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只是有些寂寞


    “她这样说啊……想不到你昨夜竟当真会去道歉， ”安无恙垂眼，忽地笑了，“说起来， 你嫂嫂以前也常常迟到。灯会开了一半才来，航行的船都启程了她才气喘吁吁跑到渡口， 连大婚那日都险些睡过头误了吉时，让封阳以为她不愿嫁他， 伤心了好一阵子呢。”


    闻人赤华：“大嫂在小事上一向洒脱不羁， 日日欢笑不断，令人生羡。”


    听此一言，安无恙忽地眼睛一酸，她吸了口气， 眨眨眼不让泪水落下，偏头往窗外看去，“是啊，她以前总是傻乐，一身是劲，真不知哪来这般多的活力。”


    闻人赤华了她心伤，假装未曾察觉地继续道：“明日是大嫂的生辰，无恙姐可要去看望？”


    “自然。”想到一些美好的回忆，安无恙又笑了起来， “我打算一早便去， 吓一吓她这个爱睡懒觉的。”


    闻人赤华笑而不语。


    “对了赤华， ”安无恙突然严肃起来，“你老实告诉我，小苏究竟是何许人物？我瞧她说话做事不像个普通护卫，你们之间似是有什么秘密。这段时日京城在追查一个叫卫叶嘉的生命大道者， 两人都姓卫，莫不是……”


    “无恙姐多虑了，”他抢过话茬，“卫苏只是我一位故交的弟子。”


    安无恙将信将疑，“你再随性，也千万莫捅出大篓子，这种事，就算你姐姐是贵妃也救不了你。”


    闻人赤华往桌上一靠，无奈地笑了，“我哪有那个胆啊，当真不是。”


    “那你是瞧上人家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会留人长住？除了取闹，你可不是这么热心之人。”


    闻人赤华似笑非笑，没有马上回答，像是瞧上了，又像是没瞧上。


    “只是图一乐罢了。再说，她如何看得上我这种纨绔子弟？”


    安无恙点首认可，“也是，你样貌家世虽是上乘，但修道人士终究同我们歧路。”这话题引出了她这段时日的另一份忧愁，不安浮上面容，“话说回来，赤华你年纪也不轻了，是不是该考虑下成家之事？银竹性子孤僻又倔强，将来一人扛这偌大的家业怕是够呛。你若是能为她添个弟弟或妹妹——”


    “连你也变得落俗无趣了，”闻人赤华敛下眼皮，大叹一声，“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可是大嫂教我的。讨个媳妇处处约束我，岂不是自找苦吃？”


    “好好好，我就是个俗人，”安无恙无奈苦笑，“你啊，寻个趣味相投的不就好了吗？”


    “世上哪有喜好完全一致的？说到底不过妥协二字，我可懒得妥协。”闻人赤华见过太多妥协的人最后因不满而哭泣，痛骂，争吵……都是很令人疲惫的事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安无恙也不再多劝，“算了，还是看缘分，我不说你了。”


    闻人赤华眉头一挑，端起茶杯，“比起我的终身大事，无恙姐眼下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关心？”


    安无恙绣帕掩在鼻侧，一副纠结的模样，“我……还未下定决心。”


    “有卫苏在，决心可不能下得太晚。”


    “……我明白。”


    “阿嚏！”卫水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手中的泥块被捏扁。


    昨日淋的雨让她一早醒来脸有些发烫，面颊透着病气的红。风一吹，额角突突地疼。这都怪她出门时大意，衣裳穿得单薄了些，虽然日头渐暖，但她的身体没有以往好，稍微受累就容易染风寒。


    如今的体质，若是让逍遥师兄知道了不知该如何笑话她。


    怕传染给秋秋他们，加上她也想休息一下，卫水苏便请了一日假，问过赤华后藏到了红山小院。她给自己熬了很大一碗姜汤，硬着头皮从早到晚当茶水喝，又用布巾将头包裹起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给三三零捏泥偶身子。


    夕阳西沉，红黄的光映在脸上。卫水苏将方才捏歪的泥块拿下来，放在案板上搓滚圆，又用书本压平它的四个面，做了个小方块。


    这个小方块下面叠一个大方块，四块细长的根条插在上面作为四肢。卫水苏最后再将两枚圆形方孔的铜板印在头上做眼睛——整个泥偶只有巴掌大。


    准备得差不多了，她拍拍手上的泥渣，“三三零你看，方方正正的是不是很可爱？你觉得可以吗？”


    “作为系统，我需要一个能够适应各种场景和环境的身体，这个非常合适。”


    卫水苏舒了口气，“你能接受就好。陶师姐手艺极好，若她来做，你定能漂漂亮亮的，委屈你了。”


    “我很荣幸能成为水苏的作品。”声音温柔而肯定。


    卫水苏被她逗笑了，她重新凝神，指尖点在泥偶头上，双目闭起，缓缓将自身灵力注入其中，又在偶面覆上灵璧封住。这样以后，这泥偶不仅能动作灵活，也不会轻易损坏，与活物一般。


    确认灵力在其中周然运转，卫水苏睁开眼，虔诚地对着泥偶轻吹一口气。


    耳中一阵嚣声后，卫水苏感觉有某样东西从体内溜了出去。


    泥偶柔软的四肢一颤，慢慢站起来。泥面撅了撅五官，小嘴、鼻子皱在一起又分开，一卸力便变回平坦的泥面，只剩一双铜钱眼眨巴眨巴。


    “已成功切换为体外模式，正在加载资源包……”


    卫水苏一如既往听不懂她的奇怪词汇，但不妨碍她为能碰到三三零而欢喜，她将她托在掌心，“往后我们便能常常聊天了是么？”


    三三零一屁股坐下来，“是的，水苏。这个形态更好补充能量，也更节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卫水苏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三三零的脸颊，低垂望去的眸光熠熠，“我以前有很多好朋友，如今只有你和赤华了，啊，还有小棠。三三零，你平日多陪陪我好吗？”


    “叮！已开启跟随模式。在任务完成以前，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卫水苏笑了笑，正要细问任务，胳膊上鸡皮疙瘩一起，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凝起眉目。


    屋外似乎有什么怪东西……


    她翻身下榻，穿上鞋悄悄往外走，三三零紧随其后。看她两条小短腿行走缓慢，卫水苏将其捞起，放在肩上。


    一推开门，她便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气息，像是冬日的雪撒上了糖霜，泛着冷的甜气。


    卫水苏捏出一张雷符，循着气味一路走到了厨房。漆黑一片的厨房里传来脚步声。


    这非同寻常的气味中是有灵气的，绝不会是小偷，但又不似妖魔……


    卫水苏派出自己的小纸人从门缝里钻进去一窥究竟，没想到小纸人刚钻进去就又钻了出来，乳白的身体上逐渐浮现出墨字——“鬼”。


    纸人消散成烟。卫水苏的心跳加速。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鬼？南星师兄当时教她的并不全？可这天也还未全黑呢，鬼就出来了？


    卫水苏还要寻师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鲁莽行事，她往后退，准备回去再做打算，然而背后忽起的凉意让她脊背发毛，卫水苏扭头，一身薄蓝衣裙的秀丽女子长发飘飘，杏眼紧盯着她。


    卫水苏正要动手，女人先开了口：“你看得到我？”


    在她疑惑的眼神中她又惊呼：“你看得到我！”


    女人轻轻点地，围着她转，月光映亮她恬静动人的脸，“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还以为只有妹妹看得到我。”


    卫水苏顿时反应过来，“你是安无忘？”


    安无忘惊喜地飘转到她另一边，“是啊，无恙竟与你提过我，你是何人？”


    “我叫卫苏，是赤华的朋友，暂时借住在此做丫鬟，偶尔也是无恙夫人的护卫。”


    “诶——那我之前都没见过你，真可惜。无恙客人太多，都没什么功夫陪我聊天，我只能天天睡大觉。”安无忘无奈地叹了声气。


    卫水苏心头一颤，“你一直在这宅子里？”


    为何无恙夫人要谎称她不曾再现？


    “嗯，”安无忘神色泰然地与她闲叙，“自从在墓园被看到后，我就一直陪着无恙。真奇怪，为何你能瞧见我呢？明明连赤华都看不见我。”


    卫水苏原本因思索低敛下的眼又抬起，“……赤华也知晓你的存在？”


    难得碰上第二个能说上话的，安无忘很欢喜，话也多，“无恙一来就告诉封阳和赤华了，但他们看不见我，只有赤华信我是在的。诶，”她戳戳她的肩膀，“该你回我了，你还没说你为何能瞧见我呢？”


    “抱歉，嗯……无忘夫人方才可是从红山小院经过过？”


    “是啊。”


    “我是生命大道者，方才正在施术，可能对你有些影响了。”


    安无忘很新奇地看着她，慢慢又若有所悟地笑了，“哦～我方才感受到的清明之气原是你放出的。真是多谢你了，我感觉整个人精神多了。”她轻轻捏了捏卫水苏的两颊。


    “我出来找吃的，太久没回去无恙要操心了，她啊，一辈子劳碌命。”安无忘消散成烟飞去。


    屋外风大，卫水苏头疼得紧，她将头巾解下，重新缠好。


    三三零：“情绪探知插件已安装，检测到情绪波动，需要安慰。水苏，你有些失落，怎么了？”


    卫水苏明白，就像她怕赤华惹上麻烦事没把陆今安的事情详说给他听一样，无恙夫人和赤华瞒着她或许也是有别的顾虑。


    鸟笛师姐教过她，在人情一事上不能像旁的一样刨根问底，要学会把握分寸，距离产生美。重要的是，记住对方待你如何便好。话虽如此……


    卫水苏偏过头轻轻蹭三三零柔软的额头，“只是觉得有些寂寞，还好有你在。”——


    作者有话说：（从头看了下前面的内容）（被缺点击倒）要坚持不下去啦（撒泼打滚）


    （偷偷看一眼评论）（爬起来）（邪魅一笑）还能写五百年呢！


    九月快乐朋友们！


    我过几天要搬去长沙生活啦，祝我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每天能活力满满码字吧！


    第62章 姐姐和妹妹


    灰蒙蒙亮的天， 忽地哗啦啦下起了雨。


    墨绿色的油纸伞在檐下撑开，浓妆艳抹的女子侧过身子让一旁的妇人走进伞下，“夫人， 小心雨。”


    安无恙点首，一抬眼被她的红唇黑眉笑到， 本想搭话，可想到昨日姐姐说她二人打了照面， 便有些羞愧， 不知该如何张口。


    察觉到停在脸上的视线，卫水苏面色如常地看去，“嗯？”她眨眨眼，不确定无恙的意图。


    安无恙拉她坐进马车， 马车里原本斜躺着的安无忘腾地坐起来，“无恙你怎学得无虞一般，误了约好的时间。”


    “下雨耽搁了，姐姐莫怪。”


    安无恙转首牵过卫水苏的手，忽地心慌，欲言又止。


    卫水苏反握住，“怎么了？”


    无恙眼中瞬时落下柔光点点，“抱歉……听小苏你说姐姐可能是妖魔，我怕你要除她， 便没说真话， 辜负你一番心意。”


    “……原来夫人你顾虑在此， 我还以为是你们怕我不可靠、帮不上忙才不告诉我。”卫水苏眉眼间扬起浅浅笑意，粗陋的妆容也跟着明媚起来。


    “对了，夫人你之前说自己没有姐姐也是托词？”


    还没等安无恙张口，安无忘就抢过话头， “唉，我胎死母亲腹中，他们自然不晓得我的存在。这些年我以游魂之躯飘在无恙无虞身边，看着他们长大，虽说多数时候都处迷蒙麻木之中……也不知怎的，突然发生这样的奇事。”


    安无恙轻然一笑，“或许正因为姐姐你情谊深厚，上天才让我瞧见了你。”


    “颇有道理，”安无忘笑着探身至卫水苏面前，“我可是个好鬼，也不在这人间久留，小卫莫错杀啊。”


    卫水苏看着她，“无忘夫人日后要离开？”


    安无忘无所谓地耸耸肩，“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无恙飘啊。而且我心头一直有个隐约的感受，这样的情形不会持续很久，毕竟是死了，最终还是会被带到命河去吧？”


    人的死亡就是这样一回事——灵魂分离，魂心落入滚滚长河，在漫长的时间中消解……从此再没有前世的记忆，白茫茫地投入下一段生命旅程。


    安无恙柔婉的眉轻蹙起，对此不发一言。


    卫水苏则对“游魂”起了兴趣，“无忘夫人，那其他鬼都在何处？他们也同你一样飘在亲人周遭吗？”


    “我没见过其他鬼，不过我见过刚逝世的人灵魂一出躯壳便分成几团气，各自向天地飞。”


    这是卫水苏所熟知的人死后的去向。此时此刻，她不禁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将来有机会，她定要将这件奇闻说与南星师兄听。不过或许他们早已得知……


    卫水苏的眼睛亮起又暗下，安无忘笑着揽过她的肩，“也不必如此失望，若哪日遇到新的鬼了，我引荐你们认识便是。”


    “多谢。”卫水苏的目光移向安无恙，“无恙夫人发间那腊梅簪可是法器？”她一直能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吸引力。


    安无恙抬手按在淡黄的花瓣上，“知行说是从别人手中淘来的稀罕玩意，我也不懂，图个好看戴着。既然小苏你感兴趣，那便送你了。”她笑着将发簪取下，递到她手中。


    卫水苏没有接，“我看看就好。”


    “莫推辞了，就当作这段时日的酬谢。”安无恙拿起卫水苏的手，将发簪压放在她掌心，接触的刹那间，她的心猛地向下一坠又被拉起，卫水苏头晕目眩了一瞬，清醒时只觉掌间一阵幽幽的凉意传来。


    浅淡的腊梅香若有似无地飘逸。


    卫水苏问两姐妹，二人却并未闻到。她又将发簪反复翻看，也试着往里注入灵力，可除了最开始的不适再未感受到什么。


    “奇怪……应该是个法器，但不知该怎么用。”


    安无忘：“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总会晓得的，先戴上吧。”她笑着为她别上发簪。


    “吁——”马车外传来车夫驭马之声，“夫人，到了。”


    卫水苏扶着安无恙下马，安无忘轻轻一跃，跟了下来。


    雨几近停歇，只剩层层薄纱笼罩四野。


    卫水苏将伞撑开，无恙则与无忘共撑一伞。


    风携着柳叶香扑面而来，蜿蜒向上的台阶被一拱刻着“枕园”二字的石门拦起。


    坐在后车的丫鬟祥禄小跑而来，看到安无忘时瞪大了眼睛，“欸？夫人，你这马车怎多了一人？”


    安无恙一颤，安无忘指指自己，“你也能瞧见我？”


    祥禄不明所以。


    安无忘两手抱胸，眉毛一拧，嘴巴一撇，“那我以后岂不是不能乱跑了？真令人苦恼。”


    “……姐姐你若真心在苦恼倒好。”安无恙轻叹一声，“祥禄，先将东西带上去。”


    “诶。”夫人发话，祥禄只得赶紧动身。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无恙望向无忘的眼里盛满担忧。


    而正处于危机之中的人则没心没肺地笑看着向上的台阶，“别在意了，我们先上去看看无虞啊。她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定然无聊得紧。”她拉过无恙的手往前走，然而刚到阶顶又被守门人拦住。


    “只有安家人才能进。”尽忠职守的守门人目光直直向前，和他光秃秃的脑袋一样闪着执着的亮。


    枕园里有结界，由安家雇用的界师负责守卫。


    安无忘有口难言，只能咽下委屈，和卫水苏等人一道目送安无忘入门。


    看着守门人将门关上，安无忘小声抱怨：“我之前可是轻松从里面溜出来的。”


    卫水苏无声地笑了笑。


    “干等也太过无趣了，小卫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四处走走。”她从祥禄手中拿过一把伞，小跑着离开。


    “好。”轻薄的雨雾中，卫水苏伫立门侧，远远地望着水滴打在叶片上。


    不堪重负的叶片垂下，任圆厚的水珠弹起飞溅而出，抬起片刻的头后又被新的雨水打落而下。


    卫水苏忽地想起了和风花、小师兄一起走在迷雾森林的那天。


    她低下眼，唇角抿成一条线，将眼眶中湿润温热的东西逼退回去，轻轻吸了口气。


    卫水苏扭头看向紧闭的门扉。


    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当真是紧密又微弱，并肩走在身边的人，一扭头却看不见了，要用多久的时间才能适应呢？


    “今日天气很好呢。”安无恙温柔的眼睛向着方长的石碑。


    翠竹环绕的这方小小田地，细碎的小白花像星星一样撒在地上，风一吹，彼此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铃声。


    她蹲下身，纤长的指节抚过石碑上深深镌刻的“安无虞”三字，泪水无声地划过嘴角，见证它倔强地扬起，挤出苦涩的笑，“我最爱看雨的傻妹妹，你现在开心吗？”


    尽管每年都来看她，可不知为何，安无恙这段时日分外想她。


    她拭去泪水，“你啊，是不是因为上回我向你说了烦心事，所以挂念我，日日都要进我梦中？好歹我是你姐姐，能解决的，你不必操心，快快去转世吧。也不必担心我寂寞，有很多丫鬟婆子陪着我，而且……”安无恙稍有迟疑，继续讲道：“自从上次在这里遇到无忘姐，她整日都与我在一起。”


    “若你还在，想必能和她钻研出许多寻乐的法子。倒不是说她和你一样顽皮，”无恙笑着摇摇头，“无忘姐看似散漫随心，实则仁义细心，是个比我会过日子的姐姐。只可惜……唉，不说伤心事。”


    “话说回来，你最操心的还是那个人吧？虽说发生了那些事。”安无恙想说没事的，可想想他的现状又


    转口，“他确实令人担心，无虞，在忘记我们以前，你多祝福祝福他吧。”


    风将坟前的小白花吹歪又扶起，“叮”地一声。


    安无恙莞尔一笑，“就当你应了。”


    “对了，如今人人都能看见无忘姐，等他看到那张一半像你、一半像我的脸，你说他会不会很讶异？”


    *


    小桥，流水，风雨。


    若桥下没有那名煞风景的男子，一切会更好。


    一炷香的功夫前，安无忘还在欣赏风景，直到他突然出现在桥下——穿着绿黄瓜一样的衣衫，一长条，嘴巴长在鼻子下，左眼旁边是右眼，五官凑在一起冰冰冷冷，碍眼得很。


    安无忘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好脾气，她也冷着一张脸，准备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


    然而在对上视线的刹那男子便停了脚步，一直凝望着安无忘走至身前才一鞠礼，“封阳见过姐姐。”


    衣袖、眉宇间尽是风流。


    安无忘一扬眉，“竟然认得出我？”


    “无忘姐与无虞两姊妹眉眼相似，自然看得出。”而且他从园中出来时便瞥见了无恙姐的马车。


    闻人封阳语声平淡，状若平常，“无忘姐要去往何处？我对此地熟，可为姐姐引路。”


    “我可担待不起，您这般身高位重的。”


    “……姐姐说笑了。”依旧是四平八稳的回答，不起波澜。


    “虚伪！听我这么说你明明就不高兴，还要这样搪塞。”


    闻人封阳一时失语，眼中波光颤动。


    安家只是普通商户，当年爹娘被骗，风雨飘摇之际全靠无恙嫁给富商李知行。好不容易有了起色，阿爹却因病逝世，安家瞬时垮下，是无恙忍着非议，拒了亲属，将阿娘和小十岁的妹妹接过去亲自照料。


    至于后来无虞嫁到闻人家，实在是桩不可思议之事。京城的姑娘艳羡她，可只有她知道无虞受了多少委屈，再加上他害得无虞临终前没能实现心愿，安无忘看到闻人封阳就忍不住来气。


    出完气又想到不管怎样当年也是他救了安家，后来又给另一个傻妹妹做靠山，气又消了不少。


    她看着他光滑瘦削、毫无病态的面容，“逗你的，我的傻妹妹怎就看上了你这种顽石？我听无恙说你要再娶。诶，”安无忘伸手打断他要张开的嘴，“我可没说反对，要娶就娶，你早点娶，省得银竹大了不适应。”


    看他盯着自己看，她挑眉，“看什么？对我不满？”


    闻人封阳摇首，“你们都催我再娶，难道不娶不成吗？我一人也能照料好银竹。”


    “你不想娶？”


    “人生苦短，婚嫁由心。”他垂目。


    “怪人，娶媳妇还不开心？以你的身份地位，定能娶个样貌好、身世佳的，更何况你长得还行。我做鬼那几年可瞧了京城不少闺秀，我与你举荐几位吧？”


    闻人封阳抿唇而笑，“无忘姐不喜欢我，却如此上心。”


    安无忘对此无可否认，“我喜不喜欢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虞喜欢你。所以你的晚年生活我还是要帮她上心。”


    提及无虞，刚聚在闻人封阳身上的光又都逸散而去。似乎只是在眨眼间，这根原本青脆的黄瓜便蔫扁了，衰老了……


    “无虞若听到我要再纳，怕是要抓花我的脸。”


    “那是她还活着的时候。”安无忘的声音和这雨一样凉淡。


    活着和死了是两种全然不同的状态，对于她身边的人也一样。


    闻人封阳沉默了，安无忘也不逼他，换了话头：“你一个人来的？”


    “非也。还有一个傻弟弟。”——


    作者有话说：我从头把前面的剧情重新看了下，发现有位叫阿桉的读者一直默默给我灌溉液，有一章投了38瓶！真的很谢谢你的支持，还有其他灌溉我的善良读者，让我有了屏幕另一端有人真切喜欢或者说期待这个故事的实感（不是鼓励给我投啊，我的收藏量就这样了，死心了，投给其他更喜欢的作品吧！）


    坦白说我的生活不太顺利，有些怀疑我的选择，可慢慢冷静适应以后，渐渐感受到了自由，我很开心我学会了听从自己的内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真的很谢谢此刻看到这里的人，遇见你们是我作为一个作者最大的幸运。（不过遇见断更的我是你们的不幸o（╥﹏╥）o）


    第63章 井底之卫


    窗外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而床榻之上，染了风寒的老妪咳得满脸通红。


    一袭青白衣裙的小姑娘趴在她床侧，浅淡的眉目伤心地揉皱在一起， 像一枝紫薇花，“师父， 对不起，我忘了你年纪大身体不好， 我昨日不该让你陪我在雨中玩的。”


    慕云乐呵呵地笑着， “看你一直盯着水潭看，师父心痒痒，想逗你玩，怪我怪我。被你鱼师姐骂惨了吧？”


    水苏抿起嘴， 摇了摇头，“鱼师姐什么都没说，但我瞧见她偷偷抹眼泪了。”


    慕云心一揪，叹了一声，“一早上突然昏倒，把你们都吓了一跳，是为师不好。你为了背我还跌了一跤，下巴磕成这样。”她看着水苏左下颌的血口子，“这样吧， 以后下雨天， 就让你师兄师姐陪你玩， 他们一天天的有力没处使，为师就撑着伞在雨里看你们玩。”


    “师父光看我们玩，会开心吗？”


    “当然，只是见到你们就觉得很欢喜呀。”她笑得像朵祥云。


    “那见不到的时候会伤心？”


    “嗯……偶尔会， 不过师父有妙招～见不到面的时候就闭上眼想你们，你们不就马上到了？”


    “师父好聪慧！”


    “活得久了，应该的。”


    “嘿。”


    卫水苏睁开眼，看向面前发出声音的人——闻人赤华撑着红白的油纸伞，似笑非笑地在雨雾中垂眸看她。


    她直起倚在门上的脊背。


    “改行守门了？”


    “进不去，没办法。”


    赤华环视四周，“怎就你一人在这门外？祥禄他们人呢？”


    “喂马去了。”


    赤华点点头，收起伞往她身侧走，伞柄上的雨水滴滴点点洒了一路，“我就在这儿等兄长好了。”他看向朦胧的雨。


    卫水苏好奇：“大公子不是病了吗？”


    她听秋秋说的。


    “我们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很擅长面不改色说谎。”


    卫水苏没见过闻人封阳，对此难做评价，但她感受到了赤华的情绪，“兄弟俩不相像不好吗？你似乎对此不太开心。”


    闻人赤华嘴角弯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在一片土壤长大，一个长成参天大树，一个长成歪脖子树，你说好不好？”


    卫水苏不懂，“歪脖子树很有趣，我挺喜欢的。”


    闻人赤华将目光从雨幕中抽离，深深地盯着她看，看她的眉，看她左眼下分明的痣，“口无遮拦……也是一种罪过啊。”


    “我说错话了？”


    “不，是我问错人了。”他又看回前方。


    卫水苏呆了片刻，开口道：“赤华你说话弯弯绕绕，我不太懂，若是哪里冒犯你了，你别不好意思开口。”


    他轻轻眨眼，“男人的心思很复杂的～你得学会自己揣摩才能进步啊。”


    这确实很有道理。卫水苏只得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想着想着，突然之间，一道灵光闪过她脑中，“对了，还有半月便到约定的期限了。”


    “……我记着呢。”他低声回到。


    “在那之前为自己多许些愿吧。”


    “嗯？”赤华偏过头，红玉珠随着目光一起滑落而来。


    卫水苏带着笑意，“赤华这段时日交给我的心愿都是为了别人，在我们分别之前，至少为自己想一个心愿吧。我很擅长替人实现心愿的。”


    闻人赤华眼睛弯弯，似乎笑得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他往后一靠，仰首看天，“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斜飘的雨丝被风吹到脸侧，湿湿凉凉。


    雨停的时候，闻人封阳也回来了，跟在笑着招手的安无忘身后。而无恙则一直未从门中出来。


    安无忘：“好几个时辰了，无忘在里面会不会太久了？”


    话音刚落，门后就响起了女子模糊的声音：“封阳，这门坏了，里面打不开，你推一下试试？”


    “不是吧？看不出来是道破门。”安无忘抢先转过身，猛地一推门，整个人跟着门一起往里摔去。


    一旁的卫水苏眼疾手快去拉她，手碰上的刹那间，两人一起被往里拉，跌在像水一样波荡的地面时，瞬间就没了身影。


    等卫水苏再睁开眼时，什么也看不见。鞋子踩在湿答答的土面，水不断往里浸透。


    “好黑啊，小卫，这是真伸手不见五指。”安无忘的声音在她左边响起。


    “无忘姐，你在哪里？”她往边上走去，然而半步路就砰地撞在一个柔软的身体上，她和安无忘肩膀挨着肩膀。


    卫水苏抬起胳膊，手按在湿滑的璧面上——这里很狭窄，墙很高，空气也有些稀薄。


    “好像在井里。”


    “谁要害我们？闻人家的仇人？无恙不会出事了吧？”直到此刻她的声音才开始带着慌乱，各种绑架被害的场景在她眼前闪过。


    “那只有出去才知道了。不过没有马上要我们的命，看来不是血仇。”卫水苏用手摸索石壁，在石缝之间摸到茸茸的草。这里似乎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应该可以直接用术法。


    井中虽黑，但幸好每张符的位置她都清楚，卫水苏从身上挎着的布包里摸出符纸。正要念咒，一大盆冷水猛倒而下，将她整个人浇透。


    上方开始不断落下豆大的雨珠。


    卫水苏抹掉脸上的水，眼睫上还盛着水珠，而她手里的符纸已经变成又湿又薄的破纸。她不禁心中暗想：应该咬咬牙，买点防水纸做符纸了。


    安无忘打了个激灵，“乌漆麻黑的井里下如此诡异的雨……果然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嗯，能随意操纵天气，看来我们应该是在某个界里。界师可以封锁空间，也可以创造空间，想出去就要找到创造的起点，从根本破坏，使之崩塌。”


    安无忘点点头，笑了笑，“小卫突然就很有大道者的感觉，令人安心。真是个好孩子～”她找到她的头，一阵揉搓。


    卫水苏也缓然一笑，“我可是百年一遇的符术天才，无忘姐你养足体力，好好歇息，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哪有干等的道理，你说的根本可有什么特征？我和你一块找。”


    卫水苏失神，想起和她一起用铁锹铲地的胡棠。恍然间她才发现，原来已经与那么多人结识，还有了那么多故事……酸涩的暖意淌过心口，她开口回道：“书上说，界的起点在于想象的起点，找到点，用力砸就行。”


    和破坏外在的空间结界还是很相似的。


    安无忘被淋得打了个喷嚏，“这谁能猜到做这个鬼地方时先想到什么？井底？”她蹲下身来回摸，又试着锤了几下，硬得手疼，泥巴混着水溅了她一脸。


    卫水苏抹开糊眼的水，“是井口？说到井，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露在外面的井口了。不过也可能这井只是界的一部分……先试试看能不能从这里直接出去吧。”


    安无忘蹲下身，在地上抓了一大把泥巴揉搓成团，使劲按实，“眼睛别往上看啊！”


    她胳膊一抡将泥巴甩上去，落在外面发出叭地一声。


    安无忘：“好像没有很高，我们堆起来应该够得着。唉，自从被所有人看见后，我都不能飞了，身子也很沉重，跟个活人似的。来，你踩我肩上。”她弯膝一蹲，两手撑着井壁。


    “无恙姐你轻，你踩我吧。”


    “我上去了又做不了什么，放心，踩不坏的～”


    卫水苏只好小心翼翼上她的肩膀，刚准备站起来时脚踩不稳，两个人都晃了一下才重新稳住，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我要站直咯。”安无忘一使力，将卫水苏往上又送一大截。


    卫水苏手按在砖缝之间，无论她再怎么向上伸，总是还差一些。但隐约能感受到离井口很近了，她能感受到扑在脸上的风雨逐渐变得猛烈。


    “无忘姐，你撑着别动。”卫水苏弯下身，她将食指含在齿下，使力一咬，血珠滋冒，她用另一只手为它遮雨，然后在差不多自己腰高的墙面上描画咒符。


    墙砖随着咒符的生效逐渐往她的方向生长，卫水苏扒住窄长的砖块，往上一撑，摇晃着站了上去，十指紧紧抠着石壁。


    她什么也看不见，脚下一片漆黑，头上则是另一片漆黑。


    “小卫！你还好吗？”安无忘大声问她。


    “还好。”卫水苏也放大声音回复。


    除了有点费血，她确实是在往上爬。


    卫水苏低头想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水，可衣衫吸水沉重，自己就不断有水渗流而下。她只好用手随便往两边一抹，继续向上。


    爬到可以摸到井边的时候，她终于舒了口气，使力往外一翻。然而脚却没有像那块泥巴一样落在地面，她什么都没踩到，直直向下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坠地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眼前反而忽地亮了起来。明黄的烛光笼罩着卫水苏，她面前是一整片米白色的纸墙，竹篾井井有条，横竖而过，而一扭头，则看到硕大无比的蜡烛在默默燃烧——她似乎是在一盏花灯里。


    思索间，她听到有年轻女子的声音靠近，“这可是我订的灯？”


    隔着纸糊，女子的声音模糊而有些熟悉。


    第64章 会不会有毒


    还是太草率了……卫水苏忽视了空间大道者可以创造多个空间的事情， 如今与无忘姐分开，也不知她福祸。然而越危急的时候越要冷静，要好好观察四周……


    之前说话的女子慢慢向这边走来， 隔着灯纸，她的面容模糊不清， 像是沾了水的墨画，晕出温柔秀气一片。


    “你这手艺极好， 夜游会上定能一鸣惊人。”


    不远处传来女人笑声， “与那些做了几十年灯的人比不了，不过图个热闹，参加一下。”


    “是么？我倒觉得比我曾经看过的都好。”


    “小姐谬赞了。”


    “是你谦虚了。对了彩音，上回我来找你你便在做灯架了， 如今怎还在做？”


    女人徐徐叙道：“做灯，最重要的自然是基底，底子不牢，外面糊得再花里胡哨，风一吹便破了。”


    被称为小姐的女人雅然一笑，“还是你懂灯。我该回去了，往后若遇上什么麻烦，都可来找我。”


    女人语速变快：“不过是顺手帮了小姐一把，怎好意思要你报答？你肯照顾我生意就很好了。”


    “就当作是找朋友诉诉苦也好。好了， 替我向周生问声好。”她从一旁将灯拎起， 渐渐走远了。


    几乎就是下一刻， 急促的步子冲了进来，“彩音！我成功拜在韩师门下了！”


    “我就知道相公你可以！”她兴奋地呼喊，两人似乎是抱在一起蹦跳，卫水苏听到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庆祝声。


    “但韩师要我在山上先待三个月才肯教我创界， 要三个月见不到你……”


    “三个月而已  ，我们还年轻，还有很多三个月啊，放心去吧，我也有灯的单子要赶，你学成归来还来得及去参加道法会，届时我便在台下为你喝彩！”


    “好！”


    欢笑热闹逐渐远去，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不久后又出现了之前那个女人的声音：“这可是我订的灯？”


    所有的对话重来了一遍。


    卫水苏默默地听着，渐渐明白过来：这是空间大道者将一段记忆以空间的形式存储了起来。是因为和井放得太近，她才会不小心掉进来吗？


    虽然还无解法，不过至少卫水苏知道创界者应该是这个叫周生的人了。


    卫水苏站起身，在灯内走了一圈，这摸摸，那敲敲，最后将目光定在默默燃烧、比三个自己还高的蜡烛上。


    烛火温暖明亮，烛泪斜向下堆积，原本湿答答的衣裳都被它烘烤干，甚至让人逐渐感到闷热，额上慢慢冒出了小汗珠。


    她心中有一种难言的冲动，而直觉告诉她就应该这么做。


    蜡烛架在遥远的中心，而卫水苏站在灯底，她想扒着竹篾条爬上去，然而手刚试着用力去抓，就感到一长条自下而上火辣辣的刺痛——竹条是如此锐利。


    卫水苏展开右手一看，斜贯半个手掌的划口渗出鲜血，从掌边向外流，滴在灯纸上，印出一团红。


    近攻不行那就远攻。


    卫水苏用竹条割开衣角，扯下一条布裹住伤口，又从湿透的挎包中拿出一叠符纸，估摸着大概位置后将前后黏连不严重的部分分开，把这一小沓放在地上，等着蜡烛将其稍微烤干。


    等符纸变硬以后，卫水苏再将粘在一起的慢慢撕开，找出自己要的那几张。


    她将符纸夹在指间，向上一抛，“天道无常，风来。”


    四面八方的风忽然都吹了过来，卫水苏的头发被刮得乱飞，直抽脸颊——湿了的符纸字迹不清，不大准确，但眼下只能凑合用了。


    强风旋着往上走，将烛火左推右攘，数番折腾下它啪地一下灭了。卫水苏坠入一片黑暗。


    转瞬之后，一阵冰凉冻得她鸡皮疙瘩直蹿，她突然落进及腰的深水之中，浮力将她向上托，卫水苏歪斜，向水面倒去，幸好身旁的人一把抓住她的肩，“小卫你回来了！”


    安无忘拽过她以后，本就酸软的手像是要掉下来了一样，她动动脚，让自己站得更高些，声音变得有几分沙哑，但还是充满活力：“你去外面就没声了，吓死我了！这几个时辰尽胡思乱想，你回来了就好。这雨水越积越高，我打算等下浮到井口后再去敲那些砖试试。”


    【最重要的自然是基底】


    彩音的话在卫水苏脑中响起，“或许真是基底……”


    “是说井底吗？可现在下面水很深啊，那么多块砖也不知道是哪一块。”


    “围着最下面敲一圈，不会很久的。无忘姐你留住力气，我下去敲。”


    不同界中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无忘姐在这撑了几个时辰现在一定极其疲惫。


    卫水苏说完便憋了一口气闭眼往水里扎，浑浊的水灌进耳中，四周的声音都变沉重闷厚了许多。


    她解下绑在手上的布条，挑了最底层的一条砖缝塞进去，以方便之后确认敲完了一整圈。


    卫水苏手指摸在砖缝之中，虽然有些犹豫，但她只有头上那支腊梅簪长而坚硬。她将簪尖对准砖块，使力往上一捅，没有反应就继续下一块，气不足时便浮上去喘几口气再下来。


    上下来回三四次后，卫水苏有些头晕目眩，浮上去时呛到水，踉跄着撞到井壁上。


    安无忘一手拦抱住她的腰，一手拍背为她顺气，“我还能动，你休息休息，我去摸。”


    温热的触感让卫水苏逐渐清醒，她嗓子疼得开不了口，于是点点头，把簪子递给她。


    等安无忘又没力气时，卫水苏又蹲身下去。


    也不知是捅到了第几块，卫水苏感受到一阵令手指发麻的颤动，她伸了伸五指，重新握好簪子后使尽全身力气往里一插，井中的水忽地就向着她扎进去的小口奔涌，卫水苏失力，握着簪子往后一倒。


    身遭的水往外漫退，卫水苏终于能自在呼吸，她双手轻颤着撑起自己，被突然出现的光逼得眯起眼睛，雨已经停了。


    她们回到了枕园。


    欣喜还来不及攀上安无忘的脸，恐惧就先一步占据了五官。


    “无恙！”


    卫水苏睁眼看去，小屋门口，安无恙正被之前的守门人用刀抵着脖子，闻人封阳和赤华就站在她身后的大门旁。


    看到二人突然出现，守门人有些意外，他看向卫水苏挎包中露出的纸符，“做了万般准备，没想到还是有其他大道者同行。不过你们也做不了什么。”


    闻人赤华将地上的卫水苏扶起，正想夸她一句，一垂眼看到她指尖上污泥混着鲜血。


    “多谢。”卫水苏喘平气，又去把腿软的安无忘扶起。


    守门人将刀逼近无恙脖间，“我的耐性很差，再过一刻钟不看到我要的东西，我绝不手软。”


    闻人封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声音泛着几分寒气：“你要杀她，就不怕拿不到东西？”


    守门人的手突然激动地颤了起来，刀面跟着粼粼晃动，“若她死了，都是你的错！拿不到东西对我来说无所谓，闻人封阳，我要你好好记住害死人的心情！”


    闻人封阳面色沉下。


    卫水苏头没动，悄声问身旁的闻人赤华，“这是你们家的仇人？”


    赤华也小声回她：“陛下之前为管制贸易，严禁无商牌的百姓行商，他妻子前有犯科，申请不下牌子，深受打击后一蹶不振，抑郁而终。”


    “他妻子叫彩音？”


    “好像是。”


    真的是彩音……那样温柔的人因此而殒命……


    卫水苏神情黯淡了些，“……这与大公子何干？”


    “此事是兄长提议的。”


    卫水苏沉默良久。一个决策，既能救人，也能害人，身居高位果然就是背着无数人前行，是非常沉重的。


    “大公子！”门外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喊，小厮抱着方长的盒子疾跑而来。


    “丢过来。”


    小厮犹豫地看向闻人封阳，只见他点点头，“听他的。”


    小厮将木盒放在地上，往前一推到守门人脚边。


    守门人用脚将盒盖踢开，看到里面敲着的印章才放下心。他攥紧刀，刀刃逼近安无恙，闻人封阳蹙起眉。


    刀口划破肌肤，安无恙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她只是垂着眼睛，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你不要怪我……怪就怪闻人封阳自己吃肉，不许别人饮汤……”他咬牙，可刀颤了半天也没有再近一步。


    守门人猛地将她往前一推，自己把盒子捡起，抱着就准备往屋里跑，可刚走了没两步就飞快地把盒子往外一丢。


    密密麻麻的紫色小虫爬满他的手，他左手拍右手，根本打不掉，慌乱之余摔倒在地，之前畏畏缩缩的小厮一个箭步冲上来，直接压在他身上，衣袖间摸出镣铐将他两手铐住。


    “你骗我！”守门人额上青筋暴起。


    “那还能给你真货？”小厮啪地打了他一下，守门人手上的小虫瞬间消失，原来一切皆是幻术。


    “周生，你被捕了，跟我回衙门吧。”


    周生被捕快压着，混水的泥巴扑进歪扭的嘴里，恶心得令人作呕。他侧着脸看向闻人封阳——这些人总是高高在上，犯了错也不悔过，以为自己总能摆平一切……确实，最后他们是摆平了像他这样能力不足又不安分之人……可笑，太可笑了，难道上天就不肯眷顾他们这些可怜人吗？


    周生因愤恨而通红的眼中流下滚烫的泪水，就像是岩浆一样，洒在地面将其也灼热。


    他猛地一抬头，上牙抵着下牙，舌头一使力，银灰的飞针噗地一下向闻人封阳射去。


    飞针扎进衣物，戳入肌肤，闻人封阳心头一颤，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赤华。


    赤华捂着胳膊，疼得嘶了一声，他看向身旁紧盯着他的卫水


    苏，“傻看我作甚？不相信我是个为兄长两肋插刀之人？”


    卫水苏知他在说笑，但笑不出来，“这会不会有毒？”


    “……你非要说这么可怕的事吗？”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第65章 我还活着呢


    赤华被暗器所伤， 幸运的是，暗器没有毒，不幸的是， 针扎得很深，他胳膊很痛， 据他说很痛。


    “走两步就疼。”


    “胳膊好像要掉块肉下来了。”


    “唉，兴许要疼死了， 可遗言我还没留啊。”


    ……


    他眉眼弯弯说着痛， 几次后就没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懒得理他，只有卫水苏一直盯着他，老实回应他：


    “想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如何？”


    “衣衫松一点？不勒着也好些吧？”


    “你可以现在留， 我会记住的。”


    ……


    闻人封阳默默看着他们有来有回。他知道卫苏是赤华从外面带回来的，可如今这样一瞧，又有些辨不明二人关系。


    马车一路驶回应荣府。


    早早得到消息的乔钰焦急地在门口候着，一瞧见自家马车便快步走去。


    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闻人封阳与母亲问候，只见其双眼泛红，“真是要吓死我了，往后可不能再不带人偷偷出去了！你也得想想我们家的情况啊，哪是能自在闲游的？”


    “是我的错， 让母亲担忧了。这次多亏赤华以身相挡救了我。”


    “母亲……”被提及的赤华轻轻唤了她一声， 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乔钰眉头紧皱， “说到底就是你的错，让你去相媳妇你不乐意，还对我扯谎。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尽做些忤逆之事！”


    “母亲……”


    “真是的！难道为娘会害你不成？找的可都是城里顶好的姑娘。”


    “母亲， ”赤华这一次平冷地呼唤着眼前的妇人，“我还没死呢。”


    乔钰一顿，但目光并没有挪移。湿冷的风吹荡着二人之间若有似无的线，马上就要断了。


    “我还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我狠心的母亲。不担心担心我吗？”闻人赤华弯着嘴角，平日无谓的笑难以浮现，嘴角无法自抑地轻微颤动。


    乔钰像是梦游被拍醒似的，惊叹一声：“哎呀封阳，忘了同你说，银竹染了风寒，正烧着呢。”


    闻人封阳从思索中回过神，疾步往屋中赶去。


    累得腿脚虚软的无忘挂在无恙身上，早就睡着了一半。安无恙本想拖着她走上前安慰赤华，却见他一言不发往府中走去，在封阳的反方向转弯，步履匆匆。


    卫水苏跨了几个大步，赶紧追上去。


    闻人赤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是她，没有回头，“跟着我作甚？喜欢我？”


    他的玩笑不再是语声轻扬的了。


    卫水苏小跑到他面前，举起血口凝固了的双手，弯了弯指节，“赤华，我们还没去看大夫。”


    赤华停住脚，伫立在卫水苏一步之遥的位置，他一手握着衣肘，原本空茫的神情褪去，眼睫扇下又撩起，露出莹莹的双目，“都怪你……”他的责怪带着伤怀的笑，“你这么一说，害得我胳膊又疼了。其实我很怕疼的。”


    卫水苏：“那我们去看大夫吧，伤治好就不疼了。”


    “……嗯。”


    飞针比卫水苏想象中扎得深多了。


    闻人赤华脱下衣衫，半个臂膀露在外面，除了红肿的伤口，什么针头都看不见。府里的大夫不得已将其割开，血浸透了纱布，怕细小的飞针断在里面，夹取时更是谨慎缓慢，延长了痛的时间。


    而之前一直连连叫苦的人此刻却一言不发，平日里笑眯起的眼睛展开，灰褐色的瞳孔中透映着寂静的窗外。


    等赤华结束，卫水苏的治疗就比较简单粗暴了。为了让擦伤破皮的部分早日恢复，防止沾水，大夫好心地将她十个手指头缠裹起来，又把她的右手掌心一圈一圈包起。


    两人离开药房，卫水苏默默走在赤华身侧。


    “水苏。”


    “嗯？”


    闻人赤华又浅浅笑起来，笑意中带着卫水苏看不明朗的东西，“今夜子时悄悄来找我，可以吗？”


    “嗯。”


    “你待我真好啊，缘由都不问。”还不等卫水苏回应，他往前走，在转角处侧过脸来挥了挥手，“晚上见～”


    卫水苏待赤华很好吗？她只是很普通地回应他的请求不是吗？卫水苏思索了一阵后，回到自己房间。


    小憩一觉后，她开始翻看书册，一遍又一遍巩固自己不太熟练的符咒。就算现在手不便画不好，等手好了兴许还能用上。


    夜色逐渐浓稠时，卫水苏从红山小院溜了出来——因救了无忘的功绩，大公子特许她住在此院。基于她的请求，故事变成了卫水苏为救落水的安无忘，在水中与凶鱼搏斗。勉强算是藏住了大道者的身份。


    夜里云厚月薄，四野暗淡。


    卫水苏贴着墙边阴影走，一眼瞥到熟悉的身影，她跳出来，“夫人你大半夜怎在外面？”


    安无恙恬静的面容上树影斑驳，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今日不累吗？姐姐可是一回去就倒头大睡。”


    “我……出来锻炼身体。”她的声音忍不住变得很小。


    幸好安无恙没有起疑，甚至赞扬她：“真是刻苦……小苏，你是生命大道者对吧？”


    “嗯。”


    “有法子能让我见上妹妹一面吗？”她揪紧外披，眼角漾红，“今日刀抵喉头时，我一直在想，如若当真马上就要死了，我好想再见她一面。”


    卫水苏沉思片刻，像这样的幻术，小师兄倒是比较擅长，“我只能依夫人你的记忆做个化形。”


    安无恙眉梢扬起，“你愿意帮我，我便很感激了。”


    卫水苏带着安无恙来到井水边，拎了一桶水上来。


    “夫人你捞一捧水在手中。”


    安无恙照做，两掌叠覆，点点月光照在掌窝的湖泊之中，映出银亮。


    对面的卫水苏低下身，“所谓生命大道者，其实就是寻找生的气息，然后将其引领出来，”她从下托住无恙的手，细小的水流渗漏在她指间，冰凉温柔，“夫人，请闭上眼回想她的样貌。”


    安无恙垂目，眼帘将所有光景遮去，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思绪一起，几乎只是刹那间，掌中的水便沸腾般冒起气泡，咕噜咕噜向上立起，形成一名玲珑小巧的女子。


    安无恙睁开眼，看着掌上的女子细眉大眼，圆润饱满的耳垂坠着蓝水滴耳环。


    “我这次出去，带回了很多枣糖，还去河边捡了很多彩石！姐姐你看！”女子两手捧起一堆石子，灿烂的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这里面好多都比我上次给你的还要小，你开心吗？”


    清亮的眼泪瞬时吧嗒落下，小人接在手心，和泪水一起落回平静的水中，彻底从指缝间溜走。


    她出现了，又消失了，昙花一现。


    “我实在不擅长此术。”


    化形术需要控制思想保持纯一，像卫水苏这样手上没活就思绪满天飞的，怎么也学不好，如此已是极限。


    安无恙拭去泪水，湿润的眸子里有着夜风一样的轻柔，“足够了。当年我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眼，后悔不已。本以为能铭记她一辈子，可日子久了，她的面容竟逐渐变得模糊，时间真是一样可怕的东西不是么？”


    “……嗯，很可怕。”


    “所以借小苏之力，能再想起如此鲜活的她，已经足矣，谢谢你，快回去好生歇着吧。”


    “夫人你也是。”卫水苏目送安无恙离开。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她不禁想，其实死亡比时间更可怕，一个生命的消逝总是伴随着一群亲友余生无尽的泪水……


    原地伫立片刻后她继续向赤华住的院子前行。看到大敞的门，原本打算翻墙的卫水苏也就正大光明地走了进去。


    赤华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硕大的松树，两人展臂也未必能将其围起，底部的泥土更是被粗壮的根翘起。每一个树杈都被修剪成祥云的模样。


    层层祥云之下，有一只躺椅，而躺椅中则安眠着一片红白。


    卫水


    苏走到庭院旁的廊道，弯腿坐在地上，静静等待。


    她能听到赤华细微平稳的呼吸声，闻到风中飘来的酒气……睡梦中他侧过脸来，脸颊上被椅子压出交错的痕，白净的脖颈棱起，额上没有了一直戴着的红玉珠串。


    他似乎做了个不太美好的梦，偶尔蹙起眉，偶尔唇角向下弯。


    卫水苏发着呆，猝不及防他突然睁开了眼，刚从梦中抽离的眼睛空蒙地不知在望向何处，慢慢向下与卫水苏的视线相触。


    “晚上好，赤华。”她学着他临别时的样子招了招手，轻轻地笑着。


    阴天暗淡的月光和卫水苏一起落进闻人赤华眼中，他坐起身，凌乱的散发随风飘扬。


    卫水苏走到他身前，“赤华，你叫我来，是想让我帮你实现心愿对不对？”


    闻人赤华不答，抬首看天，“已经过了子时？”


    “嗯。”


    他又仰着头看她，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她在夜色里依然娴静如花。


    闻人赤华笑，不知是为了什么，“祝我生辰快乐吧。”


    卫水苏一怔，“生辰快乐赤华，贺礼我之后补给你。”


    “不需要贺礼，陪我玩个游戏吧。”闻人赤华牵过她的两只手，“你的手受了伤，但看在我生辰的份上，让我任性一次可好？”


    卫水苏不明所以。


    赤华带着她向后倒去。


    卫水苏努力稳住身形，膝盖扣在赤华腰侧，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桃花酒香缭绕在二人之间。


    “掐我吧。”


    卫水苏看着他将自己的双手缚在他脖间，慢慢用力，赤华的胸口轻轻颤动着，“像这样，将我掐到无法呼吸……”


    明明说着如此恐怖的话，他的眼中却满是期待与欢喜。


    卫水苏惊诧得松开手指，“你想我杀了你？”


    赤华嗤笑，“那多无趣啊，变成干硬的尸体。我伸出三根手指时，你就可以松手了。”


    疑惑又混乱的卫水苏犹豫了下，仍然拒绝：“不行，会弄疼你的。”


    “可我喜欢。我啊，最喜欢疼痛了。”他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撩起她垂下的发放至耳后，手指从耳骨一路下滑，触到脖间的动脉，直至锁骨才离去，赤华像是水中魅惑旅人的妖物，连声音也是呢喃的，温柔缱绻，与平日里大不相同，令卫水苏感到无所适从。


    她盯着他看，“喝醉了？”


    赤华失笑，“早就醒了。”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等待，黄粱一梦，早该醒了。


    “这才是我，水苏。”


    像水底的污泥一样，随心所欲地向下坠落……是啊，他向来是个随心所欲之人，人生都要走向尽头了，还不能任性吗？他今日便要放纵一回。


    “水苏，水苏……”他呼唤她的名字，挽上她的腰，感受到心口咚咚的跳动。


    他喃喃：“谁让你傻乎乎地要追上来？现在进了豺狼的老窝……我早就说过了，小心我将你吃干抹净，你又不听，还总待我那般好。”


    卫水苏想起身，这个姿势让她有些难受，不好沟通，然而赤华将她一紧，两人靠得更近，“你答应过要实现我的愿望，若你做不到，我的承诺就不会兑现了。”


    卫水苏一怔，“你真的想如此？”


    “嗯。”


    她突然想起之前看到过他脖间有痕迹，“赤华在千金坊和姑娘们玩的就是这个游戏吗？”


    “是啊，我就喜欢玩这个。”他笑着松开手，躺回去。


    “那为何这次找我陪你玩？”


    “跟她们玩已经不会快乐了。”


    而跟水苏……真是神奇啊，光想想心口就跳动不已。是不是因为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呢？


    卫水苏更加混乱，她头一回听说把掐人当游戏，也不明白其中的乐趣，可是赤华自己又说喜欢。


    “这真的能让你开心？”


    “嗯。”赤华看着漆黑深远的天，仿佛要掉进去了，“反正又不会掐死我，就陪我玩吧，好吗？”


    他的尾指勾过卫水苏的食指，一根一根挪移过去握住她每一根手指——她的手很暖。


    鬼神神差地，卫水苏由着他将自己的手又带到他白净的脖颈处。


    答应了的事就应该做到不是么？


    卫水苏两手缓缓使力，赤华则笑着闭上了眼睛。


    指尖细小的伤口挤压着他呼吸的动脉，为卫水苏传来疼痛的同时也传来他生命的律动。


    吸入的气卡在手掌之上，闷挤在头部，让脸逐渐变得青紫，这是生命正在消逝的体现。


    卫水苏看着赤华，与方才的迷乱不同，他很宁静，甚至有些虔诚，澹然地承受着呼吸被阻遏的痛楚，就好像期盼了许久似的……就好像，这是一个恩典……


    『兴许要疼死了』


    『胳膊好疼啊』


    『其实我很怕疼的』


    赤华被飞针扎时的话语在水苏脑中一闪而过。


    『水苏，你会累吗？会不会累到想离开？』


    『闻人，我叫闻人赤华，你要好好记住』


    脖间的力道一卸，大片的空气奔涌而来，赤华下意识将其贪婪吸入。失去以后再拥有，活着的感觉才如此强烈。


    他睁开眼，一滴温热的泪水坠在他眼角，沿着脸侧向下落。


    水苏抿着唇，被泪水打湿的睫毛轻轻颤动，“赤华你……想寻死，却又还想活下去是吗？”


    卫水苏终于明白过来了，赤华他想寻死，可若死了会让家人伤心，所以选择留在这里，明明留在这里，却不知如何生活下去……然而即使如此茫然，也对这世间充满眷恋。这样的想法……多像小时候的她啊。


    赤华无声地笑了，“我哪有寻死的勇气。”


    既没有勇气面对今生，更没有勇气面对来世。


    “我只是在等，等待活不过三十的命运落在身上。”


    赤华坐起身，两手捧过她的脸，用拇指抹开她的泪水，“像我这样的人……已经烂透了，甚至连正常喜欢一个人也不会了，怎么还为我落泪呢？”他放开她，仿佛刚才的温热才是真正的南柯一梦。


    他眨眨眼，笑得和夜风一样，“抱歉，我确实是醉了。你回去吧。”


    她太温暖了，就快要灼伤他了……


    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是赤华的卑劣之心作祟，想将污泥抹在她雪白的灵魂之上。太可笑了。


    在卫水苏眼中，赤华就像是站在崖边摇摇欲坠，她没办法装作不知道，就这样亲眼看着熟识的人坠落了，摔碎了。


    “没有真的，那先用一个假的如何？先假装喜欢一个人，试着去寻找那种感觉。”


    卫水苏琥珀色的眼睛里流着动人的光，“我们来玩另一个游戏。赤华，来假装喜欢我吧。”


    第66章 女人真可怕


    阴云褪去， 朦胧的月亮洒下光来，照亮了卫水苏，也染明了赤华。


    他被她的突发奇想逗乐了， 笑着回了一句“你啊”却半天接不出后文。


    凝视她许久后，闻人赤华才开口道：“这个游戏你要怎么玩？”


    卫水苏认真思索半晌后答道：“若是喜欢一个人， 会面时总能一眼望到对方，从今天起来寻找我如何？在我看到你之前看到我， 就算你赢。赤华输了的话， 就反过来实现我的愿望吧。”


    “嗯……听起来挺有意思，没玩过就死了的话是有些可惜。那我赢了的奖励是？”


    “我不会输的，”卫水苏目光坚定，“因为我一直都有看着赤华， 一定能很快找到你。”


    真自大啊。


    感到平静许多的闻人赤华笑了笑往后躺进椅中，闭上眼睛，轻声道：“水苏，你真奇怪。”


    “很多人这么说。”她直起身。


    “这个很多人，都是些什么人？”


    “一些这世上我最爱的人。”


    闻人赤华抬眼看她，卫水苏看着前方，笑得宁静而寂寥。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当月亮再次被阴云遮蔽时，卫水苏离开了。


    闻人赤华一直睡到翌日巳时， 虽然已经睡得头昏， 但他仍然只是翻了个身就准备再次睡去， 好尽快度过他最讨厌的一日，可思及卫水苏昨日提的游戏和她当时自信的模样，他又辗转反侧。


    在人群中，真的能一眼就看见他吗？


    赤华起身。


    应荣府与往日一样， 甚至比往日更寂静。


    丫头婢子们瞧见闻人赤华在院子里乱晃时吓了一跳，脸色发青，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二公子……您……可是、有何吩咐？”


    闻人赤华难得没有将这些“特殊关照”放在心上，他摆摆手，“做自己的事便好，不必管我。”


    “是。”


    等他从一座亭子溜达到另一座亭子，眼神却总飘忽不定时，一直跟在身后的丫鬟实在忍不住开了口：“二公子，你在找什么？”


    “嗯……”怎么说呢，闻人赤华也不是想刻意找她，可一想到水苏下一刻就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他就忍不住有些紧张期待。


    “确实很有趣啊。”他发出令人不解的感慨，转过头笑问道：“诶，卫苏人在何处？”他要抢占先机，打她个猝不及防，让她收回那份自信。


    “卫姑娘？”自从卫水苏搬去红山小院住，他们都如此称呼她，“我记得好像是去小姐院里了，跟着无恙夫人一起。”


    闻人赤华点点头，迈开脚步。


    *


    柔软的床榻上，八九岁的小女孩紧闭着双眼，绯红的脸颊被蘸水的手帕擦拭了一圈又一圈，安无恙叹气，“怎的还这般烫……”


    无忘从她肩膀后冒出来，“大夫早上不是说要夜里才退热吗？这外面天大亮的，无恙你也太急性子了，”她捏了捏她的双肩，“别反而把自己累病了哦，傻妹妹。”


    安无恙气笑，“我哪有那么脆弱？倒是姐姐你，当真不回去再歇歇？”


    无忘一屁股坐在床边，“再睡要睡傻了。”


    “无恙夫人。”门外走进来一名丫鬟，她低身行礼，“凤夫人遣人邀您往桂风堂一叙。”


    “现在？”安无恙疑惑地捏着帕子。


    丫鬟点首。


    安无恙有些犹疑，无忘走过来拍拍她，“去呗，银竹让我看着便是，好歹我也是她大姨。”


    一直静默在一旁的卫水苏探出身来，“夫人，我同你一道去。”


    “嗯。”安无恙有些担心是不是朋友遇到了难事，眉头拧在一起。


    等两人都离开后，屋中只剩安无忘和几名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还有那个小可怜。


    安无忘坐到银竹身侧，抬手抚开她被汗水浸湿的发，目光温柔如水。


    大眼睛，高鼻梁，粉嘟嘟的小嘴……不愧是无虞生的孩子，长得这样可爱，就和她一样。


    安无忘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银竹的小脸蛋。


    “嗯……娘……”银竹虚弱地梦呓。


    安无忘一顿，一股酸涩从鼻头泛上眼睛，她收回手。


    “好饿……”银竹吧唧吧唧嘴。


    安无忘笑出声，“还真跟你娘一模一样。你知道吗？你娘每日最期待的就是一日三餐吃什么。小的时候无恙为了满足她，钻研各式各样的菜谱，换着花样给她做。你娘啊，真是个小坏蛋，活着的时候折腾人，死了以后还让这么多人因她伤心。”她笑着笑着又感到眼睛酸，叹了声气。


    “我娘是坏蛋吗？”虚弱的声音传来。


    安无忘低头一看，银竹迷迷糊糊醒了，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你是谁啊？”


    “我是你娘的姐姐，来你们家玩，叫我忘姨好了。”


    “忘姨？”小家伙思索了半天对不上人名，放弃了，“忘姨，我娘是坏蛋？”她又问了一遍。


    “……比起坏蛋，更像个笨蛋。”


    银竹还想问什么，但门口传来脚步声，闻人封阳带着人匆匆走来，“该吃药了，银竹。”


    看到无忘在此，闻人封阳并不诧异，他点首示意，但安无忘不太想搭理他。


    “爹，”被扶坐起来的银竹看着黑乎乎的药碗抿起嘴，“药好苦啊，我都快好了，可以不喝了吗？”


    闻人封阳面不改色，“你还未痊愈，喝了药好得快。”


    银竹轻轻鼓起脸颊，看向身边刚认识却很有亲近感的人，“忘姨，我娘小时候怕不怕喝药？”


    闻人封阳飞来眼神示意，安无忘别开眼，“怕，非常怕！”


    “无忘姐——”


    “药是只有病人才会喝的，”安无忘自顾自讲下去，“你娘她觉得喝了药就意味着生了重病，怕病死，所以怎么都不肯喝，非要靠自己硬撑。”


    能听到和自己差不年纪时的娘亲趣事，银竹很欢喜，声音扬起，“娘胆子这么小？”


    “是啊，她很脆弱的，非常爱哭，经常因为各种小事哭，但是每次哭她都用双手捂着脸，不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哭了会挨打？”


    “非也，因为怕姐姐看到、听到了难过。因为怕她担心难过，所以即使害怕喝药也还是全都喝了下去。”


    闻人封阳看着安无忘，一语不发。


    而银竹则在思考后一把接过碗，猛灌而下，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然后砰地倒下，两手揪着被子，“我喝了药，爹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嗯，乖孩子。”他抚摸她的头 。


    银竹很快又睡着了，安无忘和闻人封阳走出来，正好撞见往这边走的闻人赤华。


    “赤华？”闻人封阳很意外在今日看见他。


    闻人赤华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银竹如何？”


    闻人封阳：“风寒烧热，夜里便能好。”


    “嗯，不愧是小丫头，身子骨强健。”她一年生不了两回病，总是第二天就又蹦又跳的，赤华倒不怎么担心她，“对了，卫苏在里面？”


    这次是安无忘回答：“小卫跟着无恙去桂风堂了，也不知何时回来。你要找她说什么？我替你转达。”


    “没什么，只是顺口问问。”闻人赤华笑着离去，留下安无忘和闻人封阳大眼瞪小眼。


    虽然靠突袭获胜一时难以得逞，但漫长的今日变得有事可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闻人赤华独自出府，在街巷上闲逛了一阵才前往桂风堂。


    桂风堂外停着无恙姐的马车，闻人赤华在外面观察了一阵才往里走，询问楼下掌柜可曾见过水苏。


    掌柜的对卫水苏有印象，“不在楼上，那姑娘不久前出去了，还未回来。”


    闻人赤华满意地笑了笑，放下一块银锭。


    他即刻起身走到对面的茶馆坐下。等下等她往桂风堂走，他肯定会先看到她，这样就赢了。


    是啊，这样就赢了……


    原本蓬勃的兴致像被雨水浇打了一般，向下垂落。


    闻人赤华捏转着手中的茶盏，弯了弯嘴唇。他差点忘了，本来人生就是无趣推着无趣前进啊。


    闻人赤华等了许久，等到本就暗淡的天色变得更加灰暗。


    街巷上人来人往，人往人来，闻人赤华看着流动的人头，听着叫卖声和说笑声，总觉得格格不入。眼前一切皆似台景，而他只是台下观众，观望着别人的热闹与哀愁……


    兴起而来，兴尽而归。闻人赤华将钱板扣在桌上，刚站起身就感到背后有一下拍动。


    他一愣，回首一看——包着头巾的女子拿着铜板一枚一枚数，“给多了。”将多出来的两枚铜板塞回他手里。


    闻人赤华自嘲地笑了笑，他走出茶铺，眼睛随意一瞥便瞥见十几步开外的人群中，一袭水绿衣裙的女子静静伫立，含笑的眼睛凝望着他，已经彰显了胜负。


    卫水苏拎着散发着甜气的油纸袋走过来：“我赢了。”


    “你运气不错，”闻人赤华笑着垂目，“若不是方才被茶老板叫住，兴许我就先看到你了。”


    说到底，这是一个抢时机的游戏不是么？


    卫水苏对他的狡辩行为不予评价，她将油纸袋递过去，“生辰快乐，赤华。”


    “嗯？谢了。”闻人赤华拎着沉甸甸的袋子，“你买的什么？”


    “青枣糕。”她排了好长的队买的。


    “送我这个作甚？在你心中我如此爱吃甜食？”闻人赤华有些哭笑不得。


    “赤华你不是说，‘人生苦短，每日赏赏花，吃吃青枣糕多好’吗？”


    当时随口说的话，闻人赤华自己都快忘了。油纸袋中枣糕的温热传向掌心，有些发痒。


    “……可惜没有花啊。”话音刚落他就下意识看向卫水苏，“不送我花吗？”


    卫水苏看起来一脸茫然。闻人赤华看她手上空空如也又没背别的包，笑了笑，“我说笑的。”总不能大街上让她给他变一个吧？


    卫水苏低头，伸手从胸前拿出一小束被压扁了的淡红色星星状野花，“赤华你真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本来打算回去变给你看的。”她一整晚都在复习花木咒，想着整把花做媒介，之后给赤华变


    个好看的花景。


    闻人赤华觉得心口有些堵塞，他很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最后只能轻轻叹了声气，略显无奈，“被你耍得团团转，都不像我了。女人真可怕啊。”


    “我很可怕吗？”这个卫水苏还是头一次听到。


    “是啊，真可怕，整个应荣府，只有你会为我庆生，真可怕啊。”


    “为何？”她想起赤华说自己活不过三十。


    “母亲正等着我死呢，怎会给我庆生？”而他的兄长则是个十足的大孝子。


    卫水苏一脸疑惑地等着他的后言。


    而这次，闻人赤华难得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对于拥有不幸命运的人来说，天命师很残忍。其实除了兄长，我原本还有一位哥哥，但在我出生前就离世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她的逃离


    闻人家原本的二儿子叫闻人景旭， 只比封阳小两岁。与沉默的大儿子不同，景旭从小聪慧灵动，活泼又孝顺， 一张嘴比蜜还甜，深得闻人夫妇疼爱。


    某年， 阑帝觅得一位神童，年纪轻轻就将时间大道术掌握得驴火纯青， 上能预测晴雨， 下能准确看见人的命数，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赤华的父亲闻人镜波恰巧因功得赏，好奇心旺盛的他便向阑帝讨了一次问卜的机会，卜算两个孩子的前途。


    孩童的心很纯粹， 纯粹到放不进任何世俗的伪饰，他能夷然自若地救人于苦海，也能面不改色地推人跳入火坑。


    “你最小的儿子会早亡。”


    闻人镜波见多识广，早就知道天命师所看到的命运只是可能之一，而非绝对。他对这样的预言虽有不快，但并未放在心上，甚至怀疑有人与这小孩联手戏弄他，好的不说，尽说坏话。


    而乔钰自得知消息后便每日惶惶不安， 吃不下， 睡不着， 整个人迅速消瘦，无论镜波如何劝说也无用，几年后便变得如枯柴一般。眼看着景旭一日日健康成长，乔钰才稍微安下心来。


    景旭十岁生辰的三十五天前， 他从低矮到不能再矮的石阶摔下，磕到脑袋，鲜血流淌了一地，再也没有醒来……


    乔钰日日以泪洗面，本就凄苦的日子在闻人镜波外出落水溺亡后更加凄苦。


    偏偏此时，她又发现自己怀有身孕。


    艰难生下遗腹子后，在两个孩子的陪伴中，乔钰渐渐从伤痛中恢复过来。


    又是某一年，三人外出游玩，机缘巧合又遇见了那位已长成少年的神童。


    少年疑惑地看着她牵着赤华，“明明和你说过小儿子会早亡，为何还要再生一个？”


    疼痛的麻感遍布全身，乔钰颤抖不已，最终昏倒在地。


    苏醒后她假装无事发生，仍然过着平凡的日子，只是更谨慎地看着赤华，还不远万里去求了长命玉珠。


    日子搭在她这根紧绷的弦上，缓慢地向前松动，直到赤华大道觉醒。


    他的天赋极高，尤其是在卜算物品位置上，比任何人都要准确，教过他的大道者都赞不绝口。他也很调皮，稍微学到了点本事就忍不住到处实践。也就是那时，赤华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满是晨雾的梦中，他只走了三十步便如纸片般碎裂、飞散。


    天命师无法卜算自己的命运，若是能在时间洪流中巧合窥见，说明灵魂正在悄悄脱离躯壳。


    年幼不懂事的赤华直接告诉了乔钰，乔钰哭了一整日，出来后便再也没同赤华说过一个字。


    “我注定是个短命人啊。”讲完故事的闻人赤华托起茶盏，笑着浅浅一饮。


    坐在对面的卫水苏脊背笔直，“我不明白，既然赤华活不久了，那不是更应该好好珍惜和你一起的时间吗？为何反而不搭理你？”


    珍惜……多么可贵的词……闻人赤华笑意加深，“比起未来再一次失去，承受更多痛苦，她选择当作原本就只有一个儿子便好。很聪明的做法不是么？”


    怕总是想起景旭，他也从三公子变成了二公子。


    “很狠心。”


    赤华一愣，“你说什么？”


    “乔夫人为了让自己不痛苦，选择让现在的你痛苦，我觉得她很狠心。”卫水苏直望着他。


    赤华眼睛弯起，“是啊。所以看在我如此可怜的份上，实现我的心愿，送我离开呗。”


    卫水苏用手指掌端托起眼前的茶水入喉，目光飘忽不定，“嗯……赤华你还没赢过我，我们的游戏还未结束。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不要让她伤心对不对？”


    “你说的在理。”


    卫水苏又反复点了点头以示确认。


    “说起来，我之前赢了，赤华你还没实现我的愿望。”


    闻人赤华低声笑，手中的茶水漾开一圈圈绿波，“好吧，我美丽的心上人有何吩咐？”


    “我想吃赤华亲手做的东西。”


    “哦？”闻人赤华摊开白净修长的手，“你瞧我像会下厨？”


    “为心上人学一下吧。”卫水苏一本正经地说。


    他挑起眉，“说这种话你都不会害羞啊。”


    卫水苏低下眼，捏了捏自己的手，“会，但还好脸皮厚，看不出来。”


    闻人赤华笑而不语。


    卫水苏余光瞥到安无恙下楼，她站起身，“我得跟着夫人回去了，回见赤华。”


    她一阵风似地拂过，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奔到了楼下。


    忧虑挂在安无恙脸上。


    “夫人，怎的了？”


    安无恙叹了声气，“含春同我说，凤吟原定在几日后的婚宴出岔子了。想让我帮帮忙。”


    在卫水苏印象里还是个任性小姑娘的人居然真的要出嫁了，她还以为之前说的寻亲事只是先给孩子定亲。


    “水苏，这事怕是又要劳烦你了。”


    卫水苏被安无恙带着往外走，而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后不久，闻人赤华的对面便落座了一位男子。


    “大忙人，今日怎突然有空来寻我？”闻人赤华笑眯眯地看向略显疲惫的王徐风。


    “少调侃我了。昨夜封阳兄抓到的界师在牢中自尽了。”即使四周无人，他也将声音压低。


    “哦。”赤华兴趣缺缺，弯起的眼睛都变平了些。


    “对外说是自杀，实际并非如此。”王徐风眉头紧拧，“他原先受审时并无轻生之意，而悬梁所用布条则有刀口割开的痕迹。依我推测，是有同伙混入狱中将其杀害灭口。”


    “你这副样子完全是刑理司的人了，谁还能看出来原先是个算命的？”


    王徐风喉头一哽，往后靠去，“赤华，自他们要抢封阳兄的锦盒，想探查闻人家受命暗养的军队起，这件事的严重性就已非同寻常。先不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光是为了我王家，我也要为此奔波。我父亲只是暂时洗脱嫌疑，一日不找出主谋，陛下便一日无法安心，不知何时那帽子又会被甩回来。”


    哪怕他接连抓到参与其中扰乱社会的大道者，监斩他们，也始终无法令陛下完全相信培养了无数人才的鹿喜书院别无他意。


    赤华也抱臂向后靠，笑意浅淡，“所以来找我要卫叶嘉？”


    不必多说，他总能了他所想。王徐风点首，“诱敌之计而已。即使失败了，想必她与真正的卫叶嘉也有所接触，我定能从中找到线索。”他也是最近陷入困境才想到此法。


    “为免引人注目，我希望你能将她叫出来，在外面与我相会。你放心，我会护好她的。”


    “徐风。”


    王徐风等


    着他的后话。


    闻人赤华笑了笑，“其实水苏刚刚离开。”


    “逃婚？吟姑娘对婚事不满？”马车中的卫水苏和安无恙面对面坐着。


    安无恙叹了口气，“说来这婚事本就成得蹊跷。谭有仁那样的花花公子上门去提亲，凤家竟应允了。听含春说，凤吟闹了几日，昨夜迷晕了守门的偷跑出府。凤家的人如今正在悄悄搜寻，而含春心疼自家妹子，担心她在外出事，想自己去找她，可她的身份又不便，于是想到了我。而像这样的难事……我只能想到你。明明你手伤还未痊愈。”她满怀歉意。


    卫水苏一笑以宽慰她，“夫人信任我，我很开心。我会找到她的。”


    据含春猜，凤吟多半躲到了自家不远处的山中。卫水苏问清路线后便启程，等王徐风赶来时已经只剩安无恙了。


    深山老林之中，树丛挨着树丛，藤草挤着藤草。


    卫水苏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个大哥们一脸烦躁地将杂草用棍子往两边打开——这三人是凤含春所雇。


    由于没有可以和凤吟产生联系之物，卫水苏也只能用最普通的方式搜找她，同时还要小心跟凤家的人马相撞。


    一路走进来，她仔细观察着地面，可混乱的足迹和踏痕完全帮不上忙。


    卫水苏经常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思索。按照鸟笛师姐教的，想象若是自己会怎么逃。


    远离人群……又要能在合适的时机及时逃亡出去，那至少也不会太远离小道……


    凤家的人昨日连夜追赶，派人封守了小山的出入口，若藏在山中的话，饮食很重要。那不曾在野外生活过的小千金会藏身何处？


    一旁的大哥挠了挠头，“卫姑娘，我看到那边有河，去找找？”


    “啊，好主意。”


    他们沿着河边石子路走，搜找附近的树林里是否有其影踪。


    卫水苏扭头看着河岸断了一半的渡口，她的心轻轻地跳动着，像踩在柔软的棉絮上，脚不自觉地跟着目光迈了过去。


    大哥转过身发现她往渡口走，也快步跟上去，“不会吧？坐船跑不早就被抓住了？”


    “嗯……”


    卫水苏踩在吱吱叫的渡口跳板上，环望四周。她又闭上眼，沉默了许久，久到三位大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等她再睁开眼时，卫水苏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蹲下身，手指扣着跳板边缘，突然向下一跃，吓得大哥们张大了嘴。


    啪嗒一声，她踩在刚到小腿肚的水中，水花飞溅，打湿衣裙。一抬眼便看到了瑟缩在跳板下的少女。她整张脸泛着青白，两手紧紧抱着自己，看到卫水苏的刹那瞳孔震散。


    奇怪……真的在。卫水苏刚才有种奇特的感应，冥冥之中觉得她就在这下面。


    “吟姑娘，我——”卫水苏话未说尽，红着眼的凤吟就冲了出来，试图将她撞倒在地，卫水苏往旁一避，凤吟失力要往地上摔去，她又伸手去捞抱住她，凤吟拼命挣扎，抓过她的胳膊狠狠咬下去，肉被挤压，血口横撕。


    第68章 抓到了卫叶嘉


    大哥们从上面跳下来， 赶紧将凤吟按住拉开，卫水苏疼得倒吸了口气，抬起手看到两排清晰的血牙印。


    凤吟用脚乱踢， 一阵折腾胡闹后失了力气，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上。


    卫水苏这才走近， 蹲下身看她，“吟姑娘， 我是含春夫人派来的。她担忧你的安危， 想先接你到宅中避避风头，之后再想法子处理婚事。”


    “谎话……”她低语，“谎话连篇！”凤吟猛地抬起头，原本恶狠狠的眼睛在看清卫水苏时陷入错愕。


    卫水苏很意外， “你还记得我？”


    她动动嘴，并没有张开，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一双眼睛发红。止不住地颤抖和深吸气后，她紧盯着卫水苏，声音嘶哑，“你只救得了我一回、两回……可是我啊，我……无法救我一辈子，就不要向我伸出手。”


    她的伤痛随着河水的波荡漾及了卫水苏， 让她心头也一紧， “吟姑娘， 是我让你更痛苦了吗？”


    “是啊，都怪你……都怪你！大道者真好，跟我们俗世之人不同，”她冷笑一声， “像你这样的人，一直受到师门保护吧？受尽疼爱吧？而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低你一等，差你一截……”泪水从凤吟眼中淌下，话语哽在喉头无法继续。


    她低下脸，难以抑制地痛哭了起来，“为何长得好，比我聪慧，也比我讨人喜欢，嫁得已经那么好了，最后还要得到大道眷顾，成为天才？这样的人，到底要得到上天多少偏爱才能满足？”


    按着她的两个大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卫水苏也不知该说什么，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般沉重。


    凤吟咬住嘴唇，让泪水止住了一些，可又很快决堤，“反正我就是个丑陋的坏人、贱人！只配嫁给有十几房小妾的男人……我本来也不稀罕你的帮助……说到底，你也没将我放在心上吧？你和爹娘一样，只在乎最后光鲜亮丽之人。大家都是这样。”


    大哥们将凤吟拉起来，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就这样抬回凤家？”


    卫水苏回过神，“不是去陈家吗？”


    另一个大哥猛地给了旁边的一肘子，“是啊是啊，他记性不行，说错了。”


    卫水苏没说话。


    凤吟眼中嗜满泪水，让半跪在身前的卫水苏也变得模糊起来，就和那天她从水中将她捞起时一样。


    凤吟想到自己稀里糊涂的一生，她怨恨，她愤怒，可又无力，羞愧……最后只能在混乱中将所有情绪都扔向这个陌生人，“你早点来就好了。”


    眼泪滴进无垠的河面，“若早些遇见我，向我伸出手该有多好。”


    护卫们要将凤吟拖走，下一刻她冰冷的手却被拉住。


    那是一只柔软温暖的手，中指侧边有着薄薄的茧。


    凤吟一愣，积蓄的泪水从脸侧滑过，又重新看清了卫水苏——她站起身，一如既往的脊背挺直，远山似的沉静……


    “天道无常，雾来！”卫水苏将早就偷偷摸出的符纸向外一挥，顿时四周弥漫茫茫白雾，两步内便看不清人形。


    突如其来的景象让其中一人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卫水苏去击打凤吟肩膀上的另一只手，然而对方抓得极紧，像是要将凤吟的手扯下来一般。


    卫水苏用最朴实的方式和他扭打。可惜对方力气大，下手也很重，猛地一拳就挥过来，甚至还捡了块石头握在掌心。


    本不打算伤他们的卫水苏没办法，只能再召出一条恶犬，狠狠咬在对方屁股上，他这才松了手。卫水苏拉着凤吟往外逃。


    他们逃出白雾，逃出微凉的河水……一路跑进林中。


    凤吟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时，正看到鲜红的血珠滴在地上，她扭头一看，卫水苏的额边血流涌柱。


    卫水苏平过气，站起身抚了下头，血染了一手，她看到也吓了一跳。


    她摊开掌心的红，“吟姑娘，你看，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凡人。”


    做得到的事情不少，但做不到和做起来困难的事情更多。


    凤吟假装看不见那些伤痕，“为何救我？你又想扮演高高在上的大道者是不是？”她像只小刺猬，用每一句扎人的话语武装可怜又柔软的心。


    卫水苏难得有些茫然，“我还未想清楚……但我觉得至少应该先带吟姑娘走，我不是来逼你去成亲的。”


    想必无恙夫人跟她一样被欺骗了，还好她没有真把人带过去，不然往后夫人一定分外内疚。


    “怪女人。”凤吟面色难看地径直往前离去。


    卫水苏快步跟上去，“吟姑娘，我带你出去，若一直在山里晃荡，会被抓住的。”


    凤吟又冷脸跟在她身后走。


    之前哭得太厉害，如今鼻子和眼睛都酸疼得紧，眼睛也肿了起来，凤吟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变得更加丑陋了。她一边悄悄搓揉，一边回想方才自己说的话，觉得好丢人，越想脸越热……将自己憋得通红。


    借着卫水


    苏的符咒，两人成功从山里逃出。


    凤吟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要和卫水苏分开，她只是拧着脖子，看着卫水苏不在的任何方向。


    卫水苏看着她身上细小的伤口，“我们先去医馆吧。”


    凤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继续默默跟在卫水苏身后。


    不知别扭地走了多久，卫水苏突然开口道：“今天的晚霞很红。”


    凤吟抬起脸看去，山村的尽头，浑黄的太阳向下落，四周是橙得发红的云彩——夕阳和日出一样动人。


    “是橙的。”她小声应道。


    两人一路走进街巷找医馆，卫水苏头上的血都干了，于是也就变得不紧不慢。中途肚子饿了，他们便坐在路边的面馆吃了起来。


    卫水苏刚吸溜两口面，凤吟就站了起来，“我要去如厕。”


    卫水苏点点头，将带着葱香的面吞下肚。


    凤吟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她，神情复杂。卫水苏不明所以，她也看着她却没有等到后话，凤吟最终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卫水苏将清汤喝了大半，然后舀起辣椒往自己碗里拌，刚夹起来几根面就有人坐在了她的桌对面——一个清瘦高长的男子，看起来二十不到的年纪。


    “这桌有人了。”她将面塞进嘴里。


    男子恍若未闻，压低嗓音：“为了这片国土的未来牺牲，你应该感到光荣。”


    嗯？卫水苏刚咽下口中的面，被辣椒呛得咳了起来，她伸手要去抓桌上的茶壶，手却被对面的男子紧紧攥住，“抓到卫叶嘉了！”


    他高声大喊，一遍又一遍，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卫水苏咳红了脸，还未平复就见有人冲上来想一起按住她，手和手交叠着覆盖而来，卫水苏被挤得伤口渗出血。鲜血沾在涌来的人群衣衫上，无人在意。


    而不知不觉间，原先紧攥着卫水苏的男子消失在了攒动的人头中。官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到，将卫水苏拷了起来。


    不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卫水苏被生拉硬拽带走。她一边走，一边环望四周，虽然离得很远，她还是看到了凤吟。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凤吟迅疾转身跑远，只留一个背影给她。


    卫水苏很遗憾，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找到时机和她说……


    “快走！”卫水苏被推着走。


    换好囚服后，卫水苏又被粗暴地推进阴暗潮湿的监牢。


    从平平无奇的吃面客变成阶下囚，人生当真是瞬息万变。


    卫水苏很后悔没有带着三三零一起出行，不然此时还能和她聊聊天。


    她把脏兮兮的干草堆在墙角，坐了下去。


    卫水苏低头看着左右手上刻着字纹的木环，这是用来限制大道者灵力的法器，专为犯下极恶罪行的大道者所用。


    “多可爱的人儿啊，竟和我们一样十恶不赦呢～”女子娇俏的声音响起，后面又紧跟着一连串清脆的笑声——是卫水苏的左邻居。


    “是年轻的肉嘻嘻嘻嘻。”右边的牢房传来男人的怪笑。


    看来她的两位邻居都很爱笑。


    卫水苏还没坐热乎草堆就被叫了出去，年轻的狱卒神情凝重地押送她，也是这时候，卫水苏才看清自己的邻居。左边是条红色大蛇，右边则是个秃头老翁。一妖一人对她被叫出去一事很兴奋，笑得合不拢嘴。


    “死老头，快来猜猜等下回来是醒着还是昏着？”


    “疯女人，当然是半昏半醒了～”


    卫水苏收回视线，不再听他们打趣。她跟着狱卒一路走到了二楼最尽头，路过那些房门紧闭的小屋子时不断听到凄厉的惨叫声。


    走在前面的狱卒打开门，里面坐着个瘫在椅背上的中年男人。男人桌前摆了一长排刑具，卫水苏被带进去时在刑具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看得很认真，眼珠定定地盯着每一样。面对这些带血的残酷玩意，她眉目看似不起波澜，“你们要严刑逼问我？”


    周大城听说闹得沸沸扬扬的卫叶嘉被捕时很兴奋，想着在送去给大人物之前先好好教训这个害得他们夜夜不能安睡的人，可当人真的站到面前时，周大城忍不住有些心慌。


    那可是在城门口丢下死尸肉，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卫叶嘉啊。一直以来他们连她的样貌都不清楚。如今突然说找到了真货……但也很可能还是像之前一样又是个假货，不过有那么巧吗？刚好是个生命大道者……


    “把人绑上去！”周大城喊了一嗓子，为自己壮壮气势。


    卫水苏被架上木架，两只手绑得严严实实。这样的境遇她确实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确信我是卫叶嘉？”


    周大城暴躁地“啊”了一声，“反正有人检举，是真是假我们自然会查。像你们这种人，打一顿就老实了，什么话都往外蹦！”


    事到如今，想必她就算说自己不是卫叶嘉估计也少不了这顿皮肉之苦了。先熬过去再想怎么离开吧。


    卫水苏不吵不闹，一言不发地盯着周大城看。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睛就像是薄雨中的深井一样，朦胧寂静。


    刚拿起鞭子的周大城犹豫了，以往抓进来的冒牌货们要么大吵大喊自己是冤枉的，要么坚称自己是真的，各种辱骂他们，从未见过像她这样一言不发的。不会……这又是陷阱吧？


    周大城想起之前卫叶嘉混进赌坊，然后将赌坊炸了个大窟窿的事。他将一边的蚕豆叫过来悄声问：“她手上那禁术环是真的吧？”


    蚕豆额头冒汗，“当然，老大，那可是小的亲手给她扣上的。”


    “没离过眼？”


    “这嘛，她回牢房的时候我自然就没怎么看了……”


    “废物！”周大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再给我确认！”


    蚕豆捂着屁股走上来，摸着禁术环转了两三圈，又小跑回去，“老大放心，真的是真的！”


    “算了，先上拶指吧。”周大城一屁股坐回椅子，将东西挑出来，丢给蚕豆时余光才瞥到卫水苏缠满细布的手指。


    “奶奶的！谁先动过了？”


    蚕豆连连摇头，“她进来时就那样了！”


    “进来时就这样？”周大城盯着那一圈圈的白色细布，脑海里闪过无数恐怖的念头。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介凡人，根本无法想象这些邪恶的大道者有什么诡异秘术。


    卫水苏动了动手指。


    第69章 蹲大牢


    缓解指尖伤口的僵痒后， 卫水苏又看向周大城。


    对面半天没有动静，卫水苏也不知他们在想些什么。


    “你们还不动手吗？”


    握着刑具的周大城被她的话吓得一抖，“你、你什么意思？你急着要挨打吗？”


    难道是那种会将伤害返还给施与人的法子？


    “我的意思？嗯……我的意思是， 我现在打不过你们，你们硬要用刑就用刑吧， 但我确实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卫叶嘉，说不出你们要的答案。”


    “不， 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卫叶嘉。”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卫水苏抬眼看去， 一袭玄衣的清俊男子走进来，他还是老样子，眉头不自觉拧起，看起来严肃冷漠。


    周大城对这种天降大官很厌烦， 但面上还是装得毕恭毕敬，“王大人。”


    王徐风看向卫水苏的额头和双手，眉头更紧，“不是让你们先别动刑吗？”


    蚕豆惊慌，连道：“不是我们，真不是！”


    卫水苏：“是我这两日自己受的伤。”


    王徐风稍微放下心，他点点头，将周大城等人叫了出去，然后又让自己身后小厮模样的青年将卫水苏松绑放下来。


    青年将斜背着的箱子打开， 给卫水苏处理额头的伤， 又重新包扎手指和手掌。


    “我一听说抓到卫叶嘉便匆匆赶来， 路上听人描述才觉得是你。到底是怎样的情形？”


    卫水苏把自己吃面吃着吃着就蹲大牢的过程和王徐风讲述了一遍。


    “你从未见过那男子？”


    “嗯。”


    “被抓之前除了他，可还有遇见其他可疑之人  ？”


    “没。”


    王徐风沉思了片刻，看着她额上的伤口，“想抓卫叶嘉邀功的人太多， 难免粗暴，你也是时运不济。”


    “嗯……嗯。”卫水苏没有说出自己一开始是去找凤吟，所以也就只能顺着这样去解释自己的伤口。


    “卫姑娘，”王徐风突然正色，“这可是关乎王朝兴亡的重要之事，你的隐瞒或许会改变时局的。”


    卫水苏意识到他是在怀疑凤吟，“她跟卫叶嘉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我才知道。”


    “可若我说出来，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这也很重要不是么？”


    王公子为人一板一眼，对逃婚这种行为定是不能理解的，而且估计也要抓凤吟回来问话，届时凤吟便不得不出嫁了。


    “卫水苏，你若不说，我只能用这里的法子让你说了。”王徐风凛着眉目，语气变得冰冷刺骨。


    他直觉她隐藏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破局之法兴许就在其中，他怎么可能看着机会因她一己之私而溜走？


    卫水苏一愣，没想到那个曾经请她吃茶点的人也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王公子真的很尽职尽责……


    “那就动刑吧。”卫水苏不想为难他，她摊开自己的手，“除了这双手和眼睛，其他的都可以当作我为没能帮上这个时局的偿罪。”


    王徐风和她两两相望，见她目光坚定不移，最终长叹一声，退让一步，“是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不过你就如此确信你隐瞒之人与此事无关？”


    卫水苏点首，“卫叶嘉带领的那群人如今势头正好吧？一个野心勃勃又成功的人不会哭成那样的。”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判断错了……”


    卫水苏不解，“错就错了，人生不可能事事算好。”


    王徐风皱起眉，似是很不喜这样随意的回答。


    卫水苏续道：“王公子，我的能力有限，眼界也有限。我只能顾好眼前，顾不上将来，更别说朝廷阴谋这样复杂的事情。”坦白说，她对此一直稀里糊涂的。


    但即使如此也没关系，鸟笛师姐和逍遥师兄说过，像她这样头脑简单的，做好自己觉得能做好的就行。


    “对我来说，眼前的人因何流下泪水、如何止住泪水更为重要。而现在的我凭自己的判断决定相信她，也是相信我自己，若东落土因我而陷入危机，我作为一个罪人，届时定会有人来惩罚我对吧？若输给对方，我会笑着瞑目的。”


    王徐风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吐不出来，一番思索之后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反驳她，无奈地笑了，“卫姑娘，是我小瞧你了。”


    “我倒是觉得王公子高估我了。”


    “抛开那位不谈。卫姑娘，他们当下推你出来混淆视听，一定将有大动作，而我打算将计就计。”


    卫叶嘉的计划输就输在没想到他与卫水苏相识，并选择相信她这样的修道人士。


    “为了让陛下暂且放心，你也要先顶着这个名头过一阵子了。”


    “没事，现在的我很能耐得住寂寞。”


    王徐风与卫水苏辞别，转身与暗处中的人互看了一眼，对方走至他身边，一直到牢房外才将黑色的帷帽摘下，露出一双轻佻的眼。


    闻人赤华：“早和你说了，她其实是个怪人。”


    王徐风对赤华怨言更甚，“好歹我们自小相识，你却束手旁观。”


    “你看我，像是能说服她吗？”


    王徐风难得有闲心调侃他两句：“你不说我都忘了，毕竟你如今与她是同一阵营的。”


    “是么？”他笑了笑，并不承认。


    “你以为我认识你几年了？若不是一开始你自己看好她，怎会撮合她跟我？听说她被抓了，你也跟在我身后跑。”


    闻人赤华依然笑着，眉眼弯似新月，“啊，这是因为我正在假装喜欢她。看来我演得太像，连你都信了。”


    简单的几个词拼凑在一起，王徐风倒有些不能理解了，“不知你二人在想些什么。但赤华，与东西不同，假的情谊久了或许会变成真的，若你还和以前一样想独身至死，你可得留心。”


    闻人赤华止住笑，他的眼中漾过波痕，“假的就是假的，始终会消散的。”


    “真的也会消散。”王徐风毫不客气地拆穿。


    闻人赤华思索了一会儿，没有接续之前的话题，反而笑着看向他，“徐风，你好像又变回我熟悉的样子了。”


    王徐风一怔，也释然地笑了，“只是突然冷静下来罢了。”


    *


    卫水苏坐回软塌塌的草堆上，胳膊、掌心、额头传来阵阵疼痛，以及膏药的清凉感。


    这下脑袋和手都是伤，卫水苏希望能在见到师父前痊愈，不然又要害她担忧。


    卫水苏小的时候很调皮，从早到晚在山里乱跑，不是磕坏了膝盖就是划伤了手，小乔师姐为了不让她留疤操碎了心。鱼师姐则在打断好几根扫帚也拦不住她后干脆让她出门就叫上自己。


    卫水苏撸起袖子，轻轻按着自己胳膊上深深的血牙印，疼痛往四周蔓延。


    真奇怪啊，人和人之间到底为何会有令人伤心的区别？不过，即使没有区别，应该也还会为其他事物忧心吧？


    若师父在的话，她会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呢？


    卫水苏闭上眼，希望能够在回忆中找到师父的答案。可也许是她远离师父太久了，好多话都像是残破的纸张一样，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句，连不出意义。


    连回忆里的师父都要开始不搭理她了吗？


    不顾两位邻居的吵嘴，卫水苏闭眼没多久后就累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铁窗外斜飘进来稀薄的月光，堪堪照亮四周。


    夏气渐浓，夜里虽然不冷，但蚊虫却变得多起来。


    卫水苏脱了鞋子拿在手中，啪地一下打死一个圆滚滚的灰黑色肉虫。这肉虫跟蚊子一样好吸人血，饿极时还会啃食人肉。


    水云宗虽然破破烂烂，但小乔师姐和南星师兄将其打扫得很洁净，她也只是听山下的小朋友们讲过这种虫，亲眼见还是头一回。


    “真胖啊。”她看着肉虫的残躯，都快有她大拇指那般粗了，打死了怪恶心的。


    “这大牢里饿死的人那么多，可不就喂得它们胖乎乎的了～”女人的笑声靠近，一条红色的蛇尾从隔壁伸过来，勾了勾卫水苏牢房的栏杆。


    卫水苏走过去，“蛇姑娘，怎的了？”


    女人笑声一串串，“哎哟，她叫我蛇姑娘诶，以我的年纪都能做你姥姥了～不过我毕竟相貌年轻嘛，叫我丝绿就好。”


    “好的，丝绿。”


    丝绿小声问她：“诶，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卫叶嘉？”


    “不是，只是刚好用过一样的名字，所以被怀疑了。”


    一只苍老的手突然从隔壁伸来，猛地拽住卫水苏的手，卫水苏听到心脏咚咚咚的声音。


    “小丫头片子说谎脸不红，”右边传来老翁“呸”的一声，“可不就是个搞生命大道的嘛！”


    卫水苏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老伯你会穿墙术？”


    “雕虫小技罢了～”他的声音明显骄傲地欢喜了许多。


    “敢问老伯你是如何解除禁术环的禁锢的？”


    “这当然是秘密了！”


    “好吧。我确实是生命大道者，但我真不是那个卫叶嘉。”她其实也很好奇跟她用了一个名字的人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


    “你说不是就不是呀？”丝绿语笑嫣然，“我可是瞧着这里的大官刚刚去看你了，你们说了什么？清水明日是不是要解散了？”


    清水明日就是以卫叶嘉为首的一伙试图扰乱阑帝统治的大道者。卫水苏一直有听到这个组织的事迹，其中很多事情都是卫叶嘉打头阵，甚至可以说是单枪匹马。


    卫水苏这才想起赤华让她将计就计来着。不过将计就计……她是要假装是卫叶嘉还是像个被陷害的人那样否认？


    卫水苏一下子有些混乱，她的沉默让丝绿往坏的方向联想，“哦，看来是要解散了。真可怜啊，我的朋友前段日子还说要去参与呢。生活太无趣了，还是做些坏事热闹精神。”


    “清水明日里有妖怪？”


    “多的是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爱搅事的大道者，还是我们妖族爱玩～”丝绿很是骄傲地讲着。


    第70章 加一百分


    又圆又厚的菜板上平放着菜刀， 灶火前的小板凳上则坐


    着闻人赤华，他手里拿着一册食谱，翻了又翻。


    碧涧羹、黄金鸡、梅花汤饼……水苏会喜欢吃这样的东西吗？


    赤华头一回觉得吃饭是件难事。其实随便做点， 甚至熬点白粥带给她也行，以水苏的性子， 绝不会责怪他敷衍了事，可赤华是个玩游戏很认真的人， 既然“喜欢”她， 就该尽力让她感到高兴不是么？


    也是这时候赤华才发现，他既不知道水苏喜欢吃什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她的生辰是哪日， 除了符咒，她还爱看什么类型的书……说到底，他对水苏的了解太少了不是么？


    她对水苏的了解太少了。


    乔棉看着厨房冥思苦想。


    想着小水苏今日生辰给她做顿大餐，可如今竟不知她喜欢吃什么。平日里喂什么她都吃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喜恶。


    乔棉放弃给她惊喜，准备直接去找她。在外面绕了一圈，劝了下被逍遥惹怒的鱼忍顾后，她兜兜转转找到了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涂画的水苏。


    水苏刚进宗门没多久，还不知道具体学什么， 一天天的除了听李南星讲课也没事干， 只能试着钻研下化形术。


    乔棉看着从地面爬出来的歪扭的泥巴紫阳花， 还有腿都打不直的泥巴小狗，“真厉害，水苏居然能化出活物啊。”她蹲下身，细细观摩着师妹召唤出来的小可爱们。


    水苏也抱着膝盖蹲下来， “只是出现了，但小动物都不太会动。”她戳了戳摇摇晃晃的小狗。


    “光这样也很棒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乔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二师兄说今天是你生辰，想吃什么？”


    “谢谢师姐……但师姐你今日不是还要去山下吗？不用特意为我做，像平时一样吃就很好。”


    乔棉揽过她的肩，轻轻贴在她身上，“水苏，师姐很喜欢你的，为你做这些事情不觉得麻烦，反而很开心。你大胆说，师姐会做的菜很多～”


    水苏还不太习惯这样的亲昵，有些局促，“嗯……那我想吃叫花鸡。”


    “啊，这个是逍遥的拿手菜，我去叫他来。你晚上等着吃吧～”乔棉笑着准备离开。


    “论叫花鸡，还是我做得最好吧？”清朗的女声从外面传来，水苏抬头看去，一身橄榄黄绿的女子头上戴着金花茶花环，乌黑的发上编了很多辫子，还背了个巨大的包。


    她向他们招了招手，“我回来了哦。”


    女子走近，水苏看清了她——五官端正朴实，微黑的脸颊上有褐色的斑，给人一种很沉静的感觉，而明媚的鲜花则衬得她灿烂几分。


    乔棉惊喜地站起来，“鸟笛师姐！”


    她笑着向水苏介绍：“这是我们三师姐白鸟笛，鸟笛师姐平日一出去就很久不归，所以你一直没见到她。”


    “师父收了个小丫头？”白鸟笛眉头一挑。


    “师姐好，我叫卫水苏。”


    “嗯，懂礼貌，加一分。”白鸟笛从腰间拿出米白色的小册子提笔记录。


    卫水苏茫然地看向乔棉，乔棉笑着俯到她耳边，“白师姐有个黑白榜，给遇见的所有人评分。师姐很严格的哦，宗里现在排最末的是逍遥师弟，最首的是大师兄。”


    白鸟笛啪地一下合起册子，“师父不是不收徒了吗？小姑娘，你是会什么吸引到师父了？”


    “什么都不会。”她也不知道师父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白鸟笛啪地一下又打开册子，“对自己的优缺不了解，扣一分。”


    “鸟笛师姐为何要给大家评分呢？”


    “哦？”白鸟笛看她一眼，又书几笔，“情绪不受扣分影响，加一分；好奇心旺盛爱提问，再加一分。”她收起本子，“因为这是我的乐趣，我就爱光明正大得罪人。”


    水苏被这样洒脱的话语震撼到。


    “话说水苏长大了想做什么？”


    水苏的眼睛熠熠生辉，“我想守卫师门。”


    “加一百分。”白鸟笛解颜而笑，将自己戴着的花环取下，放到她头上，“你跟师姐我理想一致。那说好了，我们以后要一起守护整个水云宗。”


    “嗯！”


    只可惜，那个下定决心要守卫师门的人如今被关在离水云宗遥远的监牢中。


    卫水苏听丝绿讲了很多清水明日中妖物的故事。像是鼠怪们潜藏到地下，将高官的尸体偷走，再去威胁他们的亲属交出他们想要的情报等。


    在卫水苏不甚关心的时间里，清水明日已将京城搅得一片浑浊。而官府压着消息，让人们还不至于慌乱到无法生活。


    卫水苏：“做了这么多事，被捕的人却很少，他们藏得真好。”


    “毕竟清水明日可是要犯下谋逆大罪啊。”丝绿手指搭在唇边，笑得妖冶。


    “他们对陛下有什么不满吗？”毕竟水云宗离京城有点距离，再加上他们又是大道者，除了那年生命大道者禁令，卫水苏也不知道当今的阑帝犯下了什么大罪要被逼退位。


    “那哪是我一条蛇能知道的。你不会是官府派来的卧底，想套我话吧？我虽然犯了很多罪，可不是清水明日的人哦。”


    “嗯。”卫水苏不在局内，想不明白这些事，放弃了。不过这个卫叶嘉……能力如此出众，听起来又冷静，身边还聚集了如此多信任她的人，和师父好像啊……师父？


    卫水苏被这个念头吓到。难道卫叶嘉是师父？其实叶嘉这个名字本就是师父以前开玩笑叫她的。叶嘉是一位文人对茶的拟人称呼，而师父说她跟茶很像，又苦又甜，应该叫卫叶嘉才对。


    “丝绿，卫叶嘉有用过水的法术吗？”


    “有啊。怎的，你其实认识她？”


    卫水苏难以回答，她的心慌乱得怦怦直跳。师父在五行大道中最善水道，是师父吗？听到这个名字她就该想到师父的，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可师父那么温和，怎会去做这种谋逆之事？难道……被人抓住了把柄？还是相助亲友？若是真的，师父一把年纪还要参与这种事情，万一旧疾复发……


    她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开始在牢房里一圈圈地走，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


    “丝绿，有什么法子能见到卫叶嘉吗？”


    丝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个卫叶嘉都不知道，问我？”


    是啊，最清楚卫叶嘉事情的应该是王公子。卫水苏去喊狱卒，“小哥，我要见王徐风王大人。”


    蚕豆“哈？”了一声，虽然王徐风说不要动这个卫叶嘉，但面对穷凶极恶之徒，他绝不会有好脸色，“你一个阶下囚，王大人说不刑问你，又不是要放过你，少折腾。”他踹了一脚铁栏杆，愤愤离去。


    卫水苏坐回去，受到了一左一右的嘲讽。


    “笑死了！疯女人，你听听，她说自己要见王大人呢！”


    “哎哟，你到底是什么人物呀？”


    卫水苏没有搭理他们，她躺在草堆上细细思索，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天亮时，卫水苏被光刺醒，她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靠近，猛地坐了起来。她站到铁栏前，看着逐渐走近的黑色身影。


    “你耳力真好啊，这种情形下也赢不过你。”他笑得轻然。


    卫水苏将他的名字咽下，“怎的来找我了？”


    “为了我答应你的事咯。”他用钥匙打开牢门，拎着食盒坐下。盒盖一打卡，温热的甜香溢散。有点糊了的红枣粥，有点黑的玉米藕汤，蔫巴巴的青菜炒肉……


    他两腿随意地盘起，语声带笑，“洗手作羹汤也不是件易事呢。”


    “一大早这么丰盛？”


    “没办法，就这个时间好溜进来。我很努力吧？”


    卫水苏点点头，坐到他对面，“谢谢你。”她还以为他会忘记这件事。


    温热的粥入喉，又暖又甜，“味道很好。”


    “才华横溢就是如此，连厨子也能做得好。”


    卫水苏笑了笑，继续吃。


    他看着她慢条斯理的样子，“你喜欢吃什么？”


    卫水苏嚼得腮帮子鼓起，咽下后开口道：“没有特别


    爱吃的，甜的辣的我都喜欢。你呢？”


    “我喜欢苦的、甜的。”


    “好独特的口味。”


    斗篷下的唇轻轻弯起。


    卫水苏突然想起昨晚入睡前的困扰，于是把想法悄声告诉了他。


    “嗯……倒也不无可能。我其实悄悄替你算过慕宗主的行踪，但得到的寓象乱七八糟。”


    卫水苏点点头，像师父这样非同一般的人，天命师算不到也很正常。


    “方才是你先留意到了我，这就算我输了补给你的。不过别抱太大希望，毕竟我们与卫叶嘉的联系微弱。”他将玉米藕汤移近，两掌托在两边，闭上了眼睛。


    汤面浮动的油花轻轻飘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长排，密密挨挨的小圆泡紧接着又一个个破裂。他睁开眼，长长地吸了口气，面色泛青。


    “你还好吗？”


    “唉，所以我是真不爱卜算。”他扶着头平静了许久才开口道：“徐风若在这儿要开心惨了，我找到了一种可能。今日午时问斩那几名大道者时，卫叶嘉兴许会出现。”


    今日午时……可她还在这牢里蹲着。要等王公子回来报信吗？可若是他此次抓住了卫叶嘉，应该会直接交给陛下处刑吧？即使师父当真犯下了难以原谅的大罪，卫水苏也希望先见她一面。


    看她黯淡下来，对面的人又开口道：“我替你蹲一天牢呗。”


    卫水苏一愣，而对面的人无所谓地笑着，“玩游戏要好好玩。为喜欢的人付出，是一个追求者的必备修养吧？”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苍白地道谢：“……真的很谢谢你。”


    “要少向我道谢，听起来就像我被婉拒了似的，怪伤心的。”


    “好。”


    他帮卫水苏拆下手环，看着她画了个伪身符。只要他不张口，动作不大就不会穿帮。


    卫水苏穿着他的黑斗篷离开。走出监牢时，她的心怦怦跳着——师父，真的会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