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说话


    监斩台下， 低着眉眼的年轻男子跪立，围观的人群窸窸窣窣细语。闷热的天没有风，只有王徐风端坐于上， 抱臂不语。


    他环扫过台下的人，试图找出神色不一之人。然而卫叶嘉身边大道者之多， 也难说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来劫走盟友。原本不问世事的一群人东吵西闹，着实令人烦心却又奈何不得。


    王徐风轻叹。自他大道之力消失后， 再加上父亲的事情， 一想到这些大道者难免有些不快。


    “王大人，时辰到了。”下属上前轻声提醒。


    “嗯。”不出所料的话，卫叶嘉应该即刻将至……


    王徐风看向刑台上静默不语的男子。这是他们在寺庙纵火案中抓到的，是个哑巴破灭大道者——周求全， 问也问不出什么。而陛下气头正盛，要求抓到清水明日的人就处决，以儆效尤。


    若当真如赤华来信所说，卫叶嘉今日会来劫法场，那为何单单为救此人冒险？王徐风查过他的背景，不过是一科考多年落榜的穷书生罢了，在大道掌握上也一直平平无奇。


    思索暂时无果，一切只能等抓到人再问。王徐风丢下火签，刽子手将灰白的粉拍在掌间， 活动活动筋骨后提刀走过去。


    周求全忽而仰头看天， 方阔的面容肃静， 挂在身前的斩首牌撞击胸口。


    鱼目大小的红色玉珠从天而降，周求全紧盯着，瞳孔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红色，玉珠瞬时炸裂， 喷散出呛鼻辣眼的血雾。


    红色弥漫一片，看不清四周。和卫水苏之前用的招式有些相似。


    人们尖叫着逃离，你撞我我撞你地摔了一路。


    涌动向外的人群中有人逆流而上，在混乱发生的瞬间便跑到了行刑台边，解开周求全早被暗暗松开的束缚，又将浸了药的帕巾捂在他口鼻。两人往台下一跃，准备离开。然而小腿却被墙中伸出的两只手拽抱住，害得周求全身旁的人险些直接扑摔在地。


    说是从墙中出来，其实仔细一看，来人只是隐匿于行刑台边。


    周求全眯着熏得酸疼的眼看去——隔着浓郁的血雾隐约能看出对方是名女子。


    “是你……”


    他听到身边人呢喃。


    卫水苏咳得眼泪花直往外冒，之前勉强睁开的眼睛又虚闭上，只能收回一只手捂住口鼻，用闷闷的声音问道：“你可是卫叶嘉？”


    被她拽着腿的人没说话。


    卫水苏离开牢房后，就趁着清早人烟稀少，用隐身符贴靠在墙边蹲守。腿蹲得抽筋了以后索性坐下来，可坐久了屁股又麻……总之如今手脚僵硬至极，使力握着“卫叶嘉”的手臂都在发抖。


    此人的小腿细实有力，听声音也像是年轻女子，不是师父……卫水苏稍微安下心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师父一大把年纪肯定不会来劫法场吧？她得知道师父是否在清水明日才行。


    周求全伸过手来要将她推开，却在碰到两人相触部位时被刺痛。他往下一看才发现卫水苏的手腕上印着像水一样透明的符咒纹样，黑色的纹路向外蔓延，缭绕着被抓住的小腿。


    卫水苏：“金石不渝符，只要不解开，我们的身体就必须有一部分贴在一起。而且若一方受到伤害，另一方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这符原是痴情人用来捆绑对方的恶符。但卫水苏想过了，若刑场混乱她只能碰得到卫叶嘉一瞬，那不如干脆跟她绑起来。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特定符咒混了她大量鲜血，禁制很强，除非是同道中人，不然一时半刻解不开，而这段时间应该足够她查验了。


    被迫和她捆绑的女子笑了一声，颇有些无奈。


    卫水苏仰头想看清她，然而一条青色的发带逼近，绕着眼睛缠裹了好几圈系紧，卫水苏被拉着往外跑时才想到还能用这种方法来应对。


    有勇无谋，鸟笛师姐该给她大扣分了。


    卫水苏在黑暗中奔逃，只感觉没几步就转弯进了小巷，又很快跨上了马车。


    “你们回来了！诶，这是何人？”马车中少女欣喜的声音被惊呼抢断。


    除了疲惫的喘气声无人作答，少女委屈巴巴地道：“留鸟，你怎么变成跟求全一样的哑巴了？都不理我……我让宝塔珠凭空出现也很累诶。”


    宝塔珠是炼蛊之人将妖物们关在塔楼中，互相厮杀决其胜者炼化而成的妖宝。曾在捉妖师中几度流行，后来由于法令禁止也就几近消失。


    身旁一阵细碎的声音，一段沉默后，对面的少女“啊？”了一声，“什么鬼画符？这么神。”


    又一段沉默后，少女：“啊？你确定？”


    又又一段沉默后，少女总算平复了些，“嗯……行吧，你脑子比我好使，说的向来都对，那我们就回去吧。”


    卫水苏和留鸟牵着手跨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槛，她能感受到怕她记路，留鸟在带着她兜圈子。


    午后日头盛，走着走着背脊便沁出汗。在两人热得汗水涔涔前留鸟将她带进了屋内。


    原本寂静的房屋在他们跨进后便立马热闹起来。


    男男女女都在问候留鸟和周求全，兴奋与担忧的情绪过去后，他们似乎才注意到和留鸟两手紧握、遮着眼睛的卫水苏。


    卫水苏没有回答那些好奇的言论，单刀直入自己想要的：“敢问诸位，清水明日可有一位名叫慕云的老妇？”


    “你是那个卫叶嘉！”有人惊呼。


    “啊，给我们背锅的那个？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找上门来。”


    卫水苏：“我不是来报复


    的，我只是想找人。能想到用卫叶嘉这个名字的很可能是我师父。”


    “我们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老婆婆？巧合罢了。”


    “是啊，这一天天忙的要死……”几人开始纷纷叙说这段时日的不易。


    “话说你挺厉害的，加入我们清水明日如何？虽说最近掉脑袋的人多，事成了可不是一般的成功哦？”之前马车上的少女靠近。


    “巴叶，少说这种话！”一名男子呵斥她。


    “老顽固，你总得用点功成名就骗新人进来吧？我为了我们好，你还凶我！”巴叶哼了一声，气得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耳中混乱的场景莫名让卫水苏想起在水云宗的日子。一个没什么大志向的宗门，每天也只是像这样师门弟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罢了。说起来，她还以为清水明日里的人都苦大仇深呢……


    之前反驳巴叶的人清咳了一声，“巴叶说的也有两分道理。但我们清水明日绝不是只为了名留青史。你可有听过民间传闻？阑帝年老病弱，脑袋糊涂，要向西高天开战。这是真的。为了避免生灵涂炭，我们才不得已走上这条路，一路也牺牲了不少人。留鸟带你来确实有想你加入我们，如何？”


    卫水苏头一回听说这件事。西高天和东落土和好才没多久，阑帝竟又动了开战的念头……若真打起来了，像小师兄那样的人要如何生存？


    虽然挂心此事，但卫水苏眼下已没有多的精力，“等我找到师父再考虑此事。”


    “那可不行，万一放你出去害了我们。”


    “算了算了，”有人打岔，“还是赶紧想法子解除咒语然后杀了这女人为好。我们用她的名字在外面惹事，她指不准憋着什么坏水要折腾我们呢。别被骗了。”


    “唉，可惜了这个人才，但确实没办法。你们之前试过了吗？”


    “试了试了！神奇得很！”躲在门外偷听的巴叶跑进来，“刚用刀在她手上划了个小口，留鸟就也有了一道。她还真不是乱说的。”


    “哪来这么邪门的符……诶，你不是跟她一样都是生命大道者吗？你试试。”


    “我又不会画符。”远处一名女子闷闷不乐回了一句。


    金石不渝符是卫水苏从慕云收来的孤本上看到的，师父原本翻了几页后就把书丢了，觉得里面的符咒害人又害己。但卫水苏又悄悄捡起，默默地学习。


    她跟师父想法不同，若是遇上敌人使用这样的符咒，她还是知道怎么解最好。


    “啧，眼下厉害的都出门了，就剩我们一群高不成低不就的看家。不然怕是有你好果子吃。”


    出去了？想到王徐风说的大动作，卫水苏默然思索。


    “手好痒。”巴叶没由头地说了一句，开始挠胳膊。


    “求全，留鸟，你们的脸是怎么了？开始起红疹了。”


    “好啊，知道我们会留意追踪之物，便想着给求全下毒让我们去找他要解药是吧？真够狠毒的。”


    “伪君子就这样！”卫水苏听着他们愤恨地唾骂了王徐风无数句。


    “还好我们有这世上最好的大夫，去拿药擦一下吧。”巴叶伸手来拖留鸟，卫水苏也被拽着走。


    “不行，她最讨厌外来人，看到这女人定要生我们的气。”


    “哇，像黏在菜叶上的蜗牛一样，甩也甩不掉，光恶心人。”巴叶哼了又哼。


    同为生命大道者的女人开了口：“这个符，好像可以转移？我看到灵力流转中有缝隙。”


    卫水苏心头一跳。金石不渝符过于久远又偏门，她画错就成这样了……


    巴叶：“那你们谁代一下留鸟，我们先去大夫那里！”


    几个人你推我我挤你，最后卫水苏跟那个生命大道者绑在了一起，两人干坐在椅凳上。


    卫水苏抬手扯了扯眼上的发带，纹丝不动，不知是用了什么术法。


    她听着牵着自己手的人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嗯？你怎来了？”她突然对着前面说到。


    没听到一点脚步声的卫水苏心生疑惑，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笔在纸上莎莎划过的声音。


    “这怎么好麻烦你？”


    ……


    “嗯……如此严重？那我也赶紧去看看有没有染上。”掌中握得温热的手抽离。


    卫水苏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受到另一只手伸来。触碰的瞬间对方轻轻地颤了一下，但还是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金石不渝符缠绕在两人之间。


    对方的手很冰，有着宽大的掌阔，掌边是粗糙的茧……似乎是名男子。不过，为何不说话呢？


    “你是周求全？”


    男子没做出任何反应。


    “是的话你就按我一下。”腕间传来轻轻的捏压。


    卫水苏挠了挠脸，手垂下来时腿上被放了个冰凉的东西。


    她伸手摸索，好像是个药瓶。


    男子托起卫水苏划了口子的手掌——手背下的手指又瘦又长，骨感明显，令卫水苏一时有些恍惚。


    他很快抽回了手，沉默半晌后，男子在她腕间写道：【解药】


    其实卫水苏身上也沾到了王徐风洒在周求全身上的毒，脖间起了红色的小疹子，发烫发痒。不过她能忍，忍着忍着都快忘了中毒这回事。


    “多谢。”


    这样说来，周求全是因为觉得是他害她中毒，所以送来解药吗？


    卫水苏用一只手打开盖子，然后把药瓶夹在腿间，单手挖药往发痒的地方涂。


    她看不见确切位置，于是舀一大块往脖子上抹开。


    在提前用完膏药以前，身旁的男子按住了她的手。


    【我替你涂】


    他没有动作，似是在等着她的回复。


    “有劳了。”


    男子动作很快，行云流水。他伸来的指尖也是冰凉的，像雪花落在她脸颊、脖颈，将热的地方抚熄，很是舒适。


    卫水苏突然想起赤华，她一时半会儿怕是跑不出去了，“我那替我坐牢的朋友怕是要受好久的苦，听说食肉虫最喜欢吃男人的肉。”


    脖间的手指一顿，涂抹的动作迟缓了些。


    “周公子，若我现在加入清水明日，能马上出去吗？”


    【莫来】


    “嗯？”


    他没有细说缘由，只是在她手上写了个【你们关系很好】


    是说她和赤华吗？


    “是我刚认识的朋友。我跟他做了很多约定。”


    对面又陷入沉寂，他继续默默为她涂抹药膏。确认起疹子的地方慢慢消退后，他站起身牵着她往外走。


    “要去哪儿？”她在他的提示下跨过门槛。


    腕间上痒痒的，他写道：【送你离开】


    卫水苏有些讶异，还来不及问，嘴就被捂住，她整个人被拥进坚实的胸膛，不知蹲躲进了什么地方，小腿被矮小的树枝扎到。


    闲谈的男女声从前方走过。


    卫水苏藏在他怀里，闻到了浅淡的药苦味。


    总觉得这股味道有些熟悉，她悄悄凑近去仔细闻，却听到了他胸口咚咚咚的跳动声。


    卫水苏被微热的手指按在眉心推远。


    等声音远到听不见以后，男子又拉她起来，继续往外走。


    卫水苏终于得空问他：“你是要救我出去吗？为何？”


    前面的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在她腕上写：


    【因为喜欢你】


    第72章 大厦将倾


    卫水苏的手掌被他的手指沁染得发烫， 她将这五个字蜷握起来，心跳失了节奏。


    长大后，第一次有男子说喜欢她， 卫水苏有些思考不及。


    她都没和周求全说过什么话，甚至还妨碍他逃脱， 这怎么能喜欢上她？


    想到之前那群劝她加入清水明日的人，卫水苏冷静下来， 莫不是美男计？不对， 难道说……


    “赤华？是你吗？”她小声地问，不大确定。总感觉不像他，但也有可能是赤华见她没在约定时间回去便乔装来找她。


    握在她腕间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只虚虚握着， 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牵着她往外走。


    不是赤华……卫水苏有些想不明白。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拽住了男子，“等等，我兴许还有个朋友在这里。”


    “这是什么？”巴叶倒拎着方方正正的泥偶，和她眨巴的铜钱眼对看，“啊，活的诶。”


    “回来路上捡的，一直趴在墙上盯着我们院里看。”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将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绑紧。


    “哦？”巴叶眯起眼睛， “是探子。”


    “估计是那个卫叶嘉带着的吧？”懒洋洋的女人半躺在座椅上， “有跟她一个样的灵力在里面。”


    巴叶戳了戳泥偶的小肚子， “小妖物，叫什么？”


    “ZTW330，巴叶你好，你可以称呼我为三三零。”三三零晃了晃腿。


    “居然晓得我的名字？”巴叶将她正放过来， 两手箍在她腹部，“你之前也在那屋里不成？”她来回摇晃三三零，“快说，你主人逃到哪里去了？不然要你好看咯。”


    “本条资讯暂未对该角色开放，请获得宿主授权后再度查询。”三三零的声音冰冷单板。


    “说什么胡话呢。”巴叶撅撅嘴，手指倒扣敲在三三零脑袋上。


    然而下一瞬，泥偶却被原本躺在椅子里的女人一把夺走。巴叶吓了一跳，“雨欣，你这是作甚？”


    巴叶话音刚落，林雨欣的眼泪就哗啦啦落了下来，她捧着三三零，“艹！穿书系统吗？怎么直接掉在外面？他妈的你来得也太晚了吧？！”她吸吸鼻子，不顾巴叶诧异的神情，直接抱着三三零往外跑。


    “不干了，我要退会！”林雨欣喊了一嗓子，消失在转角，留巴叶一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另一边，“听”周求全说没见过三三零的卫水苏有些安心，又莫名焦虑。


    她这次出门叫上了三三零，让她在自己被带走时悄悄跟在后面，好看清“卫叶嘉”究竟何许人也。


    没见到就是没被抓吧？他们说好三三零一看清相貌就先赶紧回红山小院，等她回去。应该没事……可卫水苏总觉得心口发慌。


    然而他们眼下已经没有闲暇乱晃。牵着她的人明显一路谨慎了许多，为避开人，经常走几步就停下来。


    他耳力极好，很多时候卫水苏还未听到什么他就先止了脚步，过一阵子卫水苏才听到人声。


    卫水苏一只手由他牵着，另一只手抚着墙壁向前走。


    这一路走来，虽处于一片黑暗，卫水苏却并不感到害怕——她的引路人很有耐心，也细心，总是能留意到潜在的危险，及时将她带远。


    两人无言地走着，直到她的手触到墙壁尽头，门扉侧边。


    男子没有动，等着她解咒。


    “感激不尽。若有缘再见，希望我也能帮上你。”卫水苏很真诚地说着，她将金石不渝咒解开，握在腕间已变得温热的手没有马上离开。


    卫水苏以为他有话要说，静静等着。然而最终他只是松开了手，什么话也没有留，淡淡的苦药气息远离了她。


    以无声开头，以无声结尾。那些悄然的心思也随之沉默。


    系在眼前的发带松开，卫水苏抬手将它拿下，眼睛被光刺痛，她用手遮起眼，环顾四周——她被门口的机关传送到街巷口，而来往的人群中不知有没有那位好心人的身影……


    咔哒——


    戴着帷帽的留鸟小心翼翼将门锁扣上，一抬头被金银花树藤阴影下的男子吓了一跳。


    “怎的在这儿守我？”


    “我要走了。”男子往前走了两步，蜷卷的发在墙上映出茸茸的影。


    “是么？你倒是挑了个好时机。”她从衣间拿出血红的玉珠丢抛过去，“呐，你要的宝塔珠。”远比之前在刑场上的那颗红艳诡谲。


    男子接过玉珠，转身就要离去。


    “唉，真是短暂的同盟。你认识卫叶嘉对吧？”


    前行的脚步一顿。


    两人对这个卫叶嘉的指向再清楚不过。


    “我回来时瞧见你放她出去了，虽说我也不反对你如此做，但很好奇你的动机。”


    “……因为不愿再见到她，只是如此罢了。”他的声音随着背影一道消失在转角，将分明的黑与白一同带走。


    *


    卫水苏赶回囚牢，闻人赤华无聊得已经睡了好几轮大觉。她来找他时，他的头发上到处扎着干草。


    卫水苏一边帮他把草拔下来，一边悄声托他回去问三三零卫叶嘉长什么样子。


    赤华睡了大半天，腰腿酸软，整个人懒洋洋地侧躺着，连连打了好几个并不困的哈欠。


    卫水苏瞧他这副模样，更确定之前那个人不会是他了。


    “赤华，你知道周求全此人吗？”


    “不熟。”赤华在卫水苏求知的眼神中不得已接着讲，“听徐风说的，他原是书院的学生，年年科考不中，穷得叮当响。怎么了？”


    “他人还挺好的。”


    “嗯……”赤华的脸颊被撑起的手压扁，“好人逆风而行也是会摔得很惨的。”他站起身，两手拍了拍灰尘。


    “走咯，不然等下徐风要黑着脸来了。”


    赤华前脚刚走，王徐风就黑着脸来叫卫水苏过去。


    “你们以为狱中顶包这种事能瞒过我？”


    “没想着瞒你。王公、王大人，陛下当真要与西高天打仗吗？”她问得很小声。


    王徐风本就黑沉的脸更阴暗了，“清水明日的人拉拢你入伙是不是？一群不知世事者胡乱折腾，只会让水池更浑浊，你可别误入歧途。”


    卫水苏不大明白，“具体而言？”


    王徐风敛下眼，“此处省略。”


    卫水苏：……


    他又撩起眼，“我只是看在相识的份上劝你一句，听不听随你。若是之后被捕，行刑台前我也不会心软。”


    卫水苏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心中不禁想：像王公子这样聪慧真好。事事都了然于心，对自己的选择也不会犹疑吧？还是也像她一样总为很多事情纠结苦恼呢？


    她低下头，看着乌黑的地面。


    那个叫留鸟的女子……应该是她认识的人。在她面前不张口，卫水苏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可又找不到怀疑的对象。


    入京这段时日，她实在是认识了太多人，数不清向多少人介绍过自己叫卫叶嘉。而且，就算真的想到了谁可能是卫叶嘉，她要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情形下将她的名字告诉王公子吗？


    卫水苏看向王徐风，“王大人你抓了几个清水明日的人？”


    “七个。怎么了？”


    说不准她认识的人会变成第八个死在刑台上的……卫水苏想到那日飞溅在脸上的鲜血和城墙上怒目圆睁的人头。


    王徐风看她一副眉头紧锁、苦思冥想的模样，叹了声气，“算了。本就不该指望你。你在牢里再待一段时日吧，想要什么悄悄跟蚕豆说。探监是不用想了。”


    “嗯……”


    王徐风看得严，卫水苏这回便老老实实地待在监牢中，扮演一个落网了的谋逆头子。


    左右的邻居换成了两个不爱说话的，四周变得寂静了许多。


    一日三餐，起床，入睡，闲散的时间一溜烟走得很快。


    这段时日除了偶尔被不知情的狱卒凶几句，卫水苏过得很平静，毕竟吃了睡，睡了吃。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休歇，长到她指尖结的痂都掉了，整个人也圆润了一圈。


    无恙姐来接她出狱时很惊讶，“别人坐牢消瘦，你倒好，还长肉了。”无恙见她没精打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卫水苏环顾四周，“无忘姐呢？”她还以为她也会一起来。


    安无恙秀丽的


    眉低垂，“姐姐她爱睡懒觉，这么早赶不来的。好了，似乎要下雨了，我们快些回府吧。”


    “嗯。”


    卫水苏回到红山小院。


    快半个月不见，院子和以往没有半丝分别。


    “三三零？”她清亮的嗓音穿透空荡荡的院子。


    卫水苏还以为是三三零将留鸟的长相告诉了王徐风，他花了半个月才抓到留鸟，所以放她出来。


    “三三零，我回来了。”卫水苏一边说一边走进屋子。


    “三三零？”


    她翻开床榻，钻进床底，又趴在地上看柜子缝隙，没有发现三三零的踪迹。


    奇怪……三三零性子认真，肯定不会躲起来吓唬她。出去了吗？


    卫水苏又在整个应荣府四处找，可怎么也没有回音。


    于是她马不停蹄前往刑台、小巷……依然找不到三三零的身影。中途卫水苏还去凤家问了凤吟，她数日前便自己回了家宅，几日后即将完婚。


    卫水苏请求会见，只得到拒绝的回复。


    黄昏日落时，卫水苏仍然没有三三零的消息。


    三三零一定没有死。因为三三零的身子是她做的，里面滴着她的血，若是坏了她会知道。所以是清水明日还是谁带走了三三零？


    理智的推断没有结果时，伤怀就会挤占整个大脑。


    说到底都怪她……想出那个馊主意，不，也许一开始就不该答应要让三三零跑到自己身体外面，在力有未逮时不应如此。


    三三零那么小一只，每天还气力不足要睡上大半日，她却把她弄丢了……这该如何是好？


    卫水苏忍住眼睛的酸涩，她仰起头，看着陌生的人流涌过肩际，突然有些无措。


    那晚梦到师父后获得的勇气，好像在这段时日耗尽了。即使是夏日的晚风也吹不暖她。


    卫水苏回到应荣府，路过庭院时听到丫鬟们议论：


    “无恙夫人命真苦啊，送走了妹妹，如今怕是又要送走姐姐。”


    “唉，要是恶人像这些好人一样命途多舛就好了。世事真是不公平。”


    卫水苏一路疾步奔向安无恙的院子。


    屋内床榻上，一直活蹦乱跳的人脸色泛青地躺着，眼睛无神地望向垂幕，看到卫水苏进来时才扯出一抹笑容，“小卫，终于蹲完大牢啦？好久不见怪想你的。”


    坐在床侧的安无恙也试图掩去愁容，“小苏。”


    卫水苏走过去，牵过安无忘的手感受灵息，微弱得简直像是要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卫水苏喃喃：“鬼也会生病吗？”


    无忘愤愤不平，“就是，哪有死了还不能安生的道理？天道当真吝啬呢！”


    卫水苏笑了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无忘姐，你也要走了吗？”


    无忘没忍心看向他们，她别过头，“或许吧，毕竟生死有命。”


    “不过啊，”她又转回眼来，圆润的杏眼流光点点，她握紧卫水苏的手，“不知为何，小卫你坐在我身边，我觉得好受多了。”


    “我试着调转了下无忘姐你体内的灵气。”


    无忘垂目而笑，“小卫现在成了我的大夫啊。”


    “我多希望我是。”卫水苏两手托着她的腕节，虔诚地将额头抵在无忘泛凉的手背上，勾绕着黑发的腊梅簪莹散出淡淡金光。


    第73章 去看星星呀


    安无忘累得睁不开眼， 喉间似是堵着什么令她难以吸气。不过卫水苏来后，她体内混乱躁动之气被梳理平齐，各归各位， 无忘渐渐感觉又能呼吸了。


    呼吸平稳后，她慢慢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 发现手还被卫水苏牵着。小苏偏着脑袋靠在椅凳上，胸口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一直在桌侧看书的安无恙起身走来， 面露欣喜。


    卫水苏睁开眼， 正看见安无忘笑着坐了起来，整个人精神奕奕、神采焕发。


    她跳下床，围着卫水苏和安无恙转，“好生神奇！只是睡一觉便好了！我当真非凡人矣！”


    卫水苏几近碎裂的心终于又被缝补起来， 她也跟着她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又滴下了眼泪。她用袖子掩住泪水。


    安无忘鼻头一酸，“哎呀，小卫怎么掉小珍珠啊？我没事，还活蹦乱跳的不是么？这都多亏了你。”她两手抹开水苏的泪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露出了奇怪但温柔的神情。


    安无恙将卫水苏揽进怀中，手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 “小苏这段时日受苦了。”


    卫水苏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有受苦吗？不， 正相反， 她一直过得很太平，过得很安稳，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做，又似乎做了许多错事。


    是不是哪里走错了路？


    在即将结束旅程之前， 卫水苏却不知为何对前景充满了恐惧，甚至光是想想就快要掉下泪来。


    师父真的和时间轮盘在一起吗？如果这次还得不到师父的消息，她又要前往何处？如今没有南星师兄，没有鸟笛师姐，也没有小师兄……没有那些她亲近的人，不会再有人为她指路了，也不会有人在失散的地点等待迷路的她……


    她还能找到三三零吗？


    她还能帮上凤吟吗？


    她还能改变赤华想死的心吗？


    她还能做到些什么？


    将生活过得如此糊涂，她这短短的生命旅程中，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卫水苏这段时日一直在问自己，可恨她找不到答案。


    卫水苏哭得没有声音，伏在安无恙肩头抽噎，一下接着一下。


    安无恙和安无忘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这样静静地陪着她，用轻柔的声音哄着她。


    无恙：“是在牢中遇见令你伤心的事了么？”


    卫水苏摇头。


    无忘：“哭得这样凶，小卫你可是碰上什么困难了？”


    无恙思悟过来，叹了声气，抚着她的脊背，“小苏你啊，最近是不是背了太多人的命运在身？”


    卫水苏一怔，她抬起头，用含泪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无恙。


    无恙捏着绣帕，从脸颊到眼角，为她一点点擦去泪水，“虽说你是大道者，可在那之前你是卫苏啊，是一个会累也会受伤的人类，别太勉强自己。抱歉，都怪我这段时日太过依赖你，让你四处奔波。”


    卫水苏摇摇头，“我想帮上你们，可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到。”


    “你已经帮了不是么？”无恙笑起来，像一株紫露草，静谧温柔。


    她托起她的手，“从你愿意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帮我们了，结果并不重要。毕竟人生除了死亡，哪有真正的结果呢？能携手走过一段路已是幸事。小苏，对于无法掌控之事，耗尽全部的心力只会让你早早衰亡。”


    无忘：“是啊，就算被说半途而废那又如何？好歹你还走了半途不是？人生遇见的事情那么多，没必要全都一一解决。好了，摘去那些庞杂之事，小卫你眼下最想做什么？”


    清亮的泪水滑落脸颊，卫水苏哽咽：“我想见我师父。”


    无恙又替她拭去，“那便去吧。其他的日后再说，人生也没有那么短的。”


    只在乎一件事……只做好一件事……只为了自己前行……真奇怪啊，明明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可却总希望能做好一切。


    “我太贪心了。”卫水苏抬指抹去眼角的泪水。


    “是你太温柔了。”无忘捏捏她的脸，“搁我可就懒得管那么多事，大家各自听天由命算了，缘来缘聚，缘去缘散，狗过狗生，人走人路。”


    粗糙的话语让卫水苏破涕而笑，原本心中沉闷的感觉消散许多，她像是从连绵的雨天走到了薄雾退去的清晨，“那我要任性地走了？”


    无忘：“那我也任性地留你今晚吃顿宵夜？”


    “我很乐意。”


    安无恙去多点了几支蜡烛，屋子变得更加明亮。摇曳的烛火让人感到几许暖意。


    安无忘溜到厨房拿了些吃食过来，她将桌案上的书画挪开，一应摆在上面。


    安无恙也不气，笑着帮她将东西摆好。


    “喝点酒如何？”安无忘献宝似地掏出酒瓶酒杯，笑着往酒杯里斟酒。


    安无恙：“瞧你这样子，哪像晌午还病恹恹的人？”


    “我一个女鬼，跟普通人自是不同。来，小卫，这酒很烈的，你喝得来吗？”


    卫水苏接过装着清冽佳酿的酒杯，一凑近便闻到了浓烈的酒味，“我师父爱酿酒，我自小喝惯了，没事的。  ”


    “好，那今日我们一醉方休～”安无忘轻轻碰了下她的杯，两人仰颈一饮而尽。


    安无恙扭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只能依稀看见半轮浅淡的月亮，“若是有星星可赏就好了，也不枉我们深夜不眠。”


    “我们去看星星呗，现在。”安无忘笑着说。


    安无恙失笑，“说什么呢，这阴云天的哪有星星？”


    无忘牵过她的手，“会有的，星星很快就会出现了。我们去山上看星星吧！”


    “我就随口一提，姐姐你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半夜溜出去玩。”无恙轻拍了下她的手背。


    而无忘的眼睛里落了真正的星河，闪烁着光芒，“做姐姐的，就是要让妹妹开心啊。无恙想看星星，我们就去呗。”


    “好啊，看星星很好。”卫水苏笑声里带着酒意。


    安无恙心头微动，有些想哭。她眨眨眼，让泪水回退，转为笑意，“你们啊，那就去吧。”


    卫水苏：“等我片刻，我再去叫一个人。”


    漆黑的夜里，祥云松下坐着难以入睡的人。


    墙头冒出一颗小脑袋，“嘿。”


    闻人赤华仰头看去，卫水苏扒着墙壁，风将她的头发乱吹，“赤华，去看星星不？”


    半个月太久了，同他们相识的时间一样长，久到冷漠如赤华，已经快忘记这个奇怪又执着的女人了。


    是啊，他都快忘了……他马上就要忘了……他以后一定会忘记的。


    赤华展眉一笑，“好啊。”


    四人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去，这对闻人赤华来说再正常简单不过，只是这次的目的地过于偏僻。


    小小的山坡上青草依依，安无恙将一大块布铺在地上，四人一同坐下。


    安无忘将装在盒中的瓜果凉食拿出摆好。


    她向来乐盈盈的，眼下这样的场景更是浑身洋溢着欢喜。


    山里视野好些，但夜里的星星仍旧稀疏，偌大的灰布上只落着几点银光。


    今日天气很差。


    “再等一段时间，阴云就会褪去，星星就会出现。”安无忘很坚定地说，剥开手中的红荔枝。


    而无恙则笑她，“又不是时间大道者，姐姐你如此确信？”


    透白的肉被丢进口中，她嚼了嚼，“因为我已经变成鬼了啊，说到底，与这天地间万物早是一体。”


    “那还真是让人……有些寂寞。”安无恙抿着唇，她依在无忘肩头，“星星出来时再叫我吧，姐姐。我有些困了。”


    “好。”安无忘摸摸她的头。


    今日或许真的太累，安无恙很快便睡着了。


    卫水苏原本要将外披脱下来给她盖上，被赤华拦住。她看着他将外衫脱下，轻手轻脚给无恙盖好。


    三人寂静了一阵。卫水苏仰头看着天上两颗一明一暗闪烁的星星，“无忘姐为何会突然出现呢？”


    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己思索。


    安无恙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风景，“我在坟前听到无恙说最近很孤单，就想陪陪她罢了。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吧？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也不是说想特别为她做什么，只是想陪着她。”


    “我觉得很好。我也想一辈子只是陪着师门，可如今他们都不让我靠近。等见完师父后，都不知道将来该做些什么……”卫水苏原定的未来里全是水云宗，将这三个字删去后她的将来就成了一片空白。


    赤华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无忘：“水苏没想过嫁人成家？”


    她摇头，“有自己的家，总觉得和宗门就分割了。”她不喜欢那样的感觉。


    滴——答。


    冰凉的小圆珠落在脸上。


    下雨了。


    四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收拾东西、拎着东西提灯跑。


    安无忘将赤华的外衫顶在头上，笼着安无恙向下奔。


    无恙跑得气喘吁吁，哭笑不得，“云没散，反而下雨了啊。”


    无忘呵呵呵地笑，“下雨也正常，我之前都是乱说的，骗你上山。”


    “姐～”


    怕后半夜起雷，几人不停脚地沿着之前上山的石阶下山。


    卫水苏的鞋子浸了水，跑起来发出啵唧啵唧的声音，像养了两条小鱼。


    好不容易奔至山脚马车上，四人累得一身是汗，汗水和雨水一起湿透了衣裳。


    无忘最先直起腰，她抬手替无恙擦去溅在脸上的水点。


    安无恙：“真是突然的风雨。”


    赤华笑了笑，“不，这才是风雨前的平静。”


    安无忘不满地皱起眉头，“赤华，你可别在这时候算什么命啊，煞风景。”


    赤华耸耸肩，“唉，天赋异禀，实难自控。”


    “那你透露一下？”


    第74章 是他错了


    闻人赤华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其实……”忽而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安无忘无话可说地捶了他一下。


    “无忘姐莫急，并非确定之事， 说出来只会徒增苦恼不是？”他往车厢上一倚，瞄向对面正在拆解头发的卫水苏。


    她一路跑得急， 将头发跑散了，松松垮垮地挂着难受。


    浅黄的腊梅簪被取下， 淋湿的发弯弯折折地垂搭下来， 凝在一起打了结，用手指梳也梳不开，被她扯断好几根。


    安无恙将她揽过来，倒坐在自己身前， “想重新束紧是不是？我来吧。等下小苏头发都要落尽了。”


    “多谢夫人。”


    卫水苏抱腿蜷起，她低垂着眼，长发掩住半边的容颜，和雨中的花木一样，只呼吸。


    赤华盯着她看，不禁想：


    真安静啊她。


    卫水苏抬起眼，正撞上闻人赤华凝望的视线，有些疑惑，“你们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无忘用肩膀轻轻撞了下赤华， 不怀好意地笑：“在专心看你梳头发呀。”


    赤华也笑， 移开了眼地笑。


    卫水苏不明所以， 又低下头。她捏转着腊梅簪，突然发现簪上原本还有些羞意的花朵往外绽了些。


    卫水苏终于知晓为何她觉得此簪怪异了——它好像是活的。


    她戳了戳花瓣，看着其轻轻颤动，沾到的雨珠向下抖落， 又回复平静。


    妖物？还未开灵智吗？可为何与法器的感觉又如此相似？


    苦思间，车外的雨停了。以防有危害，卫水苏将簪子收进衣间。


    闻人赤华动身去驾马车，一声轻喝后，马车轮滚动起来。


    抵达应荣府门前时，车里睡得深沉的三人被赤华叫醒。


    安无忘揉揉眼睛，抓过安无恙一道下马车，两眼眯蒙的卫水苏也跟着走下来。


    “水苏。”


    “嗯？”她扭回头，看向叫住自己的赤华。


    赤华看着两位姐姐进入门中，他走到卫水苏身前，还未散尽的薄雾缭绕在两人之间，泛着淡淡的水烟气味。


    她仰头看着他。


    “我啊，”赤华一双眼睛柔柔弯起，暗淡的夜色中也能看清其中莹莹的光亮，“这段时日还挺想你的。”


    卫水苏混沌的脑子还未完全消解他的意思，他又续道：“想着我还没赢过你呢，游戏就要结束了，太可惜了。明日有一场风筝会，我们最后比一次如何？等比完了，我便告诉你答案。”


    有哪里奇怪，可她又说不出个确切，只能点点头，“……好。”


    两人分别后，卫水苏累得回房大睡，一觉醒来日头正盛，闷得人直发汗。


    酒意完全散去，她终于醒悟过来，这大夏天的怎么放风筝？


    卫水苏去问秋秋，才得知此番的风筝会与春秋民间的不同，是澜帝一时兴起要举办的。


    银竹自打病好后一直盼着有热闹活动，正好遂了她的意，只可怜负责刮风的大道者了。


    用过晚食要回房时，卫水苏听见大门外有一男一女在说话，其中之一好似是无恙夫人。


    “……还不行，我和……你有没有别的住……”安无恙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有些焦急，卫水苏忧她


    遇到麻烦，快步往外走。


    一走出门来她便看见安无恙对面站着一名眉毛眼睛都很平坦的男子，看到卫水苏走出来，他的神情没有半丝偏动。


    “小苏。”注意到她，安无恙敛去愁容，“知行，这是赤华为我雇的护卫卫苏。”


    “卫苏见过李老爷。”


    李知行点首应了一声，没将她放在眼里，继续同无恙说道：“莫再推迟了，不即刻启程南下赶不及今年的祭拜。”


    安无恙胸口涌起又伏下，“下次重逢也不知何年何月，我至少应同银竹参加完明日的风筝会。”


    对于可接受的要求，李知行没什么异议，“嗯。那我去别院住，你明早先同我出去一趟，有个朋友请吃饭。”


    “好。那你今晚早些睡。”无恙习惯性地问候。


    李知行习惯性地回应：“你也是。”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路过卫水苏肩侧往外走去。


    一直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卫水苏才问道：“夫人你要回去了？”


    “是啊，也不好一直打扰。虽然姐姐的事还未弄清，但不得不走了。”


    卫水苏盯着她的脸看，“夫人似乎还有别的顾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


    安无恙纤直的手指抚过脸颊，微有些讶异，“如此明显？想来是回来后睡得还不够吧。”


    再多闲叙几句后，安无恙走了。


    黑夜来得很快。


    卫水苏坐在烛火摇曳的桌台前，将书册合拢。她看向自己掌心，枯树藤一样的褐色伤疤斜躺，四周微微肿起使得它更加凸出显眼。


    若师父看到了定要伤心……卫水苏伸手想提前将其扣揭下来，转念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只是知道时间轮盘的位置，又不是找到师父了，她太心急了。


    卫水苏看向窗外，含着热气的夏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无论时间轮盘在哪，在谁的手里，她都一定会竭尽全力找到它。至于师父在不在它身边，找到以后就知道了。


    洗漱完毕后，卫水苏早早就躺到床上，将披着月光的被褥盖上，一夜无梦，迎来了日光。


    解除嫌疑后，卫水苏也不再伪装，她本打算素面朝天出去，却被无忘拽进屋。


    “好歹也是出游，不妆点一番怎行？来，无虞与你身量相当，她有件旧衣裳，原本要送出去的，正适合今日外出，你千万莫嫌弃。”无忘出去翻找一番后，回来笑着帮她换上。


    卫水苏低头看自己，棠红的外褂里是云水蓝的衣裙，一深一浅，衣面上绣着暗金色的花团纹。


    小乔师姐也曾为她做过这样艳丽的衣裙，可她舍不得弄脏了，反倒没穿过几回。


    安无忘将她按到梳妆台前，井井有条的梳理后，双寰各别上一枝红珠果的银钗，银穗垂到颌角的位置，散发中又挑了几缕编成小辫。


    水苏浅淡的眉眼上了妆，涂了色，像吹散云雾的青山一样，清新明丽，又持一派静默的正气。明明是夏天，在她身边却似乎又回到了春日般的温和宁谧。


    卫水苏贴近镜子看，又往后离远了看，感觉与平时的自己氛围不大一样。眼下的黛青遮住后，冷淡之气散了许多。


    她歪了歪脑袋，银穗晃到发边，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如此明烈的造型，简直像名少女。


    “以我的年纪，会不会不大适合？”


    卫水苏自认经过三年的自己已是一名大人。


    安无忘轻拍了她一下，“怎会，你不就是这个年纪？小卫如此打扮可爱得很，恰当极了。这衣裳是无恙做给无虞的，她出嫁前外出最爱穿这身，就想无恙看到了欢喜。”无忘低下身，双手搭在她双肩，笑容满面，“衣裳是给人穿的，如今又有人穿上它，无虞和无恙一定都很高兴。”


    虽说是多年前的旧衣 ，可衣袖间盈着栀子花香，颜色也并不显旧，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打理。


    “谢谢你，无忘姐。”


    安无忘笑了又笑，“你不是在和赤华玩人群中找对方的游戏吗？今日他一定第一眼认不出你，你赢定了～”


    卫水苏也被带动着笑了起来，“那赤华怕是不肯服输。”


    一番说笑后，两人向大门走去，看到等在马车外闷闷不乐的银竹。


    听到声响时，她欣喜地抬头看来，可发现是他们后眼里又黯淡下去。


    银竹今日一身五彩缤纷，红蓝紫黄绿都有，与神情相反，喜庆得像团小花束。


    安无忘走上去，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脸，“我可爱的外甥女，怎么愁眉苦脸啊？啊，一定是因为有个不陪你出去玩的坏爹爹吧？”


    银竹被说到伤心处，委屈地红了眼睛，又很快忍住，“爹不坏，爹是个很忙碌的爹，做女儿的要体谅他。而且等下无恙姨回来就会带我去了，我不缺人陪。”


    “是吗？看在你懂事孝敬的份上，忘姨悄悄告诉你，”她在她耳侧低语，“其实你爹特别想去风筝会，可脸皮薄，要扮演一个不辞辛劳的好父亲，不好意思跟你说想去，就等着银竹去喊他呢。”


    银竹顿时亮起眼睛，“真的？”


    “我可是你娘的亲姐姐，骗你作甚？”


    银竹兴奋地红了脸，一路小跑而去。再过一会儿，就见她笑容灿烂地牵着闻人封阳的手出来。


    闻人封阳一如既往的神色平淡，只在回看银竹时偶尔带上浅浅笑意。


    看见卫水苏身上的衣裙，他怔了片刻，明白是两姐妹送的，转而又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喃喃道：“若无虞得见，应当会很欢喜。”


    她逝世后本要求他将她的衣物珠钗都送给家仆，可封阳不舍，终究还是一应藏在柜中。


    安无忘：“风筝会得早些去才行，我托人给无恙传信，我们先走吧。”


    “嗯。”封阳叫过车夫。


    经过数个时辰的车轱辘转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屏山草原处。


    马车帘一掀，习习凉风便将银色的钗穗吹拂起来，卫水苏抬眼看去，晴空中已飞飘起三两只风筝。


    封阳出示令牌，从官兵中央领着一行人向里走。宽广的草坪一侧是达官贵人的坐榻、遮风幕。风幕外，则是欢喜的少男少女你一眼我一语，闹不尽的乐，说不完的笑。


    而一国之君澜帝就坐在最高处，明黄色的帷幡掩映下，他苍白肃冷的面容稍得几分生气。长公主空晗则坐在他下方，挂着温柔可亲的笑。


    与熟人寒暄一阵后，闻人封阳与安无忘带着风筝到放飞区，卫水苏牵着急于解手的银竹暂时离开。


    只剩两人的时刻塞满了沉默，直到安无忘先挖出一片空隙，她一边放线一边开口道：“封阳你一直在看我，怎么，想起无虞了？”


    封阳愣了一下，“姐姐好眼力，还有一颗玲珑心，明察秋毫。”


    安无忘被他的吹捧笑到，“我和无虞样貌最像，这我还是有自知之明。”


    “性情也像。”


    “这就是姐妹啊，”她抖抖燕子样的风筝，“只要从小一起长大，总有些地方相像。要是瞧着我伤心，你先回席位等银竹好了。”


    安无忘手轻轻一松，燕子从地面一个打挺飘起，不断向上，向上……


    “不会，只是有些怀念。”


    “哦，大道者的风就是好使，都不需要我们跑几步。”她松松紧紧手中的线，看着燕子扬长而去，最后与一棵满是白紫色花朵的桉树差不多高。


    “我记得你同无虞就是放风筝时认识的吧？”


    “嗯。”


    彼时他们二人皆十五六的年纪，正当年少。无虞


    的风筝突然被割到断线，飞了一段距离后掉下来砸中他的头。


    封阳还记得她当时跑过来看到自己时那惊诧的神情。


    同为鹿喜书院学生，她想假装没认出他是应荣府的大公子，却被封阳拆穿。


    她说：“你有钱有势的，大度一点，就说是自己撞到了行不？不然我家给你家道几辈子的歉都不够的。”


    封阳那时对小门小户颇有偏见，看不惯她这种甩脱之行，不愿为她伪饰，回去便直言是安家的二姑娘弄伤了他。


    自那以后，无虞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写信来骂他，用匿了名也能看出的语气痛斥他迂腐、奢靡、算数错了题……直到父亲去世，安家衰落，她随姐姐住进李府。无虞再没那个闲心数落他。


    原本应当渐行渐远，封阳却在适婚的年纪向她求了亲——在她最有可能答应的时候。


    安无忘偏过头来看封阳手中的黑鲤鱼风筝——鲤鱼高高飞在云层下方，可风筝线紧紧绷着，鱼被吹得左摇右晃，“需要放得再远些，等下风筝失了平衡转起来。”


    封阳凝望着遥远的风筝，即使周遭有那么多颜色，他还是只看得见它那份漆黑，“舍不得它离远，太远便看不清了。”


    “有舍才有得。你个做生意的还不明白？”安无忘伸手要帮他将线放长，封阳却按住了她的手。


    “这并非生意，不得也就不得了。”


    安无忘颇为无奈，她的手从他掌间垂落，“你啊，就是太执着了。”


    封阳忽地一怔，他松开手中的线，让黑色的鲤鱼长长远远地离去，飞到眼睛再也看不仔细的地方。


    “无忘姐说得对，我太强求了。”


    封阳总爱看似不强求的强求。正因如此，无虞还未病倒前提出要去见跟着李知行四处跑了一年的安无恙，他不愿同意，一直想法子拖她，最终害得她临终前没见到最爱的姐姐。


    “是我错了。”


    他早该深深地明白。


    第75章 妹妹和姐姐


    卫水苏和另一名丫鬟守在厕外。等着等着她也肚子疼， 只能赶紧去找其他厕所。


    两手捂着鼻子蹲坑时，外面有两名刚解完手的男子经过。


    “你方才又追着人小姑娘跑吧？马上就是有妇之夫了，还不收敛点？”


    “提起就来气！我原是给她妹下的药， 没料想那小贱人躺在我床上，我摸黑刚爬过去就被管家推门看见， 害得我要娶丑女人。她还装无辜，假惺惺地掉眼泪。啊， 真是受不了。”


    “她妹妹可是要嫁给王爷的， 你还敢动心思？”


    男人嗫嚅半晌，“那……那我当时又不知道。反正烦死了。”


    “诶，别烦了，女人熄了灯都一样。”另一名男人猥琐地呵呵笑了两声。


    “也是。”


    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卫水苏推开厕门， 看向方才走过的那两人。其中一名粉衣敷面的男子她有印象，是曾经在亭中向她和凤鸣问路之人。


    原来他就是凤吟要嫁的谭有仁。


    卫水苏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放在身后，紧盯着谭有仁脚前的青草。


    她目光如炬，心中一遍又一遍重复念着咒语，无与伦比地专注。


    稀松的青草倒在一起，向上蔓长，拧结变得坚固，谭有仁和朋友抬起的脚被钩住，两个人往前扑摔， 滑出去一段距离。


    卫水苏收起手， 捂着有点疼的头、低着眉眼从骂骂咧咧的二人身旁走过。


    『若早些遇见我， 向我伸出手该有多好』


    卫水苏瞥到自己垂下来的手，有些出神。


    『鳄鱼的眼泪可洗不清罪恶』


    『错了就是错了……若是轻易原谅了她，被欺负、被辜负的那些人多可怜啊』


    她的手，并不能随便伸出去不是吗？万一帮了恶人就是助纣为虐， 会对不住好人。而且她只有一双手，能拉的人很有限，拉上来了也未必能帮上人。毕竟只是脱离一处，谁也不知道跟着她下一步会不会一起掉进洞坑，又害了别人。


    还是应该将此事搁置不管？人各有命，她没必要为难自己……可凤吟那日的泪水滴在了她心间，无人时总会不断地漾起波痕，一圈又一圈……


    卫水苏纠结万分，也疑惑万分：一个人究竟因何才会成为大道者？灵木道人选择她时在想些什么呢？


    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携着青草气息的凉风突然消止，卫水苏仰起头，看向远处草坪上来回走动的大道者们。


    试风结束了。


    他们控制着风力，让先放的风筝们像落叶一样缓缓飘下。


    卫水苏看着和天空一样澄蓝的鸟风筝飘然坠落，奔向人群。蓝白的鸟翼被纤长的手指托接住，往下落在掌心。


    那个总爱一身红白的人今日穿了件青衫，他垂着头，眼中映着这抹蓝艳。


    一个站在地面的人，想触碰到天空的东西只能等着它坠落不是么？


    “赤华。”那个清朗干脆的声音呼唤他。


    闻人赤华扭转过头来，眼底的蓝被更多的红侵染，印在眼里，也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握着风筝边缘，眼睛望着她的眼睛，“你很漂亮。”


    卫水苏只疑惑了一瞬，回道：“赤华更好看。”


    赤华笑出声，“作为男子胜过女子，我的荣幸～好了，最后也是你赢了。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卫水苏露出满意神秘的笑，她将手伸进衣间，拿出一个褐色的小布袋递过去。


    赤华打开袋子，里面放了几颗褐色的种子。


    “赤华，你好生浇种，明年夏天带着它来鸭掌山找我吧。”


    赤华挑眉，嘴角嗜着难掩的笑，“又是做厨子，又是当花匠的，喜欢你真非易事。”


    看似埋怨的话却是轻快的语气。


    卫水苏笑了笑，“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包容我吧。”


    “这是何种花？”


    “赤华种出来就知道了。”


    无恙姐他们说得对，她又不是三头六臂有神助，顾不上那么多，而且人生漫长，不必当下就求一个所谓的结果。


    “我们明年再会，赤华。”


    赤华的眼中映着她山水一样的眉宇，声音忽然变得低微、哑涩，“你发誓，你一定会见我。”


    “我发誓。”


    她的许诺让赤华心口像被火星烫到，又热又疼，许许多多的念头涌上喉头，最后却只化为看似轻浮随意的调侃：“不会一回去，过得太好就忘了我吧？”


    卫水苏张开嘴，一字一顿：“闻、人、赤、华，我已将这个名字记得很牢了。”每个字她都念得轻柔而认真。


    赤华眸光深深。大道者们又扬起了风，他掌上的鸟风筝蠢蠢欲动。


    一阵大风刮起，蓝色的鸟儿掀起羽翼就要向天空飞去。


    赤华放任它离去飞高，卫水苏却向上一跳抓住风筝边将它拽下来，“赤华你喜欢这个风筝吧？拿好了。”


    他接过风筝，失笑。


    卫水苏偶尔有些迷糊，偶尔又像此时一样，仿佛能看见他的心，只要里头一暗就为他续上灯火。


    再讲更多只会不舍，他开口道：“明年再会，水苏。”


    *


    雍容华贵的女子脸上是与之不衬的焦急，直至看到那只挥舞的手臂才熨平眉头。


    无恙：“抱歉，我来晚了。”


    “无恙姨。”银竹扑到她怀里，安无恙揉了揉她的头发。


    无忘抿唇而笑，“不晚，正好现在才起风。”


    封阳很自觉地牵着银竹默默退至后头，为两姐妹腾出位置。


    “我的好妹妹怎么愁眉苦脸的？”


    正弯身卷出风筝线的安无恙叹了一声，“就如此明显？”


    “谁让我是有心人呢？李知行欺负你了？”


    安无恙笑了笑，“又不是小孩子了，说什么欺不欺负。”笑意淡去后是惆怅，“姐姐，昭石先生在招生，学子可上山跟着他学半年。”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雕的那些石头吗？机会难得，去拜师学艺啊。”


    安无恙平日就爱雕刻小石头，在那样全神贯注的时间里，她的内心会很平静。


    “一去大半年，哪还能做好当家主母？”


    “你待那些小妾那么好，让……”她想了想，“阿玖代你照料一段府里呗。”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安无恙仍有顾虑，“交出去，以后可未必能拿回来了。”她看过太多失宠又失势的可怜人，短暂的生命硬生生变成了漫长的煎熬。


    “封阳在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封阳转眼望来。


    “他答应无虞会给你做靠山。有闻人家在，李知行哪敢苛待


    你？最重要的是，你想去不是么？那就去。我可不想看着你日后因后悔掉眼泪哦。”


    “姐姐……”


    “哪怕日后闻人家垮了，你同李知行散了，以你的手艺，学成归来也能靠刻石头维生的。”安无忘弯着眼睛，“我吃苦耐劳的妹妹害怕过苦日子了？”


    压在心中沉闷不已的东西浮出水面，得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安无恙红了眼眶，摇摇头，“现在不怕了。”


    她以前从未想过离开李府的道路，如今姐姐一说，她却也觉得并非不可。说到底，一切本就如此简单不是？她劝小苏，自己却在原地打转犹豫。


    无忘单手揽住她的肩，脑袋抵着她的脑袋，“要过上快乐的日子啊。”


    “……嗯。”


    “好了，再不放风筝都要等急了。”她替安无恙将繁琐厚重的袖子扎绑起。


    风筝飞上天的时候，他们聊银竹，聊封阳，聊小苏，聊天空上的太阳，聊春日里水中盛开的花蕊……两人很默契地选择不在此时谈论无忘的归属。


    追风筝追累了的安无忘席地而坐于四人身后，托着腮帮子看他们。


    银竹拉着风筝线在封阳和无恙之间来回穿梭，看无恙焦急地驶着自己的风筝避让哈哈大笑，又因被卫水苏灵活地躲避而不甘示弱、纠缠不休。平日像个小老太太的脸上满是属于这个年纪的活力与青春。


    多么祥和温馨的场景，若无虞得见……无虞……


    安无忘慌乱地低下脸。


    真奇怪啊她，在如此幸福的时刻，为何眼睛会酸涩？


    安无忘双手捂住脸，泪水无声地从脸颊滑落，滴融进泥土。她又放下两只手，惊诧地看着掌心的泪痕。


    一些被遗忘的记忆忽然涌来，将她冲散了，冲垮了。


    “原来如此……”她喃喃细语，抬头看向欢闹的几人。


    无恙侧面的眼睫上乘着晶亮的日光，温暖明亮。封阳的脊背还是那样挺直、宽厚，大手牵着银竹的小手。而卫水苏安安静静得待在一旁，专心放风筝。


    安无忘不哭了，她笑，带着泪水地笑。


    灰褐色的小麻雀围着安无恙的风筝飞，她喜出望外，转头想与无忘分享，可身后那个背影早已消失。


    像她来时的突然一样，她走得也突然。


    小麻雀溜达一圈，啾啾叫着离去。它飞过青蓝的天，飞过松枝头，最终落在许多年前的一扇木窗前。


    少女将泪水抹去，指了指窗，“夫人你瞧，窗外有小雀儿呢。马上要入春了，到时候我们去放风筝如何？”


    床榻上每一口呼吸都很费力的安无虞摇了摇头，杏圆的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门外，盼望着那道身影。


    胸口的心跳为她数着时间，数千次跳动后，翻飞的墨蓝衣角跨入门槛，步履匆匆地来到她床前。


    安无虞的喉咙像被掐住一般疼痛，可她还是努力吐出字来：“封阳，姐姐还没来吗？”


    闻人封阳半跪在她床前，抓握住她的手，五指紧紧交缠，“太远了，今日怕是赶不及。”


    安无虞很想哭，可是她怕惹大家伤心，于是憋住眼泪，红了一双眼睛。


    封阳：“抱歉。”


    是啊，都怪他。少忙一天都不肯，这下好了，以后没媳妇陪了吧？


    无虞想开口调侃他，然而已失去说笑的力气，只能拼命蜷起手指，捏了他一下，像枯萎的花朵落在草地上一样，很轻。


    “封阳，封阳……”她用微弱的声音不断地呼唤他。


    “我在。”他俯过身，贴近她。


    “你若再娶，也拜托多照料我姐姐可好？求求你了。”


    封阳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无虞知他性子，明明知道认真负责如他定会答应，还是忍不住絮絮讲下去：“封阳，我姐为了我们嫁进李家，和李知行吵架，忍受了那么多的苦……往后没了我做靠山，定是又要更辛劳了……”


    “我会照顾好她的。你好好歇息，她很快就来了。”


    “封阳，你将我葬在安家祖宅。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就悄悄地……”


    封阳眼角发热，“你不愿将来与我葬在一起？”


    “不是的。”安无虞看着门框下露出的半点天蓝，目光深深诚挚。


    “姐姐答应过我，会和我葬在一起，然后下辈子，我做姐姐，她做妹妹。”她露出幸福的笑容，“换我来陪着她，爱护她。”


    第76章 时间


    回程的马车上安无恙和卫水苏都没有说话。


    倚着车厢看似在瞑目的安无恙神情很平静。


    随着年岁增长， 安无恙早已习惯离别，更何况是迟早要来的离别。在心口划过的口子，会随着时间不断被杂草掩盖， 只要她说没有，谁又能看得出呢？


    无忘一走， 她那份成人的矜重又缠了上来。


    “夫人，枕园到了。”车夫喊到。


    坐在对面的卫水苏起身为其掀开车帘。


    赤华和封阳已带着银竹先回应荣府， 他们两人转而来到此地。


    卫水苏不擅长面对生死， 关于这样的情形，感觉怎样的安慰都很无力，除了一句“我在外等你”，什么也没有说。为免出现上回之事， 她放了张符咒在无恙怀里。


    安无恙刚走进去，就看到脊背弯曲的老妇在擦拭无虞的墓碑——那是她的奶娘羊桂芳，已离府多年。


    一番寒暄之后，安无恙问她的来意。


    “这段时日总梦见二姑娘，便想着来看看她。”


    有的名字就像是生蒜，明明也没有按进指缝中，只是剥开也会火辣辣地疼。


    “是么？”无恙偏过头，看着那洁净的墓碑。


    “奶娘，你可记得我母亲曾有一个死胎？原来可是取名叫无忘的？”


    “无忘？我是在大姑娘你出生后才到的安家， 不太清楚。不过这听起来与二姑娘倒确实像对姐妹， 安不忘虞， 多好的名字！”


    刹那间，一丝灵光流窜安无恙全身，让她整个身体僵住。


    安不忘虞……


    『姐，你欢喜的时候要记得我， 难过的时候也要想起我～啊，这是不是就叫“安不忘虞”哈哈哈』


    安无恙腿脚失力，整个人跌坐下来，吓得羊桂芳赶紧扶住她，“这是怎的了？”


    温热的泪水从面颊淌下，安无恙一次又一次地摇着头，紧咬下唇。


    她真的太愚蠢了。为何现在才发现？仔细想想明明漏洞如此之多，早逝的婴孩怎会长大？她对无虞的东西都那样熟悉……为何没有认出她？为何她不肯说实话？


    眼泪的温度渐渐褪去后，安无恙忽地就明白了无虞。还能有什么理由呢？她的妹妹，只是想当一回她的姐姐罢了。


    安无恙看着深深镌刻的“无虞”二字，这两个字，放在她身上时热闹非凡，放在墓碑上却如此安静。


    无恙破涕而笑，“你才是傻妹妹。”


    这世间的故事很多都是傻人与傻人，做了一件傻事。关于这些傻事，有的人来不及说，有的人说得太多。那些或短或长的话语背后，潜藏了或多或少的秘密。


    藏起来的东西究竟是否重要？也许就像海底除了珍珠还有碎瓷片，捞出来只会割伤自己。


    但卫水苏觉得很重要，不蒙昧而活，是她此生追求。


    回府后的卫水苏四处寻找赤华却不见其踪影。


    听家仆们


    说，他似乎是去赴友人之邀。


    既然如此，卫水苏只能等待。


    她回房先将自己的行囊收拾好。说是行囊，不过就几件衣服和两支发簪，现在的她只剩这些。


    看着飘出淡香的腊梅花，卫水苏犹疑之后又将其别在简单挽起的发间——无恙姐好心送她，临行前再戴一次应该也无大碍。


    收拾好行囊，她开始扫地、擦桌子、抹柜子……沾得一身灰扑扑后，将红山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天依然很亮。


    卫水苏在明媚的日光中端了两个大盆将无忘姐之前借她的衣裳，还有小院中的床单泡进水中……


    搓衣板上揉了又揉，透明的水中有了污。


    泡泡无声地冒出又无声地破裂，一个紧接着一个。


    卫水苏看到此状，眼眶忽地一酸。


    啊，不能这样。


    她用手腕去擦眼睛，结果右眼沾到脏水反而弄痛了眼睛，根本睁不开。


    卫水苏闭着一只眼去找水桶，用手掌托起水往右眼里冲洗。清透的液体从她眼中流逸而出。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她又开始感到害怕了。


    会不会师父已经离开人世了？不然怎会全无消息……


    卫水苏被这个可怕的念头紧紧揪住了心脏，几乎无法呼吸。她努力平静下来，让自己不要滑向黑暗的地方。


    所有关于师父的事都令她整个人变得易怒易悲伤。她就像是野草，师父往哪吹，她便朝着哪个方向。如今没了师父，她只会原地转圈，将生活过得一团糟。


    卫水苏用手帕擦干净眼睛，在凳子上坐着仰头望天。


    若师父真的不在了，大师兄、六师姐和小师兄在看到她时定会跟她说的。就算再讨厌她，也会让她上柱香不是？


    卫水苏晃了晃脑袋，想甩掉这样不吉利的念头，继续低下头搓衣服。


    费劲将衣服被单拧得半干后，卫水苏在院中拉了根绳，抻直后将被单往上一抖铺开。


    她忽然想起无恙姐之前曾问她：“若小苏的熟人以另一个样貌出现在你面前，你能认出来吗？”


    “不知道。若对方存心隐瞒，或许认不出来吧？”


    若师父隐姓埋名，甚至换了样貌……她能认出她吗？做到如此地步也要在外行走，她是不是不要去妨碍师父比较好呢？那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会不会反而给师父添麻烦了？


    卫水苏的焦急迷茫在脚底乱爬，让她痒得来回走。


    心口闷躁，赤华好慢啊……


    卫水苏摸出心口青绿的石头，石面有浓有淡的绿在日光下似乎在缓缓流转。


    她用双掌将石头合握住，虔诚地祈祷：幸运之石啊，请祝福我找到师父吧。


    *


    左手一杯，右手一杯，两个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饮而尽左杯，再饮而尽右杯，甜中带着苦辣的酒入喉，闻人赤华笑了又笑，看向空无一人的酒桌。


    半个时辰前，他身边坐了三个人。


    书院曾结识的好友递来邀请，赤华难得一时兴起赴邀了。然而那群无趣之人，没一会儿就开始自吹自擂微小的功绩，仿佛自己要成为下一任皇帝似地大谈天下经营之策，太无趣了。


    再喝那个有趣的人就要等急了。赤华结账走人。


    赤华抱着一捧黄花柳回应荣府，绒绒的黄花瓣沾了他一身，但他并不在意。


    庭院内，已经等待他许久的卫水苏站起身，疾步走来，“赤华你回来了！”


    还未等她再说什么，赤华就把整束花塞到她怀里，狭长的眼睛弯笑起来，“送你的。”


    卫水苏愣了一下，险些没接住花束。闻着浅淡的花香，她平静了些，用手笼着花球，“谢谢你。不过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送我花？我等无恙姐回去了再走的，现在送别会不会太早？”


    赤华记得慕云说过，水苏年幼时很爱送她礼物，花花草草，青蛙蝴蝶……一切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小水苏说，礼物会让人觉得开心。


    “因为突然很想送你花。等这么久，是不是气得想揍我一顿？”


    “看在花的份上原谅你。”


    赤华轻叹一声，似乎有些惋惜，他在卫水苏疑惑的眼神中突然娓娓道出秘密：“时间轮盘早就坏了。”


    这是老师告诉他的。


    “只剩嵌在轮盘中央的时间青石，能力大不如前，或许根本无法逆转时间，仅是块凡石。即使听完这些，你师父还是兴高采烈地去找了。”


    卫水苏心头酸涩，“那块石头现在何处？”


    “如今应该被人带走了，不断移动的物体我无法测算。我同你师父说时，它在青州秦家村阴阳洞。”


    卫水苏眼前忽地闪过那个为她挡了一击的骷髅，胸口墨绿色的石头隐隐发烫。


    第77章 “你有千般好”


    “哪个小混蛋说我死了？”慕云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庭院中的众人。


    小水苏从书册中抬起头， 越过李南星的肩膀疑惑地看着她。


    正在练习小刀的鱼忍顾收起刀，蹭地抓住准备开溜的麻不吕的长发，“师父， 肯定是麻不吕这臭小子！”


    “哎哟，鱼师姐， 我的秀发要断了！”麻不吕心疼地把头发从她的魔爪中拔出来，“最近老有人找师父， 我干脆就说师父死了， 顿时清静多了。”


    “净出馊主意！”鱼忍顾两手抱胸，“还有这破头发，本就比常人长得快，让你束你不听， 披头散发没精打采的。”


    麻不吕将长发从两边往后一撩，“师姐你不懂，咱修道之人自然要与凡人不同，得仙风道骨的嘛。”


    “放屁！”


    麻不吕抿起嘴，摇摇头，大叹一声：“粗俗。”


    “哪有你麻子粗俗，还取个什么逍遥的名号，也不害臊。”


    麻不吕揪着胸口，“我受伤了， 我要生气了师姐， 我要骂你男人婆。”


    “师弟。”李南星轻声想提醒他。


    “生你的气去！”鱼忍顾啪地拍了下他的头。


    麻不吕捂着脑袋， 不敢怒也不敢言，可怜兮兮地看向慕云，“师父，我也是为了您的清净着想， 是个忠心正直的徒弟啊，你看师姐老欺负我。”


    鱼忍顾用另一只手啪地又打了他一下。


    慕云出声：“好了小鱼，别把你师弟打笨了。我知道，山下有人想找我收徒，不吕怕我勉强应下累着自己，病情加重是吧？但自小苏后我已下定决心，若有好苗子，定会好好教导，这样死了也不后悔。你快去替我澄清吧。”


    “师父你是不后悔，可我们会很伤心。尤其水苏还那么小。”


    麻不吕几步跑到水苏身边，按着她的肩，“师父，你忍心让可怜乖巧的水苏年纪轻轻就没了师父？还是听我们的，乖乖先治头疾。病好了我再下山澄清呗。届时师父你想收几个徒弟就收几个，收一百个！”


    慕云看着水苏青山云遮似的眼睛，看着里面突然无声地淌下清泪。


    “别离开我，师父。”从幼小的身体里，发出的是那个长大成人却依然很脆弱的卫水苏的声音。


    慕云什么也没有说，她闭上眼，化为烟云散去。李南星、鱼忍顾、麻不吕也随之而散，只剩卫水苏一人坐在桌前。


    四周的景象几经改换，卫水苏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成年的痛苦又被藏在心底。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水苏坐在山门口的石阶上，两手翻着书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赶紧起身，跑到慕云身边，“师父回来了！”


    “小心别摔了！”慕云笑着拢过她，揉她的脸，“晒黑了啊，看起来像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了～”


    “我跟着大师兄天天晒太阳，每次热得一身汗，大师兄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厉害。”


    慕云每每对她所做都有些哭笑不得，“予川是身子不好要晒太阳，你瞎凑什么热闹呀？小心中暑。”


    “可大家都下山了，院子里只有大师兄会很孤单。”


    慕云每每又被她柔软到，“你啊。下次撑把伞晓得不？”


    水苏恍然大悟，“嗯。师父，你看起来好累，眼睛下面黑乎乎的，山下很辛苦是不是？”


    “唉，师父碰到关系差的老熟人，吵了一架。小苏，你觉得大道者是什么？”


    “是份营生。就像做饭做得好的人当厨子，受大道眷顾之人就做大道者，对吗？”


    “嗯……还挺对，那你有没有想过究竟什么是大道？”


    水苏摇头又摇头。


    慕云眼底溢


    满伤怀，“要让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为一无所知之事送命，太可怜了不是吗？”像是在和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微的声音。


    “因为上天赋予我多的能力，我才有了如今的幸福，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我愿意为此牺牲。”


    慕云不知该说自己是将她教得好还是教得偏颇了，她满是私心地劝导她：“小苏，生命可贵，你还是要多爱惜自己。不然你鱼师姐他们会哭死的。”


    “师父能为大道牺牲吗？”


    “能。”忘了说谎哄她，慕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那我也能。”水苏想和师父一样，做个称职的大道者。


    慕云从突然浮现的回忆中抽回思绪，有些苦恼，准备换个方式劝她：“那若是宗门也需要你拼上命呢？你选哪个？”


    “先碰到哪个就为哪个死。”


    “你这样让师父很担心啊。”慕云想象她一下山就为了救人而亡，或是被人骗去维护大道，失了性命，汗毛直立。


    她拍拍水苏的肩膀，“乖，在山上多修炼几年再跟着师兄师姐下山。”


    “为何？”


    “符师嘛，自然是会的符越多越好，你要趁着年轻记性好多看点，然后多和你鸟笛师姐学点人情世故，下山历练不着急。”


    水苏虽然不大明白，但听话，“好。”


    慕云一直牵着水苏走到庭院，闷热的风吹过院中苍绿的树木，虫鸣一声接着一声，似是在呼唤着什么，又像在诉说着什么。


    慕云放开她的手，眼角的皱纹叠着皱纹，“小苏，你先回去吧。”


    水苏一怔，有些卧于土底的东西又窜出了头，她的手脚突然僵麻泛疼，声音变得呆滞：“回哪里？”


    慕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又笑，“回家啊，傻孩子。”


    回家……她哪里还有家？


    水苏又看着师父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一样远去。


    她拼命追上去，手脚逐渐变长，个子变高，可在虚无的烟中什么也触不到。


    过去就是过去，里面没有明天。


    所有的一切消逝以后，这次卫水苏独自坐在山崖坡头，身后满是洁白的绣线菊随风摇曳。


    绣线菊们比她高上两三个头，数不清的白色花球将枝条压弯，挤挤挨挨的一片白和绿就立在她身后，也许从崖的对面看来，她此时就像睡在雪中一样吧。


    馥郁的香气将她笼罩，几乎要醉了。


    卫水苏低头看脚下的万丈深渊。如此可怖的地方开这般多的花，果然是梦。既然是梦，为何总醒得那么快？


    她多希望此时不要对自己如此诚实。


    花海中，有人拨开枝条，雪白的花瓣从身后纷纷扬扬地飘来，对方一身落白地走来，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旁。


    卫水苏扭头看向老妇温柔的眉眼和脸上印下的时光斑痕，红了眼睛。


    这个梦中的师父格外得真实。


    不对，一定是之前那些才是梦，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痛苦到她要现在马上向师父倾诉才行。


    “师父，我梦到你死了。”


    慕云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着，“傻孩子，师父本来总有一日就会死的，不用难过。”


    卫水苏喉头梗塞，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紧紧地望着崖下，瞪大眼睛不让泪水滴落。脑袋晕乎乎的，似乎马上就要坠落了。


    “小苏？”


    她不回话。


    “好不容易在青石中留了一丝气，不陪我说说话吗？”


    卫水苏咬住唇，“说了话，师父又要劝我走了。我不走。师父说过我是好孩子，可以任性而为的。”


    “可师父很想和你说话。”慕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哎呀，拼了老命才用时间青石的力量让你回来，就陪师父聊聊嘛。近来过得如何？”


    看着她红通通的眼，慕云也无法笑谈了，她抿抿嘴，“罢了，终究是死了，也不能留你太久。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回去吧小苏。”


    再不回去她就要舍不得了。


    卫水苏的眼睛更酸了，像泼了醋一样，“师父，”她声音发颤，“师父……因为我做了坏事，已经没有人等我了。”眼泪随着话语落下，又被她抹掉。


    即使是亲人，也没有义务无休止地原谅对方的伤害不是么？


    “带我一起走吧，师父。”眼泪让卫水苏眼前的一切都盈着晶亮的水泡，闪闪烁烁，就像是美好的事物一样。


    “反正我回不去了，师父……我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日子了……”卫水苏的泪水接连不断，她哽咽着，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脆弱，和身后的绣线菊一样，风一吹就要凋零了，“带我走吧师父，我好孤独，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慕云几乎也要落泪了。明明是为了不看到她的泪水才如此努力，如今却让她哭成这样。


    她用自己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揽住卫水苏，让她依偎在自己胸膛前，右手轻轻地、像哄着婴孩般地一下接着一下抚拍她。


    “小苏，雪不管落在何处，都会令其变得白茫茫。即使被踩污了，也会有新的雪覆盖而上，最终依旧还天地一片雪白。所以啊，我们不要害怕从头再来，不要害怕新的生活。”


    慕云的语气一转浮夸，“我勇敢无畏的小苏如今难道是只缩头乌龟？”


    卫水苏破涕而笑，之后反而眼泪更加汹涌，她摇摇头。


    “小苏的将来还很长，还有好多事情要去体会。若是以后再碰到难受的事情，就哭吧，哭不丢人，也不软弱，是你充满真情的表现。好好地哭一场，第二天醒来又会是充满期待的一天。”


    慕云松开她，用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她，“我的小苏只要念着师父，想着师父，师父就一直活在你心中。”


    卫水苏哭得都快看不清了，仍然觉得师父耀眼夺目，“师父，我太笨了，可能过不好新生活。我总担心若我帮了坏人，他们以后欺负好人可如何是好？”


    慕云为她拭去眼泪，“那若你帮了的好人，后来成了坏人呢？


    “你不笨，只是下山后怕伤害别人，思索得太多，偏偏你又不擅长思索。这也没什么，在不擅长的事情上同样努力，是小苏令我欣赏的点。小苏，向人伸出手只是一个转折，未来如何要看个人造化，你就凭心，无畏无愧地去助你想助之人。无论结果好坏，当时的你一定已有足够的理由。”


    “我真的能相信自己的选择吗？”她不明白的事情是那样多，可偏偏每个抉择都很重要。


    “别怕，大不了就乱选。我的小苏已经长大了，不惧岁月不惧风……是个能承受福祸、可靠的大人。”


    她抬手抹泪，“师父，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坚强。”


    慕云揽过她的肩，将额头抵在她额间，轻柔垂目，掩下湿润的眼眶，“我知道。”


    那几乎是从肺腑中叹出的温柔声音：“小苏，我深深，深深爱着的小苏，别害怕，你一定能幸福度过往后余生。”


    卫水苏抿着颤抖的唇，合起的眼皮下滴落泪水，“以后的事情，师父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有千般好。”


    大风扬起，绣线菊向她扑来，无数的雪白花瓣带着清香漫向天际。


    再长的梦境也有结束的一刻。


    卫水苏满脸泪痕地从床上醒来，她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笑得比哭还难看。


    余下在应荣府的日子，卫水苏将自己关在红山小院，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每日午时和晚间，赤华和无恙会送来许多美食，两个人送的菜量将她的桌子挤满。


    卫水苏面无表情地端起碗筷，一口米饭入嘴，想起师父教她如何做好吃的饭，鼻眼的酸涩感就猛冲而来，眼泪扑朔扑朔往下掉，在桌面落下一个个小水滴。


    她深深吸气，袖子一抹眼泪，伸筷子去夹盘中青菜，按到碗里和饭裹在一起，往嘴里送。


    又想起师父为她夹菜的模样，米饭哽到她的喉咙，让泪水不听话地嗒嗒哒落下。


    她如今就是这样一个根本无法见人的状态，每天都眼泪泡饭。


    送无恙姐走的那天她忍着没在外面哭，一回房就眼泪倾泻，哭肿了眼。


    又过三天以后，卫水苏终于从红山小院出来了。


    站在门外思索要不要敲门的赤华听到吱呀的开门声，卫水苏推门而出。


    她身上挎着符咒包和包袱，腊梅花枝斜插在发间。一双眼睛底下乌黑，内里布满血丝，可目光却很决然。


    “我要回水云宗。”——


    作者有话说：虽然小卫最近有点苦，但我觉得也还


    有两分温馨？


    小时候过分纯粹的小卫长大了，有了更多烦恼。写到这些我也有些眼酸。


    有很多想聊的，为了不剧透捂死自己！咱们继续往后！[比心]


    第78章 带我走


    闻人赤华大致能猜到故事的头尾。


    故事的开头， 爱护徒弟的师父不远万里找到了藏着神器的魔窟，，义无反顾跳下去后， 用生命换来了一次奇迹。


    故事的结尾，得知真相的弟子在伤心痛苦之后继续前行， 追寻自己的人生。


    只不过卫水苏如今的眼神完全不似放下了就是。


    赤华一扬眉，“你不是被赶出水云宗了？回去挨揍？”


    “我如今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赤华， 这段时日多谢你们的照料， 再见。”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完便将包袱往上拎了拎，跨步向外。


    赤华的目光跟着她，“就这么直接走了？好不容易才等你从龟壳里出来。”


    “抱歉， 船票我已经买好了，不过我等下要先去个地方。”


    “几时的船？”


    “一个时辰后。你要来送我？”


    赤华笑而不语，移开视线没有看她，良久后才说道∶“真遗憾，我可是大忙人。”


    卫水苏理解，京城的公子们宴会确实多，她点首，“明年见，赤华。”


    “看缘分吧。”他转身先消失在了转角。


    *


    红灯红绸红双喜， 连看门的大黄狗都绑上了红缎， 汪汪地叫着。


    谭凤两家一副天赐良缘的喜庆模样。


    眉清目朗的凤宇文在大堂中与宾客寒暄， 他挺直弯了大半辈子的腰背，一双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忙了半晌， 说出来的话却都只有半截。


    “这嘛……”


    “我可不好说……”


    “刘老爷你想多了……”


    凤鸣人还在闺阁，他却已端起七王爷丈人的气派，故作高深。


    方长脸的凤夫人王秀出在无人处黑着脸，宾客相迎时又笑容满面。


    一对私下互相嫌恶的夫妻正为了颜面做戏。


    门外喧嚷声不断，门内的女子却不为所动，只是无声地坐在床榻上，眼睛盯着紧紧合起的窗户。


    白色的窗格纸上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在那之后其实有一棵快枯死的石榴树。


    儿时，她也曾在石榴树下向双亲炫耀自己被夫子批了甲等的作业。直到后来父亲纳妾。


    父亲总将母亲与温柔可人的姨娘比较，惹得母亲生气，夫妻二人日日吵架，再往后连话都不同彼此说，一张正脸也不给对方……


    根是从那时开始烂的吗？


    候在身后的丫鬟米楼面露难色，“小姐，再不换衣裳怕会误了吉时。”


    凤吟将头转过来，平静地看着她，“你给我换就是了，没拦着你。”


    得到这样冷漠的许可，米楼硬着头皮为其换上红艳的喜服。


    她手上动作不停，心中腹诽也不断∶装模作样，明明就为了跳进金钱池干出下作事情。一听说妹妹要做王妃又后悔了吧？想挑个更好的丈夫？当真势利。


    米楼将凤吟带到梳妆台前，凤吟看着镜面中的自己——单薄的唇，细柳叶样的眉突吊在高眉骨上，生硬凶恶，一副刻薄相，还显老。


    单看还不错的五官凑在一起反而别扭，最惨的是，没继承父亲的瓜子脸，继承了母亲的长脸，米楼将红牡丹的绣线发冠试放在她头上时更显得她像个长茄子。


    “我好丑。”凤吟眼睛也没眨。


    端着发冠的米楼吓得一抖，她将发冠撤下，努力笑笑，“怎会，新娘子就是今日最美的。”


    “呵，你明明也在心里嘲笑我丑吧？不过因为是下人不敢说出口。”她用冰冷的语气讲到。


    米楼直接跪在地上，“奴婢怎敢！”


    “等你当上主子你就敢了。”看着米楼颤抖的脊背，凤吟不禁想，表面的屈服之下是一颗厌恨的心吧？在想她丑人多作怪是不是？


    她沉默了许久，心胸发闷，喉咙间腾起怪味，让她有一种快要呕吐之感。


    好烦。


    “去我房中拿那盒我常用的胭脂。你这颜色如此淡，如何配得上我？”


    米楼立即站起身退出去。


    凤吟听着脚步声远去后起身，她走向屋中小榻，从红黑色的褥子下摸出一把匕首。


    她取下匕鞘，看着寒光凛凛的刀锋——都怪那个低俗下流的花花公子害了她，偏生她又有对无情爹娘，上赶着将她嫁过去。反正前途无望，就与那臭男人同归于尽算了。


    咚。


    有人轻轻敲了一声门。


    凤吟将匕首塞回去。


    “进来。”


    吱呀一声后，门开了。一身麦绿的女子两手向后将门反关上。


    她的长发半挽别起，露出消瘦的脸颊，显得有几分虚弱憔悴，可眼睛望来时又是那副坚定坦率的模样，“吟姑娘，要不要跟我走？”


    说得像是路过讨口水喝似的。


    凤吟眼角发涩，感觉脸上的肉都在颤动。真是受不了……


    她艰难地提起一边嘴角，扭曲地露出习惯的嘲讽姿态来，“你在说什么胡话？今日可是我大喜之日。”


    凤吟装作无所谓地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她坐下。


    “我知道。”卫水苏走近，“再过半个时辰我便要去码头坐船离开，吟姑娘，同我一起走如何？”


    像是一团发烫的火苗靠近，凤吟怕被灼伤，微微缩起，手肘压在桌侧，心头杂乱，说出来的话也无章∶“撞到头了吧你？真奇怪，三番四次助我这种坏女人，善心多到溢出来了？世上的好人还不够你帮的吗？你该帮着他们消灭我才是。”


    是啊，应该消灭她。


    她嫉恨妹妹貌美有天赋，不知何时起开始对她冷嘲热讽，又诬陷她作弊，想推她落水让她被人笑话，怕被抓到，丢下卫叶嘉就跑……她是个如此恶毒的人。


    这也无可奈何吧？臭污泥中自然只能长出她这种丑陋、发烂的花蕊。


    这又不怪她。


    难不成要怪她吗？


    凭什么怪她？凭什么都在审判她？


    卫水苏伫立凤吟身后，她敛眉，垂首看着镜面中红着眼睛的脸庞。


    “吟姑娘是我见过哭得最伤心的人。”


    那种想将自己踩进土中的悲伤让卫水苏难以释怀。


    “我一直在思索你那日同我说的话。你说，大道者与俗世之人不同，你低我一等，可大道……究竟是什么？为何选我没选你？这与高低有关系？觉得没关系的我可曾无形自傲伤人？我想了很多天，始终不得解法。”


    卫水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拿出手帕为她拭去眼泪，温热的泪水透过帕巾，濡湿指尖，仍然是温热的。


    “不知为何，总觉得和你一起就能找到这些答案。”她仰着脸，碎发垂在两边，露出清晰而浅淡的眉眼，“你确实是个不称职的姐姐，但也不该被一个坏男人所害。”


    凤吟推开她的手，想笑却笑不出来，脸上是羞耻的热，“你不知道吗？故事里的坏女人都是这样的结局。坏人配坏人，不祸害好人。你走吧。”


    “但这是你的人生，并非话本故事。吟姑娘似乎很羡慕鸣姑娘会大道术，我们结为师徒如何？”


    她的话像狂风一样，将凤吟心中的胡杨吹得沙沙作响，她变得慌张，“你、你才多大年纪，就收徒？”


    “吟姑娘还是小姑娘，我已是大人，比你大七八岁呢。而且正所谓能者为师，一字之师也是师。”


    卫水苏所能想到的，除了血缘以外稳定且可以名正言顺管别人的关系只有师徒。


    “我可没受到大道眷顾……”


    “没受到眷顾就不能做大道者吗？”


    凤吟脸上难堪与不解混杂，还潜藏着一丝期望，“能吗？”


    “不知道。”她一本正经答到。


    “我想和吟姑娘一起去寻找这个答案。”


    卫水苏将她的双手握在自己掌间，凤吟的手很小，就像婴孩一般依偎在她十指之中。


    “我的手可能伸得有点晚了，但我保证  ，会一直向你伸来的。凤吟做得好我就夸赞你，凤吟误入歧途时，作为师父，我会担起责任把你拉回来的，所以不要害怕，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清亮的泪水滴在她们相握的手上，凤吟既觉得丢人，又觉得幸福。


    她用袖子狼狈地抹去眼泪，褪去千金大小姐的姿态，就如同一名普通的少女那般，眼睛鼻子皱在一起哭泣。


    为何没在变成坏人之前遇见她呢？


    “够了，真的够了。”凤吟咬住唇，用泪水莹莹的眼睛看着她，“这就是我的命运。”


    卫水苏还想说什么，窸窸窣窣的人声靠近。


    凤吟抹净眼泪，又重回平静∶“米楼回来了，你快离开吧。”


    虽然很难过，但卫水苏对这份拒绝无能为力。毕竟不是伸出手就一定会得到回应，跟着她也未必会过得更好。


    不论如何，至少她努力过，也试着只凭心意做出选择，成全了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师父也会为她骄傲吧？


    “你要保重。”卫水苏不再多说，踩着窗户回头看了她好几眼才翻身出去。


    凤吟看着那抹绿意消失，看着米楼端着胭脂粉盒回来，看着她为自己妆点……心口依然在抽动，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总是捉弄她的命运，偏偏在此时为她送来了光。太可笑了不是么？


    码头——


    背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踩过晃动的木板，走上大船。


    卫水苏正要上船时被人从后面叫住，她扭头一看，耀眼的夏日阳光中，闻人赤华笑着向她挥手。


    “赤华？”


    离船开还有一段时间，卫水苏小跑过去，“怎的了？我落了东西？”


    赤华垂首看着她，狭长的眼睛微微弯起，闪烁着留念的温情。


    他佯装叹气，“你给我下的咒还没解，害得我还想再多看你几眼。”


    疑惑之后，卫水苏冥思苦想，“是指我当时说的那句话吗？”


    生命大道者中也有蛊师，用虫子之类的控制人，但师父不让她看这个，她一窍不通。不过毕竟师出同道，莫不是不小心往语言中注入了灵力？这也有效？


    “你现在还喜欢我？”


    赤华噗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甜也有苦，他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我对咒术抵抗微弱，如今喜欢到舍不得你走啊。想把你关起来，然后每天早晚见你一面，吻你一遍。”


    最后那句话他讲得很轻，与平日的玩笑相比，多了几分柔情，含笑的眼睛里似乎还真有一点惆怅。


    卫水苏一边困惑，一边当真担忧起来，“这可不妙。”


    露骨的话语被她无视，赤华的玩笑开了个寂寞，他叹了声气，顺着她说道：“极其不妙～所以你得跟我好好道个别，像你开始时那样。”


    他摊开手，垂伸过来。


    看着修长的五指，卫水苏不明所以。


    “我想牵着手听你说，”他低着眼睛笑，额上的红玉珠熠熠生辉，语气依然随意，“谁让我现在喜欢你啊，宽厚如你，纵容我一下可好？”


    卫水苏抓住他的手握住，赤华轻轻捏了捏，“你瘦了许多，明明送了那么多好吃的。”


    “抱歉，实在吃不下。”


    相贴的肌肤传来温热，让赤华柔了声音，“说得像在怪你似的，我是心疼你。”


    “心疼”两个字牵动到藏在心底的酸苦，卫水苏有些眼热，她强撑起的平常面容有了裂痕，“我知道，谢谢你。”


    卫水苏吸了口气，平复心绪，她闭上眼睛，虔诚地祈愿∶“从今日起，闻人赤华不再喜欢卫水苏了。他会喜欢上看起来轻浮其实还挺重情重义的自己。”


    赤华没有笑，只是很认真地凝望着她，听着她。


    “我会一直祝福他早日遇上真心喜爱之人，愿他勇敢一次，表达自己的心意。不要伤害自己，在此生终结以前，可以一直幸福。”


    卫水苏睁开眼，“如何？还喜欢我吗？”


    赤华笑了笑，“不喜欢了。”


    卫水苏舒了口气，也扬起笑，“喜欢我的这段时日，你开心吗？”


    “嗯。”赤华轻声回应，他偏过头，“唉，不过喜欢一个人真麻烦啊。”


    “师父同我说过，被麻烦也是一种快乐。你开心就好，那我们明年见。”


    她松开手，指间窜进风。


    游戏真的结束了。


    卫水苏钻上船。赤华看着船在吆喝声中离开码头。


    她走得如此干脆。


    身旁匆匆赶路之人撞了他一下，赤华和对方说了两句，再抬首时船又远了一些。


    靠岸的甲板处挤了数十人在与码头的亲友呼声告别。


    那么多人重重叠叠，赤华第一眼就看到了水苏，只看到了水苏。


    她歪歪扭扭从壮汉之间挤过，总是扎不好的头发被挤歪，散落的发丝吹飘在脸侧，远远望去朦胧得像云雾中的青鸟。


    像她这样的鸟，无论经历再大的苦难，也还能飞翔。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卫水苏向着岸边挥手，“赤华，后会有期！”


    这次，是他赢了。


    赤华也不自觉地笑着回应，向她挥手，“再会。”


    也许世间的告别都是如此，不断重复“再见”、“再会”、“后会有期”。无论说多少遍也没关系，很想将那份一定要再见一面的心情传达给对方。


    然而，真的还能再见吗？


    赤华垂下手时，忽感落寞。


    慕云和水苏的故事结束了，他和水苏的故事也翻到了最后一页。也许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盛夏时分，两人挥手告别。


    写这个故事的人太烂了。赤华对如此短的篇幅很是不满，但再不满，也要告别了。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很微弱，只要不用力抓住，就会自然而然断裂。


    身侧突然疾奔过一抹艳红。


    赤华一瞥，少女穿着繁重的大红牡丹绣金服向前奔跑，红色的裙角翻飞，被泥土溅脏，脸上的妆容糊了大半，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得明亮。


    少女踩在岸边木板上，披散的乌发在风中跃动，自由地飞扬。脸上狼狈的泥渍彰显着一路的不易。


    “凤吟？”卫水苏扒着船壁，吃惊地看着她。


    凤吟红透了一张脸，揪着裙角的双手也是通红的、发烫的，她挤出腹中所有力量大喊了一声∶“师父——”


    吸了口气又想喊一声，话还未出口，眼泪就淌落，她的声音颤抖，“带我走吧！”


    带她走吧。不论以后幸福还是痛苦，请在此刻，带她走吧。


    身旁嘈杂的人声让卫水苏只能看到凤吟动了嘴。


    “凤吟！你说什么？！”


    看着已经远去的船，凤吟直接一个跨步跳进水中。


    扑通一声。岸上的人吓得惊呼。


    凤吟两只手不断向前划动，水流哗哗，消没在船浪声中。她像一朵浮在海面的牡丹花。


    卫水苏赶紧拿出纸符，拧结在一起的纸绳长蛇般飞出，缠住凤吟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出水面，拉上船头。


    “凤吟？”卫水苏跑到她身边。


    凤吟抹了把脸上的水，发咸的海水似乎要被她脸上的温度蒸发了，方才还说得出口的话如今变得困难。


    明明就是为了此刻才特意先将她支走，又骗送亲队伍经过码头……


    卫水苏摸出手帕为她擦脸，瞧她咬着唇不说话，以为她疼，“受伤了吗？”


    凤吟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鼻子一酸，“带我走吧。”


    卫水苏一愣，


    转而又是一笑，眼里含着泪地笑，“嗯。”


    “怎么穿着喜服就来了？逃婚的？”甲板上的人开始猜疑，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


    肥头大耳的船主推开人群走过来，“搞什么鬼呢？！”


    “这是朋友借我的旧衣裳，红得像喜服罢了。”凤吟忍住情绪，强行站起身，眼也不眨就扯了个谎。


    她从腰间解下钱袋，直接取出一锭银子塞到船主手中，“我要同她一道去水云宗，这是船费。”


    船主面不改色地收下银锭，咳了一声，“你们要去水云宗？胆子真大啊，我听说好多人被水云宗骗去做苦力，有的甚至被卖了身子。”


    第79章 给三三零


    三三零亲启：


    若见此信， 说明你返回来找我。


    我已前往水云宗，会在鸭掌山下卖红薯饼的店铺旁等你一月，此后的动向我如今也不知晓， 若没等到你，我便认作你失踪了， 我会在旅途中寻找你，只祈愿有朝一日能与平安无事的你重逢。


    三三零， 回顾过往， 我对你诸多抱歉。我总是忙于自己的生活，将你一人丢在房中。如今想来，那一定很是无聊寂寞。


    我常常听不懂你的话，一知半解与你闲叙， 更是令你寂寞了吧？而且我用饭时偶尔会忘了带你去外面吃日光，晚上睡觉还会翻身压到你，把你的衣裳洗破过，给你擦脸揉歪了你的脸……你待我温柔耐心，我却如此粗心大意。


    对不起。


    也谢谢你。三三零，谢谢你陪我从烛州来到京城，谢谢你曾允诺会一直陪着我，那是我醒来后难得感到很幸福的时刻。


    三三零，我很想你。下次重逢时， 我还是你的朋友对吗？


    第80章 他的心事


    他来到京城时并没有特意去想她。


    虽然身边的大兔子会悄悄去打听消息， 又状似无意地提及某人在买卖巷卖符，但他总是假装没有听到，只是在经过那些“传闻中的路口”时会下意识转身。


    毫不知情的小四脚蛇以为兔子想买符， 傻乎乎地去别人家买了一大把。他看着那些深浓深浓的字，偶尔会想起她规整细长、笔痕浅淡的符咒。


    她写字很轻， 说是为了节省笔墨。


    她对节省真的很有“心得”∶一张纸写满后，倒过来再用更小的字挤在缝隙中；衣裳短了， 穿在最里面保暖；用草绳束发……也因如此， 她的头发经常跑散。


    在变得更像个山野孩子前，师父阻止了她，说是也没那么穷，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听到那个名字在京城被通缉时， 他晃神了许久。


    一来，他不觉得她会犯下如此大罪；二来，除了爱问问题，她其实很安静，常常独自在山中一待就是数个时辰，而故事里的那个人热闹得过分，四周更是喧哗。


    自然，前提是他熟悉的她。


    也许……他想，也许她重拾记忆， 又不知为了谁一腔热血跳入腥风血雨。不论如何， 反正都与他没有干系。他和以前已经不同了。


    ……


    他没有特意去找她。


    只是刚好遇见了那些人， 又刚好找到了合适的宝物，所以暂且停留，直到知道那个名字只是个幌子，而幌子本人入了监牢。


    他并没有准备去救她， 只是因为停留得太久，才同意相助劫狱以交换宝物，准备离开罢了。


    他本来要走的，马上就走了，偏偏远远看见那个被牵着进来、蒙着双眼的人——她的身影他实在是看过太多回，无论多努力都无法忘记。


    她立在人群中一字一句叙说时，脊背挺直，声音有力坚定，一如曾经。她的额头被布缠裹着，让他看了就觉得心口泛疼。


    从那一刻起，一切又乱套了。


    他鬼使神差地趁着人们不在走了回去，撒了拙劣的谎言牵住了她的手。


    仅仅从手腕也能感知，那是一只温暖的手。光抑制这份温度不要传至脸颊、耳际，稳住呼吸，他就费了很多心力。


    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他不禁想，若知道是他牵着她，她会是什么心情？


    说好分别却又相逢，明知他意志力这般薄弱，上天到底还要折磨他到何时？


    他的百般思索在那个代她坐牢的男人出现时轰然散去。


    她又结识了新的朋友，谈起对方时声音里带着笑……一定是个比他好很多的人。


    这样想的刹那，突然很想松开手，躲进漆黑的山洞中，可金石不渝咒锁住了他。他只能专心致志为她涂药。


    他牵着她离开，她藏身时无所顾忌地依偎在他怀里，很柔软……他没出息地红了耳朵，乱了心跳，偏偏她又凑过来。


    如何是好？她一定听到了……但她没问心跳，问的缘由。


    “你是要救我出去吗？为何？”


    为何？


    为何……


    为何明明决定要恨她，却不忍看她受苦，一而再再而三出手相助？为何她一靠近就紧张？为何看到她受伤就难过心软？


    答案从始至今不曾变过。


    “因为喜欢你。”


    从那个春日的暴雨天起，就一直很在意你，一直看着你，喜欢你，但是配不上你。


    如果这是上天怜悯，最后再给他一次机会见到她，这次他好好告诉她了，以后不会再有遗憾。


    那个为她蹲牢的朋友名字很好听，像日光一样火热，一定很喜欢她，毕竟她那样好。他该为她欢喜，哪怕作为陌路人，也该祝福一位女子结识了相知相许之人。


    真心地愿她过得好，也愿他们往后不再遇见。


    没办法，他早该承认，他实在太懦弱，连责怪憎恨都不会，只能远离她。


    手掌间的温暖令人眷恋。水云宗的那些日子在眼前一一闪过，他在心中想∶水苏，这次千万别再为不值得的人哭了。


    他松开手，回退至墨绿藤条的阴影之中——


    作者有话说：别怀疑自己的记忆，那个暴雨天的剧情我还没放[鸽子]


    怕你们等得心急，简单说一下，当时啊，就是那样了，然后啊，居然这样了！最后更是那样了！哎，是不是很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