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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主角攻be的一百种方式[快穿] 23-30

23-30

    第23章


    第二天下午,秦观就从将军府搬进了薛府的萤雪斋。


    夫妻自然是要共枕而眠的,秦观理所当然住在薛雪凝的卧房中。


    天还未大亮,薛雪凝就上朝去了,动作很轻,不想惊扰仍在熟睡的秦观。


    秦观则是睡到中午才自然醒,醒来后精神极好,起床简单梳洗了一下,便让下人去书房拿了几本闲书来看。


    薛雪凝自己喜欢看史书,但他博闻强识,房中杂书也不少,什么《语林》、《幽明録》、《搜神记》等书皆有,秦观随意抽了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这萤雪斋中,秦观早已来过无数次,布局陈设都很熟悉。但真正坐在窗边赏景喝茶,翻书,身旁有两个下人跪着揉腿,还是第一回。


    果然还是做人享受。


    秦观歪躺在榻上,身上穿着件烟青色百蝠纹的缎衣,领口解了两粒扣子,微露出半截皙白的脖颈。仿佛一块用软绸缎托着的腻玉,教人忍不住想细细摸上一摸。


    他手指捻过一页,正看到兴处时,忽听门外有小厮道:“三公子回来了。”


    秦观一抬头,就见门口垂帘被挑开,薛雪凝一身绯色官服从外头走了进来。


    薛雪凝衣袍通身素色,并无什么图纹,只有一条长扁的银鱼袋坠在腰金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比起平日里身穿常服的清冷恣然,官服多了几分端庄持重。


    除了脸,薛雪凝几乎从头到脚一丝不露,手藏于宽袖之中,连那修长雪白的脖颈也被方心曲领掩住,教人无法从外窥探里面的样子。


    也正因如此,反倒教人更想破坏他身上的秩序感,看他彻底失控。


    秦观笑着迎了上去,轻轻揽住薛雪凝的胳膊:“夫君可算回来了,如今天热,我特意命人备了一碗酒酿冰甜酪,夫君尝尝可好?”


    秦观惯会哄人高兴,其实哪里是替薛雪凝备的,是他自己嘴馋,贪吃又喝不下才叫人留了一碗给薛雪凝。


    不过不要紧,薛雪凝看起来依旧受用,看向他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温柔:“好,观观有心了。”


    见薛雪凝喝完,秦观又体贴道:“不如,我来服侍夫君宽衣吧。”


    下朝后自然要换常服,妻子伺候丈夫更衣也是理所应当。


    可薛雪凝闻言微微一怔,细密纤长的如蝶睫羽轻轻垂下,掩住了眼中晦暗的情绪。


    在秦观伸手去解他衣扣时,薛雪凝一把攥住了胸口那只柔软纤细的手,声音微哑:“不必,你身体不好,要多歇息,这点小事叫下人来吧。”


    始作俑者偏偏毫无知觉,仍旧睁着那双无辜的惹人怜爱的瞳孔,委屈地盯着薛雪凝看,热烈滚烫的爱意几乎要变成眼泪落下来。那红润湿软的嘴唇一张一翕,似乎上面还残留了一点酒酿冰酪的甜香。


    “怎么,莫非夫君是嫌我伺候的不好?还是我做错事惹夫君生气了。”


    “这几日我都有按时吃药,没有偷偷倒进花盆里。”


    “真的。”


    秦观小声地解释着,像只可怜可爱的小动物,轻轻地蹭着他的胳膊,想要求得一点疼爱。


    薛雪凝低头看着自己这位从天而降的“妻子”,指节轻轻刮了刮那如玉兰花瓣般雪白柔嫩的脸蛋,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情景来。


    那时候,秦观坐在楼上听戏,忽而大笑望下楼下与他对视。


    那样的天然风流,任性漂亮,好似林中清风般难以握住。不想如今生了病,竟然变成这般娇憨不谙世事的模样。


    不过,无论是哪一个秦观,都是如此惹人注目。


    薛雪凝感觉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化了一块似的,轻轻捏住了秦观的手指,在掌中细细摩挲,含笑耐心解释道:“没有,只是担心累着你。”


    秦观现在是孩子心性,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好哄极了,见薛雪凝如此说便忍不住翘着嘴笑了,脸颊浮上点点绯红:


    “才不会,能服侍夫君更衣,我高兴还来不及。倘若,倘若……夫君能不用上朝,日日在家中陪着我就好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秦观像是要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他怀里,不安地闷声嘀咕。


    薛雪凝听了,笑着揉了揉他的软发。


    “傻话。你要是在家中实在无趣,我便早些回来,将文牍带回家中批阅就是。”


    “真的?”


    秦观立即仰起头,笑得弯弯如月,愈发显得眉眼可爱:“好呀。”


    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过了几日。


    这期间,秦观除了将薛雪凝错认成自己的丈夫,倒也没有其他不对劲。


    不仅能认清每一个人,有生活常识,也没有忘记读书写字,除了身体弱些,行事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若不是知道秦观是“生了病”,迟早有一天会醒来,薛雪凝几乎已经要适应这样的生活。


    每天回到家中,薛雪凝就都能看到榻上那个小身影跑过来,软软地叫自己夫君,晚上紧紧抱住自己,一脸依赖地在趴在他怀中入睡,好似做了一场之死靡它的美梦。


    在遇见秦观之前,薛雪凝从未对夫妻之事有过什么想法。


    他不是重欲之人,不像许多公子房中从小就有伺候的人。


    启国民风开放,不仅类似衡园的瓦舍勾栏很多,男人之间互相喜欢结成契兄弟也是寻常。薛雪凝其实什么都清楚,只是从未想过涉入其中。


    到了夜晚,寝榻之上。


    薛雪凝抚摸着秦观如绸缎般柔软的乌黑长发,听着耳边睡着的浅浅呼吸声,漫不经心地想着:


    古人常说人生幸事无非四种,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揽着怀中一片温热柔软时,他才后知后觉古人之言并非全无道理。


    也许……真如萧梓逸以前所说,是他从前太过不解风情。


    想起萧梓逸,薛雪凝心底微微波动。


    现在彻底冷静下来,虽然还是不认同对方,但毕竟同窗好友那么多年,即使一时政见不合,也不至于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之前答应了他们七夕夜游,还没说几句话就突发了尧人刺杀事件,他和萧梓逸并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话,在众人前依然维持着平日友好的氛围。


    说到底,梓逸本性不坏……也许只是一时糊涂。


    正巧秦观睡得半梦半醒,发觉灯影晃眼,床旁还留了一盏落地灯未熄,不由抬头眯眼趴着看向薛雪凝,声音含混着鼻音好似撒娇一般:


    “夫君,怎么还未睡?”


    “这便睡了。”


    薛雪凝如往常一般低头吻了他的发,轻声哄道:“继续睡吧,乖。”


    “嗯。”秦观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几下,又迷迷糊糊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薛雪凝抱着秦观,心中微微叹了一息,习惯当真可怕。


    若尹芳舟病好之后,是否还会记得……


    罢了。


    薛雪凝熄了蜡烛,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观观如今是病了,他不该趁人之危,与之亲近。


    即便是私心悦之,也该等观观病愈之后,他不介意到时候再多花些时间与他相处,重新认识对方,让对方喜欢上自己。


    这段时间,薛永昌和薛夫人也来见过秦观几次,送了不少补品到萤雪斋来,私下里都十分惋惜,感叹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生了病。


    尹东海和薛雪凝也请过几个名医来家中诊治,说辞也和杜先生大差不差。


    毕竟当初秦观是头部被刀鞘击中才导致昏迷的。


    大夫们无非说病人有心症,不能再受过分惊吓,只能顺着病人的想法先把身体养好,等待脑中瘀血慢慢散去,也许有恢复如初的可能。


    是以,秦观在薛府养病的日子被无限期延长。


    薛雪凝没丝毫不耐烦,反而对秦观更加珍重怜爱。


    好几次尹东海下午来到府中探望,都看见薛雪凝正陪着秦观喂鱼,两人坐在亭中有说有笑。


    因为秦观身体病弱不耐暑热,薛雪凝特意让人搬了一鼎青铜冰鉴放置亭中解暑,还特意命人千里去寒山之北的阴泉底,寻得招凉珠新做了一串手链给秦观戴上,远远看去真如一对琴瑟和鸣的恩爱璧人。


    便是尹东海这个做父亲的,扪心自问,也难做到对秦观如此细心爱护。


    薛雪凝越是尽心照顾,尹东海越是生出几分愧疚来。


    他起先爱子心切,先入为主觉得薛雪凝是导致秦观昏迷的罪魁祸首,总想着要让薛雪凝付出代价,如今却真正敬重起薛雪凝的人品作风。


    倒是真有岳婿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之感。


    尹东海心里清楚,自己年纪大了,未来还有几年能陪在秦观身边还未可知。


    这些年他帮皇帝做事得罪了不少人,等他百年后,秦观身边无人可仰仗,就算留下再多积蓄,秦观守着偌大的尹府也无疑稚子抱金过市,人人都会想来分一杯羹。


    况且秦观自己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顾,根本难以支撑家业。


    他观察许久,薛舍人如今连升数级,深得荣宠,又家世显赫,人品贵重。


    倘若这两人朝夕相处中,薛雪凝当真起了心思,愿意一辈子照顾秦观,倒是了却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桩心事。


    尹东海对薛雪凝的态度,不知何时有了非常微妙的转变,平时在朝廷之上也开始对薛雪凝也多有帮衬,只是不算十分明显。


    薛永昌混迹官场多年,自然全部看在眼里,甚至平日里关爱秦观更甚,私下叮嘱薛夫人萤雪斋一应生活用品断不可短缺,秦观平日喜欢什么东西都尽力满足。


    他并不知道尹东海起了让薛雪凝照顾秦观后半生的心思。


    他只知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既然他已投入恒王一党,能将同样身居高位的尹东海拉入同盟,自然胜算更大。


    薛永昌很清楚,尹东海掌枢密院,能调动文官武将,可尹东海向来嫉恶如仇,厌烦党争,平日里树敌不少,除了皇帝很少把人放在眼中,想要拉拢难于登天。


    可再硬的骨头也有软肋。


    如今尹芳舟在薛府养病,尹东海也算欠他薛家一个人情。


    最重要的是,自从薛雪凝大病一场之后,薛永昌又请了几个道家来府上询问情况。


    那些道士们皆说:薛雪凝命格贵不可言,乃是天旺,旺亲友,旺家业,旺国昌,唯独克己。要想破解就必须再找一个同样天旺克己命格的人,互相旺,才能破解。否则就算一朝康复,难保他日又会犯克生病。


    这样的人很不好找,也很好找。


    因为此命格之人必定出自大富大贵之家,且必定身弱易疾,甚至缠绵病榻,而尹芳舟恰好就是这个命格。不论怎么看,把尹芳舟留在薛府都是薛永昌最好的选择。


    尹芳舟在薛府养病这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薛、尹两家,就只有一个昭武将军府了。


    先前太后有意封将军府独女姚静秋为公主,去尧国和亲,结果后脚出了尧人京中刺杀事件。


    杨书柏受伤,尹芳舟受惊,还连累了几个无辜百姓,到底惹了民怒。


    即便是太后,一时之间也不好再下令大招旗鼓要姚静秋去和亲了,也算是间接遂了姚静秋的心愿。


    只是前线战报一日日送往京都,十万火急。


    原本所有人,都寄希望于昭武将军姚国忠能如当年一般勇猛,镇守边关,保佑启国安宁。


    可边关一道密报,彻底打碎了京都表面的宁静:


    「昭武将军重伤,性命垂危,恳请陛下即刻增兵支援。」


    第24章


    这天薛雪凝下朝回来,秦观就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秦观最近喜欢坐在亭中赏湖,又觉得红鲤鱼太过普通,薛雪凝便差人买了十来条红白锦鲤楼兰放入池中。


    池塘水面上种满了荷花,一到夏天整个水面几乎都被掩盖住。薛雪凝怕他看不见鱼儿游动,又让人清出三分之一的地方,供鱼儿晒太阳。


    两人坐在湖心亭看雨,秦观说午膳想吃醉虾,薛雪凝神色平静,顺着他的话答应:“好,等下吩咐小厨房去做。”


    却并不像以前那样和秦观说上许多,只是垂着眼睛看向池水,瞧着那些抢食的鱼儿出神。


    秦观觉得他敷衍,面上却不显。


    整个人懒懒倚在亭子里,掀起眼皮督了薛雪凝一眼,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食:“夫君似乎有心事。”


    薛雪凝抬眸,看着秦观温和道:“观观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想着醉虾吃多了胃里发寒,你又酒量浅,须再让他们备一些醒酒暖胃的热汤才行。”


    “那自然好。”


    秦观笑眯眯地喂完了鱼,两只藕白色的双臂搭在栏杆,把下巴垫在手臂上,整个人趴着看鱼,十分惬意:


    “我最近在家里,闲来无事翻看《幽明録》,上面写一个叫文翁的人,有天看见一棵大树,说自己要能把斧子砍到这棵树的一丈八尺处,上天就该让他做俸禄二千石的官。夫君,你猜猜结果如何?”


    薛雪凝从容道:“《幽明録》是志怪小说,自然写得不是寻常事,我想文翁后来一定心想事成,不仅把斧子扔到了要砍的地方,还做了大官。”


    “哎?”秦观小声叫了起来,回头含情瞪了他一眼:“你分明是看过,还故意装作不知道哄我高兴。”


    薛雪凝也不掩饰,反而伸手捏了一把他柔软白嫩的脸蛋,将书中原文一字不缺说出来:


    “翁先祝曰:‘吾若得二千石,斧当著此处。’因掷之,中所欲一丈八尺处。后果为郡。”


    “观观,你这本书是从我的书房中找到的,我怎么会没读过?”


    “好吧,说的也是。”


    秦观不满地看他,揉着脸道:“自古读书人为求达官显贵的赏识,做了无数干谒诗来表达经世致用的抱负。这文翁挥斧,本质上也只是举荐自己的一种手段而已。”


    他们二人从相识开始,向来只论风花雪月。


    许多时候,薛雪凝几乎都忘了身为枢密使之子的秦观,也是被其父一手栽培长大,从小就饱读诗书,精通世事人情。要不是因为得了心症,不能像他这样劳心劳力,说不定也会参加会试走上仕途。


    薛雪凝心中替秦观惋惜,秦观正巧也等着薛雪凝说话。


    两人目光不经意一碰,薛雪凝满眼的温柔怜爱,仿佛目光化作了水一般,看得秦观心中一热,慌忙无措地看向了别处,悄悄红了耳根。


    薛雪凝忍不住低头一笑,转身坐到秦观旁边,轻轻覆住那双洁白柔软的手掌,第一次隐晦透露出自己的心绪:


    “你说得不错。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读书人向来自命不凡,既然知道山巅上无限风光,又怎能忍受蛰伏在山底之下。”


    秦观依偎进他怀里,小声呜哝道:“世人读书大多是为了经济仕途,不得重用才郁郁不得志。可夫君你做了中书舍人,看上去也并未有多高兴。”


    薛雪凝没有否认,只是笑道:“如今我虽是舍人,一举一动却也不能完全按心意所动,不过是做好基本分内之事。倒不如地方县官,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秦观疑道:“所以夫君今日不开心,是为了朝中事?”


    “观观果然慧眼明心。”


    薛雪凝这才叹了一息,认真道:“是昭武将军的事。之前一直是太子与恒王殿下代陛下处理政务,今日太后忽然临朝,提及昭武将军重伤一事,需要立即调遣朝中能官武将支援前线。”


    秦观又问: “怎么是太后临朝,陛下呢?”


    薛雪凝道:“陛下在宫中养病,不宜外出,已经许久未上朝了。”


    秦观想了想:“若说有征战经验的,莫过于辅国大将军杨峭。可他如今年迈多病,只怕已经提不动刀了吧。”


    薛雪凝道:“杨将军已经花甲之年,早已不适合劳累奔波,这些年一直是昭武将军镇守边关。京中驻守的武将们虽然年轻勇猛,但都不曾上过沙场,没有应对尧军的经验。”


    这话说得很含蓄,秦观品出了细节。


    姚国忠戍守边关这些年,启国一直很太平,长时间的重文轻武导致了朝中武将青黄不接。


    杨峭虽然善战但已经年老,现在姚国忠又受了重伤,剩下的年轻将士都在京都里安稳享乐惯了,根本难当重任,没人愿意跑去前线送死。


    一时间还真难挑出个合适的人选。


    可这事拖不得,边关如果失守,首当其冲就是禹州。


    接下来就是献都,昌州,葛城。


    葛城一旦被攻陷,过了涵津河,尧人的兵马就能直取莲城。


    到时候「铁马踏京,天下易主!」


    整个启国都不复存在了。


    光是这么想一想,秦观就觉得紧张刺激的要命。


    有趣,当初他只看了老皇帝的寿命所剩无几,没想到这启国的国运可能也快走到尽头了。


    秦观按捺住袖中颤动的指尖,两条细眉凝在一起,装作十分忧心道:“夫君,那怎么办,前线战事吃紧,我们一时又派不出能官武将,岂不是只能原地等死?”


    薛雪凝宽慰地握住他的肩膀:“别怕,不会的,上面已经下令出兵增援。”


    “哦?”秦观眼中露出几分好奇:“不知是哪位将军出征?”


    “太后下旨,封昭武将军之女姚静秋为忠戎将军,带八万精兵前往边关支援,今日酉时出发。”


    “竟然是姚小姐?她怎么会……”


    “忠戎将军从小在边关长大,武艺高强,熟悉尧人作战习惯。这次她为父自请出征,太后也不能不动容,当时便拟旨封她为将军,命她即刻前往边关。”


    薛雪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算是平静,但秦观还是听出了隐藏在平静下的心酸和无奈。


    启国泱泱大国,百万臣民,竟然弓折刀尽,难求贤将,只能让女儿披甲出征,实在是奇耻大辱。


    这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多数人下场只是马革裹尸。


    想起姚静秋活泼明媚的脸庞,想起她那些看起来冲撞封建礼教的叛逆言论,秦观原本愉悦的心情意外多了一分承重。


    好歹有过几面之缘,秦观当然不希望她战死沙场。


    可他更明白,人间有人道守护气运,他无法改变人间重要节点的走向,更不可能阻止朝代变更。他的任务是挖出境主的心,获得转生莲的莲瓣,唯此而已。


    秦观叹了口气:“那我们晚上早点出发,去送一送忠戎将军吧。”


    薛雪凝本就打算如此:“好,我也正有此意。”


    莲城的天一向阴晴不定,早上还是阳光明媚,傍晚又阴沉着要垂雨一般,成群的乌云将满天光亮全部遮住。


    两人到将军府的时候,姚静秋已经收拾好了行礼,见到他们上门还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笑着招呼道:“薛公子,尹公子,你们来了。”


    薛雪凝道:“姚小姐,几日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正如姚静秋当初未叫他薛大人一样,他也未叫姚静秋姚将军,只是以普通身份相称。


    姚静秋微微一怔,很快又笑道:“这几日天热,我没什么胃口。边关湿寒,饮食一直重盐重辣,我来了莲城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了。”


    莲城饮食,精致油腻,偏向甜口,若非从小吃到大的达官贵种子女,确实难以想象。


    这个年代糖太珍贵,太稀少,缺油缺糖是启国百姓最基本的生活状态,更别说是地广人稀、种植粮食困难的边关。


    就是莲城的底层百姓,一年也才做一次冰糖炒肉,白绵绵的糖和白花花的猪肉黏在一起,热锅猛火,炒的又香又烫,满满一盘刚端上饭桌,就被小孩子们抢得不亦乐乎。


    姚静秋嘴上说吃不惯,眼睛里却没有笑容,她不是吃不惯糖,她是看不惯京都做派靡费的人。


    薛雪凝问:“姚小姐用过晚膳了吗?”


    姚静秋道:“还未。”


    秦观笑道:“真是巧了,我们也都未用膳,西街的明月楼听说新来了一位湘西厨子,不如大家一起去尝个新鲜?”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还有机会再见,毕竟他们也是一番好意,姚静秋盛情难却,自然说好。


    三人一同去了明月楼,临时要了个靠窗的雅间,可以观赏楼下湖畔的风景。


    姚静秋在军队里吃苦惯了,不喜浪费,三人点的菜并不多,酒倒是多要了两壶。


    除了最初的寒暄,其余都只是一些闲聊,从边关风土人情聊到莲城最时新的首饰衣裳,大家很默契地没有主动提出征的事,仿佛只是好友之间的普通走访。


    酒过三巡,终于还是谈到正题。


    秦观为他们又斟了两杯酒,自己以茶代酒道:“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姚小姐可有想做的事?”


    姚静秋今日出门穿得是骑行便装,发髻全部束起,看上去格外英姿飒爽:


    “我不习惯莲城,也不愿一辈子埋在边关风沙里。不如做个逍遥剑客,从此一剑一马一壶酒,浪荡江湖,四海为家。”


    秦观又看向薛雪凝:“夫君呢?”


    薛雪凝从容道:“我既已入仕,自然心无他物。只愿盈两袖清风,兴天下之利,乘风而上,不坠青云之志。”


    秦观半撑着下巴,眯着眼笑道:“夫君和我爹爹一样,尽爱说些深文大义,到底是入了仕途,心怀天下。”


    姚静秋忍不住微笑:“尹伯父和薛公子都有远志,自然不是我们这些俗人可以比拟的。”


    薛雪凝也笑道:“那观观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秦观看着薛雪凝的眼睛,笑吟吟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没有你们忧国忧民,也没有你们心怀大略。我只想与心爱之人朝夕相见,共枕一帘幽梦,不负人间韶华,唯此而已。”


    秦观若无其事说完,不经意扫了旁边一眼。


    果然薛雪凝脸色平稳沉静,桌下却悄悄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腹。


    姚静秋举杯笑道:“志向不论大小,为的只是自己高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请诸君痛饮此杯!”


    薛雪凝一同举杯:“更要祝将军旗开得胜,大败尧军,荣耀归来!”


    秦观:“好!我祝大家日后都能心想事成!”


    三人相视大笑,共同满饮杯中酒。


    用完晚膳,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就到酉时了。


    姚静秋心中觉得意外的释然,来到莲城这么久,虽说将军府才是她真正的家,可她却没有在这里正经待过几年,到底还是习惯了边关奔波。


    这里她没有一个朋友,也无人会主动与她结交,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小姐背地里都笑她粗鄙,只是她不在意。本以为要今天孤身上路,不想临行前,还是薛雪凝和秦观这两个相熟不久的朋友前来送她。


    临行告别的时候,秦观自称身体不适,先一步回到撵轿上休息。


    只留下姚静秋和薛雪凝二人。


    姚静秋解开扣马的绳子,轻轻一踩脚蹬,坐上马背。她手中紧攥着缰绳,虽然是在对薛雪凝说话,眼睛却始终看着远方。


    “薛公子,我读过你写的文章,你说人生来就是一张白纸,每个人都应当拥有挥斥方遒、选择命运走向的权利。我从小在军中长大,爹不准我看杂书,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样的道理,我私心想你和我爹是他们不一样的,你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我本不想回莲城,可他们说女子终归是要结婚生子的,就算有朝一日真被封了女将军,以后也要卸甲归家嫁作他人。以前我总会想,既然喜欢,一辈子留在沙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不比男人缺胳膊少腿,射箭、舞枪、排兵布阵样样不差,怎么偏偏因为我是女人就说我不行?”


    “那时在边关,白天行兵,晚上我就把你写的诗词文章拿出来看。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觉得天下好像没有我容身之处,只有在你这里才能松一口气,只有你,才不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我不用去想我到底是谁,应当如何去做,而是顺应本心回到自我。”


    “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望君山。若有来日,我定要先去江南,再探巴陵!”


    薛雪凝没想到姚静秋会跟他说这些话,夕阳金红的光芒镀在姚静秋脸庞上,细小的绒毛随风微微浮动,显现出一种极富有生命力的美丽来。


    “姚小姐。”


    “还是叫我静秋吧。”


    “静秋。”


    姚静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出口,但是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说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鞭响,骑马疾驰而去。


    那爽朗的声音被风远远吹来:


    “若有来生——薛公子,我一定不会把你绑到山上了!待我大胜回来,再请你们喝酒!”


    即使到了最后,她也未敢说出来世之约,只开玩笑说不会再把他绑走。


    薛雪凝看着那道背影,慨叹万千终无言,心中唯有两个字:


    「保重。」——


    作者有话说:1.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出自《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2.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望君山出自《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


    第25章


    外面的动静秦观在轿中听得一清二楚,他方才先上轿撵,就是为了给姚静秋和薛雪凝最后告别的时间。


    姚静秋心悦薛雪凝多年,如此郑重别过,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秦观等了片刻,看见面前轿帘掀开,笑着问道:“都说完了?”


    薛雪凝“嗯”了一声,坐下来,很自然地将秦观纤细白皙的手掌握在手中,道:“说完了,难为你这样细心,肯体贴她的心意。”


    薛雪凝心如明镜,一回来看见秦观脸色红润中透着亮丽,眼眸璀璨如星,神采飞扬,怎么会不知道他刚才说自己不舒服只是推托之词。


    秦观靠在薛雪凝的肩膀上,柔声道:“我听父亲说,这次太子殿下和恒王殿下以及文武百官都会亲自为忠戎将军在东城门送行,夫君可要去吗?”


    薛雪凝撑起手肘,轻揉眉心:“自是不能缺席的,我先送你回府吧。”


    秦观道:“好,你也早些回来。”


    轿撵在薛府门口停下,薛雪凝扶着秦观下轿,换了官服,又独自去了东城门。


    正式送忠戎将军离京时,城门口乌泱泱站了许多人,太子和恒王正在最前面和姚静秋说话。


    许是近日政事繁忙,太子多日未休息好,眼下略有青黑,但依然礼仪周全:“姚将军,粮草和随军大夫已经先行,待你抵达边关,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姚静秋下跪拜道:“多谢太子殿下。”


    膝盖还未落地,恒王先笑着将人扶起:“姚将军无需多礼,此次两军交战,战况凶险,还望将军能大胜归来。”


    “是,末将领命,定不负圣恩。”


    虽然皇帝并未发落,但如今表面上算是太子监国,恒王辅政。


    方才太子还未发话,恒王就先一步将人扶起,颇有越俎代庖之嫌,太子并未多说什么,可百官中自然有人心中不满。


    忽然众人身后马蹄声起,一锦衣侍卫从皇宫方向疾驰而来,持太后手令,跪在众人面前:


    “属下参加太子殿下,恒王殿下。”


    “陛下晚膳后突发急热,病得不省人事,如今国师和太医院正在为陛下全力医治。太后有旨,请两位殿下速归。”


    此消息一传来,众人瞬间脸色复杂,纷纷议论起来,太子和恒王也都立即备马骑回皇宫,忠戎将军的送行之礼草草结束。


    薛雪凝巡视周围,发现当初和他一起参加会试的几个朋友俱在,只是少了杨书柏,不由问陆祺道:“今日怎么不见书柏前来,难道是上次的伤还未痊愈?”


    陆祺叹了一息,看了周围无人注意,才悄声回道:“你我之前不是上门探望过么,上次尧人行刺只是一点皮肉伤,只是看着吓人,实际并不重,好好养几天也就是了。倒是……你可知道近日京中寒食散盛行之风,比以往更甚,不少大臣都得了晕眩、心悸的毛病,脸色更是黑得吓人。”


    薛雪凝:“你的意思是,与寒食散有关?”


    陆祺道:“我家中管得严,我爹向来不许我乱碰什么新奇之物,所以我倒没用过这东西。可是书柏是个没节制的,听说养伤期间还天天吸寒食散,光天白日就敢拉着丫鬟大行秽事。昨天被他爹当场逮到,杨将军气得直接打死婢女,还狠狠赏了书柏一顿板子。坏就坏在这上头,听说书柏当天晚上吐了血,人就要不行了,可把杨将军吓坏了,还惊动了太医院的当值太医。”


    薛雪凝这些日子整颗心都挂在秦观身上,加上这种丑事将军府也不愿声张,暗中把此事压了下来,不刻意去打听,还真不容易听见什么风声。


    薛雪凝:“那书柏现在如何?”


    陆祺摇头:“还能如何,我听说他本就吃药吃伤了身子,新伤兼旧病,半条命都要去了。杨将军如今虽然年纪大了,可毕竟南征北战那么多年自然是有脾气在的,下手也没个轻重,书柏只怕以后连下床都很困难了。”


    薛雪凝吃惊道:“竟然伤的这么严重?”


    陆祺道:“谁说不是?梓逸说就是因为杨将军下手太重,书柏才会卧床不起,我却觉得定和那寒食散脱不了关系,否则书柏从小到大挨打一向皮实,怎么就这次出了这么大岔子?”


    薛雪凝道:“难怪近日朝中,不少大人身上都多了股脂粉香气,脸上也比素日里白净不少,原来为了遮盖寒食散导致的乌青。”


    陆祺刚要张口,忽然督见薛雪凝背后之人,立即垂下眼帘闭口不言了。


    薛雪凝回过头去,看见萧梓逸笑着走过来:“你们俩在这说什么悄悄话,这么闷热的天,眼看着就要落雨了,都傻站着不回去?”


    “梓逸,你……还好吗?”


    薛雪凝顺着视线看过去,不禁皱起眉头,只觉得萧梓逸比日前更加削瘦,两个颧骨高高耸起,尽管擦了粉仍遮不住青紫瘢痕,肩膀薄得连官服都快撑不起来,走起路来更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


    唯独那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黑亮,还保留了一丝少年人的精神气。


    萧梓逸本是金尊玉贵的小郡王,天生眉眼含情,面颊丰盈,容仪俊美。如今不过几个月,就成了这幅瘦骨嶙峋的模样。


    薛雪凝想起他们从前的同窗旧事,想起萧梓逸与几个朋友们骑马夺彩的快活时刻,心中一时又是惊愕,又是痛惜。


    眼下萧梓逸走路都如此不易,更遑论骑马了。


    偏偏当事人自己不觉得有何不妥,依旧对薛雪凝和悦笑道:“我一直很好啊。雪凝,自你成了舍人之后,已经许久未来王府走动了,可是因为公事繁忙的缘故?”


    薛雪凝心中发沉,道:“梓逸,听我一句劝,不要再食寒食散了,你看你都瘦成了什么样子。”


    “怎么连你也来劝我?”


    萧梓逸原本笑着的脸忽然阴沉下来,一小块未涂匀的白粉从脸上无意掉落,显得本来惨白僵硬的面容更加可怖:


    “我说了!我无事,雪凝,你如今怎么和我爹娘一样保守固执,也喜欢说教?不过是多食几只鸭子的事罢了。”


    传闻长期吸食寒食散的人不容易感到饥饿,鸭子脂肥肉美,多食可以滋养容颜,每天一只便可补足身体,不至于瘦的形容枯槁。再加上脂粉抹脸,便可神采奕奕,瞧不出半分吸食过的模样。


    薛雪凝沉着脸道:“并非要说教你,而是担心你的身体。梓逸,你不像我从前身有弱症,只能药不离口,你年富力强,从小到大甚少生病,为何还要贪食药物?”


    萧梓逸两条眉毛皱成一团,原本就因瘦深陷的眼睛更加凸出:“好了雪凝,我不想对你发火,别再谈这些了。”


    “萧梓逸。”


    薛雪凝第一次如此严肃地唤他全名。


    萧梓逸微微一顿,仍是我行我素:“天色不早,我先回王府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王府找我。”


    萧梓逸从前为人洒脱大方,颇有名士之风。


    不知为何如今行事变得如此乖张,喜怒无常,更不愿听一字劝导之言。


    傍晚的微风透出冷意,方才出门送别姚静秋时,天色就阴沉的厉害,现在几乎最后一抹余晖也即将要落下了。


    见众官员的轿撵走远了,陆祺才苦笑着走过来,对薛雪凝说:


    “你也看到了吧,他如今这幅样子,谁敢上去劝。裕亲王妃爱子入命,连王爷都管教不了,更别说其他人了。从前也只有你的话他能听见去几分,可现在……”


    薛雪凝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复杂。


    书柏病得下不了床,梓逸又变成这副模样,短短几个月他们这几个朋友好像都变了个人。


    说到底,都是寒食散的过错,不能再让这东西害更多人了。


    薛雪凝问陆祺:“你有法子弄到寒食散吗?我记得我当初生辰,梓逸说他知道一处门路可专门采买寒食散,只是当时我不感兴趣,没有细问。”


    “知道是知道……”陆祺瞪大了眼睛:“等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薛雪凝垂下细密纤长的眼睫,声音虽轻,却重若千斤:“我要查明寒食散的成分,上书陛下,彻底禁用此药。”


    陆祺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神色仓惶。


    “你疯了,你刚才没听见吗?陛下已经人事不知了,你贸然上书只会引起众怒。”


    “雪凝,我把你当做朋友才实话告诉你,这寒食散小小一包就要十几两,且成瘾性很强,上个月月初,衡园等勾栏雅舍都开始提供专门吸食此物的雅间了,若是没有上面允许他们谁敢这么明目张胆?你说你要去查,你可知道这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吗?”


    “我知道你有凌霄之志,从小便与旁人不同。我自认庸才,可有一点却比你明白,那就是审时度势。现在朝局紧张,内忧外患尚未解决,你就算要查,最好也要等到……”


    陆祺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压低下来:“新皇登基。”


    薛雪凝沉声道:“我能等,你也能等,可有人等不了。”


    陆祺道:“谁?”


    薛雪凝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梓逸,书柏,还有更多深受寒食散毒害的人,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不过短短数月,你我就亲眼看见同窗挚友变得形容枯槁,命在旦夕,难道当真能见死不救?”


    陆祺道:“我……”


    “陆祺,我并非不畏死。”


    薛雪凝顿了顿,道:“可只有彻底禁了寒食散,他们才能活下去。每迟一日,就多一人受害,你今日也都看见那些大臣了吧。如今十人之中就有三人敷粉,再过几个月,或许十人之中只有三人未曾服食。”


    陆祺没有说话,看见薛雪凝乌沉的黑眸中露出几分悲戚之色,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薛雪凝道:“如今,正是这群人掌管着启国的命脉,他们被药物摧残,身体千疮百孔,又何尝不是启国千疮百孔?”


    陆祺身形微微晃动,怔然看着薛雪凝:“是我愚钝,只知自保为上,从未细想过这些,可是雪凝……以你我微薄之力,又能如何?”


    薛雪凝淡然一笑,眼神流露几分苍凉:“古人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何惧哉!今日我既为启臣,怎可置身之外,见国危亡而不救?若死我一人能救十人、百人、千人,又有何不可!”


    此刻夕阳早已睡去,众星还尚未醒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深笼罩着天地。


    陡然间,头顶一道闪电如苍白的冰刃划破天际,雨水毫无预兆地集体落下,在地面砸出一声声急速而沉闷的悲鸣。


    陆祺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薛雪凝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昏暗的天地之中,巍然屹立,雨锤不倒,仿佛一束永远无法被熄灭的赤红火焰。


    他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隐隐从身体里透出一股滚烫的热来。


    这种热,陆祺从前也有过。


    只是随着年岁,一点一点被世俗践踏,磨平,熄灭,早就化作了灰烬。如今再感受到,竟有种莫名泪湿眼眶的冲动。


    陆祺十二岁时,在家苦读诗书,也曾亲手写下“须知少时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字联挂在书房自勉。


    可如今,字联仍在,墨色已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少年时的壮志凌云。


    “我能理解你不想牵涉其中,没关系。”


    薛雪凝轻轻拍了拍陆祺的肩膀,温声道:“回去吧,雨下大了,淋湿了衣裳会生病的。”


    陆祺微微仰头,任由着纷杂雨点打落脸上,视线越来越模糊,忽然心生几分想笑的冲动。


    「生病?京都的人早就病入膏肓了。病的病,躺的躺,正常人已经没有几个,多他一个病人,也不算多,」


    「所有人都喝药的时候,唯一没有生病的那个,倒成了异己。」


    「因为怯懦,因为不想被排除在外,他也开始装病。他遵循“医嘱”,他接受他们灌输的“药”,结果装得时间太长,长到连他自己都觉着,他是真的病了。」


    「所以,要继续装一辈子吗?」


    陆祺低下头,撑住膝盖躬着身体,任由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到领口里,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动,一时间让人分不清他是哭还是在笑。


    “陆祺,陆祺?”


    “你怎么了?”


    听见对方的询问,陆祺停止了抖动,双手离膝缓缓站起身来,原本普通平淡的脸上意外地变得沉静坚定:“没什么。雪凝,我只是很高兴,能结交你这样的朋友。”


    薛雪凝看着他。


    陆祺道:“我们几个人里,论才你当属第一,论家室就是梓逸,书柏武艺高强,南宇最通人情世故。唯有我,什么都不出挑,也最没存在感,虽然考上了榜眼却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薛雪凝认真听着,平日里陆祺总是习惯性附和他们,没什么脾气,这是第一次他说这么多真心话。


    陆祺牙齿被雨水冻得发颤:“我也想过做些什么。可你是知道我的,我今年二十有一,连父亲规定的门禁时间都不敢违抗。其实,我打从心底最怕改变。”


    薛雪凝一只手覆上他的肩膀:“别这么说,陆祺。你孝顺父母,友爱亲朋,做事细心周到,从来不让身边人为你忧心,你远比大多数人做的更好。”


    陆祺勉强笑了笑:“多谢。”


    他背过身去,雨水沉重地垂在衣袍上,如同海浪中漂泊的孤帆,行向远处等待已久的轿撵:


    “近日京中服用寒食散的人越来越多,但上面管控得依旧很严,非达官贵胄者不可得。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在合适的时机把东西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1.须知少时擎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出自《题三十小象》


    第26章


    陆祺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既没有完全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这个所谓“合适的时机”是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又或是一年?


    都很难说。


    不过他们同窗多年,薛雪凝了解陆祺的心性,知道他的处事之风不是朝夕间就能改变的,得到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也不意外。


    陆祺平日里寡言少语,曾是太学里名副其实的书呆子,祖上三代也并非都有官职,而是到了父亲陆永善这一辈才发迹。


    陆永善本是白丁,快到四十岁才考上同进士,娶妻生子,汲汲营营半生,又因大力支持皇帝农田改革受到重用,终于在六十岁时封为六部尚书。


    陆府家教极严,有这样凭一己之力跨越阶级的父亲在,陆祺从小就被教导要勤学苦读,考上个好功名。


    他天资不足,但胜在为人勤奋,往日成绩倒也算不错。


    只是听焦南宇说,陆祺父亲平日里总训诫他多,勉励他少,陆祺每天未到五更鸡鸣就要起床读书,白天又要听学傅们讲课,一天下来全靠参汤丹药吊着精神。


    直到前几年他身体熬不住大病一场后,境遇才稍稍好了些。


    一次醉酒时,陆祺曾说自己做什么都像活在父亲的影子里,他努力了很久,可从来没有一件事能叫他父亲真的看得上。


    那时候萧梓逸便笑他:“傻子,你是活给你自己看,又不是活给你爹看。”


    陆祺也笑:“小郡王,你跟我不一样,你犯了错,王爷要罚你,有王妃疼着你护着你。可我要是犯了错,连我的祖父母都不好多说一句。”


    那时候,陆祺喝醉了往往会去焦南宇府上洗澡更衣,等彻底酒醒了才敢回陆府。因为如果陆永善看见他喝得酩酊大醉定要发火,一顿家法是免不了的。


    自从相识以来,陆祺很少提及自己的辛苦。


    但一个人。


    一个一直处于强压下的人。


    一个曾经也心怀壮志的意气少年。


    当真甘心一辈子被父权所压,躲在人后庸庸碌碌吗?


    或许就像种子一样,有些东西破土而出,是需要条件和时间的。


    一路顶着疾风骤雨,薛雪凝终于回到府邸,谁想大门未敲自己便开了,原来是秦观正要要带下人出门寻他。


    看见薛雪凝终于回来,秦观上来牵住他的手,急的灯笼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口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不是说了早些回来吗?怎么这么晚,还淋了一身的雨,手冷冰冰的,衣裳也全湿透了,快跟我回屋,洗个热水澡再换身干净衣服。”


    薛雪凝原本沉重冷冽的心,看见面前柔软可爱的面孔时,便如何初春冰雪消融般慢慢化开了。


    他低低说了声“好”,便仍由秦观牵着自己回屋。


    见秦观蹙着眉头,为自己忙前忙后,又是添热水又是吩咐人煮姜汤,好像真的是自己的小妻子一般。


    薛雪凝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好了,你也歇一歇,这些小事我叫下人做就是,你有心症不能操劳。”


    秦观瞪了他一眼,遣走了伺候的下人,自己挽起袖子舀起热水,服侍他沐浴:“薛大人还知道我不能操劳?我看你分明就是嫌我担心不够,变着法来要我操心。”


    薛雪凝轻轻握住他纤细的手腕,眼眸深深地望着秦观:“我哪里敢。观观,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薛雪凝平日虽然眉眼温柔含笑,待人宽和有礼,却总给人一种孤冷似月的疏离之感。


    尤其步入仕途之后,他行事沉稳,为人克勤,甚少言笑。远观之便如巍峨山峰,自有无尽高冷威严的气魄,凌冽不可冒犯。


    可今天不知为何,薛雪凝举止愈发没了顾忌,不再刻意收敛着锋芒,反而展露出不同以往的体贴风流。


    他乌沉的眸底仿佛蕴藏着万般柔情,肌肤莹白透红,坐在水中犹如映水桃妖般,如魑似魅,璨丽胜星,湿润薄红的嘴角微微翘起,下巴不断滴落着透明的水珠,眼中毫不掩饰对秦观赤祼祼的占有欲。


    秦观刚看过去,呼吸便慢了半分,愈发觉得薛雪凝是话本里那个妖异惑人要吃人心的艳鬼,自己才是被蛊惑心智的白脸书生。


    他耳根生出烫意,脸颊也晕上两抹淡淡绯红:“你……你本就是我的夫君,我担心你……是应该的。”


    那声音听起来,简直细若蚊吟。


    秦观心里一阵懊恼,分明应该是他勾引薛雪凝,可现在脸红心跳的人倒成了自己。


    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不战而败。秦观心情复杂,索性闭上眼转过身去,不再对着薛雪凝的脸,努力平复心绪。


    薛雪凝看见秦观这副鹌鹑模样,不由低笑出声。


    秦观一听见他笑,脸色烧得更加厉害,可嘴上不肯饶人:“淋了一身雨回来,夫君还有心思取笑,当真精神焕发,看来也无需人在一旁侍候了。”


    秦观跌跌撞撞正要逃走,却被薛雪凝一把拉住手腕揽入怀中,低哑道:“别走,观观。”


    秦观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抱了个满怀。


    他连着挣扎了几下都未脱身,正惊讶薛雪凝这个病秧子哪来这么大力气,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就是他自己喂了薛雪凝喝药,帮薛雪凝治好了身体,瞬间又羞又气:


    “不过是沐浴而已,夫君今日是怎么了,这般离不得人?”


    就差没指着鼻子说薛雪凝是三岁小孩了。


    可谁知薛雪凝毫无察觉一般,将呼吸埋进秦观的脖颈里,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薄唇贴着他的皮肤道:“今天很累,想要你多陪陪我,可以吗?”


    薛雪凝的声音像羽毛般轻柔暧昧,他的手却不像他的声音那样温柔,不容拒绝地紧扣在他纤细的腰上,牢牢宣誓着主导权。


    这个一向理性自矜的男人,竟然也会用这般祈求怜爱的语气同他说话。


    「薛雪凝这是在……撒娇吗?」


    秦观忽地瞪圆了猫儿似的瞳仁,因为太过震惊,心中原本烧着的怒气也莫名熄灭了一半。


    他怔在原地,任由薛雪凝把湿漉漉的上半身贴在他怀里。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下意识抱住了薛雪凝温热赤祼的后背。


    虽然不像刚开始那么手足无措,可秦观还是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周遭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薛雪凝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真的好奇怪啊。」


    薛雪凝呼吸听起来很平缓,喷在他脖子上的气息温热,湿润,还有点痒痒的。


    不知不觉,秦观感觉薛雪凝已经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脖颈里了。


    薛雪凝的呼吸越来越轻,就好像他的颈窝是什么丝囊珍珠软枕做的,里面藏满了安神静气的香药,只要把头埋进去就能浑身放松下来,忘却身边所有烦恼。


    连秦观都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有这种可以安抚别人的功效?


    秦观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脖颈处逐渐传来一阵酥酥的麻,算不上舒服,倒也并不十分难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薛雪凝的后背,似乎是想要去安抚,但又有些不知所措。


    秦观从前也常与薛雪凝相拥而眠,可薛雪凝这样明确不准他离开,还表现出这样脆弱依赖的姿态是第一次。


    哦不对,严格来说,是除去上次他们两在梦中吵架,自己弃他而去那次以外。这是第一次薛雪凝主动表现出离不开他的样子。


    秦观心情顿时有些微妙,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凡人的情感,虽然现在的情况也可以称之为情人间的亲密接触,但似乎又与情欲、爱欲无关。


    「薛雪凝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亦或朝廷之上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也不对,薛雪凝一向行不苟合,不是遇事不决的性格,就算真有什么情况也能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秦观皱起眉头,认真地思索着种种可能性。


    如果不是感觉到怀里的人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找到了一处更舒适的位置继续抱着,秦观几乎以为薛雪凝安静地快要睡着了。


    秦观试探着轻声询问:“夫君?”


    “嗯。”


    “水要冷了,我给你加些热水吧?若是累了,我们早点沐浴完回床上歇息。”


    “……好。”


    秦观好言好语,有商有量,准备先抽身出来。


    薛雪凝听了,果然松开他的身体,但眼底依然有些念念不舍,从秦观出门开始眼睛就眨也不眨看着门口,直到看着秦观从外面重新提来一小桶热水,才勉强压抑住内心乌云密布的低落情绪。


    「怎么感觉薛雪凝好像被冷落已久、等待丈夫归家宠爱的新婚少妇,是错觉吧。」


    秦观心情更微妙了,小心翼翼地问:“姜汤也煮好了,夫君要现在喝吗?”


    薛雪凝仍旧只有一个字:“嗯。”身体却动也不动,仍旧沉闷地泡在水里。


    破天荒地,秦观感觉自己读懂了他的意思,深感无奈地搬了个凳子坐过来,认命地问道:“不如,我喂夫君喝?”


    “好。”


    虽然只有简单一个字。


    但是秦观看见薛雪凝眉间微动,乌沉深邃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隐隐透出一种开心的雀跃,仿佛阴霾天绵密的乌云底被凿开了一道粼粼的光,闪耀着某种动人的柔亮。


    秦观:……(欲言又止)


    秦观没忘记自己来人间的使命,当即任劳任怨,一勺一勺喂薛雪凝喝起了姜汤。


    这么一会功夫下来,秦观感觉自己比平日里装病人喝大夫开的苦药还累,他一边拿着瓷勺盛姜汤送到薛雪凝嘴边,一边麻木地思考人生:


    夫妻生活原来是这么麻烦的吗?


    屋里的灯阁莫名爆了一下,火焰好似在欢喜雀跃地蹦跳闪烁着,将两个人的倒影深深交叠在一起,拉得又圆又晃,宛如两只交颈颉颃的金画眉鸟。


    秦观心情更复杂了,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认真帮薛雪凝穿好寝衣。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自告奋勇屏退下人服侍薛雪凝沐浴,被人用那种炙热珍爱的眼神看上半天,秦观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紧绷着神经,小半个时辰下来,后背已经累得汗湿。


    薛雪凝倒是一身干爽,低头看向围着自己忙来忙去的少年,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不禁伸手握住了对方柔腻纤细的手腕:“观观,你今日辛苦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不了。”


    秦观木然地抽出手,后退一步把人推到门外,顺便对外头下人快速吩咐道:“禄全,快扶公子回房中歇息,再去提两桶热水来。”


    薛雪凝一怔,这才明白过来秦观也要沐浴,不由得柔声询问道:“观观,你方才忙了许久也累了吧,我可以帮你擦洗后背……”


    话还没说完,秦观立即如触电般收回手指,毫不留恋关上房门,两个字掷地有声:“不用。”


    薛雪凝:……


    薛雪凝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也不气恼,反而忍不住勾起唇角,微微笑道:“那好,我在房中等你。”


    听着门外离去的脚步声,秦观才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乱我心神者,果然该宜远避之。」


    可很快秦观就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本不该把薛雪凝拒之门外,因为夫妻之间共同沐浴,也是情趣升温的一部分。


    至少秦观之前看的话本上是这么写的,两个年轻人血气方刚,洗着洗着,就开始热水为被,木桶为席,男欢女爱好不快活,然后日复一日,在短短数月内感情就能达到情深似海、形影不离的地步。


    他刚才拒绝薛雪凝明显是错误的决定。


    但秦观不是个会自苦的人,他很快就顺理成章地把错归结在薛雪凝头上。


    这自然是薛雪凝的过错。


    如果薛雪凝也像话本上的男人一样简单易懂,容易被欲望驱使,而不是总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他分心,他就不会这般纠结。


    泡完热水澡后,秦观终于收起了刚才杂乱纷繁的思绪,头脑也清醒许多。


    心道果然还是因为在人间待得太久了,他才会变得像凡人一样,容易沉溺在这些细微末节的琐事里。


    秦观穿上寝衣走回房间,自然地躺下。


    黑暗中,他感觉薛雪凝在自己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天色已晚,早日安歇吧。”


    “好。”秦观柔顺地答应着,伸手回抱住薛雪凝,心思却愈渐冷却下来。


    不能再被干扰了。


    必须早点拿到转生莲的莲瓣,离开这里。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1.乱我心神者,宜远避之出自李青云养生理论


    第27章


    自从住进薛府,秦观的病情逐渐稳定,脸上瞧着也比以前丰盈几分,多了些肉鼓鼓的可爱,透出健康的细腻红润来。


    薛雪凝最近愈发忙,虽然每次出行前总说会早点回来,但往往回府时天已擦黑。每次看薛雪凝回来精疲力竭的模样,秦观也不忍抱怨,更多的还是心疼。


    这日中午,尹东海与来请脉的陈大夫一同来探望秦观,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俊秀的青年,正是前些日子刚被封为枢密副承旨的榜眼陈青台。


    秦观的病一直都是陈大夫在照看,先前将军府杜先生的方子也是给陈大夫看过,尹东海才放心用了。


    陈大夫不是太医院人,但多年走南闯北行医在民间颇有名望,陈青台便是他的次子。


    陈青台常随陈大夫出入尹府,与秦观相识多年,因他颇通岐黄之术,尤擅针灸,恰逢近日秦观睡眠不好便也将他请了来。


    陈大夫仔细给秦观把脉,又认真看他气色,半晌微笑道:“尹公子近来身体安康,并无什么不妥。切记不可劳心劳力,不可去人多嘈杂的地方,更不可受到大惊吓,只要精心休养,心症便不会再发作。”


    秦观笑应道:“多谢陈伯,我都记着了。”


    尹东海老怀欣慰:“你一切安好,爹也放心许多。”


    随即又对秦观叮嘱道:“天热别贪凉吃太多冰,别总觉着药苦就吃了上一顿放了下一顿,要好好听你陈伯的话病才会好起来。对了,薛邵最近对你如何?可有欺负你?或是做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爹——”秦观起身,亲自将茶奉到尹东海面前:“说这么多话一定口渴了吧,快喝点茶润润喉咙,这是夫君知道我喝不惯浓茶,特意让人从二姐姐那里拿来的顾渚紫笋,您看喝着还惯吗?”


    尹东海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依然沉着脸道:“尚可。他如今肯对你上心,还不是因为你是爹的儿子。倘若爹不在了,他还能和现在一样对你好,那才是真的有心。”


    秦观也不反驳,爽朗笑道:“爹,雪凝不是那样的人。”


    尹东海鼻子哼了一声:“先观察几年再说。”


    虽然依然冷着脸,但话里话外是真把薛雪凝当做自己女婿看待了。


    没过多久,薛永昌内院的人就来请尹东海过去一叙。


    尹东海本就是担心秦观身体状况,特意过来为他把平安脉,见秦观一切安好便放心下来,又细细叮嘱了他几句才跟着下人去内院了。


    尹东海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门口小厮传信来,说登仕郎家中小儿突发急症,请陈大夫立即上府诊治。


    没等陈大夫开口,秦观先体贴道:“横竖我这里无事,陈大夫便先去吧,治病救人要紧。”


    陈大夫自然谢过,携药箱跟着小厮先离开了。


    一来二去,房中便只剩下陈青台和秦观二人。


    秦观坐回榻上,笑容亲切和气:“青台哥,如今枢密院诸事繁忙,难为你还特意来走一趟,替我治这些失眠的小毛病。”


    陈青台打开药箱,从容笑道:“医者父母心,治病无大小,何况尹大人平日里在枢密院对我也多有照顾,做这些都只是分内之事。”


    秦观温和道:“那就还如从前一般,劳烦你了。”


    陈青台用针娴熟,手法沉稳,等针灸完后天色已近黄昏。


    “夫君,下朝回来辛苦了,快净手用膳吧。”


    刚好恰逢薛雪凝回府,秦观高兴地迎了上去,顺便提议留陈青台也一同在萤雪斋用晚膳。


    薛雪凝客气地邀请陈青台留下用膳。


    陈青台也没太推辞。


    席间几人聊天时,秦观发现陈青台广见洽闻、言谈风趣,比平时给他针灸时的古板样子要有趣多了。便也兴起多说了几句,连饭都没怎么用几口,一味地聊天谈笑。


    陈青台正讲到一件趣事。


    说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与族人喝酒,杯不过瘾,改用瓮,瓮不过瘾,又改用盆。恰巧一群猪路过,看见盆里有酒都抢着喝起来,旁人叫他驱赶猪,他却不管不顾与猪共饮。


    秦观好奇道:“那阮咸当真与猪共饮,喝得酩酊大醉?”


    陈青台微笑道:“真名士,自风流。据说此事之后阮咸还得了个雅号,叫‘酒豕’。”


    一说完,秦观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奇也,妙也,我竟不知天下还有这样有趣的人,若能与之结交,定十分有趣。”


    见他笑得开怀,薛雪凝盛了半碗汤,放在秦观面前,温言劝道:“观观,你才刚好,这样大喜大悲只怕身体受不住,先喝点汤缓一缓吧。”


    秦观嘴上敷衍应了一声“知道”,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陈青台看:“青台哥,你也多吃一些,今日小厨房特意炖了鲜鳜鱼,虽不及三四月时肥美,也很有滋味。”


    陈青台含笑道:“好。”


    夹起鱼腹尝了一块,又看向薛雪凝:“这鱼肉细嫩紧致,十分鲜美,薛大人也多用一些吧。”


    言谈之间从容有度,仿佛他陈青台才是这萤雪斋的主人。


    薛雪凝向来不是容易疾言遽色的人,闻言不过淡淡一笑:“都是些家常菜,平日用得多了今日倒没什么胃口,难得陈承旨喜欢,不妨多用一些。”


    几人就这么在谈笑中,用完了晚膳后。


    陈青台刚要告辞离开,忽然听见门外有下人来报,说陆承直郎送了一包药材过来。


    陈青台拿起托盘上的药包,不经意问了一句:“恕下官多问一句,不知里头是什么样的药材,药性如何?尹公子身体虚弱,许多名贵药材都不适合用来进补。”


    薛雪凝语气平常:“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不过因为我最近有些咳嗽,陆大人便送了些银翘散来。”


    “原来如此。”陈青台了然,放下药包道:“今日时间也不早了,下官先告辞了。”


    “好,那我送陈承旨。”


    两人走到薛府门口一路无言,直到薛雪凝送陈青台到轿撵上时,陈青台才忽然道:“薛大人,下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陈承旨但说无妨。”


    见薛雪凝一副冷淡疏离、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的模样。


    陈青台勾起唇角,意有所指道:“我知道,薛大人近日一直在暗中追查一些事的下落。我很欣赏大人的处事之风,可惜朝中像薛大人这样清政廉洁、忧国忧民实在太少,若大人有需要用人之处,下官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薛雪凝淡淡道:“陈承旨何出此言?忧国忧民乃为官分内之事,薛某不过恪尽职守而已。当然,若陈承旨有任何便民利民的良策,薛某也愿意一听。”


    “看来薛大人是信不过下官了。”


    陈青台微笑看着薛雪凝,十分恭敬道:“今日来的匆忙,大人心有疑虑也是寻常。只是下官还要再嘱咐一句,寒食散服用多了只会伤身,希望大人能明辨良药,不要误入歧途。”


    最后一句话陈青台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劝诫薛雪凝不要服食寒食散,又像是在按暗示薛雪凝不要走错了路,跟错了人。


    薛雪凝以不变应万变:“陈承旨说得我愈发糊涂了,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请。”


    “薛大人,下官告辞。”陈青台见他不愿多说,也识趣离去。


    薛雪凝早就知道陈青台是太子的人,可最近他们调查恒王收买科考官员的事刚有眉目,陈青台就暗示自己愿助他一臂之力,难道太子也在暗中调查此事,打算要借他的力扳倒恒王?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陈青台又为何忽然劝他不要服用寒食散?


    几次接触下来,薛雪凝早已发现此人圆滑诡诈,必不会说无关之言,陈青台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薛雪凝面色如常回到房中,看见秦观正拿着陆祺送过来的药包,对他一脸担忧道:“夫君,这药有一处没包好,散了一点出来,应该不会影响药性吧?”


    “我瞧瞧。”


    薛雪凝拿起药包仔细看去,果然纸包侧边有一点点破损,细碎的彩色粉末从中漏了出来,只是不细看看不出来。瞧着这破损的痕迹,不像是纸本身残破,倒像是人为破坏。


    原来如此。


    薛雪凝心中了然,这陈青台果然是心细如发之人,定是察觉陆祺忽然送药事有蹊跷,借帮秦观看药性的由头发现了寒食散的粉末。这才有了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只是今日,陈青台不过是恰巧看见陆祺送寒食散过来,嗅觉便如此敏锐,若是再继续接触下来,难免再被他发现旁的事。


    科考舞弊一事在没有查到确凿证据前,绝对不能声张。


    思及此处,薛雪凝对秦观道:“观观,以后还是不要再让陈青台进府为好。”


    秦观有些疑惑:“夫君为何忽然这么说?”


    薛雪凝不想让秦观担心,柔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才你与他聊的那般开心,我心中难免……”


    “难免什么?”


    秦观似乎是听懂了,但又故意不说破,反而扬起小脸直勾勾盯着薛雪凝。


    薛雪凝叹了一口气,搂着他的腰,幽幽道:“有些吃味。”


    果然秦观听了“扑哧”一笑,双眸含星,唇如桃花般红润艳丽,伸手便环住了薛雪凝的脖颈,软软道:“唉,既是夫君叮嘱,我只能不得不从了。谁想薛舍人堂堂八尺男儿,满腹经纶,竟也学小女子争风吃醋起来。”


    薛雪凝忍不住捏了一把他柔嫩的脸颊,低头看着他笑道:“是是是,为夫自然是及不上观观宽宏大度,心胸旷达。”


    秦观被他看久了,耳尖不禁开始烧红,踮起脚“狠狠”咬了一口薛雪凝的喉结:“不准笑!”


    听见薛雪凝一声闷哼,秦观刚要得意,就被人一把横抱起来,按在怀里两眼一抹黑。


    秦观一惊,拼命想要挣扎,但奈何薛雪凝力气实在大得很。他从一开始恼羞成怒地“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有腿!”抗议,再到软绵绵地“夫君,我错了,你放我下来好不好?”撒娇皆无用功。


    直到听见开门声和更快的关门声,感觉身下一软,秦观才察觉他已经被抱回了榻上。


    啊,原来薛雪凝是要……早说嘛,他就不挣扎了。


    秦观面色一红,正在暗戳戳期待自己会被薛雪凝怎么酱酱酿酿的时候。


    薛雪凝忽然用被子把他像饺子一样裹起来,紧紧抱着他,像抚慰小狗一样用下巴蹭他的头发,气息浑浊沉抑:“观观,我想近日事情太多,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好好陪你好吗?”


    “嗯?什么?”秦观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来,表示听不清他说的话。


    然而薛雪凝也并未想要他回答,搂着他的双手更紧了:“别怕,一切有我在。”


    「薛雪凝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还不进入正题?第一步不是应该先脱衣服吗?给他盖被子干嘛?」


    秦观满心疑问,终于努力从被子里团出来,勉强露出两只眼睛:“夫君,你……”


    却看见面前的男人正一脸认真地低头看他,好像他是什么没有自保能力的初生雏鸟,是摆放在桌子边缘易碎的琉璃盏,随时都会被掠夺和伤害。


    那种珍视且深沉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多到秦观只要看一眼,就会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薛雪凝单手抬起他的脸,用指腹揉了揉他眼下薄薄的皮肤,声音仿佛可以安神宁心的沉钟:“好了,今晚早些休息。”


    天水冥渊的鬼魂大多数面容模糊神情空洞,秦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也从来没在其他凡人身上见到过。


    仅仅只有薛雪凝,会这样深沉炙热地看着他。


    秦观怔怔说了“好”,然后又被薛雪凝夸奖似的揉了揉脑袋,吻了一下额头。


    这天晚上,沐浴完后。


    即使躺在薛雪凝的身边,秦观依然会不断回想起薛雪凝当时的眼神。


    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呢?是凡人们常说的爱吗?


    不,一定不是,否则鬼司会提醒他可以完成任务了。


    可是,那会是什么呢?


    秦观在黑夜中闭上眼睛,在思索薛雪凝真实意图的时候,薛雪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他的全部思考。


    第28章


    天启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启帝驾崩。


    中元节,大溪水,冲猴煞北,诸事不宜。


    往年皇宫本就要做斋蘸法事,恰逢大行皇帝崩逝,便暂将梓宫停放于崇政殿内,特设神乐殿和道录殿为超度道场,全天奉香诵经,早晚开场,一应事宜皆由国师阚虚元君安排。


    举国上下,一片哀声。


    虽然国本已立,按理来说应由太子继位,但萧贵妃面容凄婉、声泪俱下,当众宣称陛下生前早已将遗诏放置于乾正殿“惟精惟一”匾额之后,下葬后方可启封,如今还是先操办好启帝丧仪为上。


    一时之间人心浮动,因太后也首肯萧贵妃的话,大臣们面上都不曾有议,皆拱手称“是”。


    皇后多病不堪重负,萧贵妃代行协理六宫之权多年,启帝的丧仪自然也由她一手操办,太子与恒王一并主持。


    今日丧礼大殓,所有的皇子公主、亲王及文武百官都需按照身份地位,各依服制成服,行祭奠哭礼。薛雪凝早早便离开府中,往宫中去,待宫门下钥前半时辰前才可出宫。


    因未立新皇,依旧如先前一般,由太子、恒王两位皇子立于殿前受百官跪拜,立宽二尺,长二丈九尺的铭旌悬于梓宫正上方。


    上书“大行皇帝梓宫”。


    殿中崇正殿内哭声不住,十五举音后,百官行叩拜大礼。两位皇子祭酒,薛永昌读祝文,百官再拜。


    丧仪礼制繁琐,两个多月时间下来,众人皆双眸红肿疲惫不堪,萧贵妃更是几次哭到晕厥。


    不过越是往后,众人哭声越静,多为默哀。


    一是因为眼睛都肿如核桃,难以再哭,二是因为距离大行皇帝下葬只剩下十多天,不少人心思都活络起来,心思全盯在乾正殿匾额后的遗诏上。


    前不久陆祺给了寒食散,告诉了薛雪凝购买此物的门路,薛雪凝顺着线索一路深入追查,最后竟然查到户部尚书刘志贤的身上。刘志贤为官多年,一向勤谨慎为,俭朴低调,身居要职却没有官僚架子,是极谦和之人。


    薛雪凝记得每年拨赈灾款时,刘志贤事必躬行,常从自身俸禄中捐出一大笔钱举办临时粥厂救济灾民,在朝中广受敬重,没想到他竟然会和寒食散扯上关系。


    另外,薛雪凝在追查的科考舞弊一事,目前已收集到的受贿官员名单上,也基本都是与刘志贤平日交好亲近的人。


    两条线索都指向了刘志贤,也都断在了户部。


    户部掌管财政大权,刘志贤若不干净,国库极很大可能也已经出现了问题。只是以刘志贤素日为人来看,这样大的事必不可能是他一人所为,身后必定还有靠山。


    今日丧仪礼毕,各人自行散去,走出宫门。


    忽有一道声音从右后方传来:“薛大人。”


    薛雪凝回头,看见陈青台朝自己走来,便也应了一句:“陈承旨有何要事?”


    陈青台仿佛已经忘了薛雪凝数日前对自己的冷淡态度,恭敬温和道:“下官见薛大人方才与刘尚书相谈甚欢,有些话想要提醒大人。”


    “刘尚书之子刘炳环前些时日在衡园酒后大骂大人您,说您不过是仗着父亲是当朝太傅,又趋炎附势傍上裕亲王府,才能爬上中书舍人的位置,自身并没什么真知灼见,还将您的文章改编成淫词艳曲在坊间传唱,举止粗鄙,简直令人不忍耳闻。”


    这般当面细细道来,乍一听,倒像是陈青台在借着刘炳环的嘴骂薛雪凝。


    薛雪凝神色如常:“酒后之言不必当真,何况坊间传闻向来三人成虎,不足为信。陈承旨描绘得如此详实,莫非是亲耳所闻?”


    陈青台仿佛受教一般,连连称是,又低声道:“薛大人果然好涵养,是下官不该被流言所惑,只是那刘炳环确实不是安分之人。”


    “下官曾听说,十年前刘炳环在衡水城霸人妻女,打死丈夫一事至今还未立案,当时作为城守的陆尚书不知为何在证据确凿之下,判定刘炳环是酒后闹事并非蓄意杀人,只让刘家交了一大笔罚金了事。”


    陈青台每说一个字,薛雪凝脸色更加严肃一分,最后竟有些脊背发凉。


    陆永善入京之前确实做过衡水城守,若此事当真,那刘志贤背后倚靠之人,极可能就是如今的六部尚书陆永善。


    薛雪凝也未想到此事兜兜转转,线索竟又回到了陆府。


    恐怕连陆祺自己都不会想到,寒食散很可能是他爹在背后牵头,否则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将寒食散交给薛雪凝引火自焚。


    陈青台依然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笑眯眯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也都是三人成虎的坊间传闻,下官没有亲眼所见,更不曾亲耳所闻,实在不足为信。薛大人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陈青台明显是在用方才薛雪凝的话调侃他,但薛雪凝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此时此刻自然是真相更加重要。


    薛雪凝沉吟片刻,缓缓道:“陈承旨所言,薛某自会细究真伪。只是不知陈承旨为何忽然告诉薛某这些?”


    见薛雪凝如此旷达,陈青台也敛去笑容,深深躬身拜下,肃然道:“薛大人,下官上次便说愿助大人一臂之力,既然大人不信,下官只好自己先来投诚了。”


    “陈承旨早已跟随明主,何来投诚一说?”


    薛雪凝双手扶起陈青台,道:“不过无论如何,今日承旨的话薛某记下了。”


    从这日之后,薛雪凝心中日夜牵挂此事,派人细细去查,发现果然和陈青台说得别无二致。


    十年前刘炳环确有在衡水城醉酒误伤一平民,后不知为何那平民回到家中忽然中风暴毙,之后就不了了之。


    刘家为表宽仁之道,除了医药费,还特别赔偿了一笔相当丰厚的补偿金。那一家老小在事后也匆匆搬离了衡水,无人知道去向。


    随着时日推进,薛雪凝手中收集到的证据越来越多,真相终于逐渐露出水面。


    原来自从当年衡水城一事后,陆永善便与刘志贤一直私下交好。


    这次的科考舞弊和京中寒食散盛行,说到底还是因为储位之争。陆永善授意刘志贤花重金,又散播寒食散收买官员,都是为了稳固恒王的地位。


    这几天已经有不少寒门考生闹到官府,要求重新审查试卷,只是都以大行皇帝丧期不易喧哗闹事为由,被官府压了下去,其中闹得最厉害的几个考生还被赏了一顿板子。


    这些人里为首的便是宁远山。


    薛雪凝不禁一叹,当初殿试成绩出来时他便疑心宁远山的成绩有问题。宁远山此人好学勤奋,颇有天资,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只是如今……


    薛雪凝眸色微沉,恒王结党营私一事要不要上报?如何上报?父亲浸淫官场多年,或许可以听从他的意见。


    当天,薛雪凝去薛永昌书房中下棋,二人一日未出,直到傍晚时分薛雪凝才出院门。


    临走前,薛永昌最后郑重其事对他道:“孩子,能查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奉公如法则上下平,如今新皇虽未登基,然法不可乱,接下来就交给为父去做吧。”


    把所有证据交给父亲的那一刻,薛雪凝几乎如释重负。


    长期以来他一直满怀心事无人可说,今时今日终于被理解认可,不由得心中感慨。还好,还好所有事情与父亲无关,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抉择。


    这段时日,薛雪凝白天须去宫中参加丧仪,晚上心中也都记挂着科考和寒食散的事,整个人精神都紧绷着,如今一松乏下来人便有了几分倦意。


    薛雪凝走到萤雪斋中,看见秦观正倚着软塌歪歪睡着,因为怕热特意解开了两粒扣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那似蝶翼一般脆弱纤细的锁骨上,隐隐露出雪白浑圆的肩头。


    薛雪凝看得入神,低头用指腹轻轻一揉,那薄雪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红色,像是被洇湿了的葳蕤艳丽的玉兰花瓣。


    秦观睡得浅,感觉胸口发痒,面前好像站着一个人,他揉着眼睛唔哝了一句:“夫君,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薛雪凝被唤得心都软了,平静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等我等的睡着了?”


    “嗯。”秦观应了一声,起身抱住薛雪凝的腰,把整个脑袋埋进他怀里:“很想你。”


    薛雪凝揉了揉秦观的脑袋,一只手揽过他的后背:“我也想你。”


    秦观本就没睡醒,如撒娇一般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又懒懒闭上眼睛。


    紧接着,秦观感觉下巴被一只大手握住抬起,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住了他,然后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占有了他。


    由于长时间的相处,彼此早已没那么生涩。


    秦观的手指从薛雪凝腰间一点点滑落,有意无意在逗留摩挲,果然很快薛雪凝的气息就变得紊乱起来,抬着他下巴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马上把他生吞吃掉似的。


    秦观不舒服地挣扎了两下,无意间挤出一点急促甜腻的轻哼,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更加直接起来。


    他知道薛雪凝没有第一时间制止,显然也是颇为沉迷其中。


    秦观软得愈发没有骨头,颤着靠在薛雪凝身上。


    心道不枉他花了这么多心思,任务总算有点进展了——


    作者有话说:本篇中的丧仪,部分参考唐宋


    第29章


    两人腻了小半个时辰,秦观忽然兴起,要学着话本上写得来做,低头去解薛雪凝的腰带,薛雪凝虽然不赞同,但很快便失神说不出话来。


    境主本就是罪仙,说到底与常人天生体质不同。


    初次元阳入腹时,秦观觉得自己好似吞了一团火,从喉咙到胃都暖融融的,连带着一向怕热阴寒的身体都变得舒服起来。


    秦观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正想再多食些,薛雪凝却说什么也不肯,沉着脸把他抱回了榻上,自己匆匆去沐浴了。只是当时薛雪凝那薄面烧红的样子,任是如何冷淡严肃,也没有说服力。


    「小气,不过多吃了几口而已,摆脸子给谁看?」


    秦观心里腹诽,下意识舔着嘴唇回味着刚才的味道,并不腥膻,反而带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自从成为天水冥渊的鬼,秦观的味蕾就仿佛退化了一般,凡人的膳食再好到他嘴里都没了滋味,这还是第一次有东西能勾起他肚子里的馋虫。


    秦观眯着眼,像猫一样一点点餍足地舔干净指尖的残留:算了,反正只要留在薛雪凝身边,总会吃到的,不必急于一时。


    第二天一早,薛雪凝如往常一般早早醒来,给沉睡中的秦观押好被角,换上丧服进宫。


    国丧时期诸事不宜,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早在先帝在位时就“以月易年”,将丧期从三年改为三个月,是以启国国丧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新帝人选未定,先帝封号也迟迟未定,众人依然尊称先帝为大行皇帝。


    这天尹东海照例来给秦观把脉,说到边关有消息传来,忠戎将军已经安全抵达,粮草药物都充足,昭武将军的伤情也有所好转。


    尹东海摸着胡须道:“为了避免军心溃乱影响作战,大行皇帝宾天之事还尚未传到前线,待新皇登基后,才会拟旨通传。”


    得知姚静秋和姚国忠都安好,秦观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也好,但愿忠戎将军他们能得胜归来。”


    只是想起昨晚上的事,秦观难免有些不尽兴。


    薛雪凝一直怜他体弱,不肯与他过分亲近,昨天好不容易突破了往常,薛雪凝偏偏又极克制着去冲了冷水澡,秦观坐在榻上左等右等不见薛雪凝回来,等得实在太久,一不小心便歪在榻上睡着了。


    如今陈大夫来诊脉,秦观便将自己的脉息调节得平缓有力,听起来很健康,完全不像是久病体弱之人的脉息。


    惊得陈大夫直道:“当真是枯木发荣,精神焕发。想不到才三个月不到,尹公子的身体情况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善,想必很快就能与常人无异了。”


    尹东海闻之,果然大喜过望:“当真如此?真是天佑我尹家!”


    言罢,又悄悄观察秦观的脸色,道:“对了观观,你住在薛府多日,对薛邵……可有想起什么?”


    尹东海本意是想看秦观到底有没有想起薛雪凝与他并无关系,他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可秦观蹙眉想了片刻,有些无奈道:“爹,你想说什么,雪凝是我的夫君,我自然是想同他一生一世了。”


    尹东海认真看了秦观半晌,果然那双剔透的眼睛里真真切切盛满了对薛雪凝的爱慕,不由得心中百感交集,深深叹了一口气挥手道:“罢了,罢了,想不起来也罢。只要你能身体康健,为父就别无所求了。”


    把完脉后,秦观亲自送尹东海和陈大夫出府。


    听见尹东海走到远处树下,还在和大夫小心确认自己是否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时,秦观忍不住微微一笑。


    虽然尹东海确实很关心他,他也无意让尹东海过分担忧,可为了接近薛雪凝,他是不可能彻底康复离开薛府的。


    秦观眼珠一转,打算晚上给薛雪凝一点小小的“惊喜”,不经意问道:“今天夫君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禄全立即答道:“这几日公子特意交代了要早些回来陪您,辰时之前定会回来。”


    秦观微微笑道:“那便好。”


    庆宝自从身上伤痊愈后,就跟回了薛雪凝身边。而禄全因为做事周到仔细,人又活泼灵巧,被薛雪凝拨到了秦观身边伺候解闷。


    秦观和禄全主仆二人正说说笑笑,不想回去路上,一个绿衣小丫鬟急匆匆从芳砎园跑过来,差点迎面撞上了秦观。


    “公子小心!”禄全将秦观扶稳后,才回头对小丫鬟厉声斥道:“你是哪个院里的?叫什么名字?竟敢这样没头没脸冲撞贵人,入府时没教过你规矩吗?”


    小丫鬟本就不经事,被禄全一吓唬连忙跪下来,泪珠子和断了线一样。


    她惶惶不安垂着脑袋,嘴唇翕动了几下:“奴婢……是芳阶园的,叫咸池。”


    府中下人们早就听说有一位姓尹的公子在萤雪斋读书养病,是三公子的挚交。


    只是管事一早嘱咐了,闲杂人等不准去萤雪斋附近乱晃,免得惊扰了贵客。所以除了萤雪斋院内伺候的人,几乎没多少人见过秦观的样子。


    秦观放缓了语气,微笑道:“你不要害怕,是出了什么事吗?慢慢说。”


    咸池被他温柔的声音蛊惑着,怯怯地抬头望去。


    只见面前的人肤色胜雪,唇红齿白,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笑着,眼周似抹了胭脂般透出一股淡淡的殷红,下巴也如同荷花尖尖一样粉润小巧,是个模样极难得的美少年。


    尤其那双眼睛,没有一丝亮光,仿佛两个黑洞洞的井口,暗得深不见底,不似普通人倒像是精怪异类,透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看上一眼不荡了三魂,也要飞了七魄。


    咸池怔怔看着秦观,忽然鬼使神差回道: “是。奴婢听说夫人近日要下令发卖芳阶园中所有下人,心里实在害怕,便想趁着这件事还没定下,求在萤雪斋当差的婶娘救奴婢一命。”


    秦观与薛夫人有过几面之缘,知道薛夫人做事进退有度,待人宽和,不会轻易发卖下人,便问:“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吗?”


    “奴婢只知道,二小姐马上就要进宫修道,拜阚虚元君为师,这芳阶园很快就会空出来了。”


    刚说完,咸池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惊恐地捂住了自己嘴巴,跪在地上抖个不停。


    秦观得到了想要的情报,也无意为难她,柔和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好了,这件事我就当做没听过,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咸池原本惊恐的面容一点点被抚平,慢慢恢复了平静,怔怔站了起来道:“是。”然后面色如常地离开了。


    一旁低头沉默的禄全也好像才如梦初醒,下意识问秦观道:“尹公子,您没事吧?”


    秦观对他微微一笑:“无事。记得晚上膳食弄得精致些,夫君最近胃口不好,多做几道开胃小菜。”


    禄全立即应道:“是,小的明白。”


    晚上薛雪凝回府时,前脚刚回来,后脚就去了老爷书房,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


    彼时秦观正在小厨房做桂花酒酿圆子,悉心将杂叶细枝全部从小小金色的花团里挑出来,弄了满手甜腻的香味。


    他捣鼓了小半时辰,才听见禄全道:“三公子回来了。”


    秦观这时候吃了半碗圆子,正觉得嘴里没味,放了许多冰糖还是不够甜。


    他听见禄全的话回来了不由得眼睛一亮,舌尖情不自禁回味着那天薛雪凝身上的甜味,想再尝一尝。


    没等薛雪凝来找他,秦观自己就兴冲冲地端着刚做好的酒酿圆子去找薛雪凝了。


    “夫君,可要用些我刚做好的甜点?”


    秦观走进屋里,看见薛雪凝一人孤身坐在椅子上,屏退了左右,便也眼神示意身后的人出去,自己捧着小碗走到薛雪凝跟前,柔声道:“夫君怎么不理我。”


    秦观把小碗放在一旁,乖顺地蹲下身来,下巴轻轻抵着薛雪凝的膝盖,一双漂亮的猫儿眼上钩着瞧着薛雪凝,声音也软得像水,倒真像是一只想要求主人怜爱的玉面狸。


    薛雪凝伸出一只手,覆住秦观的右脸摩挲着,气息深沉低滞,半晌才缓缓道:“母亲说,二姐姐一心向道,已经拜了阚虚元君为师父,即日便要进宫去了。”


    秦观听完,道:“夫君不希望二姐姐进宫吗?”


    薛雪凝没有说话。


    薛梦姚进宫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修道,一方面宁远山因为聚众闹事被官府打伤,父亲母亲都怕他牵扯出旧事影响薛梦姚的名誉。另一方面阚虚元君是恒王的人,薛梦姚进宫,对薛家也是掣肘。


    说到底,恒王从未真正信任过半路登船的薛家。


    可如果,如果他当初为二姐姐和宁远山的事求情……是不是事情还会这么糟糕吗?还是变成更糟?


    薛雪凝几乎快要停止思考,已经无法从这自责的深渊中解脱出来,把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送到神明身旁,终身清修学道,岂不是扼杀了她今后人生中所有的自由快乐?


    他一直认为他是在保护二姐姐,保护她不受到外界的指责和伤害,可如今他似乎也成了这世俗枷锁里吃人的一部分。


    唯一剩下的便是沉默,死一般的寂。


    秦观仿佛察觉到了薛雪凝的心痛,将自己的脸慢慢更贴向薛雪凝,上半个身子几乎都伏在那双腿上,两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温柔抚慰道:


    “夫君别担心,二姐姐贵为太傅之女,将来又是阚虚元君的亲传弟子,不会有人敢苛待她的。”


    薛雪凝只是听着。


    他用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秦观的后背,抚摸着那对蝴蝶骨,抚摸着腰眼,这软薄光滑的绸缎底下藏着的是一块年轻美好的璞玉,洁白,干净,只属于这个幽暗封闭的萤雪斋,只属于他。


    在这亲密的温存中,仿佛薛雪凝自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低下头,气息和秦观融为一处,任由秦观解开他的袍带。


    秦观从上一次的经验中,已经逐渐了解薛雪凝喜欢的方式和位置。垂涎食物的本能令他学得很快,他懂得如何讨好他的饲主。


    很快,薛雪凝仰起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如垂死的鹤,连最后一声惨烈的哀鸣都发不出来。而秦观像饿极了的孩子,充满了好奇热情,似乎永远不知疲惫地索取着。


    “夫君。”


    终于,秦观抬起脸,像是在等待他夸奖一样,舔干净红润的唇角,乖巧的不像话。


    薛雪凝被抽干了力气,只淡淡垂着眼,冷白色的面容一动不动地看着秦观,不像是人,倒像是某种祭奠仪式中被献祭的玉石人偶,没有灵魂,没有思想。


    那双向来理性冷静的眸子,竟然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脆弱之色,如晓风残月般,生透着一种悲涩的凄凉无力。


    “没关系的。”


    秦观痴迷地看着他,又舔了一下唇,温柔餍足地低喃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着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秦观感觉薛雪凝伸手搂住他的头贴近了心脏,低声哑着,轻唤了一声:“观观。”像是压抑到极点的叹息。


    很奇妙,秦观并不觉得讨厌。


    也许是薛雪凝沉溺情欲的样子很吸引人,也许是因为薛雪凝缓慢有力的心跳声让他觉得特别悦耳动听。


    薛雪凝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类人,生来金尊玉质,恃才傲物,承受了周遭太多的惊羡期待,偏偏又身患弱症时常被人怜悯。


    两种奇怪的特质糅合在他身上,生出了一颗冰冷且柔软的悲天悯人之心。


    在天光微亮之时,秦观咽下口腔中的甘甜,连同胸腔也变得炙热起来。


    他本不需要睡眠,却在薛雪凝怀抱中闻着对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药香沉沉睡去。他第一次生出了愉悦的感觉,仿佛终于学会了怎样去爱一个人。


    这种体验对他来说实在新奇。


    秦观竟然开始觉得,哪怕任务迟一些完成,再陪薛雪凝在人间过几天舒坦日子也无妨。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梓宫下葬只剩下两天,薛雪凝愈发忙,倒是秦观闲得无聊,天天和几个小厮女婢在廊下捉骰子玩。


    这天薛雪凝回来得很晚,秦观见他脸色沉重,问怎么回事,才听薛雪凝道:“我和父亲今日进宫,宫里一片兵荒马乱,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太子意图杀害恒王,反被羽林军镇压。”


    秦观倒不意外,以恒王急躁的性格,今时今日才动手已经算是忍到极限了。


    “这么说来,太子现在怕是已在狱中了吧。迫于舆情,恒王肯定不会现在就杀他,我只是好奇那乾正殿匾额后的遗诏里,写得究竟是谁的名字?”


    两人进了里屋,关上门说起了床头夜话,仿佛“天下易主”只是两人唇舌之间的一点微末小事。


    薛雪凝垂下睫羽,那沉重而湿润的眼睛如浓雾一样笼罩过来,惑人的声音像见不到太阳的低沉虫鸣:


    “曾经侍奉大行皇帝的首领太监陈玉当众宣读圣旨,继位的人,是恒王禀弘。”


    秦观嘴角上翘:“先皇当真偏爱贵妃。”


    他以一种下位者谦卑柔弱的姿态,近乎虔诚地贴在薛雪凝的胸膛上,温柔吻着那颗炙热跳动的心脏,蛊惑般地呢喃道:


    “既然大势已定,雪凝,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等新皇登基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谁也不能动摇你的位置。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话音落下,薛雪凝环抱着他的双手反而更紧。


    此时此刻,秦观似乎是他贫乏忧悒的精神中唯一可得到的寄托了。他们亲密无间,骨血相融,秦观柔软甜蜜的怀抱是他混沌灵魂唯一可以暂且安歇的避风港。


    但秦观总觉得,薛雪凝还有事情瞒着自己。


    会是什么呢?


    秦观想了想,又觉得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会不会好起来,薛雪凝会不会好起来,根本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薛雪凝像猎物一样摊开柔软腹部,毫无知觉地信任着他,和他说悄悄话,那种似乎可以任由他开膛剖腹的模样,实在可爱迷人得不行。


    他喜欢薛雪凝望着自己那深沉爱怜的眼神,如同泡在温暖炙热的温泉里,全身心都舒服透了。


    「雪凝,雪凝……」


    秦观心里喟叹两声,满足地用四肢紧紧缠住他身上的这个男人,像蜘蛛缠住蛛网上的猎物一样牢牢钳制着,分毫不松。


    他心里清楚,这个男人大抵是离不开他了——


    作者有话说:秦观:就要在老公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第30章


    恒王的登基大典空前盛大,仿佛西府牡丹凋谢前的全力绽放,势要做出轰轰烈烈的动静来。


    先是祭祀天地宗社,后受百官朝贺拜见。


    尊先帝为“景烈帝”,尊生母萧贵妃为圣慈皇太后,最后昭告天下,改年号“天启”为“圣祐”。


    新帝登基不足半月,便以雷霆手段肃清废太子党羽四十多人,几乎每天都有大臣因罪入狱,连带着朝廷之上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惴惴之气。


    陈青台原本也与废太子谋反一案有关,只因他牵扯不深,又有尹东海一力作保,这才勉强留下性命,只是从正七品的枢密副承旨被贬为从九品的文林郎。


    相较其他斩首流放的人,已经算是幸运。


    宁远山的舅舅方志焦被抄家流放,宁远山父亲也被牵连入狱,宁远山自己则是被扣上丧仪期间聚众闹事对先帝不敬的帽子,被关押在都察院监。


    因为宁远山先前就被责打得下半身血肉模糊,伤还未好全又被人抓起来,关在潮湿阴暗的牢里等候圣上发落,不过几日,便传出了他不治身亡的消息。


    倒是薛家,因为拥护新皇登基有功受了不少封赏。


    薛永昌已是正一品太傅,封无可封的朝廷重臣,故破例晋薛雪凝为正三品枢密直学士,为天子近臣,负责撰写诏令,协助处理日常政务。


    如今新帝登基,一切尘埃落定,薛雪凝此前苦心孤诣收集的恒王罪证全都成了不能公诸于世的废纸。


    另一方面由于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朝廷决定加重三年赋税,连带着疫病、水患的赈灾拨款也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二。且时不时传来灾民聚众闹事、造反的消息,都以地方武力强镇压了下去。


    新帝不似先帝喜听百家之言,常常不问清缘由便一锤定音,令人拟旨下行。近日更是力排众议要修建新宫殿移居,挑选一批适龄官家女子进宫侍候,一时花费不知千数。


    薛雪凝本就沉稳内敛,如今更是愈发沉默寡言了。


    他常听着朝堂上议论政事不执一词,每每下朝回到府中便与秦观窝在萤雪斋中烹茶赏景,除去日常处理公文的时候连大门也不愿出,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尹东海私下早已和薛永昌商议,将两人结为契兄弟,薛永昌到底还是同意了。


    只有一点,待再过半年,薛家要为薛雪凝纳一位良妾传宗接代。而且等秦观身体完全康复后,两家约定自当作废。


    尹东海也想为尹家留下香火,便不曾反对。


    这件事,薛雪凝与秦观还不知情。


    不过以秦观的性子,知不知道都无妨,他并不打算将剜心的时间拖到几年之后。他会在最短时间内,彻底得到薛雪凝,从真心到心脏。


    如今,秦观与薛雪凝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


    两人常常紧闭房门不出,在榻上、椅上或是窗边饮酒作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尤其薛雪凝,最初还有些被动,越到后来便越发沉默强势,往往秦观哭哑了嗓子,才能勉强歇息那么一时半刻,须臾后便又被薛雪凝搂进怀里,压在案几上。


    “不要……这样……”


    “那观观想要如何?”


    “要……要坐上面……”


    薛雪凝把人扶到自己腿上,任由秦观双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又捏着下巴吻了下去。


    荒唐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秦观最近吃得很饱,总感觉浑身上下都是甜滋滋的味道,是来自薛雪凝身上的味道。


    他就像个饕鬄一样只进不出,喜欢把所有东西都牢牢霸占着,不仅上面吃饱,下面也不肯放过,甚至夜里睡觉也要含着,恨不得将所有好处都占尽了才好。


    薛雪凝自然也纵着他,只当他是爱娇,甚至比从前更疼爱怜惜他。


    这天傍晚,薛雪凝好不容易哄着秦观去沐浴,两人穿好了衣裳才出门,就听下人传来消息:


    「边关大破,昭武、忠戎两位将军皆战死。


    尧人先割下忠戎将军的脑袋挂于禹州城门上,逼迫昭武将军开城门,说投降不杀,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劝降书,讥讽启国无男儿能上战场,奉劝新帝投降,归顺大启。


    昭武将军忍辱负重,带着兵将和百姓在城中拼死抵抗多日,奈何弹尽粮绝,终是城门大破。」


    这事很快传开。尧人已经破了边关,待禹州城破下一个就是献都,那些提前听到风声的大户早已往东逃去了。


    仿佛大家心里都已经清楚,一旦边关破了,尧人挥师进京只是时间问题。


    秦观脸色如常,并不意外这样的事,只是听见姚静秋的头颅被悬于城门上时,紧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


    他心里轻轻地想:凡人皆是脆弱可怜的存在,生死有命罢,早日投胎是轮回,也是折磨。


    像自己这样看惯了世态炎凉的孤鬼,为了不继续在天水冥渊受苦,还要劳心劳力地做任务,更遑论灵智封闭的凡人。


    就算死了,不过是从一遭苦跳到另一遭罢了。


    秦观像一条柔软的白蛇,依恋般地攀伏在薛雪凝身上。


    他看着那张在黑夜中的男人脸庞,被月光勾勒出冷淡多情的五官轮廓,轻声问道:“夫君,怎么办?尧人会不会攻进莲城,我们要不要也逃到东边去?”


    他们已经安逸享乐太久,久到秦观以为薛雪凝的凌云壮志早已被世事腐蚀消磨得一点不剩,只剩下了混沌糜烂的情欲。


    不想,还是留了一点枝末残骸。


    “我生为启臣,食启禄,却不曾忧心报国,本就仰愧天地,俯愧怍人,若再逃亡弃国与禽兽何异?”


    “便是死,我也不会离开莲城!”


    薛雪凝说这话时,仿佛某种黑暗中惊动的夜雀,在恐惧不安中拼命挥动着翅膀,想要挣脱这华丽的囚笼。


    他原本晦暗不明的眸中忽然燃起某种光芒,赤诚,愤怒,仿佛即将冷却柴堆中最后的余烬,虽然依然炙热,底色却透出丝丝点点凄凉,看得秦观微微一怔。


    秦观心头有些异样,伸手抚摸着男人的下巴,微笑着问:“夫君打算如何做?”


    薛雪凝沉吟片刻,道:“我现在就去找父亲进宫,与陛下共商迎敌之策。观观,你不必忧心,早些睡下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薛雪凝纤长浓密的睫羽也跟着垂下,掩盖住了所有暗涛汹涌的情绪,似乎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沉稳持重的模样。


    与天地相较,人类的存在是何等渺小。


    与星辰相比,人类的光芒又是何其微弱。


    在一座蚁膻鼠腐的昏暗王朝面前,个人的理想抱负根本不值一提,强行逆天改命岂非是飞蛾扑火,燃命而不自知?


    尽管心中清楚,秦观依然体贴地为薛雪凝披上长衣,软软道:“夫君,夜深露重,你和爹爹早些回来。”


    薛雪凝微微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让他宽心:“好。”


    在薛雪凝走出院子的那一刻,一只巴掌大的幽闪蝶落在了秦观面前的花圃里,悄然独立。


    秦观目视前方,伸出一只柔嫩洁白的手掌,那幽闪蝶便好似受到引诱一般摇摇晃晃张开翅膀,扑闪着飞到他的掌心内。


    忽然,秦观收拢掌心,这小小的东西便瞬间成了齑粉。


    秦观冷冷地微笑着,看着风吹散手中的粉末:


    薛雪凝总是喜欢尝试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时局,往大了说是“痴”,往小了说,这便是他不同旁人的可爱之处罢。


    只可惜,事与愿违。


    新帝根本没有打算应敌的意思,反而在一早得知禹州失陷后,先是打算割地赔款,后又欲采纳六部尚书陆永善的提议迁都东陵。


    东陵在长河以东,地形崎岖,易守难攻,尧军即便讨伐追来也是吃力不讨好。可这样一来,就等于直接将长河以西的万里山河拱手让与尧国了,实属下下策。


    这几天大臣们在宫中长跪不起,祈求陛下收回圣意,连刚被尊为圣母皇太后的萧贵妃也被气得大病一场,如今连床都起不来了,日夜高烧不退,只怕再这样熬下去也要随先帝而去了。


    尧军进攻势如破竹,每攻一城便烧杀戮虐作恶无数,战俘大多被杀,手无寸铁的平民也不放过。甚至不少人为了活下来,主动带队进城,攻城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京中不少官员闻此噩耗,都从开始的宁死不降,灰溜溜地跑回家中收拾软细行囊,带上家人要与陛下一同迁都东陵。直至此时,新帝不过才登基二十一天而已。


    大逃亡的前一天晚上,薛雪凝一夜未归。


    后来秦观才得知他去了裕亲王府。


    听说萧梓逸如今瘦骨嶙峋,已经卧床不起,根本无法受舟车劳顿之苦。裕亲王原本想举家东迁,可王妃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去,决意要留下来照顾自己唯一的儿子。


    如今整个偌大的王府,除了王妃和萧梓逸,就只剩下十来个丫鬟小厮了。


    薛雪凝去王府探望萧梓逸,直至拂晓前,才回到萤雪斋。


    也不知他见到了什么,整个人脸色青白发灰,毫无颜色,轻缓的步伐仿佛飘荡摇晃一样来到院前,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行走时没有一丝声响,冷不丁把秦观吓了一跳。


    “夫君这是怎么了?”


    秦观叫人又是端水,又是拿药,小心帮他处理膝盖上的伤上药。


    先前为了劝谏小皇帝留守京城,数位大臣一连在宫中跪了几天,薛雪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这膝盖青紫一片实在是不能看。


    不想昨儿才刚结痂,今天去王府多走了几步路就又裂开了。


    薛雪凝不说话,秦观也不恼,只是心疼地朝他膝盖上吹气:“好了,这会子上了药,就请病假在家里歇几天吧。他们要去东陵就去,终归是拦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就在大臣们跟着皇帝动身前往东陵的时候,宫中传来噩耗,说无为女冠自缢了。


    “无为”是薛梦姚的道号,神乐殿的小太监早上进门清点东西时,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宫中自戕是大罪,只是现在时局特殊,一时间倒没人再去怪罪薛家了。


    薛夫人听闻后,直接伤心惊厥昏了过去。


    后来派人去细查才知道,不晓得哪个乌龟王八蛋走漏了风声,把宁远山全家抄斩的事流传进了宫里。这事没过几天,薛梦姚就没了。


    薛夫人醒了一直流泪,抓着薛太傅的手说:“我的姚儿啊,她进宫前什么也不要,就只带了一双新作的祥云靴。”


    薛雪凝听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会试放榜前二姐姐一共做了两双靴子。


    一双给了他。


    另一双做好后就收了起来,直到带进宫里,临死前也没送出去。


    「我与他在万佛庙一见钟情,早已私定终身。父亲一向最看重你,若你肯为我求情,只怕一句也好,我一定……」


    「今日是我不该求你。可是三弟,人非圣贤,难道你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


    这靴子送给谁的自不必说,此时此刻薛雪凝也不禁扪心自问一句,难道当真是他错了吗?


    薛雪凝低下头,终于,一滴浑浊的泪从那双乌沉悲哀的眸子碎落,重重打在他如意云纹团花锦缎的鞋面上,留下模糊的水渍。


    今日穿的,怎的恰好就是这一双!她亲手做的这一双!


    薛雪凝耳边又响起薛梦姚临进宫那天,拉着手同他说的话。


    “如今我这样的身份留在家里只会拖累你们,雪凝,这一小瓮顾渚紫笋是我知道你喜欢,单留给你的。你我姐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姐姐只望你前途似锦,珍重自身。”


    如今,那言犹在耳畔回响,可说的话人却已经不在了。


    薛雪凝回到萤雪斋中时,仿佛步步踩在悬梁之上,一步轻一步重,没了骨头支撑似的软绵绵的。


    他颤着手打开房门唤了一句:“观观。”


    面对着空荡安静的房间,半晌才后知后觉过来,人早已经被他送走了。


    他不能离开莲城,他不能抛下莲城,可他的观观却一定要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薛雪凝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壶里的水早就冷了,他喉头鼓动着,坐了许久才恢复了一丝气力。


    不能坐以待毙。


    莲城里还有许多走不了和不愿走的平民百姓,他留在莲城不是为了等死,他要带着这些人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达官贵种纷纷逃走,但京都不能没有统领全局的人,他需要再找出一个人,一个能凝聚民心的人。


    薛雪凝沉吟许久,终于定下心来。


    新帝登基逃窜,实在不堪。


    如今之际,皇族中只剩废太子还被囚禁在狱中,若废太子愿意带领京都百姓抵御外敌,未尝不能营救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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