上面有名字接龙, 有“到此一游诗”接龙, 沈延青一边看一边笑,直到看到一个名字, 他愣了一下。
林伯山!
这不是当今首辅吗!
沈延青顿时坐直了起来,乖乖,他也是运气来了,坐到了首辅坐过的号舍。
看来这次运气不错嘛。
他接着往下看,又看到一个名字, 抿紧了唇。
李元梅
沈延青咂了咂嘴,原来李讲郎也坐过这间号舍。
李讲郎虽然才华横溢,但仕途多舛, 这个号舍的官运应该不准。
沈延青晃了晃脑袋, 将脑袋里的那点封建迷信甩了出去。
休息够了, 沈延青又把云穗准备的油布拿了出来。
春闱的天气比秋闱时寒冷, 云穗特意备了两顶油布, 一个让沈延青挂在门前,一个让沈延青支在顶上,这样便是屋顶失修,或者碰上雨天, 沈延青也不会受寒。
等把两顶油布安置好,阻挡了寒风,号舍内顿时暖和了许多。
沈延青趴着打算眯一会儿,但觉得脚有些冷,发现自己忘了生炭盆。
他拍了下额头,无奈笑了下。
小夫郎平日把他当小宝宝照顾,只差没有把饭嚼烂了哺到他嘴里,就算外出玩耍,也会在出门前把他的饮食炭火准备好。
他被小夫郎伺候到天上去了,这一时离了小夫郎哪里照顾得周全,只有冷到自己了才想起生火。
把小夫精心备好的银丝炭扔入炭盆中,沈延青又往水壶里添了水,放在炭盆上,水开之后往里面扔了一包小夫郎备的驱寒茶包,美滋滋暖呼呼地等着喝茶。
按照功效,云穗用布包装了三种茶包——驱寒暖胃的红枣桂圆茶,醒神明目的桑叶茯苓茶和安神助眠的酸枣仁茶。
沈延青喝了两杯红枣桂圆茶,趴在桌上小憩,待他醒来时已经天黑了。他伸了伸懒腰,感觉号舍里更冷了,他赶紧往炭盆里加了些炭块。
等炭块烧起来后,沈延青准备吃饭了。
跟乡试一样,他还是在小铜锅里用筷子架十字,然后蒸老婆给他做的熟食。
这回的主食是胡椒鸡蛋烙饼,咸香滑软,不用夹菜都好吃,配菜是小酥肉和腌萝卜,云穗把猪里脊肉切成了筷子粗细,只淡淡调了点味,裹了薄薄一层粉下油锅里炸,就是放凉吃也十分酥脆可口。
滑嫩的蛋饼卷着油香的酥肉,若是觉得腻了可以加两片腌萝卜解腻。
沈延青吃得满足,门口监考的兵丁看得直咽口水。
吃饱喝足,沈延青就打算睡觉,为明日养精蓄锐。
他把放东西的号板擦干净,扑在地上,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兔毛褥子。
号舍里的号板可是科举神器,白天可以当凳子用,晚上把号板从砖托取下来就可以当床板用。
三月倒春寒,如果没有号板铺地,直接打地铺,那就等着喜提感冒发烧大礼包吧。
号舍窄小,沈延青身材高大,所以只能蜷缩着身子睡,他抱着云穗给他准备小毯子,只当抱着身娇体软的爱人,呼呼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沈延青感觉耳边一片喧闹,睁开眼,只听得外面在喊“走水了”。
沈延青顿时警铃大作,一把掀开油布,询问看守的兵丁。
兵丁伸臂拦住沈延青,冷淡道:“宙字号的考生不慎打翻了灯烛,离你这儿远得很,不必惊惶。”
沈延青斜眼瞟了一眼那熊熊火光,心想远个屁,就隔三纵号舍。
“这位兄台,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还是先到龙门那边避避吧。”沈延青有点怕,大周可没有洒水车,全靠人力一桶桶浇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火烧起来快得很,他可不想死!
而且原身爹就是在贡院被火烧死的,英年早逝,独留妻儿于世。他家穗穗还没二十岁,可不兴守寡!他家老娘已经没了丈夫,可不能再没了儿子!
每条考巷都放了两个大水缸,里面贮满了水,但对于大火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火势越来越大,沈延青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把小命苟住才是正事!
沈延青握住兵丁的手,想要冲出去,没想到却被一把甩进了号舍。
看守的兵丁乃是禁军出身,颇有些功夫,他根本没把文弱书生的反抗放在眼里,“头场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贡院,沈举人你何必逞强,就算你到了龙门也出不去。”
沈延青睚眦欲裂,心中大震。
这简直是视人命为草芥!
沈延青背仰在号板上,周围传来尖叫和哭泣声,此起彼伏。
少顷,几个红衫官员带着水车前来,左右官兵拼命救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火势才消了下去。
尽管火势扑灭,但号房烧了十几间,一死十三伤,弄得人心惶惶。
伤亡人员被抬了出去,两个副考官闻风而来,安抚那些临近火源的考生,让他们安下心来继续考试。
有两个被烧伤的举子一边哭嚎一边喊要留下来继续考试,众人听着那声泪俱下的嚎叫,不免兔死狐悲。
寒窗苦读十余年,最后竟因为无妄之灾而错失一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若等下一次,又要浪费三年光阴。
此般遗憾,如何能不哭,如何能不恨!
大火扑灭,副考官又加派了人手巡逻火情,沈延青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没一会儿就卷着暖呼呼的被子睡了过去,门口监守的兵丁见了哭笑不得,笑着对旁边的同僚说:“这后生该说是心大还是沉稳,这样都能睡着。”
待睡了半夜,天微微泛白,云板一响,试卷便发了下来,会试头场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贡院大火的消息不胫而走,只一顿早饭的功夫便满城皆知。
南阳会馆的众人时时刻刻都盯着贡院的消息,吃饭时云穗就得知了贡院起火的消息,顿时头晕目眩,精神恍惚,差点摔下凳去,还好吕掌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背。
吕掌柜安慰道:“云公子别担心,那烧伤的人都连夜抬出来,解元郎定安然无恙。”
云穗是关心则乱,他慢慢冷静下来。
这贡院一进,不到时间便是首辅也进不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要是今夜又起了火怎么办?
云穗又想到未曾谋面的公爹就是在贡院里烧死的,脑子里的坏念头越想越多,整个后背仿佛在被刀砍,根本直不起来。
吕掌柜见他失魂落魄,忙说等会儿就和店里的伙计去贡院前面探探消息,云穗听了赶紧回房拿了些钱,请他们立刻去打探昨夜大火的情况,最后他实在放心不下,跟着吕掌柜和伙计一道去了贡院前街。
因为昨夜的大火,贡院前街挤满了人,大多是考生的亲眷,还有维持秩序的官兵。
吕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与那前街一间茶楼的掌柜有些交情,不须多方打听就打听清楚了。
原来昨夜是一个监生失手打翻了灯烛,那看守的小兵正在打瞌睡,一时疏忽了,这才酿成了大祸。
茶楼掌柜道:“那监生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一直在国子监进学,不曾参加过乡试,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昨日一进贡院发现没人伺候茶饭,又嫌弃家里备的简食冷了不顺口,就拿蜡烛热饭。”
“蜡烛热饭?”云穗吃了一惊,蜡烛怎么热饭?
“天爷啊,这公子哥儿怕不是连柴火都没见过。”吕掌柜捋着胡子啧啧道。
茶楼掌柜道:“哎哟,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可不就是横草不拿,竖草不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他冷笑一声,又悲叹道:“但那人也因此丢了性命,我昨儿趴在门缝上瞧了,抬出来的时都烧得不成人形了,血呼啦嚓还臭烘烘的。老吕,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好端端一个前途无量的后生,竟命丧于贡院。”
吕掌柜随便附和几句,又问贡院内的情况。
“里面的情况咱们也不知道啊。”茶楼掌柜明白吕掌柜和云穗的来意,他指了指自家的楼梯,“我这楼虽能看见贡院里面,但贡院那么大,就算看也看不齐全,何况那号舍有几千间,举子们也是进去了才知道自己的位置,更不要说我们这些在外面的人了。”
云穗一听能看到贡院内部,连忙请求,说他想去三楼那间雅室瞧瞧。
茶楼掌柜有些犹豫,那间雅室是忠靖侯府的世子包下来与国子监同窗们喝酒饮茶的所在,从不许旁人进。虽说自己与老吕是旧交情,但不能因为这份交情得罪了小侯爷,砸了生意。
“公子,老吕,不是我不愿帮你们,只是”茶楼掌柜支支吾吾,最后还是如实托出。
老吕一听是那位爷,扭脸劝云穗不要想了。
茶楼掌柜也跟着劝:“公子,您别担心,您家老爷没有被抬出来就证明他没被烧着,这会儿正在答题呢,待明早就安安稳稳地出来了。”
他见这小夫郎一脸担忧,心里十分不忍,想来也是,这贡院起火也不止一回了,里面的举子都是拿命在拼,若是运气差点,就跟昨晚抬出来的那些人一样,大好前程不在,还有性命之忧。
云穗淡淡点了下头,连忙跑下楼叫了辆小车,风急火燎地奔到了裴府。
整个贡院前街只有那家茶楼修得高,能看得见贡院里面,他是一定要上去的!
裴湘见他脸色煞白,忙问他怎么了。
云穗说明了来意,裴湘连忙叫贴身的小厮去找东方明,自己则带着云穗折回了茶楼。
“哥哥你别急,等会儿就能上楼了。”裴湘在心里暗骂,东方明那个烧包真是有钱烧得慌,什么叫除了他就不许人用,一个雅间都这样霸道,真是惹人嫌。
云裴两人坐在二楼雅室,不到两刻钟,东方小侯爷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东方明本以为是未婚夫思念自己,想与自己见面解相思,没想到旁边还坐着云穗。
裴湘拉过东方明,说明了来龙去脉,东方明听了长眉一挑,招来那掌柜骂了一通。
掌柜遭受无妄之灾,恭恭敬敬地请云穗上三楼去了,又亲自端着上好的茶果送了上去。
裴湘正欲上楼陪云穗,却被一双大手揽住了腰,往回一扯,陷入了一个厚实柔软的怀抱。
门扇随之紧闭,幽静雅室只留下两人。
“阿湘,你第一次主动找我,只是为了云公子?”
裴湘垂下眼眸沉默。
东方明笑了下,无奈又宠溺地捏了下裴湘的脸颊,“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呀你,就仗着我喜欢你吧。”
裴湘脸上顿时烧起来,拍掉了东方明的手。
东方明噙着笑,用手指捻了捻被打的地方。
“世子,时辰到了,再耽搁殿下要生气了。”门外随从敲了敲门,朗声说道。
裴湘闻言一愣,连忙抬头问道:“你今日有事要忙么?”
东方明小心翼翼地捧起裴湘的双手,蹭了蹭,“有啊,太后午间设宴,我得先进宫给皇后和诸宫娘娘请安。”
“那你”
那你还来见我?
裴湘喉咙有些梗塞,再说不出话。
东方明轻轻吻了下冰白的手背,抬眼直直看着裴湘,见裴湘没有打自己,嘴角恨不得飞到眉梢,耳根也渐渐绯红起来——
作者有话说:穗穗担心,青青大睡,沈大明星的心态和睡眠质量也是牛到了一定境界[墨镜]
第155章 通天
云穗登上三楼, 凭栏远眺,见那队队兵丁纵横考巷游走,数千间号舍像蜂巢一般紧凑逼仄, 心里就一阵难过。
他陪沈延青从县试考到会试, 一直听说贡院号舍狭窄不堪,考试环境还差, 今日眼见为实, 不禁想他家夫君那样高的个子, 缩在号舍里答题, 肯定腰酸背疼。
想着想着眼眶就湿漉漉的,他家夫君在贡院吃不好睡不好就算了, 还有性命之忧,若他才学够,真恨不得替沈延青去考。
云穗站在栏杆边,一错不错地盯着,从白天盯到天黑。茶楼掌柜见他跟望夫石似的, 怕他是害了魇症,没成想一问,人家是怕贡院的人不尽心, 等着夜里帮着看火呢。
这小夫郎是小侯爷的朋友, 茶楼老板也不敢怠慢, 让伙计拿了软垫棉被上来, 生怕贵人着凉, 到时候又被小侯爷呲一顿。
云穗把软塌搬到栏边,卷着被子,就这样伴着夜风和明月,一错不错地盯着贡院。
与此同时, 沈延青正点着蜡烛下笔挥毫。
头场考三道四书题和一首诗,没有截搭的偏难怪题,全是整句题,很是好答。
好答是一回事,答好又是另外一回事。
诗题很简单,只是很平常的春耕诗,无非就是想让举子们颂圣,先说点春耕秋收,然后说出盛世无饥馁的好话。
沈延青是从选秀厮杀出来的人,深谙选拔的规则。
选秀比赛里,能够成团出道的人不一定是跳舞跳得最好,歌唱得最好的,但一定最亮眼,最有观众缘的。同理,科举中能厮杀到最后的一定不是最有才的,但一定是最能得考官青眼的。
会试考官是代天子评阅取士,他们的评判标准自然是以天子的喜恶为先。
当然,前提是你的实力不能太拉胯,至少要在及格线以上,否则就算被选上去也会被各种群嘲,等暂时的潮水褪去,没有真才实学的人会被反噬。
沈延青先把开胃小菜诗题写了,然后全神贯注四书题。
这题目是天子所出,题目就是天子的偏好。
他先笼统地扫了眼题目,虽然每道题出自的篇目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在强调财政与民生,都是很落地的题目,没有一点虚的。
沈延青想,要么皇帝是个务实派,要么就是国家财政出问题了。
关于这个猜想,等到第三场策论就能知晓答案了。
沈延青将题目看了,也不抓耳挠腮地打草稿,而是先磨起了墨汁,慢慢磨,细细磨,磨好了又烧水煮茶,煮好了茶,脑中构思也大概好了,这才在草稿上落笔。
因在脑中过了一遍,腹稿已成,沈延青目光深凝,笔蘸浓墨,下笔如神,没有半分停顿,一气呵成。
即便是草稿,沈延青的字也没有张牙舞爪,而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应试小楷。
举一反三,他十几年的舞台经验告诉自己,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就算是彩排也不能划水。写文章同理,即便是草稿也不能敷衍了事,得拿出写正稿的态度。
从进入赖家书房读书的那一日起,除了赶路和突发事件,沈延青没有一日没有练字,六年过去,他的字今非昔比。
读书也是同理,这六年来,他花了绝大部分时间在读书上,别人一天认真读三四个时辰已算勤学,而他从来是五个时辰打底。
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他虽然起步晚,也不算绝顶聪明,但他能耐得住性子坚持。
人想要在一个领域成为领头羊,最重要的天赋,但如果只是想在某一个领域取得一些世俗的成功,分一杯羹,那远没有到拼天赋的地步,靠努力和坚持就完全足够了。
写文章是极耗费心神的事,沈延青每写完一篇就会停下来休息,清清脑子。
会试的时间对他来说其实很充裕,他打算今天只写两篇,等入夜好生休息一晚,明天上午再写最后一篇。
沈延青一边蒸菜一边给自己煮了一壶红枣桂圆茶,吃饱喝足眯了两刻钟才起来写第二题。
门口看守的兵丁看得一愣一愣的,往年赴考的举子恨不得趴在桌上,吃不好喝不好,怎的今年这个优哉游哉,不想是参考,倒像是踏青郊游的。
等写完第二题,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隐隐有下雨之势。
沈延青望着乌云,深深蹙眉。
少顷,雨珠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好在沈延青的号舍不算很破,又早做好了防备,雨珠落在油布上,他的号舍仍旧干干爽爽的。
有的考生就没那么好运了,号舍是破的不说,还是老旧的木制号舍,风一吹,风带着雨飘进去,又湿又寒。
不少考生就叫唤了起来,言里言外颇有怨怼之气。
原来昨夜起火的就是木制号舍,今日下雨遭殃的也是木制号舍。
其实除了明远楼下的那两圈新修葺过的号舍是特别结实,能不受一丝风吹雨打,其他的多多少少都有些破,只是破的程度不同。
此刻,明远楼前的一间号舍里,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正悠闲地喝着茶,这间号舍特别打扫修葺过,一丝灰尘都摸不着,连号板都是特别上了漆的,并非寻常粗糙木板,一看就是特别打点过的。
号舍门前的兵丁也是一脸谄媚,没有丝毫监考的模样。
此人名叫林耀庭,是当今首辅林伯山次子的幺儿,今年不过十七岁。
林耀庭掌着茶盏,面色平静,颇有闲心地听着帘外雨声,根本不急这头场试题。
这会试的主考张茂乃是他祖父的弟子,料他也不敢不取自己,到了殿试,更不必说了,陛下器重祖父,自然也会器重他。
他咽下一口茶,祖父位高权重,自己又才比子建,天子若点他为状元还是太过招摇,状元应该不行,但是榜眼探花他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林耀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心想就算陛下有意平衡,只要熬过这会试,自己最次也能混个进士,有他祖父在,那考上状元的小子就算是子健在世,也没有自己官途坦荡。
没办法,谁叫他上面有人呢,这通天大道自他生下来就铺好了。
林耀庭想着想着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心想自己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应该就是会试这几天了。
夜雨连绵,沈延青精雕细琢誊好两篇文章,小心翼翼地放在书箱里,以防被风雨打湿。
等弄完一套流程,沈延青才躺在号板上休息,雨夜寒冷,还好老婆准备的被褥厚实绵软,让他能睡个暖和的觉。
想到云穗,沈延青有点睡不着了。
云穗的腿疾这几年好了许多,但每逢下雨天还是会有些酸疼。他在家时会帮着捂捂,说些俏皮话转移下注意力,说笑亲昵间也就睡过去了。
今夜,也不知穗穗能否睡得安稳。
茶楼上,云穗卷着被子打了个哈欠,见贡院号舍内灯火点点,似乎有彻夜不灭的趋势。
这些举子都不睡觉么,难不成要通宵答题?
他家那个乡试回来说贡院睡觉的板子硬,他这回特意做了软被面,挑了最蓬的棉絮,做了软乎乎的被子,这次夫君在贡院应该能睡好了。
云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看便困极了。
不行,不能睡,看火!
他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又喝了一杯浓茶,卷紧胸口的被子,眼睛一错不错地巡视着贡院的点点红光。
熬了一个通宵,临近破晓,下了一夜的雨总算停了。
云穗看着渐渐熄灭的点点灯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沈延青应该下午才会放牌出来,他算了算时辰,借着茶楼的水洗了把脸,然后就直接去街市买菜去了。
会试开始,举子们等着鲤鱼跃龙门,云穗打算给沈延青做糖醋鲤鱼吃,也图个彩头,没想到那鲤鱼的身价也跃了龙门,比平时贵了一倍不止。
云穗鼓了鼓腮,心里不忿,但还是买了一条又大又肥的。
沈延青爱吃辣味的炖排骨,云穗又马不停蹄地去买排骨和很多配菜。因为会试,京城的人口多了不少,新鲜实惠的好菜得拼手速。云穗一夜没睡,脑子有点晕乎,但手脚却不含糊。
等采买完回到会馆,正好赶上饭点。
吕掌柜听他连早饭都还没吃,赶忙让他坐下来跟他们一道吃。
会馆厨子的手重,云穗吃了半碗就被咸得犯恶心,但当着人家的面也不好干呕,只请吕掌柜的夫人过一个时辰去敲他的门。
睡一会儿起来把排骨炖上,把饭蒸着,然后去贡院接夫君,云穗美滋滋地算好了时间,等夫君回来就有热乎乎的饭菜吃了。
吕夫人晓得他一夜未眠,上午又东奔西走地买东西去了,心疼地摸了摸他的手背,让他赶紧去睡会儿。
待云穗睁开眼,见沈延青笑盈盈地坐在床边,窗外霞光四散。
云穗双目圆睁,他睡过头了!——
作者有话说:沈大明星:老婆太爱我了怎么办[墨镜]
第156章 守护
沈延青见小夫郎眼下泛青, 脸颊也没了红润光泽,瞬间就心疼了。
他回来时听吕夫人说云穗在茶楼守着一夜未眠,心里更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你回来啦!”云穗摸上沈延青的脸颊, “前夜大火有没有烧到你那边去, 吓着没有?”
沈延青抿唇笑了下,把云穗搂到怀里轻柔地抚摸他的脊背。
沉稳有力的心跳让云穗的心安定下来, 夫夫二人依偎着说了好一阵话。
“好啦, 你先歇着, 我去做饭。”
云穗见天色已晚, 忙不迭钻进了厨房,除了晚饭他还得把次场的吃食给备好, 因为等到寅时沈延青就又要去贡院了。
趁着备饭的空档,沈延青去会馆旁边的澡堂把自己搓得清清爽爽,洗完澡回去,满屋饭菜飘香,小夫郎正坐在床上给他叠衣裳。
眼前的温馨让沈延青的心发烫。
“洗完了?”云穗飞快放好手里的衣裳, 踱过去摸了摸沈延青的头发,“这么冷的天怎的洗头了,快躺下烘烘。”说着就把屋里的两个炭盆挪到了脚踏上。
沈延青听小夫郎的话, 乖乖仰躺在床上, 让小夫郎摆弄他的头发。
等头发烘得半干, 云穗去厨房把温着的饭菜端了进来, 沈延青见有他爱吃的辣炖排骨, 食指大动。
云穗见沈延青吭哧吭哧配着排骨吃了一大碗饭,心疼他在贡院没吃好。
“尝尝这个糖醋鲤鱼,这鱼是今早鲜捞上来的。”云穗夹了一大筷鱼腹到沈延青碗里。
沈延青一边刨一边嗯嗯点头,没有一丝在外的斯文模样。
幸福是靠对比出来的, 这两日在贡院吃得不差,饭菜也都是老婆提前做好的,但总比不上老婆现做的热饭。
沈延青以前号称娱乐圈最自律的男人,连续两个月每顿西蓝花配鸡胸肉的日子都过过,搞得他粉丝都怀疑他对食物没有欲望。
其实不是没有欲望,而是职业的要求和周围的目光让他不得不对自己苛刻,毕竟就算是溺爱他的亲粉丝,也会因为他偶尔水肿或者疲惫而吐槽他颜值下滑。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长衫一穿,他不需要展露八块腹肌和各种线,除了老婆再也没人能看到他脱了衣服的样子。
沈延青放慢咀嚼速度,看向把他当小宝宝宠的老婆。
虽然老婆也喜欢自己这身皮,但如果他发福了老婆也不会嫌弃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云穗见沈延青不声不响连吃了三碗饭,见他还要添第四碗,连忙拦住了。
“别一顿吃积食了。”云穗拍了下他的手背,半嗔半笑,“我白日还买了些虾,夜宵给你们包饺子吃。”
“你们?”沈延青闻言挑了下眉。
云穗手艺好,吕掌柜托他每场开考前给举子们做夜宵吃,吃顿有滋味的打打牙祭,考场上也有精神些。
沈延青啧了一声,他家宝宝手艺好,也喜欢做饭,但做一两个人的饭和几十口子的饭是两个概念。
别把他家宝宝给累坏了!
“怪累的,要不算了吧,我去给吕掌柜说。”沈延青担心地看向云穗,“昨儿你熬了一夜,刚才又在厨房捣鼓那么久,已经很累了,不要再辛苦了。”
云穗笑了下,道:“有甚辛苦的,你们在贡院才是真的辛苦。再说我都答应人家了,哪里能出尔反尔。好啦,你在屋里眯会儿,等饺子好了我喊你起来吃。”
云穗将事情安排好了,沈延青也只有听话的份儿。他乖乖躺在床上,床上全是小夫郎留下的香气,让人放松舒适,没一会儿他就睡了过去。
云穗到了大厨房,厨子正在和面,他就帮着洗菜剁肉调馅料。
厨子今日买了上好的梅花肉,加上云穗买的虾,做饺子馅别提有多鲜了。
十六个举子并会馆的人,算下来近三十口子,就算一人只吃十个也得包三百个饺子,何况有不少像沈延青这样胃口大的汉子。
紧赶慢赶调好馅儿,云穗让厨子和伙计先包着,说他要去给夫君收拾行囊,等收拾好了再来帮忙。
厨子连忙说道:“您快些去忙正事吧,别耽搁了。”
云穗有条不紊地把沈延青次场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听见旁边院子里传来几道响亮的喷嚏声,连忙把剩的红枣桂圆装了小包,又把祛风寒的药拿了两包出来。
他敲了敲旁边院落的门,喊了一声“刘兄”。
刘逢春自从有了写词的营生就不蹭饭了,但他跟沈云两人关系好,三不五时还是会跟沈延青小酌一杯。
刘逢春听是云穗的声音,忙不迭地去开了门,“贤弟,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有人在打喷嚏,是不是有人着凉了?”云穗担忧地往里面瞟了一眼。
刘逢春叹了口气,说昨夜下雨,有个举子带的炭火不够,染了风寒。
云穗眉心一蹙,会试已是不易,病躯上场更是难上加难。他连忙把红桂圆茶递给刘逢春,让他转交给那个举子。
“这是暖身子的茶,若他在贡院觉得冷就煮点喝了暖暖。”云穗又拿出药包,“就是贡院不好熬药,我现在去给他熬一剂,等会儿吃了宵夜就能喝。”
刘逢春露出淡淡微笑,“那有劳贤弟了。”
“小事小事,刘兄,你赶紧进去休息吧。”
刘逢春朝他拱了拱手,看着云穗疾步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一股暖流奔腾,令他十分熨帖。
人世污浊,但也有至纯至善的清流。
云穗回到厨房见吕夫人也来帮忙了。
吕夫人听有举子染了风寒,赶忙帮着找小瓦罐生炉子。
事情虽然多,但齐心协力,一会儿也就做好了。
四更过,吕掌柜挨门挨户地去敲门,举子们睡眼惺忪地拿着行李到了大堂。
“饺子来啰——”
伙计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和调好的香醋进来,众人闻着酸味和面香,不禁咽了口唾沫。
沈延青见那饺子形状就知道是自己老婆包的,夹了一个咬开,汤汁鲜美,肉馅咸香,是他老婆的手艺,他一口气吃了十八个还嫌不够,又让伙计给他盛一盘来。
伙计笑眯眯地盛了一盘来,这回盘里却只有稀稀拉拉八个饺子。
伙计对沈延青低声笑道:“沈老爷,云夫郎说您等会儿还要坐车,不许贪嘴吃多了,这盘吃了便不许添了。”
沈延青咂咂嘴,乖乖听了老婆的话。
周围的举子吃得满嘴流油,都续了一盘。
等吃饱喝足,略坐了一会儿车马行的人就来了。
车马行的老板有了前车之鉴,两天之内从临近的镇子借了好多大车,这回南阳会馆不用跟北阳会馆的人抢了。
登上马车,沈延青与刘逢春一辆,云穗见状也跟着坐了上去。
沈延青笑了下,轻轻揽住小夫郎的肩膀,额抵额蹭了蹭。
“咳咳——”刘逢春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便扭脸看向了窗帘。
云穗脸上一红,慌忙挣开,拧了沈延青大腿一下。
等到了贡院前街,云穗拜托刘逢春帮着看会儿行李,他拉着沈延青进了茶楼。
茶楼掌柜见云穗拉着个清俊郎君进来,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便殷勤地让小二去给云公子沏茶。
沈延青被拉着到了一处装饰华丽的雅舍,笑道:“宝宝,带我来这里做甚?”
“你快给我指指你的号舍。”云穗摇着沈延青的衣袖,一双眸子又清又亮,“晚上我好守着你。”
沈延青双瞳微微扩张,抿紧了唇。
小孩还是被前夜那场大火给吓着了。
沈延青心里又酸又甜,他抚上柔嫩的脸颊,嗓音比夜风还要清凉,“宝宝,没事的,不会再起火了。”
云穗垂下眼眸,声音掺着浓浓的不安,“可我就是想看着你。只有看着你,我才安心。”
沈延青心神一颤,久久说不出话。
云穗见沈延青不说话,拽着他的袖子撒娇,“好夫君,你就告诉我嘛~”
沈延青一把扣住细瘦的手腕,轻轻啄吻云穗的手指。
云穗的脸烧了起来,心道自己刚才是不是太矫情了,可是符真说撒娇最管用了。
“好,我指给你看。”沈延青从背后将人抱住,在黑夜中指了一个方向——那是明远楼临近的号舍,修得最好。
云穗见沈延青的号舍靠近明远楼,惊喜地扭头问道:“你运气这么好!我听茶楼掌柜说离明远楼越近的号舍越新,不用担心漏风漏雨。”
沈延青轻轻点了点头,“对啊,我头上有福星照着,运气一直都好。”他顺了顺小夫郎的头发,“我的号舍离明远楼近,考巷的水缸也是最多的,就算起了火也烧不到我头上。宝宝,春夜冷寒,你不要在这楼上守着,回去好生安寝吧。”
云穗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是得看着,那些兵丁走来走去一天,夜里肯定困乏松懈,要不前夜也不至于烧了起来。我呢虽然在外面,但这儿位置好,若是真起火了,我一眼就能看到,而且你不在家,我一个人白日除了睡觉也无事可做,我白日休息,晚上看着,不会累的,你就让我守着你嘛~”
湿漉漉的杏子眼就这样期盼地看着,沈延青再说不出别的话,只让云穗白日一定补觉,晚上也要多穿衣裳,炭火也要添足。
“晓得啦~”云穗笑眯眯地埋在沈延青应声。他们在三楼,房里也没有别人,但云穗还是心虚地瞟了周围一下,然后才踮脚在沈延青唇上啄了一口。
沈延青长眉一挑,将这个蜻蜓点水的浅吻加深,两人结结实实亲了一回嘴,亲得嘴唇红艳艳的才松开。
沈延青亲得心痒,狠狠将人搂在怀里摸揉了一阵才下楼。
云穗被摸得脸红身软,虚虚扶着栏杆,看着沈延青挑着行李奔赴贡院——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因为到年底了俺真的忙到起飞了,更新超级不稳定啊啊啊啊,日更几乎不可能啦,但俺一定会尽量多更的!
第157章 成竹
过了寅时, 天空又飘起细雨来,众考生站在贡院门外叫苦不迭,都想快人一步进到号舍里去。
沈延青找到裴沅, 见他背着书箱, 一手撑伞一手提着包袱,有些狼狈。
“这么点雨就别打伞了。”沈延青笑道。
“你以为我是你啊。”裴沅撇了撇嘴, 他跟沈延青认识这么多年, 就没见他生过病, 就算熬夜之后, 这厮白日里仍然精力比牛都好。
裴大公子顾惜自己的身子,生怕有个闪失影响了发挥。
“咳咳咳, 天不佑我,天不佑我!”一清瘦考生见雨势越来越大,心中悲戚,嚎了出来,“头场贡院起火, 而后狂风大雨,这次场也小雨不断,贼老天如此磋磨我, 天不佑我!”
众人听到这番话, 心里难免有些发苦——他们这一场确实时运不好, 碰上了这么个天气。
“啧啧啧, 自己考不上就考不上, 何必在这儿怨天怨地。”
一道满含讥讽的清亮声音传来,犹如平地惊雷,将人炸起。
清瘦考生见说话之人年纪轻轻,但衣着华贵, 又站在北阳省的方阵里,一时气血翻涌,骂了出来:“我呸,尔等北阳小儿仰仗首辅荫蔽,坐着最好的号舍,哪里知晓我等的艰难?”
这清瘦考生身体本就不好,加上被分到了木制号舍,心中十分憋屈,此刻又见北阳考生讥讽嘲笑,难免鸣不平。
华服举子嗤笑一声,道:“我等就是有倚仗又如何,有本事你也找一个啊。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你若是真有才能,早找到靠山了,哪里还有闲心在这里乱吠。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北阳学子闻言笑作一团,连声附和。
清瘦举子脸上红红白白,啐道:“小小年纪竟这般牙尖无礼,你家里竟没教过你规矩么!”
华服少年轻蔑一笑,懒得再出言搭理。
一北阳学子跳出来奚落道:“你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瞧瞧,你眼前这位乃是首辅之孙,你配跟人家谈规矩?”
旁边围观的举子一听这年轻人是首辅之孙,也都不敢议论了。
“哎,陈兄,话不是这么说。”林耀庭嘴上谦逊,眼神却仍然倨傲,“瞧瞧人家这岁数,至少考了三四回了吧,咱们是该尊敬些。”
“哈哈哈哈哈,像他这样不思进取,整日怨天尤人的东西还敢说咱们北阳,当真是可笑,这般心性还考什么进士,能考上举人都算他家祖坟冒青烟了。”
一行人把那清瘦举子的脸面踩在脚底,笑作一团。
清瘦举子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一个字,灰溜溜地匿进了人群之中。
沈延青默默看着眼前的闹剧,感到一阵悲哀。
这些衙内自己吃肉就算了,还非得在饥饿之人面前吧唧嘴,就这样的心性品格,就算父祖有能力,只要一下位,这小子等着被人踩死吧。
贡院门前喧闹,贡院内也并不平静。
头场考毕,三千举子的卷子此刻已经收录完毕。
按照会试的规矩,三千多试卷收卷后会送至弥封所,由弥封官主持将试卷弥封,并且在弥封时,按照籍贯,在弥封卷上注明。书吏要用纸钉糊名弥封,密封处上盖知贡举关防,下盖弥封官关防,可谓是双重保险。
卷子弥封好后,会由专人送至誊录所,由誊录书生抄录。
在誊写时,文章越幅的,卷面污染的,誊录书生会用蓝笔抄录出,这种卷子被称为蓝卷,就算文章写得再好,只要是蓝卷就没有取中的可能了。
按照律例,誊录书生不准携带笔墨,每人每日誊录不超过三十人,如有冒名顶替入场、代人篡改者,一旦查出便会治以重罪。
弥封好的墨卷以及誊录好的朱卷会有专人送至对读所,由对读书生核对墨卷和朱卷,核对无误后,对读官会在卷页上盖下自己的名字和官衔的戳印。
对读完的墨卷会给受卷官,誊写好的朱卷由外收掌官取走,在卷上盖下自己的戳印,然后把朱卷送至内帘的内收掌官。
内收掌官拿到朱卷后也是先盖自己的戳印,其他官员的戳印都用朱砂,只有内收掌官是用蓝色。
此刻,内收掌官将卷子分好,送入各房,会试次场也入场完毕了。
世上之事只要经历过一次便没什么可怖的了,相较于头场众考生如临大敌,忧心忡忡,次场的氛围就轻松了不少。
沈延青卷着香软厚实的被子休息了一夜,到了次日发卷时状态极佳。
次场考五道五经题,题目由考官出,供天子御览。会试的五经题与乡试的五经题不一样,乡试由考生选一经考,而会试是五经都考。
沈延青看着题目松了口气,心道还好当年在书院没有逃课,这些年也一直跟老师通信,其他四经虽然没有像研究《尚书》那般精深,但是应对会试的题目很够了。
次场在三月十三结束,沈延青觉得次场发挥得不错,一出龙门他就看到了云穗。
原因无他,小夫郎今日穿得鲜亮,赤红的斗篷披在身上,一眼就能看到,兜帽边上的兔绒毛更是将人衬得可爱非常,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云穗早早就雇好了马车,接到沈延青立刻就往会馆赶。
到了两人的小窝,炭火香茶,羹汤菜饭一应俱全,就连洗澡水都不用等,早就备好了。
“快去洗吧,我把茶饭给你送进去。”
“宝宝,不用——”
不等说完,沈延青就被小夫郎推进了浴房。
热气缭绕下,沈延青咽下一口酥烂的鸡肉,觉得脑子有些昏,他现在真是出息了,一边洗澡一边被投喂。
“来,喝点汤,我用鲜笋和山药炖的,养脾胃的,你多喝点。”
沈延青晕晕乎乎地张嘴接了,心想他家小夫郎真是把自己惯得没边儿了,“宝宝我自己来吧。”说着就伸手去端碗。
云穗直起身子往后一躲,笑道:“你只有一双手,要是端了汤还怎么搓身上?”
“那我洗完了再喝。”要是一直喂饭,云穗就得一直半弯着腰,沈延青觉得这样不好。
“书上写了,这汤炖两个时辰口味最佳。”云穗伸手捏了捏沈延青的手指,“我算好时辰才炖的,这不和你洗澡的时辰撞上了。”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沈延青笑了下,心想老婆研究菜谱竟然把自己研究成了学院派,他见小夫郎端着汤碗一本正经,眼眸亮晶晶的,真是萌得要命。
“让我喂你嘛~”云穗微微俯身,眨巴眼睛。
老婆一撒娇,沈郎哪有招!
“好好好,喂,喂——”
沈延青喝了两碗爱心鸡汤才洗完澡,吃饱喝足后躺在香软的床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梦之间,他总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啄他,下巴、嘴唇、鼻子、脸颊、眼皮、额头,一处都没漏下。
好舒服
沈延青咂了两下,也没有管,反而睡沉了过去。
到了第三场,天公总算作美,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第三场考策问,相较于头场的凝重,次场的紧张,第三场时众人只有疲倦和麻木。
卷起油布,沈延青看着蔚蓝天幕,思考五道策问题。
策问针对的是现实问题,沈延青在头场时就押过策问的题,如他所料,果然是跟税赋相关的题目。
看来这几年国库很紧张呀。
老师曾教过他,做策问文章就是提前做了一回官老爷,文章不能夸大其词,但要有胸有成竹的气势和如江河般澎湃的斗志,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要站在天子和百姓的视角看问题,不能贬亦不能捧任何一方,要从解决实际问题的角度发心。
沈延青谨遵教诲,认真思考,从脑壳搜索可以用的例子。
书到用时方恨少,还好这几年没只看四书五经,听从老师的话狠读了些史书,否则不要说头脑风暴选例子,很可能现在连破题眉目都没有。
他眼珠转了一圈,见对面几个号舍的考生不约而同地丧眉撇嘴,抓耳挠腮,可见有关钱的事儿不好写。
这道题对别人来说太难,但对沈延青来说却还行,前世他是纳税大户,每这辈子他的开局是交田赋的农家子,无论身份怎么变,税这个东西他都躲不掉。
沈延青咬唇思索,既然没钱花了那就只有开源节流,妄想食利阶层节流是不可能的,皇帝也不乐意看到这些规劝,那便只能开源。
思索片刻,沈延青洋洋洒洒写下五题草稿,把两辈子的见识都用了上去。
润色誊抄完五篇,也不过傍晚时分。
竟在一个白日就完成了题目,沈延青笑了下,不知怎的,这次竟有一种势在必得的感觉。
这是前几次考试都没有的感觉。
安睡一夜,沈延青难得第一个交卷出了贡院。
当下会试三场已完,多年心血汗水,只待放榜一看!——
作者有话说:青青酱终于考完啦[加油][加油][加油]
第158章 拉钩
提着行李出了贡院, 沈延青不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与云穗约好考完后在茶楼碰头,路上他听着一同出来的考生抱怨此回策问刁钻,他们凶多吉少。
沈延青听了这话越发自信, 但他没有显露在脸上, 只勾唇淡淡一笑。
还没走到茶楼,他远远就瞧见了自家小夫郎倚在楼上栏杆处远眺, 他绕了个弯路从茶楼后门进去, 轻手轻脚地上楼, 把小夫郎吓了一跳。
云穗意外他这么早就出来了, 笑盈盈地问他是不是今日的题很简单。
“别管那劳什子题了,好人儿, 又熬了一夜?”沈延青见云穗眼下泛着一层淡青,不禁蹙了下眉。
“没有熬一夜啦。”云穗避重就轻,拉起沈延青的衣袖转移话题,“三场考完了,你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符真派人送了信儿来,说珍珠许久没见我们了,请我们去郊外踏青呢。”
“还真是很久没见他们一家三口了。”沈延青笑道, “什么时候去啊, 我们做些牛乳糕带去吧, 我记得珍珠最爱你做的牛乳糕。”
“好呀, 我多做些, 符真也爱吃。”
两人亲亲热热地坐车回会馆,会试发榜还要十几日,这十几日是沈延青难得的假期。
沈延青抱着小夫郎睡了个大觉,他原本打算这个假期跟老婆好生腻歪腻歪, 过过二人世界,再出去逛吃逛吃,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柳絮一般多的请帖——都是南阳省同乡的帖子。
除了帖子,同住会馆的老乡们也邀他出门游玩宴饮,说什么春光无限好,不要老窝在房里生蛆。
虽然是一番盛情好意,但他只想跟香香软软的老婆过二人世界,不想跟臭男人们出去胡裹啊!
云穗看着那些帖子心里不是滋味,但想着夫君是要做官的人,应酬是少不了的事,便假装云淡风轻地说:“岸筠,还是去跟他们喝喝酒吧,多认识些人以后能帮衬你。”
云穗的演技实在是太差了,但沈延青觉得老婆的蹩脚演技很可爱,“宝宝,不是这个道理,虽说多个朋友多条门路,但朋友不是吃顿饭喝杯酒就能交成的,若真有事要求,这酒肉朋友也帮不上忙。”
沈延青活了两辈子,这种酒局他上辈子不是没参加过,不过是位卑有求者上赶着给人捧臭脚或者被当成盘菜,或者是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交易,或者单纯是一些人闲出屁了要排解空虚。
他一不想被当成盘菜,二没有走捷径的心思,三不空虚,犯不着去这些灯火酒绿的声色场所。
若真要跟朋友喝酒玩乐,他为什么不找裴沅秦霄和黎阳书院的同窗们?
云穗似懂非懂,问:“你真不去?”
“不去。”沈延青摇了摇头,他拿起一张帖子道:“别的不说,这个邀我去听曲,说是京城当红的歌姬,曲调新奇曼妙,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这歌姬的曲子就是我写的,我去应这个约做甚?”
云穗瞟了一眼请帖,抿唇笑了下。
也是,他家夫君这几月不读书的时候就会写曲谱赚钱,哪里还需要去勾栏听曲,心里只怕都厌烦了。
说起这个,云穗问出了闷在心里很久的疑问:“岸筠,你从小读书,家里也没个会琴弦的亲戚,你怎会弹琴写曲?”
沈延青笑道:“我也不知,反正拿起笔来就会了,兴许我上辈子是个乐师,这辈子投生没忘干净吧。”
此言非虚,沈延青没觉得自己在说谎,若告诉老婆这副身子换了芯子,只怕要把老婆给吓死。
云穗听了这番解释,暗忖这不就是老天赏饭吃吗,沈延青在他心中的形象愈发伟岸高大。
“你真不去了?”云穗窝在沈延青胸口,语气泛酸,“要不还是去听一曲吧,省得人家说你被我管严了,惹人家笑话。”
吕夫人曾委婉地跟他说过几次,劝他不能把沈延青管得太死,男人出去应酬难免像馋嘴猫似的偷吃两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何必锱铢必较,当个不贤的妒夫。
云穗当时听了心里很不舒服,虽然他明白为官做宰的男人大多三妻四妾,但他被岸筠娇宠了这些年,心里实在容不得岸筠出去寻花问柳。
沈延青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酸味,抬起小夫郎的下巴,狠狠咬了樱唇一口,“谁笑话咱们?宝宝,是不是又有人给你说什么了?”
云穗双眼圆睁,心道他家这个难不成会读心术?
沈延青见小夫郎眼睛睁得跟猫儿似的,心想果然不出他所料,这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哪里晓得。
他家宝宝年纪小,又温顺柔软,很容易就被外面的人牵着鼻子走,以前在南阳只跟三五亲朋来往倒没什么,这京城地界大人也杂,保不齐他家宝宝就听了什么存在了心里。
“宝宝,与旁人闲聊时听的话过个耳就行,别当真,也别细琢磨,大多数人不过是没话找话,或者好为人师罢了。”沈延青扣住小夫郎的手,放在唇边啄了两口,“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你我舒心就好,旁人,哼哼,谁管他们。”
云穗掀起密匝匝的眼帘,直勾勾地盯着沈延青的眼睛,“那你以后不许跟人去青楼,鞋底子连青楼的泥都不许沾。以后送谱子什么的,我找人帮你送,结钱什么的让张生去茶楼,我也跟你一道去。”
“好好好,都听你的。”
云穗听了这话心里熨帖,沈延青以前不是没去过青楼,但他从不留宿,只是跟着饮酒玩乐。
云穗垂下眼眸,语气犹豫:“还有以后你若中了进士也不许不许纳别人进门,不许你有别人。”
沈延青闻言挑了下眉,原来他家小夫郎还暗搓搓地担心这个!
不过也是,云穗看到三妻四妾案例一抓一大把,他这种反而是少数,也难怪人家担心。
“我不会有别人,这辈子只有你。”沈延青郑重地吻了下云穗的唇,给云穗喂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若他真没收心,他早就出去胡搞了。
他喜欢云穗,云穗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安全感和依恋,他才不会自己毁掉安宁顺心的生活。
云穗听过很多羞人的情话,跟沈延青有过千百次亲吻,但刚才的吻却不一样,沉甸甸的,仿佛要把他的心给压碎。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云穗撑在沈延青胸口,伸出细白的小指,要跟他拉钩。
沈延青笑了下,伸出小指缠住,“要不要我写个书契,若我有负于你,我便净身出户,家里的东西都给你。”
云穗粉腮微鼓,嗔道:“拉钩就行了,哪里就要书契了,还是说你还真想不跟我过了?”
“宝宝,这不是你先要拉钩的嘛。”沈延青手臂顺势一扯,将人搂得更紧,“不对呀,怎么你总觉得我要出去胡搞,要是你瞧上了别的俊俏郎君,把我给踹了,我往哪里说理去,不行不行,你也得给我拉个勾。”
云穗听了这话,脸颊顿时涨红,咬了沈延青锁骨一口,“你你胡说什么呀,我怎会瞧上别人!”
“你瞧不上别人,保不住别人会瞧上你。”沈延青含情脉脉地看着云穗,“你这么好,谁见了你会不喜欢?”
云穗被看得不自在,趴在沈延青胸口轻声说:“我有什么好的,你别多心,我都是跟小哥儿玩,没人看得见我。”
沈延青啧了一声,“怎么没人?你给刘兄送饭的时候,那院里的人还有会馆的这些人,哼,我看他们一眼就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也没多少时日了,等春闱尘埃落定,咱们或买或租个宅院,横竖再不住会馆了。”
云穗当然只喜欢他,也不会有别的心思,但架不住别人偷看觊觎。
男人最懂男人,他家小夫郎人美心善声音甜,还温柔体贴照顾人,会馆书生看向云穗的眼神再怎么藏也逃不过他的审视。
觊觎就觊觎吧,反正得不到,云穗是他的,还对他死心塌地!
“啊?”云穗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迷茫,“你别瞎说,除了刘兄,我都没跟他们说过几句话,而且他们的言行举止都很正派,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沈延青继续说,“宝宝你不懂,你太单纯了,哎呀,反正除了我,其他男人都不是好人,你记着这个就行了。”
“好,我记住了。”云穗忍笑回道,“只有你是好人。”
小夫郎声软音甜,沈延青听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沈君看似洒脱,其实也是醋精[狗头]
第159章 看榜
沈延青与云穗缠绵了几日, 又与小郡王一家三口去了郊外踏青赏春,很过了一个悠闲假期,其他考生更不必说, 温香软玉, 游宴踏马,玩得乐不思蜀。
与此同时, 贡院内却是别样繁忙紧张。
大周开国皇帝定下的规矩, 会试主考官一人, 同考官十八人。同考官即房官, 在会试中承担具体的阅卷任务,并向主考官推荐拟录的试卷, 如果所荐试卷与主考官意见不一,可力陈己见,参与商讨,因此与应试士子能否考中关系甚大,所以士子考中之后多会上门拜谢。
会试也跟乡试一样, 按照五经分房,但大周开国皇帝觉得进士应是通晓五经之才,所以周朝会试并不单考一经, 而是五经都考, 但会按照乡试所选的单经分房, 以此提高会试房官的阅卷效率。
每名同考官下面有三名阅卷官, 分发到各房的试卷, 先由阅卷官初筛,先将那些超过字数篇幅的文章剔除,再将那些犯了天家名号忌讳、自叙辛苦门第或显赫门庭的文章剔除。
这些违制的卷子回回都有,名单会贴在贡院门口公示不录。
此刻, 尚书经房内,被任命为同考官的翰林检讨刘豫正与他麾下的三名阅卷官通宵达旦地读卷。
阅卷官责任重大,于公理,他们的手眼关乎每一个考生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心血汗水,容不得一丝纰漏。于小我,录卷之后礼部会磨勘试卷,若发现卷子中有忤逆犯上、离经叛道的文章,负责这些卷子的同考官和阅卷官会被罢黜,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他们也不敢儿戏。
此刻,三位阅卷官已先筛了大部分的卷子,那些不中的早早剔除了出去,堆在了一边。
按照章程,一房选出二十卷正卷,十卷备卷供同考官审定,然后交给正副主考。正副主考若不满意二十正卷,则从十副卷中择优,不过这种情况很少。
点灯熬油地看了几日卷,三个阅卷官早已心烦意乱,有气无力,只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同样是看卷子,阅卷官和同考官的收获可谓天差地别,虽说都是干的苦累活,但同考官在考完后总能收得二十名门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人脉啊!
但阅卷官除了获得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考完之后连个毛都捞不到,若不是上头派下来的差事,谁愿意来啊!
三个阅卷官兢兢业业地看卷,其中一个姓包的阅卷官随手从未阅试卷中抽出一份,扫了三五行,差点把手边的茶盏给打翻了。
这是哪个举子写得文章,文辞轻浮,狗屁不通,这样的人竟也混到会试了吗?
包大人感慨一番,忆起当年自己参加的那一届春闱,可谓龙争虎斗,八仙过海。他从小聪慧,过目成诵,在他们西蜀是有名的神童。不过等他到了京城就明白了自己的渺小和平凡,他自恃才高八斗也不过堪堪中了个三甲末等,如今在这偌大的京城挣三五碎银养家糊口,连房舍都是租的。
这文章烂得令人瞠目结舌,写这文章之人竟也混到了会试,想来又是哪家的勋贵公子在国子监混了几年,今年下场考试来了。包大人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憋屈和不甘,他把卷子放到落卷处,又从未阅的试卷中抽了一份接着看。
粗粗扫了下破题,又看了三五行,包大人才慢慢呷了一口茶,心想这篇嘛还将个烂就,是会试应该出现的文章。
又熬了半日,包大人抽出一份试卷,来了精神,当即拿给了另外两个同僚看,看是否能呈为荐卷。
“不错不错,此篇破题承笔极妙,文风也十分大气雄健,甚好甚好,可堪推荐。”
包大人听了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这大半日,总算又淘漉到一个栋梁之材了。
他把此卷放到荐卷一摞,没过一会儿,竟见张茂张阁老亲自来了尚书房。
张茂乃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三人慌忙起身躬身见礼。刘豫殷勤地跟在张茂身后,唯恐听漏了差遣。
张茂先是说了一套场面话,又说诸位同僚辛苦,然后便开始在落卷中抽取试卷。
包大人挑了下眉,心道这世上哪那么多蒙尘明珠,阁老竟还走这个过场?
他转眼一看,见张茂随身跟从的文吏怀中抱着数卷试卷,一看就是其他经房里的落卷。
阁老还真是雨露均沾,每房都拿了一点。
包大人恭敬地站在旁边,等待张阁老挑选,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张阁老拿着两卷试卷,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头走出尚书房。
待张茂走后,包大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筋骨。
这年头作文易,衡文难,主考官也不好做啊。
他继续伏在案头筛文,横竖他只是最底层的阅卷官,天塌下来有大人物们顶着,慢慢来吧。
张茂拿着蒙尘明珠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止不住地叹气。
小公子的文章着实写得不堪,还偏偏选的尚书一经,老师还非要
他深深叹了口气,招了身边的文吏附耳听令。
文吏边听边皱起了眉,那沟壑横不得有两尺深,眼神里满是恐惧,“大人,这不”
文吏欲言又止,张茂不耐地说:“怕什么,有我和林阁老在,你放手去做便是。”
文吏抿紧了唇,疾步去了尚书房。
放松了十几日后,沈延青开始准备会试覆试。沈延青觉得自己这次感觉不错,会试应该十拿九稳,所以打算好好准备覆试。
会试覆试跟举人覆试一样,是为了防止有考生侥幸通过或者舞弊通过,因为会试之后便是由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若是在天子面前失态那便是大不敬。
举人覆试不过考四书一题,诗一题,虽然简单,但沈延青也不敢掉以轻心。云穗见他用功也不去赏春游玩了,只陪在他身边准备茶饭。
终于到了会试放榜的日子,两人起了个大早,云穗把沈延青压箱底的绸衫拿了出去,熨地没有一个褶儿,竹青色的长衫油光水滑的,润得跟一汪水似的,穿在沈延青身上,把人衬得愈发清俊。
沈延青展开双臂,乖乖让小夫郎捯饬自己。
“好啦,你坐着喝碗茶等等我。”云穗帮他斟满茶碗,然后才给自己更衣梳妆。
沈延青端着茶碗看小夫郎鼓着腮帮子系腰带,大红绸衫衬得小夫郎俏丽非常。
云穗换好衣裳,去迟迟站在衣柜前不拔腿,他扭头问:“岸筠,我穿这个好看吗?会不会颜色太艳了,要不我换身素点的?”
他听吕夫人说了,这种放榜的日子那些举子都会穿红衣,因为大官们的官服都是红色的,因此穿红衣图个吉利。
他家夫君喜欢深色素色,尤爱蓝青灰黑,除了新婚那日便没见他穿过大红的衣裳,他们夫夫一体,所以他想穿着红衣陪他去看榜,也算图个吉利。
“不艳,你穿这身好看。”沈延青放下茶碗,踱到云穗身边,“宝宝,人家都说红配绿,赛金玉,你穿红,我穿绿,正正好。”
云穗弯了弯嘴角,垂眸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穿得太艳。”
沈延青捏住小夫郎软乎乎的脸蛋肉,笑得温柔:“宝宝,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云穗闻言耳根微红,心道大清早的这又开始说酸话了,突然他耳边被一道温热气息缠绕,“不过我最喜欢你什么都不穿。”
话音未落,云穗整张脸烧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含笑的俊颜,不好意思地用手肘戳了下沈延青的腹部。
沈延青见小夫郎白皙的脸庞红得跟衣裳似的,在心里直呼可爱。被小夫郎臊得戳弄,这对于沈延青来说不过是小猫伸爪子撒娇,他干脆圈住小夫郎的细腰,细细啄吻娇俏的红靥和醉人的粉唇,直到怀中人软若春泥,发出嘤咛声才停下。
沈延青依旧禁锢着那把细腰,他将下巴搁在小夫郎肩上,用视线寸寸描摹,“宝宝,你的脸和唇好红,今日都不用抹胭脂了。”
云穗被亲得脑袋晕乎乎的,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
“宝宝,时辰尚早,今日我帮你梳头吧。”
沈延青将人抱到妆台前,拿起雕了海棠花的木梳。他的手不算巧,梳头没有云穗快,若是赶着出门,自然是云穗自己梳,可现在不急着出门,他就想给老婆梳头,打扮打扮,颇有一种满足感。
云穗乖乖坐在镜前,虽然沈延青有时候手劲大了会扯着他的头皮,但他也不觉得疼,只觉得这种时刻很难得。
两人穿戴好出门,也不急着吃饭,打算等看了榜再去吃顿好的,便叫了辆马车直去贡院。到了贡院前街马车便举步维艰了,两人当即下了马,走着去榜前。
今日贡院前人山人海,沈延青怕人潮把他们冲散了,死死握着云穗的手。两人好容易挤到了人群里靠前的位置,能看清榜上的名字了,他们就定了下来。
云穗从榜首开始看,在他心里沈延青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不考第一也会名列前茅。但从榜首看到了第二十名沈延青的名字还没出现,他就有点急了,手指不知不觉就攥紧了。
沈延青低头瞥了一眼,轻轻回握了一下,让他放轻松。
会试一般会录取三百人左右,具体数额按照当年参加的人数由天子决定,云穗从头名看到最末的三百零二名,始终没有看到沈延青的名字。
沈延青也看完了榜,他没想到自己唯一一次感觉良好的考试竟然榜上无名。
虽然他知道会试高手如云,头回考不中才是常事,但他心里还是涌起了淡淡的失落。
不过沈延青的心态极好,难过了一会儿就过去了。一次不过,那就再备考三年二战,这次就当模拟考了!
“好啦穗穗,我们先去吃饭吧。”
云穗挽住沈延青的胳膊,摇了摇头,“咱们这位置不好,我都看不清楚,我们到最前面去!”
一定是他隔得太远了,榜上名字又多,岸筠的名字肯定在榜上,一定是他看漏了!
看榜的人几家欢喜几家愁,叹气声和欢庆声此起彼伏。云穗拉着沈延青挤到最到面,睁大眼睛从榜首看到榜尾,再从榜尾看到榜首,连沈姓的考生都没看到。
云穗一想到沈延青早也用功,晚也用功,流了那么多汗,吃了那么多苦,心里又酸又苦,又怜惜又心疼。
沈延青见小夫郎那清泠泠的杏眼盈满了水,轻轻拍了下他的背,“没事儿穗穗,走,咱们吃饭去,你不是想吃城东那家的黄鱼馄饨么,咱们现在去吧。”
云穗见沈延青面色如常,赶紧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好,咱们吃馄饨去,然后咱们再去买点排骨,晚上我给你炖辣排骨吃。”
云穗十指扣紧沈延青温暖的大手,慢慢淡出了拥挤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我终于有空码字啦,今日有两更哦[撒花]
第160章 弥补
两人牵着手走在街道上, 今日放榜,人群都挤在了贡院附近,连最热闹的城东都冷清了。
到了专卖馄饨的店里, 两人点了招牌的黄鱼馄饨。
等待时, 沈延青说过两日他就去寻一处宅院,他们就不住在会馆了, 然后看看有什么不错的书院, 他打算在京城再潜心念三年书, 等三年后二战会试。
云穗当然说好, 让沈延青专心去找好书院好先生,至于租房看房的事他来负责就好, 不让沈延青为这些生活琐事劳心劳力。
沈延青道:“宝宝,这京城地方大,租房也不比买房子,房牙多狡诈嘴滑,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你操心这些, 你安心念书。”云穗不像往常一样顺着夫君,反而十分坚持,“我们在这城里住了大半年了, 细论起来你成日在家里念书, 这京城你还没熟悉呢。你就依了我吧, 我自己去看。”
沈延青笑了下, 小夫郎都这么说了, 他哪里会不答应。
仔细想来,小夫郎到了京城后跟着裴湘和言瑞很见了些世面,家里的吃用支出也是小夫郎在操持,平日要见不少人, 办不少事,说不少话。
这人呐有钱趁手,经历多了,底气自然也就足了,他家小夫郎就是最好的例子。
两人又闲说了一会子话,伙计就端了热腾腾的馄饨来。现包的黄鱼馄饨鲜香爽口,云穗见沈延青一口一口吃得顺滑,并没有因为落榜食欲不振,这才松了口气。
他凑近沈延青,小声询问:“喜欢吃这个吗?赶明儿我买些黄鱼回去给你包好不好?”
这馄饨味道不错,就是馅儿不算多,还是自己做的皮薄馅多,吃着爽快。
沈延青摇了摇头,“这个馄饨味道是不错,但鱼馅儿做起来太费事了,咱们没事来店里吃就行了。”
做鱼肉馄饨的馅儿,又得挑刺又得去腥,别提多麻烦了,他家小夫郎操持家务本来就很累了,又不是在外面吃不起,何必徒增辛劳。
云穗笑了下,知道他体贴,心里想着春季黄鱼肉质最嫩,就算不做馄饨,买两条回来红烧清蒸也是极好的。
沈延青吃了一碗不够,叫伙计再上一碗,云穗吃了一碗撑得不行,见沈延青还要吃,干脆去城东的菜市买菜去了,这样等沈延青吃完他们就能直接回家了。
“等吃完了我们一起去吧。”沈延青拉住小夫郎的手腕,“我还能帮着提东西。”
云穗笑道:“不过买根排骨和一些菜,又不重的,你安心在这儿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夫郎也是说到做到的人,说一会儿就是一会儿,沈延青的馄饨还没吃到一半云穗就提着东西回来了。
鲸吞完馄饨,沈延青右手提着排骨和菜,左手牵着小夫郎,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回家去了。
虽然名落孙山,但自己有心爱之人相伴鼓励,沈延青并没有因为会试落榜而自怨自艾,灰心丧气,反而觉得这次失败是个不错的经验,等他复盘完,下次一定可以榜上有名。
三年,够他的学问再上一个台阶。
而且他现在身处京城,京城是大周最大的销金窟,在这里他的赚钱能力能发挥到极致,就算读书这条路行不通,在写曲赚钱这条路上他也能大赚一笔,除了没有社会地位和名声,很有可能写曲比他当官赚钱。
第二天,两人睡到午后才起,昨夜两人差点闹到黎明才睡下,下午起床实属正常。
沈延青起床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人,可云穗觉十分轻,一离开沈延青的怀抱就醒了。
“你要起啦?”云穗侧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沈延青顾不得穿衣,坐回床上把敞开的被子掖紧,“宝宝,你接着睡吧,我去煮饭,饭好了我喊你。”
云穗现在腰酸腿软,也不矫情,低低应了一声,又翻身合上了眼。
沈延青到了厨房,先淘米下锅煮粥,然后才把昨晚的剩菜剩饭捡了一些出来放到蒸笼里蒸。
等米粥煮好喂云穗吃了,沈延青才把蒸笼里的饭菜拿出来吃。
在床上吃过米粥,云穗本想起身梳洗,下午出去找房牙看房子,也不知是被窝太温暖还是昨夜太累了,不过看沈延青啃块排骨的功夫,他又眯了过去。
沈延青见小夫郎平躺着,呼吸均匀,他便轻手轻脚地把吃完的碗筷收到了厨房,就着锅里剩下的热水梳洗了。
他留了一张纸条在梳妆台上,等云穗醒来就可以看到,不必到处找人。
今日会试的卷子便会贴出来公示,他打算去取取经,学习一下榜上有名的高手们。
他把笔墨装好,背上书包就奔去了贡院门前,跟他一样想法的考生很多,他也不争抢最前面的好位置,只寻了一处能看清的位置就默默看文,认真记录。
头名实乃北阳省的萧韶,听说这人在北阳就颇有文名,乃是前科北阳省的解元,至于今科才来应试,是因为乡试之后祖父病逝,他守孝三年后才来京应试。
沈延青仔细看了萧韶的文章,确实是一流的好文章,他点了点头,把他破题的思路记了下来。
他一篇一篇地接着看,看到第八篇,会心一笑。
子沁榜上有名,实乃喜事一件,只不过依照子沁对自己吹毛求疵的性子,肯定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
会试的成绩并不是最后的成绩,后面还有殿试,那时候才是一举定胜负,现在第八,说不准后面发挥好就能进入前三,就算是状元也不是不能想。
沈延青一边分析每篇文章的长处一边记录,把带来的纸张都写完了才不过看到第四十五名。
他赶紧跑去最近的笔架店买了半刀纸插在书包里,然后又奔回文章前,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日暮时分,身边从人满为患到稀稀拉拉。
大多数人就只看前面十几篇,或者只看前三名,或者呼朋引伴看自己的文章,少有人有耐心看完三百余篇文章。
当然也有人会看完全部文章,一类是不甘心的同场考生,想要从榜上文章挑出错处,一类是书商雇佣的抄手来整理文集,最后一类才是沈延青这种来学习经验的读书人。
第一类最多,第二类次之,第三类最少。
会试文章张贴公示也不过三日,书商们为了让抄手们赶紧抄完,自发在榜前支起了灯笼,贡院看守的人收了好处也懒得管。
等天黑了,沈延青就这样蹭着抄手们的光,接着看文章。
等看到第八十八名的文章,肩上突然一沉,他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贡院的守卫来赶人了,扭头一看,是他家小夫郎。
云穗鼓了鼓腮,半嗔半笑:“又看痴了,连饭都不吃了?”
沈延青看文章看入了迷,还真没感觉到饿。
云穗醒来见沈延青不在,下了床找了一圈也不见人,看见桌上的字条后才知道沈延青去了贡院。
云穗起来时就快黄昏了,等他做好饭也不见沈延青回来,他就知道沈延青多半看文章看得太专心,忘了时间。
他不疾不徐地把做好的饭菜装在食盒里,雇了一辆车到了贡院旁边的那家茶楼,请伙计帮着把菜送去小侯爷专属的那间雅室,然后才去寻沈延青。
“好啦,文章要看,饭也要吃。”云穗夺过他手里的纸,仔细将墨迹吹干。
沈延青点了点头,任由小夫郎拉着进了茶楼。他看着桌上的饭菜,全是他爱吃的菜色,一看就是云穗从家里做好了带来的,心里顿时注入了一股暖流。
两人边吃边聊,云穗得知沈延青打算熬夜看文章时心里一颤,“要不还是明日再看吧,这黑灯瞎火的,对眼睛不好。”
娘叮嘱过他,说读书人最费眼睛,让他多顾惜夫君的眼睛。
平日里云穗买东西会货比三家,能省则省,只一样东西他绝不会省钱——那就是沈延青夜里看书的蜡烛。
沈延青闻言摇了摇头,说:“只有三日,这文章有三百零二篇,且要费些时间。而且我今日听那些抄书的说,说是贴三天,其实第三天天黑前就会撕掉,实际上我只有两天了,所以我得抓紧时间。”
云穗不理解地问:“既然有抄书的,那肯定会有书商整理出版,到时候等出版了,咱们去买不就行了吗?”
沈延青摇了摇头抿了抿唇,道:“宝宝,我还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我与这些人的差距在哪儿。”
虽说文无第一,但人家上榜了,他没上榜,他们之间肯定有差距。
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才学不如人,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他也不甘心,他想尽快弥补这个差距,一分钟都不想再耽搁。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担忧的脸庞,明白云穗的担心和好意,他放软了声音,道:“宝宝,我晓得你是怕我熬坏了眼睛,但就两天,不妨事的,而且我还可以蹭人家的灯笼。你也看到了,人家抄书灯笼架得那么多那么高,且明亮着呢,看不坏眼睛的。”
云穗看着他坚毅真挚的目光,叹了口气,“那好吧,那你快些看啊,若眼睛不舒服了就别看了。”
沈延青连连点头,待他风卷残云完云穗带来的饭菜,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榜前,专心致志看起了文章。
云穗倚在栏杆处,看着那抹青色的背影,带着宠溺的微笑,幽幽叹了口气。
看了片刻,他便去楼下问掌柜有不有枸杞菊花茶和竹筒。
掌柜道:“当然有啦,不过公子,这都入夜了,您又不回家么?”
“家自然是要回的。”云穗微笑道,“掌柜,你给我煮一壶枸杞菊花茶,装到竹筒里。多少钱?”
掌柜不知他要这个做甚,但这人是小侯爷的座上宾,只好吩咐伙计照办。
云穗坐着等了一会儿,伙计就拿着竹筒来了,“公子,这茶刚煮出来,烫嘴着呢,您小心些。”
“晓得了。”
云穗提着竹筒走到沈延青身边,叮嘱他别只顾着看文章,也要喝点水。
沈延青连声应了,让云穗赶紧回会馆休息。
云穗打了个呵欠,应声走了,他腰还酸着呢,确实熬不住在这里陪沈延青。
看到子时,沈延青确实有些乏了,他拿起竹筒咕噜噜喝了大半筒,半冷的枸杞菊花甜丝丝的,还带着菊花的清凉,顿时让沈延青满血复活,他甩了甩头,继续抬头看起来。
加油,已经到一百四十五篇,很快了!
等看到底二百二十三篇,东方泛起鱼肚白,竹筒里的水也喝完了,沈延青学着眼睛看了一眼冉冉升起的太阳,然后继续看文。
看到第二百三十五篇,他愣住了。
诶,这不是自己的文章吗?
150-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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