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有凤鸣吟


    流水上花瓣飘零， 方长的桌案前，一名年轻男子举盏浅饮。


    月色的玉冠束起长发，一丝不乱地垂在脑后。他身上墨与白的锦缎相间， 将人衬得修长雅贵。


    或浓或淡的花香在风中缠绕，让人分不清彼此。王徐风甚是不喜这样含糊的感觉， 乌眉向前蹙起，轻微下垂的唇更往下弯。


    他如坐针毡， 可母亲的命令又无法不从。


    身侧的男子忽地笑了一声， “徐风，瞧，你家小妹正和韩公子眉目传情呢。”


    王徐风只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不知羞耻。”


    “对亲人也这般严苛啊， 小王和尚？”话语松松软软，充满了调侃之意。


    王徐风终于转头看向他，“赤华，你好歹也是宴席主家的人，今日该庄重些。”


    “我比往日庄重多了。”闻人赤华笑着往下一拂华贵的锦服——榴花红色的底衣，外披是白色的绣金衫，衫上印着流云暗纹。


    他今日乖乖将头发束起，露出白皙俊秀的面容，额上则一如既往环着那条细银链， 链中央垂下颗颗红玉珠， 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倾斜， 再加上那双上扬的眼，显得有些轻佻浮媚。


    王徐风懒得和他辩驳，转回首望向斜侧方。


    见他目光一直向着同一处，闻人赤华又凑过来逗他：“怎的， 谁家姑娘让我们小王和尚动了俗心不成？”


    王徐风冷然以对，“脑子里都是情情爱爱，你不嫌烦吗？”


    “你棵万年老铁树不懂，和善解人意的小姑娘谈情说爱多好。”闻人赤华一双瑞凤眼若有似无地弯起。


    王徐风提了口气又止住，最后冷冷道：“无聊。”


    “好，我无聊，”闻人赤华摊摊手，“那有趣的王徐风究竟在盯着什么看？”


    王徐风下巴轻抬，指了指斜对角，闻人赤华顺着看过去，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他记得似乎是凤宇文家的孩子。


    “嗯……像你会喜欢的样子，但令尊怕是看不上凤家，徐风你注定情路坎坷啊。”


    王徐风无视他的废话，一本正经道：“你看她边上站着的那名女子，样貌姣好，不会侍食，也无奴气，明显不是丫鬟。”


    他这样一说，闻人赤华才细细打量起立在一旁的年轻女子。女子淡如烟雨的眉眼半低垂，亭亭的身姿弯俯下来，听着凤家女儿的絮语。


    不知怎的，她忽地仰起头来，琥珀般的眼睛似是淋了薄雨一般清蒙，静谧无声地望向他身旁的王徐风。


    闻人赤华看着两人对视，浅浅一笑。


    而对面的卫水苏突然撞进陌生人的眼里，比起慌张，更多的是疑惑。男子丝毫没有避让闪躲不说，还以一种平冷的目光望着她。


    莫不是这三年间认识的熟人？可她眼下也不便和他攀谈。卫水苏仔仔细细、全神贯注地用眼睛临摹着他的五官，意图唤起或有或无的记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啊，他右唇角下有颗痣。


    突如其来的两两相望，最后还是止于卫水苏被凤鸣唤到，她先移开了眼。


    闻人赤华淡淡开口道：“我听闻京城里不大富裕的姑娘家会在出席大宴会时雇用护卫。”


    “既是囊中窘迫，又如何雇得起大道者做护卫？”王徐风微垂下颌，絮絮讲来，“她脚步轻快，但身形并不健硕，不似习武之人。腰间鼓起的挎包，若我没看错，应是避水的潺鸭毛编制，是符师常用。”


    闻人赤华笑而不语。


    王徐风压低嗓音，“坊间传闻近日有大道者集聚谋事，此时在这种宴会上出现大道者实在可疑。”


    “嗯……”闻人赤华将头歪倚向右肩，“你想如何？”


    “……再看看。”他两手抱臂，默然不语。


    蜿蜒流动的水路对岸，卫水苏搀起晕热乏累的凤鸣去花园避热散心。刚走到铺满石子的小径上，凤鸣就停住了脚。


    转角的海棠树后走出三名年轻女子，最前头的女子衣着华贵，发间金银满缀，脸色更是红润有泽。跟在右侧的女子身形高挑，方长的脸颊发白，略有些浓烈的妆色涂抹在平实的五官上，添艳也添俗。而左侧的女子明显要年幼许多，个子也十分矮小。三人皆不过十六七的样子。


    “见过照夜郡主。”凤鸣低身行礼，卫水苏紧随其后。


    站在最前面的空熹在看到凤鸣时就忍不住冷笑起来，“应荣府还是太大了，什么脏东西都能飞进来。”


    她心里难受，偏头看向右侧的人，“凤吟，你不是说你的好妹妹今日抱恙么？”


    凤吟扭歪着红唇，“她那张嘴，一天能掉八百个谎话，柔柔弱弱也不知装给谁看。”最后一句她嘟囔着，说得很轻。


    凤吟是凤家嫡出的次女，凤鸣则是庶出，在家里本就矮她半截，出门在外更是不敢多言。


    凤鸣轻轻咳了两声，“昨夜原是染了风寒，但今日一早忽地痊愈了，也就来赴宴了。”


    凤吟对她这个弱不禁风、三天两头就病倒的妹妹很是看不上。本来人微言轻来这种地方就很丢人，和这样的妹妹一起来岂不是更丢人？


    凤吟越想越不满，不悦铺满了面庞。


    想起以前被母亲训过，空熹忍着不发火，可眼底的厌恶之情还是溢了出来，气从鼻孔中叹出，“还要挡着本郡主的道多久？”


    凤鸣低下头，往一侧让去。空熹此时白了她一眼，向前走去。凤吟快步跟上，路过时嫌恶地瞥过凤鸣。


    直到几人消失在小径尽头，凤鸣才直起弯曲的脊背，轻


    轻叹了口气。


    一场猎会，让照夜郡主心悦当时夺得头彩的木七公子，但木公子不爱郡主爱凤鸣，曾向她口头提过亲，不过很快便被木家主撤回，最终仅有寥寥几人知道曾有这样一桩过往。


    云泥之别，并非云上的人低头垂手便能改变。但这短短的交集却为她带来了不尽的烦恼。


    卫水苏看向凤鸣：“凤吟姑娘是小姐亲姐姐？”


    凤鸣看起来有几分疲累，眼眸中水光点点，“吟姐姐是正房所出，我是侧室所生。”


    卫水苏心下了然，在山下见识过世面之后，她知道这样的关系很是复杂难理，问过这几人是否可能动手后，她没再多问别的。


    作为一名护卫，她要收起好奇心，安静地尽忠职守。


    两人绕着花园走了两圈，卫水苏忽地腹中抽痛，她眉头一皱，捂着腹部，“小姐，我肚子不适，想去大解，您在茅厕附近等我片刻？”


    宴席上的茶点不合她口味也就罢了，没曾想还伤身。


    凤鸣掩唇一笑，“我在这园中的亭子等你，你速去速回便是。”


    话本中女子在后园受人掌掴、唾骂的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卫水苏摸出一张界符，“这个小姐带着，普通的外人近不了身。”


    以防万一，给她圈起来。


    凤鸣笑着接过，让她快去，卫水苏匆匆离去。


    等她蹲麻了腿回来时，却见小亭下除了坐着的凤鸣，还有一名身着粉裳的高个男子，男子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相貌端正，身姿挺然，一只手拽握着凤鸣手腕，笑意盈盈，“园西腊梅正盛，凤姑娘莫再推脱，与我同去一赏啊。”


    凤鸣低着头，想将手拽回又拽不动。


    男子正要将她拉起时，手上突然被猛地一击，“放手。”


    他吓得往后一缩，捧着被拍红的手背，愣愣回头后又笑开了花，“哦？又是一位佳人？谭某今日真是福分不薄，误入园中失了方向，却还能与两位佳人邂逅～”


    卫水苏展开蹙起的眉，“公子是来问路的？我还以为你是登徒子，抱歉。”她诚恳地望着他，没有半分阴阳怪气之感，男子顿时有些僵住。


    “额……”


    “若是要回宴席，公子往东转去便是。”


    “诶～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我只是个丫鬟，公子不必挂怀。”卫水苏丢出了老大哥教给她的话术。


    老大哥说了，干这行容易遭记恨，谁问名字都说自己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便是。


    “那多谢姑娘指路，谭某叨扰了。”男子两袖一鞠，笑着转身踉跄离去。


    凤鸣看着他远去，叹了声气，“那是谭氏布行的小公子谭有仁，稍许风流，人也不算大坏。”


    又坐着闲聊几句后，到了午食时刻，卫水苏和凤鸣也准备回到宴席。


    眼见前面转角就要到，忽听咻地一声，一支飞箭直射在摆满珍馐美食的桌面上，又是嗡地一声。


    桌前的男子吓得连忙四仰八叉倒下。


    “啊！”有人惊声尖叫，“有刺客！”


    “箭上绑着信！”


    有胆大的冲过去将信拆下展开。


    “这上面写着，额……”读信的女子犹疑了。


    “写了什么呀？”


    女子背后汗毛直立，开口念道：“我要狗皇帝的命——大道者卫叶嘉。”


    在海棠树后听得一清二楚的卫水苏深感奇妙，没想到随便取的名字竟碰上重名的了——


    作者有话说：喜欢写故事，最后还是换了份轻松很多的工作，也慢慢适应了，所以……明天21点见亲爱的们！


    第52章 罪人卫叶嘉


    一支不速之客， 引来全场哗然。人们纷纷谈论着这个名字。


    而与那个名字近在咫尺的凤鸣退了半步，手抚在胸前，难以置信地看向卫水苏， “叶嘉你……”


    “同名而已，我与陛下并无恩怨。”


    但这下卫水苏不得不换个名字了， 可之前和别人约好有消息找她时留的都是这个名字……


    凤鸣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两弯愁眉蹙起， “那眼下你要如何是好？”


    “回宴席吧。”


    凤鸣愣神， 忍不住再问道：“叶嘉，那信当真不是你写的？若是你，你现在速速逃去，毕竟你助我良多， 我也不会告发你。”


    她诚挚怜惜的眼神让卫水苏都有种信是自己写的错觉了，“确实不是我，我孤身一人在京城，并没有能帮自己做到如此地步的同党。”


    光是射出这支箭就将背负极大的罪孽，需要莫大的勇气。


    凤鸣沉思良久，“既是如此，叶嘉你也该避避风头不是？当今陛下因病卧床，本就很忌讳这些事，在真相未明之际， 你会被这个名字害了的。”


    “我再换个名字便是。”她不想四处躲藏， 浪费时间。


    凤鸣点首， 有些尴尬生疏地走在卫水苏前头，坐回了原来的席位。


    凤鸣刚坐稳没多久，一旁的卫水苏就听到旁人絮语：“叶嘉……莫不是这段时日在京城四处寻人那个小姑娘？我记得她正是一名生命大道者。”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


    “又是生命大道者？”


    金尾蝗虫之害深入人心，人们已经开始觉得头上阴云密布， 耳边也仿佛响起了虫群的嗡嗡嗡声。


    卫水苏看着凤鸣整个脊背僵硬起来，像小猫一样微弓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


    这里都是些达官贵人的后代，就算对她有所耳闻，也不会有人真的认识她这一介平民。


    正这样想时，卫水苏感受到对面炙热的视线，她抬头看去，两名年轻女子收回眼，只掩着唇窃窃私语。


    距离太远，卫水苏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话语从桌案的一头传到了他们这一头。


    “我曾在买卖巷见过卫叶嘉，买过她的符，这个人长得好像……”


    “她每天都在吧？在各个地方。”


    “我的小厮也说这人眼熟，似乎是买过她的昙花一现符……”


    “卫叶嘉是在游廊画坊被术士骗了，然后拎了条巨大纸恶犬去讨钱的那个吗？我也见过她两面，是很像这个人……”


    证言越积越多，几道视线扎在卫水苏身上，让她开始觉得有些沉重了。她不曾在意过旁人的目光，我行我素，反倒有些显眼了。而且坏事总是传千里……


    凤鸣用手肘轻轻推她，卫水苏弯下腰侧耳听，“叶嘉，你快走。”


    卫水苏不太确定，“清者自清，我若是跑了，嫌疑不会更大么？”


    凤鸣急得一头是汗，“京城如今哪是清明之地？为讨陛下欢心，叶嘉你只会成为献祭的替罪羔羊罢了。”


    凤鸣说的确实在理，恰巧她的名字和能力都符合，饶是卫水苏不想再陷入被抓捕的境地，也不得不择此下策。


    她接过凤鸣递来的果盘，顶着几人怀疑的目光，假模假样离席要将东西撤走。


    然而刚走没两步，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身前，“姑娘留步。”


    卫水苏仰头一看，是之前莫名盯着她看的那名男子。


    王徐风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卫叶嘉，不是你吗？”


    “不，我叫卫水苏，”她看似面无表情、冷静坦然，实则一紧张就将真名吐了出去，卫水苏试图挽救，“公子请忘了吧，我其实也不叫卫水苏。”


    王徐风沉默片刻，“……那姑娘芳名是？”


    卫水苏还未编好，一时答不上话。她撒谎的能力实在太差，鸟笛师姐教了她许多回，她还是不得要点，每次一说没准备的谎就会沉默，让人瞧出破绽。


    她放弃挣扎，静然仰首看他，“公子有何贵干？”


    王徐风凝望了她许久，就像一早在宴席上一样，最终他抬起眼，看向远处，“无事，姑娘请自便。”他往旁撤了一步，让开半个身子。


    卫水苏


    弄不懂他的心思，端着果盘缓步离去。


    闻人赤华走到王徐风身侧，同他一道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你不是怀疑她吗？怎的将人放走了？”


    王徐风收回眼往回走，“如此明目张胆进入此地，一是确非其人，二是插圈弄套，自要谨慎些。我已命人紧随其后。”


    应荣府外，卫水苏抱膝蹲在墙角，用隐身符将自己遮蔽起来，看着两名一直跟在身后的男子东张西望。


    “奇怪，我明明看见她往这里走的。”


    “对啊，我也看见了，可这死胡同哪有人呢？”他看着干干净净、只有一面墙的死胡同犯愁。


    卫水苏终于确定这两人是在跟踪自己而非顺路了。


    她还是被怀疑了。


    卫水苏没有闲心去想要如何洗清罪名，正如凤鸣所说，贪官恶吏只会把她抓起来严加逼问。眼下要改名换姓，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


    她是不是该去学个什么易容术呢？现在才学能学好吗？


    胡思乱想间，两名男子离去，卫水苏也重新站起身，准备回客栈。


    她辛劳半日，无功而返，兜里没进半个子儿，难得感到了沮丧。卫水苏对金钱的渴求从未如此强烈过。以前师兄师姐们养家，她只要跟在屁股后面跑就好了，除了变强没什么想要的，自然也就“甘于贫穷”。


    洗漱之后她坐在床头，问三三零：“你说我现在不能抛头露面，该怎样才能挣到大钱？”


    “需要一定的策略、努力和智慧。”三三零一如既往的平静、认真。


    “嗯……”卫水苏冥思苦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天还未亮时，她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卫水苏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弹起。


    感受到她的疑惑，三三零开口道：“基于对昨日情节的理解，我推测是官府人员来捉拿水苏，此推测仅供参考，水苏还需要综合考虑……”


    门口的衙役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人互相看了两眼，提气猛地往门上一撞，却感觉像是撞在了岩石上，肩膀一阵扭疼，疼得人嗷嗷直叫。


    捕头拎着小二，指了指隔壁，手上做了个翻越的动作。


    打头阵的男子先翻窗爬到了卫叶嘉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又爬回来，“里面没人，她跑了。”


    本以为能立次大功的捕快不禁啧了一声，“赶紧去附近找！”


    听到脚步声逐渐远离，发丝凌乱的卫水苏才揭下隐身符。


    捕快这么快就来抓捕她了……事情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整个京城认识她的人不少，这样一出去毫无疑问是众矢之的。


    卫水苏去抠墙，将墙面的白灰均匀地抹在脸上，又将床上的红布浸水濡出艳色，抹在唇间，一时之间唇红齿白，眼睛变得更加明亮突出。头发也特意分成两边盘，学成陶渔师姐的模样，只不过她手艺不精，绑得松松垮垮。


    对着镜子瞧了又瞧，她甚为满意地走出客栈。


    第53章 “你要好好记得”


    月夜里， 金碧辉煌的屋宅也黯淡下来，只映着薄薄的冷光。


    近乎封死的屋内，上百的烛火飘摇， 烛泪滴淌，闷热得仿佛一脚跃过了这个冬日， 也跨过了暖春，直至初夏， 让人后背冒出汗来。


    叠起的软床榻上， 满头白发的枯槁老人冷得颤颤巍巍，他感觉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快被冻得裂开，似是覆着无尽的寒意。


    苍老枯瘦的手叠在起起伏伏的胸前，他瞪大了眼睛， 声音是从干涩的喉咙里生挤出来的，“是恶！恶意又要笼罩东落土！他们就是不肯让我安歇！”他咬牙切齿，吐出的气长长短短，混乱不堪。


    床前素面简裙却不失威严的女子弯身跪下，“父皇不必担忧，儿臣定将此人及其背后指使之人一网打尽，还父皇安眠之夜。”


    空阑浑浊的眼睛望向她，几欲奔涌出泪水来，“晗儿， 世间最令我骄傲的女儿……你弟弟若有你三分聪慧， 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空晗笑得温柔而悲伤， “父皇，夜深了，你早些歇下，儿臣会将事情办妥的。”


    空阑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多时，床上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空晗往后退去，慢慢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冷风吹拂过眉眼时，她仰起头看，屋外的星空被灰蓝的薄雾笼罩，已不再清晰明亮。


    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这雾马上就要散了，以最鲜红的方式。


    同样的月夜下，同样独身的影。


    一名年轻男子身着金白衣，单手拥着瓷白的花瓶，瓶中插着一枝早绽的黄花柳，绒绒的黄色花球零零落落地挂缀在弯崎的空枝上。他身上的酒香与淡淡的花香飘绕在一起，令他醉得更深、更浓。


    凉冷的风拂过额头，男子仰首，额上的红玉珠在月光下折映出殷红。


    街巷上空无一人，他摇摇晃晃落下的每一个脚步和每一次风吹树叶的声音都那样清晰。


    男子含笑抬起指尖，感受着风从指缝间滑过的幽凉，四野没有活物的声音，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时刻。


    阴暗的角落里，一名蒙面的男人提着菜刀冲了出来，他把刀往前一横，嗓音低重而富有压迫力，“把身上值钱的交出来。”


    “抢我？”男子一笑，“那真是抢对人了，我很有钱的。想要多少？我差人给你送来。”


    男人以为他在说笑，怒不可遏，攥着菜刀的手发抖，“你竟敢嘲弄我！？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吗？”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杀了你我照样能拿走东西！”


    白衣男子的身体像风中柳枝一般晃了晃，脚步却不曾退移。他垂首笑了笑。


    “住手。”清和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持刀的男人猛一回头，竟看到一个方形大物，白胖胖的身子，五官像是儿童草草画下的一般，眼睛歪到了鼻子旁，嘴则斜斜吊钩起。它挥舞着两只胖硕的手，疾步奔来。


    男人吓得嗓子一紧，“妖怪！”转身拔腿便跑，很快就没了身影。


    而那怪模怪样的生物还在向男子奔来，左右腿交替轮着跨，姿势可笑，就在快相撞时它忽地化为纸片碎开，扑涌过男子，漫天飞扬，最终消散在了风中。


    男子看着落在黄绒花上的纸片消隐，有些失神，他开口道：“多谢姑娘。”


    阴深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本该什么都没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你看得到我？”


    “我听到了你。”男子看向街巷转角的墙头，他步履晃荡着走近。


    墙头探出一颗脑袋，女子擦得迅白的脸上五官分明，水红的唇轻抿，艳而不妖，蒙雾的眼睛垂望下来。此时此刻，她就似一株忍冬，着与暗叶相反的颜色，明媚地绽在这无人的角落。


    她趴在那样高的地方，男子仰首看她，只能仰首看她。


    “多谢姑娘搭救，不过其实我钱多的是，分他二两也无妨。”


    “靠伤害别人发财太过轻易，他这次成功，下次不知会祸害谁，若是个清苦之人，不是很悲伤吗？”


    男子点首，“姑娘教训的是。”


    她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听起来像是在教训你吗？抱歉，我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男子低声笑了，他将花瓶放到另一只手，“姑娘不下来吗？”


    忍冬往墙里缩了缩，遮住自己半张脸，“我等下便走了，公子随意就好。”


    男子环顾四周，又抬头看她，“卫姑娘，府衙的人并不在此，你不必忧虑。”


    卫水苏有些讶异，“公子是天命师？”


    能清楚知道她在做什么，卫水苏第一反应就是遇见了天命师。


    他


    似笑非笑，“是啊，我昨日夜观天象，得知今夜会在此被恶人劫掠，而一位果勇的女子则会从天而降营救我，星辰告诉我，她的名字是卫水苏。厉不厉害？”


    卫水苏没听出来他在说笑，一本正经地问道：“公子是王徐风？”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一位年少有为的天命师。


    “非也非也。”


    “公子贵姓？”


    “闻人，我叫闻人赤华，”他眼角蕴着淡淡的笑，因狭长的眼睛而显得有些妖娆，“你要好好记住。”


    “好。”一天之内又碰上姓闻人的，还挺神奇。


    “闻人公子这般厉害，敢问帮人算一次命收多少？”


    “我不算人命。”


    “那找东西呢？”


    “唉，太累人，不想找。”


    看来不能找他帮忙了，卫水苏微有些遗憾。


    闻人赤华：“时间久该被家里人发现了，我要回家了卫姑娘。”


    “我送你。”卫水苏撑起身子，踩着墙边的歪脖子树三两下跳了下来。


    闻人赤华倏尔一笑，“姑娘要送我？”


    “你喝得醉醺醺的，心胸又宽厚，若再遇见敲打的便不好了。”正好她也该换个地方躲了。


    今日她从客栈里出来时，确实躲过了一些粗心人的注视，但这世上有心人还是太多了。尤其是晚间府衙又添了人手，她干脆就爬到墙头躲了许久。


    卫水苏还未想好下一步打算，只能先走着看了。


    闻人赤华轻叹，“就算卫姑娘不怕我告发你，这月黑风高夜，孤男寡女，不怕我化为豺狼将你吃干抹尽么？”


    “公子不是很有钱？”


    “男人对女人，图色远比图财多。”


    卫水苏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我相貌平平，公子仪表堂堂，不至于吧？”


    “说来可笑，对于想劫色的人来说，色未必那么重要。”


    “原来如此，那公子图我吗？”


    闻人赤华被这么直白的问话逗笑了，“卫姑娘对我来说过于清淡了。”


    明白他是好心提点自己，卫水苏有自己的衡量，她笑了笑，“那我们走吧。”


    闻人赤华也不再推脱，他指了方向，卫水苏将小蜡烛唤出。两条短腿支撑的小蜡烛在前面小跑，照亮前行的路。


    闻人赤华和卫水苏并肩而行，她很安静，不怎么开口说话，但走在她身边也不会拘谨，反倒令人感到安心舒适。


    他侧过头看向她的脸，“卫姑娘今夜落脚何处？”


    “我准备投靠灵木道人。”


    闻人赤华扬眉，“卫姑娘既不是那个投信的卫叶嘉，不去府衙争一争？”


    “不了。我想了一整个晚上，就算我能证明自己是卫水苏，但也不能证明那封信不是我留的。毕竟那个化名我也用了许久，而且我又是大道者。”


    但凡是个聪慧的，都知道直接拿她交差最轻松。


    “卫姑娘将来作何打算？”


    “不知道。睡一觉明日再想吧。”她也有些乏了。


    说话间，闻人赤华的家到了。黑夜里，隐隐能看出这是个很大的宅子。卫水苏目送闻人赤华走到柴木小门前，他伸手推门。


    思及他是偷溜出家，应当怕被家人发现，卫水苏叫住他，打算画张隐身符给他。


    她拿出空白的黄纸抵在柴门上，另一只手捏握着炭笔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的地方周正竖直。


    闻人赤华斜倚在门上，怀里的黄花柳也歪垂向卫水苏的方向。他凝视着她认真的眉眼，看着她画完符将符纸上的炭末抖去，又轻轻往符纸上吹了口气。


    “公子，给。”


    闻人赤华接过符纸，看着上面的图文——她画得很细致。


    “这样回房的路上就不必过于胆战心惊。告辞了。”卫水苏正要转身离去时，被叫住了。


    “卫姑娘。”


    她扭回头，等待他的后话。


    “我改主意了。”


    卫水苏不明所以。


    闻人赤华两指捏着符纸，笑着晃了晃，“我帮你找东西，你替我做件事吧。”


    卫水苏快步迎上去，眉梢带上了喜色，但想到她要找的东西她又冷静下来，“公子，我要找的是时间轮盘，可以吗？”


    难得遇见怀疑他实力的，闻人赤华笑弯了腰，“我曾算过它的位置，告诉了一个和你一样来自鸭掌山的人。”


    卫水苏的心忽地一滞，眼睛霎时变得酸涩，“那个人的名字是？”


    “她说她叫慕云，在为了傻徒弟旅行。”——


    作者有话说：（轻轻跪下）我以为我工作闲了就能大杀四方，没想到我还是那个纠结怪。不敢乱承诺了，我以后尽量多更，等能稳定更一周了我再挂时间！


    PS：前两天我还觉得自己写得垃圾看不下去，今天再看又顺眼了。可能这就是倦怠期吧（点烟.jpg）


    第54章 一个月的心愿


    汗水从额侧滴滑下来， 手指与手指之间有一种温热的粘腻。


    夏天即使只剩下个尾巴也依然洒下许多炎热。


    闻人赤华斜倚在躺椅中，阳光被叶片切碎，星星点点、重重叠叠地落在他脸上， 身旁的丫鬟则微弓着身子，轻轻为其扇着凉风。这种空气窒闷、人散漫温吞的感觉， 他甚为满意。


    只可惜再平静的水塘也会掀起波澜。


    “公子，有位老妇人求见。”长廊下， 窈窕的少女微抬着下巴。


    闻人赤华将头后仰， 倒反着看向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找我？”


    “是的。”


    “嗯……”他翻转过身，将下颌抵在胳臂上， 略微思索一番后开口道：“带过来吧。”


    廊上的青藤缠绕交错，绿荫下，一名苍老但并不佝偻的女人走来，她衣着素净，眉宇间蕴着和蔼可亲的笑。皱皮堆叠的手将斗笠向上一抬，半张脸露在日光中。


    “我叫慕云，从鸭掌山来。闻人家的小公子，替我算算时间轮盘如何？我将用你视若珍宝之物交换。”


    闻人赤华坐在玉石桌案旁，撑着下巴， “婆婆难为我了， 我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年纪又轻，何德何能知晓什么时间轮盘的所在。”


    “我已活过数十载，早明白这世间万物不能光看皮囊，机遇有时决定命运。闻人家的小公子年少时曾有一段趣闻， 虽说如今已鲜有人知……人命你算不来，像这种死物，难有比你算得更准的。”她说得轻缓而肯定，无半分犹疑。


    闻人赤华依然笑着，只是笑意浅淡了几分，“婆婆才是人不可貌相。”


    “咳，”慕云有些羞赧地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年纪大了，多少有些人脉。”


    闻人赤华不喜欢窥探时运，那会让他一连数日难以安眠，但她的承诺让他很是好奇，“婆婆要用什么换？”


    慕云笑，“我把我的傻徒弟嫁给你做媳妇要不要？”


    “婆婆……”闻人赤华弯眯起眼，“你真爱说笑。”


    慕云的脸上多了更多风霜雨雪的痕迹，它们将沟壑侵蚀得更深，笑起来时脸上层峦起伏。如今，这些山脉徐徐展开，彼此又分离。


    她目光深深，“当你走投无路时，只有我能帮你，而如今也只有你能帮我，你记得这点便好。”


    找天命师算另一位天命师的未来，慕云选择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挚友，相信她对星辰的领会和寓言的推演无人能及。


    撂下豪言后，慕云并没有离开。她两袖空空，以借住的名义待在了应荣府的小院中——这是闻人封阳应允的。


    闻人赤华爱寻乐趣，也怕纠葛。而闻人封阳听到弟弟会陷入困境，以防万一决定留下这名怪里怪气的老妪。


    慕云就住在闻人赤华不远处，平日在庭园中活动筋骨练练身，赤华路过时会和她攀谈几句，毕竟他是闻人家最闲的人。


    “婆婆你都这么老了，你徒弟岂不是也一把年纪？还需你操劳？”他坐在大哥为大嫂做的秋千架上，晃晃悠悠。


    慕云收回拳手，哈哈大笑，“她还很年轻呢，比你都小。”


    慕云摊开手，掌心间流转过清凉之气，她的皱纹都变得温柔，“她同玲珑心窍的小公子你不同，做事过分认真，有时连玩笑话也听不出来，白白受人耻笑也无知无觉。


    “我的弟子们日日待在山上，野惯了，向来任意肆为，她吧，从小心眼不同，又犟，更是如此。”


    闻人赤华想到个仰着脖子走路的小姑娘模样，她的鼻孔中不断地发出”


    哼“声，冷视万物，他一笑，“听起来似乎有些骄矜。”


    “何止，”慕云鼻头蹙皱在一起，“简直骄横！”她大笑起来。


    简直骄横……多像师父会说的话……这就是师父会说的话……


    离开水云宗的这些日夜里，卫水苏一直像一叶失去帆桨的小舟，找不到方向，用两只手稀里糊涂地乱划，而今终于追到了师父的衣角。


    师父曾经到过这里……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说过话……他们是如此接近。


    卫水苏莞尔一笑，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庆幸师父听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


    闻人赤华也望着她笑，歪过的脑袋搭在门上，他的眼渐渐望得远了，“后来银竹被掳，承慕婆婆所救，我便做了那次卜算，”他俯身笑极，黄花柳都跟着颤动，“不曾想她的徒弟又找上门来。所以她那个傻徒弟已经获救了么？”


    “那个傻徒弟正站在公子面前，”她抬起眼，“我叫卫水苏，是慕云第十二位弟子，一名生命大道者。”


    闻人赤华望着她的眼睛，就像望着一片朦朦烟雨中的村庄，里面有依依杨柳，也有坚实的青砖白瓦。


    “闻人公子想让我做什么？我擅长画符、打扫、筹算，布料也略通一二。”卫水苏多想现在就听到师父的下落，但人不可以不劳而获，她要耐心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闻人赤华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然后又笑了，带着醉意道：“那就实现我一个月的心愿吧。”


    “好。”卫水苏应得很快。


    她真的听不出他在说笑……


    酒意被清风吹淡，也许是这段时日他过于无聊，又也许是因为他好奇慕婆婆的徒弟，闻人赤华没有撤回这句玩笑话。


    于是卫水苏进了闻人家，暂时做了闻人赤华的丫鬟。用这个身份隐藏她大道者的身份很是方便，她还简单地取了个新名字——卫苏。


    闻人赤华只说是在街巷口买下的她。他经常随心所欲，众人早就习惯了。


    而卫水苏一番走动之后才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应荣府。那天夜里太黑，她完全没认出来是同一所宅子，也难怪闻人赤华说自己很有钱。


    原本闻人赤华吩咐了不给卫水苏派活，可她觉得那样不像个丫鬟，容易引人怀疑，于是每日跟着他那些丫头婢子擦擦花瓶、晒晒书。


    她很安静，鲜少和周围的人搭话，也不会主动去找闻人赤华。休歇的时候看看书，练练字，偶尔坐在庭院中望着远处发呆。


    本来背地里骂她是勾栏狐媚子的人很快就沉默了。在闻人家仆眼中，她更像是个生长在深山野林的隐者。知道的东西都有些年头了，也不清楚这几年经历过的大事。


    教给她的事她都学得很快，只是做得过于认真，完成得有些缓慢。


    闻人赤华观望了她几天，觉得无趣又继续每日呼呼大睡。渐暖的春日最适合酣眠。


    用过晚食，闻人赤华又想偷溜出去走街串巷。脚跨上窗檐，一打开窗户就看见早早蹲守在外的卫水苏。


    她一撑双膝，站起来，“公子，我同你一道出去。”


    上次他一个人偷跑出去，她找不着人，疑惑了许久。


    “嗯……”闻人赤华上扬的眼低垂下来，“可我要去千金坊买笑诶。”


    卫水苏明白那是寻欢作乐的所在，“我可以站远一点。秋秋他们说这几日外头不太平，若闻人公子出了事，找师父就更难了。”


    秋秋是府里的大丫鬟。


    闻人赤华失笑，“你啊……那我们走吧。”


    卫水苏上次进千金坊时，天色还半明，看不出什么，如今暗夜中，只觉其灯火通亮，显得朗朗不断的乐声也更加清晰。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男装，跟着闻人赤华走进去。


    莺莺燕燕环绕的席案间，一袭青白的男子尤为显眼。他微蹙着眉，身侧无人，只一杯又一杯地斟上又饮。


    “徐风，你还是学坏了啊。”闻人赤华走到他身旁坐下。


    王徐风对在此见到闻人赤华并不意外，但他余光瞥及的面目却令他很是讶异——尽管脸上粘了一圈络腮胡，他还是认出了她。


    “是你？”


    卫水苏记得这个人，她点点头。


    王徐风冷冷地看向闻人赤华，用目光指责他的隐瞒。


    闻人赤华移开目光，笑了笑，“唉，楼上佳人在候，无法与你叙旧。水苏，你就在此等我好了。”他一起身，快步离去。


    王徐风隐而不发，默默地叹了声气。赤华将她带在身边，又让他在这种地方照料她，至少她不会是什么谋逆者了。


    他转回头，“坐吧。”


    第55章 人心本就偏在一边


    低矮的长桌前， 一高一低的两人并肩而坐。桌上只放了一壶清酒、一只玉盏。


    繁弦急管，红裙绿罗，经过的女子环肥燕瘦， 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而坊内另一角，或清秀或妖媚的男子也将桌前的女客逗得花枝乱颤。


    台上一舞终毕， 白花花的银锭被绑着红绡抛扔出去，落出一串雨击鼓面的声响。


    花钱买乐， 不过如此。


    有女子袅袅靠近， 还未落座就在王徐风冷冷的目光中重新直回身远去。


    思及方才听到的名字，卫水苏偏过头看他，“公子莫不是王徐风？”


    王徐风猜到她的意图，“我已不再为人卜算。”


    “嗯。”


    短暂的对话结束， 两人又恢复沉默。


    王徐风自顾自地在人群中寻望，卫水苏也用手在桌上比比划划，偶尔被乐声吸引，抬头看会儿台上。


    木台上，衣着华丽、妆容繁复艳美的女子将彩球踢起，走转几圈后又稳稳将球接住。


    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卫水苏望着台上台下人们的脸，有些失神。


    来来往往、嬉笑怒骂的人群中，蒙着绿纱的姑娘从帘幕后出来。王徐风观望片刻后，立即站起身追上去。


    卫水苏向来脚比脑快， 反应过来时已经一道跟了上去。


    王徐风本想制止她， 可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女子， 放弃了开口。


    他们穿过人流，紧盯着女子的后背。然而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女子越走越快，一路往拥挤之处走去。


    “哎呀， 天在旋，地在转了！”醉醺醺的酒客拦了路。


    王徐风冷着脸将男人拨开，只看到一片绿衣角消失在门口。他快步走出去，街上已无她半分人影，街口则聚集了不少民众吵吵嚷嚷。


    追赶上来的卫水苏也左顾右盼，一无所获，“王公子在为府衙办事？”


    “我自己的事罢了。”


    王徐风收到探子回报，举事者今日将在千金坊有所行为。他见那名女子行色匆匆，神色慌张，很是可疑。


    没能亲自逮到确实可惜，不过他在整条街巷都安插了眼线，回去询问一番应该也能有所得。


    “没事了，回去吧。”王徐风转身就要往回走，一扭头却见原本站在自己身侧的人不知何时奔了出去，直向远处那团人。


    王徐风一怔，疾步追上去。


    “纸鱼！”


    硕大的墨鱼翻过眼前乌泱泱的人头，一跃而下，扑通落进小桥下的流水，很快又驮着个姑娘扑腾上来，在岸上慢慢消瘪下去，化为湿哒哒的纸符。


    “是符师啊！真是万幸！春日水怪多，都没人敢下去。”


    “落水的是谁家姑娘？”


    “凤家的小丫头凤鸣啊，我刚刚可瞧着了，她那个姐姐假模假样将她挤下去的！还以为我们没长眼睛呢！”


    “妹妹人美心善，这姐姐倒是人丑多作怪的。”


    “果然媳妇还是该只娶一个哦。”


    卫水苏将人扶起，把路人递来的外衣给她披上，围观的人又发出轻呼：“哎呦，这是凤吟。”


    湿重的衣裳贴在身上，少女不知是羞还是气，脸涨得通红，嘴唇和眼睫都在颤抖。


    浓厚的妆糊了大半，肌肤不再那么白皙，唇角不再那么嫣红，眉梢也暗淡下来。


    卫水苏用帕子轻轻拭去她眼前的污水污物，“看得清么？”


    风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拳头紧紧攥起。


    “吟姐姐！”凤鸣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脸色煞白地要去搀扶凤吟，“天呐，都怪我没站稳，我们快些回家！你们别看了，快散吧！”


    她急得都没有认出卫水苏。


    凤吟一把甩开凤鸣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三两下自


    己爬了起来，快步往外跑远。


    “吟姐姐！”凤鸣重又追上去。


    “姐妹情深哦。”有人小声说到，引得众人发笑。


    卫水苏望着她们跑远，然后站起身拧了拧袖口的水，抬头就看到来找她的王徐风，“抱歉，我听到有人呼救就跑来了。”


    “走前要和我说一声。”


    “我记住了。”


    王徐风叹气，“回去吧。”


    就她这副样子，他刚开始真是疑心太多。


    重新落座千金坊时，王徐风先开了口：“卫姑娘为何和赤华一起？”


    “我有事求他，暂在他家做丫鬟。”


    王徐风听过她的传闻，瞬时明白过来她找闻人赤华何事。


    “你如何知晓他也是时间大道者？”


    “我师父找过他。”


    王徐风点首，在她的事情上点到为止。


    看卫水苏平静安稳的模样，和因救人而变得凌乱的衣衫，他又先张了口：“你在赤华手下做事，莫被表象迷惑，错付真心。他生来薄情，又风流成性，日日纸醉金迷，不是个好东西。”


    对于他这个朋友，王徐风向来不吝批评。


    “你们相识已久？”


    “半个儿时玩伴。怎的，你已倾心于他？”


    卫水苏摇头，王徐风这样直来直往令她有种熟悉的安心感，话便从心口溜了出来，“其实我看不太明白闻人公子，我们俩很不一样，不过我有个朋友和他有点像，随性自由，散漫爱笑，我能看出朋友的悲欢，但看不出闻人公子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偶尔我甚至觉得他有些冷漠。”


    卫水苏想起晨起时看到闻人赤华面无表情地看着蝴蝶落在蛛网上扑腾而死的场景。仅仅只是下一瞬，他又能扬起笑同她问好。


    “你说的不错，所以提着些心明白吗？万万别瞧上他了，除非你缺钱。”


    “王公子，谢谢你，”卫水苏笑了笑，“你人很好。”


    王徐风轻应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又断了，但卫水苏似乎心情愉悦了些，看人跳舞时还会小小地哼哼调子。


    而事毕本该离开的王徐风思来想去不能将她一人留在此地，于是硬生生地坐着。


    几支歌舞后，他清嗓咳了一声，“……你饿吗？”


    “饿。”


    王徐风招手叫来了点心和茶水。


    栏杆上，绣金的衣袍叠压着，闻人赤华将头倚在红柱上，静默无声地望着楼下的卫水苏吃酥糕被|干哽到，王徐风给她递过茶水。


    这样看，倒也不失为一对璧人。


    他扯起嘴角，弯出笑容，从一侧走下楼去。


    闻人赤华一走近，卫水苏就发现他脖颈间隐隐有两道红痕，“公子，你受伤了？”


    王徐风正思考措辞时，闻人赤华抬手抚压在上面，“玩乐而已，水苏你不懂。我们回去吧。”


    两人在前，一人在后，三人离开了千金坊。


    同王徐风告别后，他们不多时便回到了大宅。闻人赤华这次大摇大摆从正门入。


    看到门口留下的车辙痕，他问守门的小厮：“母亲回来了？”


    “老夫人回房歇下了，还一道带回了无恙夫人。”


    闻人赤华一顿，“无恙姐不是随商队要去西高天？”


    “路上染疾，据说刚好走到附近，老夫人便将人接过来调养，等李老爷在西高天卖完货再来接。”


    “母亲回来可曾问过我？”


    “……不曾。”


    闻人赤华脸上的笑意不减，“那可问过大哥什么？”


    “问过家主白日去了何处。”


    “好，退下吧。”


    卫水苏站在他身后半步，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笑了一声，“小儿子就是如此，再顽劣也不会挨骂。”


    语毕，他径自离去，让卫水苏自行回房。


    卫水苏看着他走远，看着雪白的衣角飘进灰暗的角落。最近她总是看着别人走远。


    夜色渐深，闻人赤华坐在窗前，没有烛灯，只有一窗的月光。总是含笑的眼睛里如今落满了月光的冷。


    他吹着夜风，看着窗外随风轻动的树叶，忽地想起那日慕云同他说过的话。


    “赤华，你觉得我如今是在做什么？”


    “为救误入歧途的徒弟而奔波？”他依然是坐在秋千上晃荡。


    慕云老了，人老了就总是显得坦然无畏，“赤华，这世上当真有所谓歧途么？命运是波动难测的，再厉害的天命师也不能保证推演出了真正的明天，她选的路未来未必不会光明。”这是她这三年渐渐想明白的。


    慕云笑了一声，“说到底，这趟远行只是为了我自己。是我无法承受她的泪水，是我想她了，所以希望一切回到以前。是不是很过分？”


    闻人赤华没有回话，这种浓烈的感情总让他难以适应，直到风第三次吹下衰黄的树叶他才开口：“为了一个徒弟跋山涉水，抛下其他徒弟，值得吗？”


    “不值得。”


    “那岂不有偏有倚？”


    在那样的冷风中，慕云像是要被吹散了一般，“我爱他们每一个人，只是人的心本就长在身体的一边，要如何不偏？”


    是啊，人不可能不偏心的。得到偏爱的人是多么幸运。


    第56章 她的心事


    暮色被夜色驱尽， 瘦长的身躯立在油灯前，背对着金钗锦罗的妇人。


    “容我再想想，母亲。”闻人封阳的声音听起来很是乏累。


    乔钰欲言又止， 轻叹一声，“行吧。封阳， 你平日忙起来三天两头不着家，银竹功课都落了许多， 我还是替她寻个老师好了。”


    闻人封阳转过身， 背向烛灯的脸隐进一片阴暗中，模糊了面容，“不必如此，母亲， 你多操心操心赤华便好。”


    提到赤华，乔钰面色一变，她移开目光，呢喃道：“也不知姜贤人是否有空教导银竹……”


    “母亲，他这样浑浑噩噩度日，终不是办法。”


    “好了好了，”乔钰眉一皱，嘴一扁，“真是， 听不得你这么多唠叨。无恙有事要同你说， 她身子不便， 你空了自己去她院里。”


    闻人封阳坐回案台前，抚着额角，“让赤华去吧，我这几日抽不开身。”


    “托给你的， 见一面又花不了多少功夫。封阳，你勤快些啊。”


    “……是我的错，我会去的，母亲。”


    “嗯，你忙吧。”乔钰满意离去，留闻人封阳再次独自融进深深的夜里，埋首在堆叠成小山的书文之中。


    *


    通铺贴墙的位置，卫水苏一深一浅地呼吸，静静安睡，手里紧攥着那颗通体深绿的幸运石头。


    以往她总是醒得最早，将院里的植株都浇一遍，今日难得在睡懒觉。


    身侧的人三三两两起床，秋秋走来探身一望，回头对着姐妹们噤声，大家轻着脚步离开，做自己的活计去了。


    于是卫水苏被照到腰间的太阳暖醒，她坐起身，发现四下无人。


    阳光斜照过的地方，灰蒙蒙的尘在飘浮。


    卫水苏洗漱要出门，正见秋秋回来，她端着一块瓷盘，喜笑颜开，“欸，水苏！你瞧，这是无恙夫人赏我的，原本要卖去西高天的盘子呢！”


    她的欢喜传染过来，卫水苏也弯起嘴角。


    秋秋


    找抽屉要将盘子放进去，“哦对了，公子让你去一趟太平园，你可晓得如何走？”


    卫水苏摇首。


    秋秋找了块破布，又拿了枝炭笔，边画边同她讲：“太平园是夫人专为无恙夫人造的园子。以前李老爷他们还住京城时，无恙夫人常常来玩。”


    她将布递过来，“呐，你看着这个走。快去吧。”


    “秋秋，这无恙夫人是什么人？”她昨日没问，如今正好心善热情的秋秋在。


    秋秋恍然大悟，“哦！没同你讲过，瞧我这记性。无恙夫人是无虞夫人的亲姐姐啊。他们姐妹关系很好的。夫人一向乐呵呵的，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样子，但常常因为思念姐姐而掉眼泪。家主就去同李老爷商量，让无恙夫人每月来小住几日。”


    “原来如此。”


    “好了，你快去吧，公子他们等着你呢。”秋秋笑着将她往外推。


    卫水苏赶到太平园时，还未进门便闻到馥郁的花香。


    太平园的宅子不大，但胜在漂亮温馨，一眼望去仿若是倚在绿丛中。高大的枣树越过了灰色的砖檐，枝干间缀满苍翠欲滴的叶片。


    庭中挤挨着凌乱生长的花卉，有黄有白，灿烂一片。土地间依稀可见昨日拔野草时翻出的新土。


    石桌旁，闻人赤华对面亭亭坐立着一名珠围翠绕、光彩照人的妇人。


    瞧见她走来，妇人莞尔一笑。


    闻人赤华撑着下巴，转过头侧看向她，“你来了，卫苏，往后无恙姐若是要出门，你便陪她去。”


    “好。”


    卫水苏往日素面朝天，如今一出门就描粗眉画红唇……一阵折腾下来，变得明艳疏离，再加上闻人家丫鬟的身份，倒也没人认得出她了。


    安无恙颇为无奈，“我身边不缺丫头护卫，可赤华偏要将你派来。我听赤华说小苏你很是厉害，委屈你守着我一名弱妇了。”


    “夫人言重了。”


    闻人赤华：“无恙姐等下要去拜访故交，你随着去吧。”


    “好。”


    安无恙点首，又笑看向闻人赤华，“赤华，你这几年真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朗俏。”


    闻人赤华回以一笑，“无恙姐你瘦了许多。”


    “跟着知行四处奔波，有的地方菜不合胃口，自然就瘦了。对了，你兄长一整日都见不着影，竟派人来给我托口信，”她笑着摇头，“这也不是旁人转述能讲得清的，我便给他写了封信。”


    安无恙轻叹，“其实我也不曾真的怪罪过他，万般皆是命，谁又能抵抗呢？”


    常挂在闻人赤华嘴角的笑自提起这个话题时便消逝了，他低眼虚望着地面，“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说的也是，”安无恙又提起神来，“赤华，你近来在做些什么呢？”


    他的眼又弯笑起来，“老样子，游戏人间。”


    “你啊，也不觉得腻。没什么想做的？”


    “人生苦短，每日赏赏花，吃吃青枣糕多好。”


    “也是，人生能清净自在也好。”


    ……


    两人又闲聊许久，直到闻人赤华被老管家叫走。


    院里只剩她二人，卫水苏打起精神来。


    安无恙仰首看她，“小苏，来，坐下歇歇。我对礼节不甚在意，你可以自在些。”她向来喜欢亲近小姑娘。


    “多谢夫人。”卫水苏落座她对面。


    “小苏，我见你神情恍惚，可是有什么心事？”


    “夫人看得出我有心事？”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安无恙嫣然一笑，“好歹我也多活你数载呢。若你不嫌弃，与我叙叙如何？”


    卫水苏沉默了一会儿，“抱歉夫人，我不能说。”


    同陌生人剖讲自己，或许会被骗的。卫水苏还记得小乔师姐的教诲。


    安无恙没为她的拒绝而生气，反倒笑得更加温和，“那等哪日小苏想开口了再说吧，我在这府中的闲暇时日很多。”


    “多谢夫人。”


    卫水苏陪着安无恙去探望她出嫁前的好朋友凤含春。


    初听这个名字时，卫水苏不由得想到了那两姐妹，巧的是，这凤含春还当真与那两人有关，她是她们二人的表姐。


    京城有时也蛮小的，卫水苏不禁如此想。


    旧友重逢，安无恙和凤含春有说不完的话。卫水苏候在一旁，和其他丫鬟一起默默听着。


    听李知行后院里的妾房因一支玉簪大打出手，安无恙不得不每人送了一支，也听凤家开始为两个女儿张罗结亲……


    天近黄昏时，凤含春止了闲话，愁容满面，“好生奇怪，我家幽兰平日里这个时刻早该放学归家了。”


    “莫不是被老师留堂了？”


    凤含春红唇抿成一条线，“她向来聪慧听话，不该啊。”


    安无恙稍作思索，看向卫水苏，“小苏，你去鹿喜书院瞧瞧？反正我就在此，也不走动。”


    卫水苏记得鹿喜书院是王家开的，又是一处熟人之地。


    “好，我这就去。”


    卫水苏骑马赶往书院，途中被贴在墙上的告示吸引，她下马一观，上面果然是之前官府所绘她的画像。


    这画像与素面的她有六分像，如今浓妆涂抹怕是只有三四分像了。


    卫水苏不担忧有人认出她，转首就问一旁看热闹的佝偻老人：“老伯，官府为何悬赏如此多的钱银追捕此人？”


    这比上次看到的翻了几倍有余，一定是有事发生。


    老伯“欸”了一声，“刚进京吧你？前两天闹得可凶了！这卫叶嘉派人将府衙牌匾烧了，最后留下一行火痕，说让陛下停止今年春祭！官兵这几日白天夜里都在巡逻，但凡遇见生命大道者，都要抓进去盘问。”


    事情不仅没有平息，甚至越演越烈。


    老伯神秘兮兮地对卫水苏讲：“她之前不是一直在找那个叫什么慕云的吗？大家都猜一定是哪个被判了冤罪之人，这卫叶嘉要为其复仇呢。”


    “已经确认那卫叶嘉就是找人的那个？”


    “全京城同名同姓的都被抓进去问过了，就那个找人的是个大道者啊。”


    本来她还抱一丝侥幸之心，但如今看来“卫叶嘉”这个名字已经响彻京城，这也就意味着卫水苏之前辛辛苦苦找寻的人脉全断，什么消息都收不到了。


    “姑娘？姑娘？”


    卫水苏被叫回神，空散的瞳孔重聚，“怎的了老伯？”


    “哎哟，瞧你恍惚了半天。”


    “多谢老伯，我先走了。”卫水苏攥紧缰绳，翻身上马。


    世事总是难料，付出未必有回报，顾好眼前最要紧——她这样宽慰自己。


    下马来到鹿喜书院前，卫水苏出示凤含春给的腰牌，走进了书院内部。


    一条宽敞干净的大道直直往里伸去，两侧青松紧挨。男女各在两边。


    散学的子弟不断往外走去，经过卫水苏这个陌生人时总会多看她两眼。


    卫水苏问了路，直向幽兰所在之地。


    还未走至门前，卫水苏就听见戒尺啪地一声狠拍在桌面的声音。


    夫子的声音尖利凶狠，像被掐着脖子的母鸡，“以为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手腕疼了三天，握鼠标都疼，又拉伸又做操的，终于好了很多。这已经第二次了，感觉我离腱鞘炎好近……然后，我老忘记请假，啊！！坏习惯（╯‵*′）╯︵┻━┻


    第57章 不忍心看你哭


    卫水苏止步在外。


    屋外同样候着几个丫头婆子， 她悄声去问其中一名丫鬟：“这是怎的了？为何还不散学？”


    “今日小测有人舞弊，赵夫子正在抓人呢。”丫鬟将额上的汗擦去。


    赵夫子年纪稍轻时做过公主女傅，一生清正， 眼中最难容此等肮脏手段，不将人揪出好生教训是决计不会罢休的。


    屋内， 赵夫子将戒尺猛地一按在桌上，往前一走， “全都给我站起来！”


    女学生们陆陆续续站起， 一直立在赵夫


    子身侧的小姑娘一颤，将身子缩得更小——她看起来比其他女学生小了五岁有余。


    小姑娘左手紧攥着右手，开始有些后悔方才直接报告给了赵夫子。


    赵夫子只瞥她一眼，“诚实的幽兰捡到这半截纸抄， 可见天网恢恢，既然你不自己站出来，等下莫怪我罚重了。”


    她弯身搜找桌台上下，走到眉目低垂、娴静如花的少女身前时，竟在重重书册中翻出了另外一截纸抄。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人，赵夫子眉头紧蹙，“凤鸣，你平日向来老实，竟也会如此糊涂！”


    凤鸣看到纸抄一愣， 她沉默地盯着纸抄片刻， 回头望向窃窃私语的人群， 其中就包括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凤吟看过来，“想不出你竟干出这样的腌臜事，真是败坏家门！”她微抬着下巴，眼睛和鼻子拧在一起， 歪酸刻薄地说。


    平日里同凤吟交好的几个女学生也开始跟话：


    “太恶劣了！”


    “一场小考而已，也动这种小心思，真是叫人笑话。”


    “平日装得那般柔弱善良，心肠却如此黑。”


    “……”


    那些窸窸窣窣的话语挤进凤鸣耳朵里，痒得发疼。


    “不说话？想抵赖是吧？”赵夫子气红了脸，一手要拽过凤鸣的手腕往外走，却拽不动。


    “夫子，这并非是我的，”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把将纸抄夺到手中，细细看过一番后用指节顶起一小块纸面，声音平缓而坚定，“夫子你看，这纸上有字墨晕滑开，想必此人当时不慎抹到了手上，”她又低头一闻，“纸上墨味尚新，应是昨夜写的，这上好的墨一两日难以洗掉，只需查验这堂中谁人指上有墨便能找出元凶。”


    凤鸣两手往前，每根手指都干净白嫩。


    她说的有理有据，赵夫子当下便认同了。女学生们纷纷将手摊开，以示清白，唯有一人却默默将手往后蹭。


    “夫子，是凤吟！”有姑娘叫起来。


    目光齐刷刷射来，羞耻的红透过凤吟浓厚的粉面映出来。


    “胡说八道！她乱诌的怎么信！？我这、这是方才考试时不小心蹭上的墨！”


    赵夫子抓过她的手指，低头看纸抄上的移痕，两者一致，她唇角一抿，声音变大：“凤吟，你平日里就爱拉帮结派，如今竟栽赃陷害自己亲妹妹，净不学好！”


    凤吟扭着将手拔了出去，“都说了不是我！”


    “如今晓得丢人现眼了？犯下错孽时怎不觉得羞愧？等下我同你二人一道回凤家，我要与凤大人好好谈谈，其他人回去吧！”赵夫子说完便要走回桌前收拾东西。


    凤吟抬起两只胳膊，将脸埋进了衣袖，隐隐啜泣。


    赵夫子连眼皮也没抬，冷冷道：“鳄鱼的眼泪可洗不清罪孽。”


    凤吟的衣袖濡得更深，她将脸往袖子上狠狠一抹，忽地拔腿往外冲去。


    候在外面的卫水苏等来的就是奔逃出来的凤吟，她往屋里一瞧，又看见凤鸣——她跟这姐妹俩还挺有缘。


    凤鸣这次没有追上去，赵夫子冲了出来，担心凤吟出事的幽兰也紧紧跟在后面。而卫水苏认出了幽兰，快步追上去。


    凤吟一路跑上了后院藏书塔三楼，她扒着栏杆，一条腿跨出去，骑坐在上面。


    “诶！凤吟！”追上来的赵夫子吓白了脸，“别胡闹！快下来！”


    “吟姐姐，你别这样！”幽兰急红了眼睛，她没想到拆穿此事会害得吟姐姐要跳楼。


    凤吟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抬手抹去残留的泪水，试图稳住颤抖的声音，“夫子你答应我不将此事告诉父亲，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我答应你！快下来！”


    “你立个字据！”


    “好好好！你先把腿收回来！我回去给你写字据。”


    “我不——”塔上吹来一阵疾风，凤吟身形不稳，往外一歪，倒栽下去。


    卫水苏迅疾扑过去，猛拽住了凤吟的胳臂，凤吟一仰头便看见她紧咬着牙的模样。


    卫水苏使足力往上拉，两个肘弯被挤按在栏杆上，她将凤吟拖过来，让她坠落在自己怀中。


    劫后余生的凤吟吓得直掉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卫水苏喘着气，轻轻抚过她的后背。迟来的凤鸣看着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等凤吟哭声渐止，凤鸣才开口道：“夫子，这次便算了吧，别同父亲说了。”


    “要你装好人！”凤吟瞪了她一眼。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凤吟愣愣地捂着被打的左脸，看向怒不可遏的赵夫子。


    赵夫子：“轻贱性命，还不知悔改！若再不让凤大人好好教训你，往后还了得？你给我过来！”赵夫子将她拽起，拉下楼。


    凤鸣望着那二人下楼的背影消失在角落，然后转头看向卫水苏，“还未谢过——诶？你？”


    “是我。”卫水苏点点头，拍了拍衣袖上的灰，看向幽兰，“小姐，我是夫人派来接你的，我叫卫苏。”


    幽兰将刚才的泪水抹掉，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哦、哦。”


    卫水苏又看向凤鸣：“吟姑娘为何要栽赃陷害鸣姑娘你？”


    凤鸣垂眼苦笑，“怎么说呢……这段时日父亲与母亲一直在张罗我二人的婚事，我机缘巧合救了王爷一命，他便说要娶我为妻，想来是惹她不快了。”


    卫水苏不太懂这些。凤吟是嫉妒凤鸣要嫁给王爷了？可嫁给王爷也未必幸福吧？


    凤鸣后知后觉自己多嘴了，笑着摇摇头，“只是我的一些小烦恼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若是方便的话，往后来参加我的婚宴如何？让我好好招待你以表谢意。 ”


    “可我并未帮上你什么。”


    “你方才救了吟姐姐，自然该感谢你的。”


    卫水苏的眼微微地迷蒙了，“我救的是凤吟，不是你，也算帮上你了吗？”


    凤鸣一怔，“算的……往后卫姑娘到婚宴来 ，也是帮了我，毕竟我朋友很少……”


    “好。”


    凤鸣含笑辞别，卫水苏望着她消失在道路尽头，又看回身侧的小姑娘，“小姐，我带你回家，我们顺路去买些点心可好？”


    “好～”


    ……


    卫水苏回应荣府时，天色已与她怀中橙黄的野花束一样。


    用过晚饭后，她一人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凉风吹过她手中绒绒的金黄花球，卫水苏手搓着花球，眼睛望着远方。


    “三三零，你在吗？”卫水苏想找人说说话。


    “我在。”


    三三零回应了她，卫水苏却突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了。


    而只要她不说话，三三零也不会问她。沉默的时间久了，卫水苏忽然就失去了张口的心。金黄的花瓣被她揉得零落在桌。


    卫水苏仰头看天，云轻轻缓缓地飘动着……


    明月渐渐攀上柳枝头，应荣府灯烛尽熄，与夜同暗。


    柴门关了，一道灰黑的身影熟练地从墙外翻进来，脚步轻快地往院中走。月光渐渐落在他周遭，照出闻人赤华的脸。


    他悠哉自在地闲逛，走到转角时瞟到了石桌旁熟悉的青白身姿。


    对方撑着脑袋，留意到声响后只抬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继续望着远方思索。


    不是在蹲他……闻人赤华耸耸肩，他沿着石子路准备回房。从她身后经过时，卫水苏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连头也不曾转过来——这让闻人赤华多少有些好奇了。


    他脚一转向，快步走过去，落座在她对面，“水苏，这么晚你在这作甚？吓我一跳。”


    “……在想一些事情。”她的眉头微微拧起。


    闻人赤华：“想什么？”


    卫水苏摇头，拒绝述说。


    “嗯……”闻人赤华半趴在桌上凝望了她许久，忽而一笑，笑声中带着浅浅酒意，“这样吧，今晚你在红山小院睡如何？”


    “哪有丫鬟睡一整个院子的。”她没什么精神地回到。


    “就一晚而已，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那可是你师父睡过的院子哦。”


    卫水苏心动了。


    “作为交换，明日陪我去个地方吧。”


    这次轮到卫水苏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闻人赤华脸上的笑都有些僵硬了，她点点头，“好。”


    即使多年不住人，红山小院依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染尘灰。卫水苏推开房门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木香。


    她环视四周，这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院子，花木并不多，只有院中的桃花零星开了几朵。虽然知道师父曾在这儿生活过，红山小院对她来说依然是个陌生的院子。


    卫水苏走近桃树，闻到了极淡的花


    香。她不禁想，师父当年看到这株桃树时会想些什么呢？会不会和她一样有些怀念他们院中的腊梅呢？


    进入内屋，一切都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就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样。卫水苏走到床侧缓缓坐下，手指按压在床板上。


    卫水苏看了一会儿床铺，慢慢侧躺下来，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将胸前碧绿的石块拿出，抵在额前，闭上眼虔诚地祈祷：


    善良的幸运之石啊，请祝福我吧，让我早日与师父重逢。


    在这种人力难以有所为之处，她希望自己能多一些运气。


    强烈的祈愿中，呼吸声渐渐平稳粗重，卫水苏睡着了。她睡得很深，睡得很沉，一些来自过去的画面不请自来，偷偷溜进了她的梦境……


    “半月宫？”鱼忍顾眉头紧蹙，“水苏，别闹了，只是为了个男人你就要去半月宫那种恶人堆？”


    “师姐，半月宫也不全是恶人，都是民间谣传。”跪着的卫水苏小声抗议。


    “谣传？我们下山时遇到的难道是假的？他们挑衅其他宗门的人，还诓骗了富商的财宝。半月宫那种无底线之处，近墨者黑，恶人最是容易滋生！”


    “师姐你这是以偏概全。”


    “你！”鱼忍顾气红了脸，叉着腰看向座椅上的慕云，“师父，看让你们给宠的，不分黑白了简直，这次你一定要好好说说她！”


    慕云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人，也慢慢地蹲了下来，苍老的面容皱成一团，“水苏啊……”


    卫水苏扁着嘴，撇开了脸。


    慕云长长地叹了一声，“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自己一个人光脚爬上水云宗，脚底破了皮，一边爬一边擦自己的血脚印……


    “我那时无力多收徒弟，只能给你块饼，你乖乖坐在门口吃，跟路过的每一个人问好，悄悄把庭院扫干净后就下了山。我当时就想，你真是个傻孩子。


    “你啊，不比你大师兄三师姐聪明，不晓得量力而行，也没有你六师姐强大，五师兄任性洒脱……可是大家教你的你都认真听，说过的话你都记得。”


    “师父明白爱是难控的事，可师父心疼你。一想到你可能会落泪，师父就想落泪……师父放不下你，这么多年来，是师父舍不得你，才把你一直留在山里。”


    “师父无法祝福你，”慕云将自己粗粝的手掌托在她柔嫩的脸庞，看她垂眼时扑扇而下的眼睫，“那样的人不会爱你，他眼里从来就没有你。”


    卫水苏扬起脸，目光坚毅，“我只是希望他幸福，并不多求什么。”


    慕云松开手，摇着头叹气，“当他每近一寸，你便更渴望相亲。爱是无言的接近，是占有，终有一日你会因石子落进空谷没有声响而感到寂寞。”


    “我不会的，”卫水苏仍不肯松口，甚至感到了烦躁，“你们这种长辈就喜欢对小辈说教，你经历过我经历的吗？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吗？说到底，你只是了解我的一部分，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她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什么？”慕云眉头紧蹙。


    “卫水苏！”鱼忍顾气得像是吞了块石头般难受，“卫水苏你给我滚回来！你居然敢跟师父这么说话！”


    卫水苏气愤地往外跨出门槛，一眼望见默然站在门口的简祁，又停住了脚，“师兄……”她低下头，绕过他快步逃开。


    简祁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静默不语。


    慕云走过来轻轻拍过他的肩膀，“十一别难过，虽然水苏叛逆期脾气大，但师父就算付出一切也会把我们的水苏带回来的，不会让她活活受罪。”


    “师父你还好吗？”


    慕云一怔，笑了笑，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那样小，“不好，师父我啊，马上就要哭了。”——


    作者有话说：想死……但还活着。不夸张地说，我几乎每天都在上班，幸好工作内容没以前心累，但创作欲直线下降，直到最近又开始看了很多优秀的影视漫画，才重燃斗志。我也要写有趣的故事！


    第58章 师父你听我说


    好奇怪， 这是假的吧？和平日一样，她又做这种噩梦了对不对？


    眼前陈旧的画面逐渐褪色、远去，最终只剩卫水苏独自一人站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心里有一种隐微的感觉告诉她， 这一切都是真的，这是当年她离开水云宗时的场景。


    是她太想得到自由， 所以才将一腔热情倾注在了迥然不同的陆今安身上么？为了维护自己，才对师父恶语相向么？


    天变一时， 人变一刻， 回头看天差地别的自己竟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为何爱上一个人，就会放弃、伤害以前爱过的人？


    天边渐渐透下稀薄的亮光，太阳像是刚刚升起，又像是刚刚落下， 躲在黯淡的云层后，让人辨不出时分。卫水苏眼前忽然出现一扇窗户——方长的木框，中间是圆的八瓣花形，其余被米黄的纸糊起。


    吱呀一声，圆花从中间分开，静静地敞在两边。


    卫水苏的心刹那间揪紧，她僵硬地迈出脚步，走到了窗前。


    小窗后，是一张长桌案， 桌案上错乱地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画册……桌案的一角放着一只藤编的大口花瓶， 瓶中插满了模样怪异而艳丽的红色花束。


    凉风将红色的花瓣吹落， 搭在写满了字的纸张上，而落笔之人则倚着椅子酣然入睡。掺着几缕白的发丝散在脑后，她仰着下巴，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眼睛忽地一酸， 卫水苏手按着窗棂，“师父？”


    “师父”没有回应她。


    卫水苏踩上窗框，往里一翻，可落地时又回到了窗外，师父仍睡在窗里。


    这一定不是梦，若是梦的话，作为梦境的主人，她怎会不让师父和自己说几句话呢？


    “师父！”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可师父依然睡得安详。


    眼睛忽地一酸，卫水苏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两手按着窗框，垂头看向脚下的草与泥。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其实我心中有好多困惑，可周围的人好像都很忙，总是行色匆匆，看他们那么忙，我也不好打扰。久而久之，我几乎就没怎么张过嘴了。师父……我现在一天有时说的话还没有十句呢，是不是很神奇？”


    她的苦笑只有风携来墨香回应。


    按在窗框上的指节慢慢攒紧，“师父……师父你能听听我的疑惑吗？”


    即使没有答复，卫水苏依然轻声述说着：“哪怕血脉相连，哪怕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也未必就能亲密无间对不对？是什么造成了无法化解的仇恨呢？


    “还有，为何一个人财色兼具，有疼爱他的兄长，有真心相待的至交，却还总是露出寂寞的神情？寂寞是永恒的吗？


    “对了师父，他们的花瓶里只插一两枝，说是更风雅，我也不大明白，那以前我都送你一大把，不风雅是不是就不大好看？”


    卫水苏无奈地笑了笑，“师父，我好笨啊，做事情总是慢慢的。没有充裕的时间规划，符咒就丢得乱七八糟……稍微忙一点，思绪混乱一点，学新符就总是记一次忘一次，”她看向酣眠的慕云，“我知道师父你不喜欢我这么说自己，可我真的很为这些苦恼。”


    卫水苏凝望了她许久，“师父，作为大道者，相助他人是承担拥有力量的责任，可我下山以来，总觉得自己并未真的帮到谁，我只是站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受苦，落泪。师父，我只能路过别人的人生，这让我感到很寂寞……帮不了别人，甚至救不了自己，我连这三年的记


    忆都还不曾找回……


    “若师父你在，你一定能看出来，其实我只是假装不在意这件事。若我太在意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就无法面对现在。可是……不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我的现在就像假的一样。我好似一直在一场无止境的梦里，走了许久却不曾前进一步。


    “我从未想过，卫水苏这三个字会变得如此陌生。我想不起当时的心情，当时的缘由，可却要面对最后的结果。师父，你知道吗？”卫水苏一滞，泪水忽而就从眼眶中淌了下来，“六师姐她打了我一巴掌，说要砍断我的腿，我一定是让她特别特别伤心了，委屈了。还有小师兄，我害得他好惨……我再也回不去水云宗了……师父，我好想你，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窗后的身影依旧没有动静，师父没有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回答她的疑问，解答她这些小小的、麻烦的问题。


    卫水苏抿抿唇，眨眨眼，两只手往两边抹掉泪水，“师父……这些问题我都先攒起来，等我们重逢的时候，等你生完我的气，再像以前一样和我说说好吗？”


    她背靠着窗，缓缓坐了下来。沉重的脑袋倚在膝盖上，她低声呢喃：“师父，给我一些鼓励吧，这样我还能一个人前行许久。”


    卫水苏闭上眼，昏昏沉沉间，头上传来温热的掌温，一只满是粗茧与皱纹的手抚摸着她的发，她将自己缩紧，陷入了真正的梦乡。


    那是卫水苏刚拜入水云宗不久时。那个时候的卫水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因为没有擅长的技艺，不知该学什么，就先跟着李南星学习大道基理。


    每日在李南星处上完课，水苏便独自坐在后山李树下的木桌上看书写字。要不是每回饭点瞧见她，慕云都快以为自己没收过这个徒弟了。


    水云宗每人都有一间自己的小屋，无论多么简陋。但水苏年纪尚幼，又初上鸭掌山，慕云便让她同乔棉暂睡一屋。而乔棉见她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星辰满天才返回，一整天不言不语的，不免有些担忧。


    当这份忧虑传到慕云耳中时，她便下定决心要和这个小姑娘好好聊聊。


    “我吗？我最近没什么大的烦恼，也没什么非要问的。”坐在慕云对面的小姑娘将书册合上，认真地看向她。


    慕云：“小烦恼，小疑惑也能说，也能问啊。师父我每日都很清闲，随便来打扰都无碍。”


    水苏把张了一半的嘴抿回去，两腮轻轻鼓起，摇了摇头。


    慕云瞧出端倪，笑着揽过她的肩，“我的傻孩子，你有一张嘴，我有一双耳，你不打开小嘴巴，师父怎么听得到你的声音，了解你的心情，最后再和你成为一对好师徒呢？”


    小嘴巴被这番话撬开了，吐露出真心：“真的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怕我太吵太烦，会被你们丢掉。”


    慕云将脸颊轻轻贴在她额头，“进了水云宗，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吵吵闹闹的，只要用心呵护彼此，慢慢也就走完了一生，谁也不嫌弃谁。”


    水苏红了眼眶，往慕云身上靠去，“要是我的问题惹别人不高兴了如何是好？”


    “那就让他不高兴呗，再可口的糕点也有人难以下咽呢，你问得开心就行。旁人不懂你的好没关系，在乎你的人知道。就像你南星师兄，小乔师姐，还有我，都知道水苏很好。”


    水素偏过头，仰起含泪的眼睛，“师父，你刚和我认识不久，你怎么知道我很好？”


    慕云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脸，“善良和勤勉是藏不住的哟。”


    “可若我真的像师父你说的这般好，爹娘怎么舍得丢下我？”


    “有的人长了眼睛，心却是瞎的，分不清轻重，那是他们有疾，与你无关。”


    水苏似懂非懂。


    慕云揉了揉她的发，“等以后你下了山，山下人群来来往往，你的眼睛看见了他们，心也不要拒绝敞开。既然途经了这片风景，驻足欣赏一番又有何妨？只要用心与人相处，哪怕不得善果，你的勇敢并没有消失。”


    看她认真点头的模样，慕云怕她一股脑光善心助人了，忍不住又补上几句：“水苏啊，其实师父对你最大的期望并不是成才，而是能无所畏惧地做自己。等你长大，就会知道这是一件尤为艰难之事。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说话的人多了，杂音也就多了。你呢，多听听自己的心，随心就好了。”


    “师父，那我可以做自己，然后不向人敞开心吗？”


    慕云笑出声，“诶，当然可以。水苏是个好孩子，即使随心所欲也没关系的。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见自己想见的人，然后度过这短短的一生，就很好了。”


    水苏亮着一双眼睛，“师父，那我现在就有话想对你说。”


    “怎么啦？”慕云温柔地问，心里还有些小紧张，怕自己答不出太生僻的问题而让小徒弟失望。


    “师父，谢谢你收我为徒，我很喜欢你。”她扑抱过去。


    慕云笑了，眼里泛着红，“我也是。”


    ……


    暖洋洋的日光从窗隙斜透下来。


    床榻上，没盖被褥弯侧着身子的卫水苏深深睡着。


    坐在她床前的闻人赤华脚踩着椅凳，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撑着下巴，见她缓缓醒来才将脚放下来。


    “再过一刻钟不醒，我就叫大夫来了。”


    未时丫鬟跑来找他，神色慌张地说卫水苏不见了，闻人赤华只能撒谎说她外出替他采买，然后再悄悄溜进红山小院来找她。


    他原以为卫水苏是在这儿偷懒，没想到当真是还未睡醒。


    “怎么叫你都不应，看不出来你比我还能睡，怪骇人的呢。”


    卫水苏撑坐起来，眼眶中盈着的泪水淌下。


    闻人赤华：“做噩梦了？”


    卫水苏抹掉眼泪，摇摇头，笑得很淡，“是美梦。”


    “是么？”闻人赤华往前一倾，饶有兴味，“诶，我方才听你说梦话，你说再也回不去水云宗了，怎么回事？你不是水云宗弟子了？”


    卫水苏迟疑间，闻人赤华不满地扁了嘴，“诶，让应荣府的二主人来叫你起床，说几句真心话给我听不过分吧？”


    仅仅只是看见了别人还不够，心也要勇敢地敞开……只要用心待人，哪怕不得善果，这份勇敢依旧没有消失，错的是辜负信任的人……


    “你如何这样看着我？喜欢我不成？”闻人赤华弯眼笑着，想戏弄她。


    卫水苏依然笑着摇头，“公子你这段时日待我很好，让秋秋少给我安排活，让厨子做我们那边的菜色，让我住在师父睡过的地方……还有今天因为担心而守在我床边，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好人。听了我的故事就要做我的朋友咯，你还听吗？”


    闻人赤华有些失神，不自觉地回应她：“听啊。”


    “赤华，”她将这个名字念得温稳清和，“其实我失去了前三年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八月快乐！祝我辞职快乐！都市隶人终于要休息一下再接着做牛马了，八月中应该会搬去非常远的地方生活，既兴奋又有点害怕。


    难得休息这么长时间，一口气多讲讲水苏他们的故事吧～


    PS：谢谢你看到这里，我超喜欢你哦！


    第59章 “我和师父之间没有亏赢……


    这个故事很长， 长达三年，这个故事也很短，因为卫水苏不清楚三年间发生了什么， 能说的很少，又删去了半月宫的戏份。


    闻人赤华听毕， 敛起玩味的笑，似有所思。


    很长时间不曾与人叙说自己的事情， 卫水苏难得感觉肩膀轻松了些， 或许这段时日她确实太封闭自我了。


    闻人赤华偏着头，飞扬的眼翩然扇下，“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如此尽心尽力， 任劳任怨，这样的感情实在令人费解。反正都被赶出


    宗门了，自由自在多好，还去受人白眼作甚？坏事你都做了，却不得洒脱，岂不是很亏？”


    卫水苏不大理解闻人赤华的想法，但她愿意分享她的想法：“我和师父之间没有亏赢。我想见师父，想看到她安然无恙，所以我在找她， 只是这样罢了。”


    “万一她不想见你， 你该如何是好？”


    卫水苏沉默了， 清灰的眼蒙上了迷茫的雾。


    闻人赤华回过神，他重新扯起嘴角正要笑谈而过时，又见她开口：“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师父见到我一定会生气，但她是为了我才远行的， 她应当还是愿意见我的吧？对吗？”


    她将问题拋回来，闻人赤华一如既往地将其揉成团，“也许吧，”又丢远不顾，“水苏，你会累吗？会不会累到想离开这个世界？”


    “嗯？眼下还没有。”


    闻人赤华带着神秘的笑倾俯过身来，“你可曾听过一个传说？人只要在三十岁前死去，灵魂就容易溃散，清浊分得更快，作为记忆承载的魂心却分外凝固活跃，它畅游在命河中，下次再坠落时，诞生的生命会被增强上一世的优势。因而越有天赋的早亡者，来生会变得更有天赋，作为承受不幸的补偿。


    可若是因自我了断而早亡，来世不仅会过得异常凄苦，还会远比常人长寿，遭受长久的折磨。“他讲述这个传言时，语速很慢，笑意很淡，结束时看向她的眼里则含着一种暗暗的期待。


    卫水苏顿时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赤华很重要，她深深地思考、回忆，搜肠刮肚也未想到什么，“头一回听说。你是听何人所说？”


    “一个头上戴着红花布的老婆婆。”


    “嗯……若得机缘，我帮你问问。”


    闻人赤华又笑着往后躺回去，“倒也不必如此放在心上，我只是随口一提。”


    “赤华你既然感兴趣，那我便会放在心上的。”


    “因为要实现我的愿望？”他眼角弯着，眼底笑意却淡去。


    “嗯。”卫水苏应得很真诚。


    “真是令人既欢喜又悲伤啊。”


    这般一根筋，闻人赤华越发觉得她和他那个老顽固朋友颇为般配，他一弯唇角，“诶，水苏，你可定了亲？”


    卫水苏想起当时怒发冲冠的陆今安，“以前有过，但后来他被我气得要杀了我，我便逃走了。”


    她忽然发觉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曾见过陆今安了。在京城其实偶有听到半月宫的消息，但或许这三个字已令她感到烦闷，她总在刚听到时就离开，事到如今也不知他们在做甚。


    “那就好。你收拾下，换件衣裳，到后门等我。”闻人赤华起身，携着笑意从门口离开。


    卫水苏虽感疑惑，还是照做，乔装打扮后抵达约定的地方，坐上了就地等待的马车。


    即使外出，闻人赤华也随意地散乱着头发，衣襟半开，一派闲适的模样倚靠在车厢上。


    看到卫水苏一袭男装，闻人赤华眉角一挑，“你不贴个胡子么？”


    她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与我的年纪不大相符，反倒惹人生疑，算了。这是要去哪？”


    “到了你便知道。”


    卫水苏对这样的话语会感到不安，她更希望能提前得知，早作准备，不过既然要实现赤华的心愿，也自然要满足他对神秘的坚守。


    车轮一直向前滚动，闻人赤华一路含着笑意，同她讲了许多京城秘闻：


    某位夫人将婚前养的面首偷偷藏在家中，入赘的夫婿敢怒不敢言，最终下毒将面首毒死……某位富商以孝闻名，实则母亲早在他穷困潦倒时被他卖去，如今只是又买了个假“娘”而已……


    卫水苏听着这些惊世骇俗的故事，又一次领会到师父说的山下人心复杂——她还有很多要学。


    闻人赤华轻笑着将车帘掀起一角，侧望向来往的人群，“京城是条沉满金银却肮脏的河流，水苏，像我们这样的人浸泡其中，内里早已污浊不堪，剖出来都泛着恶臭。兴许哪天就会令你作呕……”


    “没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卫水苏一脸坦然回到。


    他松开手，车帘哒地一声垂落下来，转回首看她。


    “赤华，你今日心情不好吗？”她总觉得虽然带着笑，但他比平日要蔫巴一些，还爱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看不出你挺有眼力见。”


    卫水苏等着他的下文，马车却在此时停步，她不得不在他的催促中下车。


    “水苏，你替我将此物交给徐风，”闻人赤华递过一个木盒，“然后半个时辰后回——”他忽然失声，揪着胸口猛地往后一倒，“砰”地撞在车厢上，脸颊瞬时胀红，但又很快消散下去，他直起脊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赤华？！”卫水苏急得重新要爬上马车，被平复呼吸的闻人赤华又推下来，“老毛病而已，我这几日忘吃药了。这样吧，我还有事，日落之时我来接你回去，届时你在那座同心石像前等我。”


    卫水苏顺着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去，宽阔的路中央立着一座双人像，一男一女，其中女子将长发盘包起，横插一根蓝花银簪，男女各持一剑一弓，两人都低垂着眼，用宽容温柔的眼神望着脚下路过的人们——这是一对为国牺牲的将军夫妇。四周的房屋特意为其退了百步，远远地围绕着他们。


    闻人赤华有些气力不足，“徐风在东巷的桂风馆，去吧。”


    卫水苏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上面刻着一个浅浅的“情”字。


    修长的指节抚过这浅浅的凹痕，“咔哒”一声打开，盒中空空如也，又“咔哒”一声合上。木盒被放在桌上，王徐风示意卫水苏落座。


    卫水苏坐到对面软榻上。


    茶馆厢房内，两人位于路口窗边，王徐风将窗户大敞，楼下叫卖吵嚷之声甚是清晰。


    王徐风与上次相比清瘦了些许，眼下有圈淡淡的青紫，声音也染了明显的疲倦，“你怕是还未发觉，我便直说了，赤华似乎正乐于撮合你我。下回他故作神秘引你出门，直接拒绝便是。”


    卫水苏恍然大悟，没想到赤华竟觉得他们二人相配，同时她也为另一件事诧异：“王公子连过程都猜得这样精准，不愧是京城的天命师。”


    “绾角兄弟，不过尔尔。你近来是不是对赤华太好了？”


    卫水苏摇头，“我们很少说话，今日刚成为朋友，才多聊了几句。”


    王徐风思索片刻，心中隐隐浮出一个想法，他按下不表，打算再做观察，“京中近来危机四伏，我就快找到真的卫叶嘉了，你少出门明白吗？”


    “好。话说王公子你不是天命师吗？也管这谋逆之事？”据她听闻，王徐风虽会为陛下占卜，但拒绝入朝为官。


    赤华的“倾情推荐”让王徐风至少又多信任了卫水苏一些，“我父亲被怀疑是幕后黑手，我自然上心。”


    “有什么我能相助的吗？”


    王徐风静默了片刻，他端起桌上的茶，“不必，眼下进展顺利。卫姑娘与贼人同名同姓，护好自己最为要紧。”


    “……嗯。那我先回去了。”


    卫水苏正要起身，又被王徐风喊下，“赤华在楼下等你？”


    “没，他让我日落时在同心像处等他。”


    “那你坐这等吧，我等的人也要天黑之后来了。”


    “嗯。”


    王徐风：“……”


    卫水苏：“……”


    两人干坐许久后，王徐风一抿唇，起身去墙边的柜子上抽下一卷书放到她面前，“你可借此解闷。”


    卫水苏一看书名，《星云录》，讲天空中的星辰布局以及各式云朵背后的典故意义。作为一名符师，卫水苏愣了一瞬，依然好奇地翻开了书页。


    两人对坐，卫水苏安静看书，王徐风也专心翻看手头资料。偶尔卫水苏看到不明白之处，便把书翻过来问他。


    “这两种云都是不祥之兆，有区别吗？”


    “圆一点的是可能祸及亲友，扁一点的则主要加诸己身。”


    “真神奇。”


    “……”


    时间一晃而过，天空逐渐灰蒙黯淡，太阳半藏在厚厚的云层之后，显露出要落地之势。


    卫水苏合上书，与王徐风道别后前往同心像。


    走出桂风馆没多久，卫水苏就被身后涌来的人群撞到，她按着被撞疼的肩膀，看向急匆匆往前跑的几人。


    “要行刑了！”路人惊呼。


    城墙下搭了个处刑台，卫水苏对此并无兴趣，正要转身离去时又听到：“抓到卫叶嘉了！？”


    “好像是！”


    卫水苏犹豫了下，跟着人群走过去。


    越过乌泱泱的人头，她看到被缚手缚脚的犯人，卫水苏又往前走了许多，看清了犯人——女子露出的肌肤上几乎都有伤痕，或是烫伤，或是划痕，伤口结痂程度不一，肿胀不一，让她的脸变得坑坑洼洼，但卫水苏依然能认出她是那天千金坊里蒙着绿纱的女子——眼睛像极了  。


    插在她背后的斩条上，黑墨凝成大字：“立斩谋逆犯柳入窗”。


    “不是卫叶嘉啊。”身后的人窃窃私语。


    “好像是王家公子抓到的，殿下高兴得赏了他一栋大宅子呢！还让马上处刑，杀鸡儆猴。”


    “那岂不是还没抓着主谋？”


    “真是没完没了，没一天安生日子。就算陛下不行了，公主殿下仁厚善良又能干，有什么好谋反的？”


    “可我听说陛下打算让二殿下继位不是吗？”


    “嘘！勿议皇室！”


    台上的监刑官清了清嗓子，“罪人柳入窗，柳氏私塾之主柳风次女，空间大道者，因意图谋逆判处死刑，其父柳风一族已于昨日伏法。误否？”


    原本寂静的女子忽然猛地抬起头，对天扯着嗓子大喊：“暴君！昏君！等死吧！等着我们大道者来杀了你！”几乎是要将喉咙撕裂一般，震得听者心口发闷。


    监刑官无奈地摆摆手，丢下火签。


    高大壮硕的刽子手提刀上前，熟练利落地将柳入窗按在石台上，像是宰杀牲畜一样。手起刀落，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骨碌碌滚下来。


    鲜血飞溅在前排的卫水苏脸上，从眼尾静静淌下，她似乎闻到了一股腥恶之味，喉间涌上浅浅的呕感。


    “这就是输家的结局。”


    耳后有人轻声呢喃，卫水苏回头，只见一道披着灰袍的身影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卫水苏又转头看向刑台，那具断头尸被拖走，士兵将头颅捡起，串挂在城墙上。而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这座繁华的都城。


    卫水苏不禁想，若她真的是那个引领者“卫叶嘉”，若她身后也有这么一双双愤恨又坚定的眼睛，她要如何才能不让他们像这样身首异处？一个人到底应该学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守护住一群人呢？要用什么办法才能不让亲人的鲜血溅在自己眼前？


    卫水苏抬指将脸上的血滴抹去——


    作者有话说：我写得好慢啊！（T ^ T）距离脑中的剧情还要好远，可又不能不写前面，这个部分还有好多人没写到……啊！！！（土拨鼠尖叫）


    第60章 雨淋淋


    因身体不适而脸色青白的闻人赤华回到应荣府， 一进大门便撞见了一同归来的乔钰，他垂首微笑行礼，“见过母亲。”


    乔钰对他的问候视若无睹， 她目不斜移、面不改色地快步离去。闻人赤华习以为常，嘴角的笑也不曾有丝毫挪移， 待她走远后他直起身继续前行，默然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闻人封阳房门前。


    乔钰身旁的婆子上前敲门， “家主， 老夫人有急事相见。”


    “兄长，我也有事要见你！”闻人赤华放大声音，似笑非笑。


    “我染了疮疾，面容可怖， 不便相见。”屋里传来有些疲惫的答话。


    乔钰眉头一皱，“一点恶疮而已，为娘又不嫌你貌丑。”


    “孩儿怕传给母亲您了，有事您托下人来传话便是。”


    乔钰叹了一声，“我约了刘家小女儿明日见，这下好了，又被你推掉。”


    闻人赤华：“我空啊，让我去。”


    乔钰对此不发一言。


    闻人封阳：“赤华，你别闹。”


    “怎么， 我不能娶妻吗？”他的声音里透着丝丝凉意。


    门内的人沉默了一阵， 开口道：“你若有意， 便去吧。”


    闻人赤华哈哈大笑，“说笑罢了！瞧你们紧张的，我对深闺小姐可没兴趣。”


    闻人封阳：“赤华，青木说你今日又犯病了， 身体如何？”


    闻人赤华瞟向自己身边心虚的小厮，“就一阵子而已。”


    乔钰闭上眼良久，又缓缓睁开，“封阳，等你病好了我再找你，下次你可不能再拒了。”她转身离去，消失在转角。


    从头到尾，就像是不曾看见她的另一个儿子，不曾生下另一个孩子一般。


    闻人赤华静静看着那无人的转角。


    闻人封阳：“赤华，你找无恙姐多为你开些养身药吧。”


    “够吃了，再多要吃吐了。”


    “嗯，你来找我作甚？”


    闻人赤华笑了笑，“生病的人都会回家寻求安慰不是么？我来听你关心我的。”


    “……抱歉，赤华。”


    “你不是关心我了吗？为何道歉？”


    “我欠你太多。”


    “总有还完的一天，兄长莫急。”闻人赤华转身离去，回到自己房内。


    他遣去家仆，一个翻身躺在窗前的小塌上，脑袋倚着扶手处倒垂，黑色的长发散乱下来。


    烦。


    他闭上眼，胸口涌溢而出的躁闷就像是夏日洒在手上的汤汁，发烫、粘稠，令人恶心。闻人赤华好似被一块黑色的布包裹起来了，有人用力地将两端勒紧，他逐渐缩小，缩小……就快要消失了。


    闻人赤华猛地睁开眼，他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青木瞧见他，赶紧跟上来，“公子！公子！你这是去哪儿？距日落还早呢。”


    闻人赤华回以一笑，“千金坊。”


    “千金难买的上好美玉！折本卖啦！千万别错过！”摊贩扯着嗓子大喊。


    卫水苏好奇地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跑回同心像下坐着，两条腿悬在石台外晃荡。


    她扭身看天边，今日的云太厚，但还能看见一点点太阳的影踪，它马上便要下山入睡了。


    滴答——


    雨点打落在檐上，滴落在卫水苏额间。


    卫水苏伸出一只手掌感受，仰头看天——灰蒙蒙的天，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下雨了下雨了！”人们慌慌张张将东西收起，四散逃去避雨。


    斜织的雨丝让房屋、地面和人群变得朦胧，那些远去的背影令人忽而寂寥。


    马上便到约好的时刻了，这里离避雨的地方太远，卫水苏觉得若自己乱跑，赤华可能反倒要四处寻她。再等等吧，她身子强健，雨也不大。


    雨变大了。雷声轰鸣，白色的闪电迅龙般疾驰而过，雨刷啦啦地下，将人从里到外淋透。


    卫水苏一直等到太阳落下去了一会儿才往远处的铺子跑去，站在屋檐下避雨。她担心若赤华来了未必能一眼看到她，便一直紧盯着同心像四周。


    冷风一吹，沾在身上的湿衣裳变得更凉，她打了个颤，两手交叉着搓了搓胳臂。


    有点冷。她不禁这样想。


    等了许久又许久，依然不曾看到熟悉的马车。赤华迟到了，是又不舒服了吗？那她得赶紧回应荣府。


    卫水苏往身上一摸，这才想起她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钱银，只能静候雨势变小再返回。


    “小苏！”


    卫水苏循声望去，只见一柄青伞从雨幕中伸来，伞面往上一抬，露出妇人温婉秀丽的容颜，乌发被一根淡黄的腊梅花簪盘起，“当真是你！”她语带喜意。


    卫水苏接过伞，向她撑去，“无恙夫人，你怎会在此？”


    安无恙：“方才我瞧见赤华的小厮匆匆跑过，一问才知原来是赤华忘了来接你。我心中总觉得过


    意不去，便来亲自接你，抱歉，让小苏你在雨中久候。”


    “夫人没有错，不必向我道歉。”


    “我作为他姑姐，多少有些责任。赤华太任性了，只顾自己，以后定是要为这个性子跌跟头的。”


    卫水苏挽过她的臂，“夫人你身子不好，我们赶紧先回去吧。”


    安无恙掩唇笑了笑，“其实我并未生病。”


    “嗯？那为何要说谎？”


    “我们上车再说。”


    安无恙拉着她上了马车，将她湿答答的长发解散，捧起一缕用帕巾为她擦拭，“我听说是你救了凤吟？”


    “路过搭把手而已。”


    她将另一缕湿发捧在掌心细细搓揉，“含春让我好好答谢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那夫人能帮我找个人吗？”


    “自然，”安无恙眉眼弯弯，“我同丈夫走南闯北，认识不少人。”


    这句话让卫水苏动摇了一瞬，但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还是保持原来的念头：“我想找一位头上戴着红花布的老婆婆，她似乎对鬼神天命之说颇有研究。”


    “我一有消息便告知你。”


    “多谢你，夫人。”


    “唉，”安无恙放下她柔软的发，“凤吟……其实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也就是骄纵了些，但也善良可爱。怪只怪凤家那两个大人，最后将孩子养成了这样。不过，错了就是错了，缘由再多，也给人造成了伤害不是么？若是轻易原谅了她，被欺负、被辜负的那些人多可怜啊。”


    卫水苏垂首，两手往后将长发梳起，“确实如此。”


    她扭过头，“对了夫人，你方才说你没有生病，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无恙眉心微锁，略有些惆怅，“也许你不会相信，我见到鬼了。”


    “具体如何说？”


    安无恙两手叠放，“我随知行前往西高天，途经京城时回了趟娘家墓林，为亲人洒扫，岂料碑后突然飘出一个身体虚虚实实的女人，她拽住我的手，说着‘恙儿，我是你姐姐无忘啊！’但我，”她瞳孔晃动，仿佛又回到当日的惊诧，“并没有姐姐。”


    安家只有两个女儿，姐姐安无恙，妹妹安无虞。


    “她当时很快就消失了。我爹娘早逝，只能去问从小照料我娘的花婆婆，她说确实在我之前还有个女婴，但生下来便是个死胎，她也不知有没有取名。”


    卫水苏沉思片刻，“如此蛊惑人心，莫不是魔物？”


    安无恙眉头更紧，“这……不清楚，后来我便没再见过她了。但心中一直记挂此事，难以安眠，便决定留在京城再探。”


    一般来说撞鬼的人都是错认魔物，但如此明确地讲出姓名，可能是结有仇恨，不会轻易放过无恙夫人的。


    卫水苏将自己的担忧说出，安无恙神情复杂，“我会多雇几名护卫的。”


    “嗯，外出我都同夫人一起，宅子内若有怪事发生，千万记得来找我。”


    安无恙低下头，“嗯。”


    黑发间，淡黄的腊梅花枝簪溢出浅浅的光点，落在卫水苏眼中。她正要细看，安无恙就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这雨，怕是要连下好几日。”


    卫水苏收回视线，颔首，“是个滋润生灵的好时节。”


    回到应荣府，安无恙一番沐浴更衣后动身去找闻人赤华。


    小院内，她四处找寻后瞧见他坐在天井处，两个胳膊搭在倒放的椅子上，下巴抵在胳膊上，两眼则虚望着滴滴答答落下的雨水。


    斜密的雨丝将他身前半步的地面切分出去。


    安无恙一走近便被一股酒气冲得皱起了鼻子，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气得轻拍了他一下，“瞧你马虎的，害人家姑娘在雨里等你，怕你找不到也不敢走，浑身都湿透了。”


    闻人赤华眼帘往上一掀，歪着头看落雨拍打枝头，“我辜负的人太多，也不少她一个。”


    “你啊，好端端的又折腾人作甚？我问小苏为何不一下雨就走，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不想看见有人焦急地寻找自己。”


    闻人赤华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最后又慢慢睁开。


    “雨变小了呢。”坐在窗边的卫水苏呢喃自语，她起身将窗户打开一条细缝。


    眼下快到饭点，应荣府的仆人们都在外忙碌，只有淋雨的卫水苏被无恙夫人允许来沐浴更衣。


    “水苏。”温柔的女声在脑中呼唤她。


    “三三零？”卫水苏正在用帕巾擦拭刚洗过的头发，她坐回椅子，“第一次听到你主动叫我。”


    温柔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平冷：“由于某种未知原因，ZTW330与宿主联系微弱，程序多次启动失败，有效充电时间过少，已申请更换为体外模式，请为330提供一个小巧的身体以寄生。”


    卫水苏听得迷迷糊糊，不大确定地问道：“你是说，你想要个新的身体？”


    “是的，鉴于卫水苏该角色的技能特点，推荐使用泥偶或布娃娃，可增强ZTW330的灵活度。”


    卫水苏这下是确切明白了，三三零是让她给她做一个新的身体，这让她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丹青我还尚可，这泥塑我甚是不通，也不会缝娃娃，小师兄倒是很擅长这些，以前我的布娃娃坏了，小乔师姐刚好不在，是小师兄悄悄帮我缝好的。”最后是雅师姐说漏嘴让她知道的。


    提及过往，卫水苏不禁露出温柔的笑。


    “咚。”一声轻微的敲门声。


    卫水苏抬首：“秋秋你直接进来便是，我换好衣裳了。”


    “是我，闻人赤华。”


    赤华莫名感到有些不大适应，他看了眼身后，转过身倚靠墙面，额上的红玉珠也随着他低下头来。


    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屋里传来穿鞋的声音，哒哒的脚步停在了门前，吱呀一声，披着单衣的卫水苏两手推门疑惑地看着他。


    闻人赤华扭过头看她，她柔亮的黑发被压在单衣之下，微微蓬起，像一朵小蘑菇。


    原本打算敷衍过去的闻人赤华看着她宁静的眼睛，不自觉便认真了起来，“抱歉。”


    卫水苏还以为他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无恙夫人同我说，等赤华你来道歉时，要我怒发冲冠，狠狠骂你一顿，让你知道此事的严重，日后断不敢二犯。”


    闻人赤华笑了一声，“可你看着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她单手将外衣拉紧，“来是幸运，不来是人性。关于这种事，我有个很通人情世故的师姐曾教过我，让我不要为无关紧要之人的失信而伤心。”


    “哦？那你的有关紧要之人都不会失信咯？”他又恢复成爱调侃人的样子。


    “是的，他们一向都很准时，因为知道我会伤心。”


    闻人赤华一时失语。


    “你没有来，我担心你是不是又病了，但原来是你出去玩乐把我忘了，我当然伤心，不过你现在向我道歉，我又开心了一些。”


    闻人赤华眸光深深，“为何？”


    “因为你仍然在乎我的感受，把我当作朋友。”她浅笑着将门合上。


    “晚安，赤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