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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主角攻be的一百种方式[快穿] 30-40

30-40

    第31章


    夕阳西下,寂冷的月空再次笼罩大地。


    等到秦观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了有两三个时辰了。他从没睡得这样沉,连马车的颠簸也被他当成了噩梦缠身。


    秦观没睁眼,鼻尖习惯性去找薛雪凝的气息,却只闻到湿漉漉的冷草腥气,直到一不小心撞到头,他才揉着眼睛,一脸困倦地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好像睡了很久。


    周围很安静,除了车轱辘滚动的声音,以及车夫偶尔的挥鞭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


    秦观掀开车帘子,看见天还很昏暗,旁边是条长河,河边有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苇荡,他们就在这片芦苇荡里行进。


    他想着肯定是睡前喝得那杯茶水有问题,当时虽然隐隐闻到一点清苦的味道,但并没有放心上。


    坐在车夫旁边的禄全听见动静,回头惊诧道:“尹公子,您怎么醒了?”


    秦观看了一眼外面长长的队伍,问道:“现在这是到哪儿了?哪些人跟着我们一起走的?”


    禄全道:“已经出了莲城。我们走得迟,才到丁沟,老爷夫人都还睡着,陛下他们估计已经快到长河边上了。”


    “哦,走的真快。”秦观随便应了一声,又问:“夫君呢?”


    今夜无云无星,月光照在旷野上,格外惨白莹亮。


    禄全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观的脸色,生怕惊动他的心症:“三公子还有事情未做完,要迟些才来寻我们。”


    倒是意料中的回答。


    秦观没说话,似乎在沉思什么。


    他原本就细腻雪白的面孔此刻像是镀上了一层暗淡的冷灰,黑圆的瞳孔静静睁着,没有任何变化,嘴唇更外红艳饱满,看起来不像人,倒像是山野里某种夜晚出没觅食的精怪。


    禄全看着秦观,心里蓦地有些发毛,连带着声音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犹疑:“尹……公子?”


    秦观微微一笑,露出一小排森白的牙齿,柔声道:“无事。”


    薛雪凝如此费心想要保全他,又怕他不肯独自离开偷偷下药,自然是万分在意他的安危。看来薛雪凝已经逐渐情根深种了,他必须马上回去,才能赶在尧军踏平莲城前,彻底握住薛雪凝的心。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秦观站在车马最前面闻声望去,看见是一群举着火把的蒙面人骑马吆喝着直冲他们过来,各个手持精刀,胸膛挺阔。


    禄全被那唬人的阵仗吓了一跳,不少家丁也被马蹄声惊醒,迅速抄起家伙严阵以待起来。


    为首的男人先擒了一个冲上来的家丁,刀架在脖子上怒骂道:“不想死的,赶紧把值钱货都给爷爷我交出来,否则就是这个下场。”


    旁边又有蒙面人道:“大哥,别管他们,这些人都是贱骨头,不打不肯招的,老子现在就去把他们当家人揪出来!”


    听说话的语气,像是趁火打劫的山匪。


    很快,薛太傅和薛夫人就被两双大手押着踉跄出来了。


    薛太傅是见过大世面的,能花钱办事何必见血刃,自然第一时间想着用钱收买对方,当下便承诺将所有钱财货物全部送出。


    那些贼人听了果然不再多言,冷笑着将东西连同马车一起扣押,又挨个搬下箱子检查。


    猝然间,一声尖声哭泣刺穿了耳膜,薛夫人发疯似的扑向箱子,拦住那些山贼:“瑶儿,我的瑶儿,你们不能打开,不能打开啊!”


    自从得知薛梦姚的死讯后,薛夫人便经常落泪不止,这几日不仅眼睛看不清了,连同精神记忆也出现了紊乱,时不时便会出现令人难以预料的举动。


    那些山贼本就不是好性子的人,被这一闹腾瞬间黑了脸色,拿刀就要去砍她的手。管家和小厮们哪里能袖手旁边,一时间都扑上去救,众人全乱了起来。


    为首的山匪对身后人不耐烦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全部杀光。


    禄全被吓得浑身哆嗦,想起自己公子临行前的嘱咐,咬牙对秦观道:“尹公子,您快躲到马车底下,千万别出声。要真有什么事,小的一定会挡在您前面的。”


    秦观却不躲不避,安抚般地轻拍了一下禄全手臂,便走上前去。


    他声音平静婉转,在黑夜中宛如一道悠远沉吟的古琴音,透着丝丝冰凉:“各位侠客,既然已经得了好处,又何必杀人呢?真要动手,对我们大家都没有好处。”


    那伙山贼一听见这声音骨头都快酥了半截,再看清秦观的面容时,更是眼睛都发亮了。


    他们在这荒郊野外风餐露宿多年,连个女人都没见着,乍一看见这么漂亮娇弱的少年顿时也都不管不顾了,全来了精神。


    “哟,哪里来这么漂亮的小公子啊?快走过来,让爷几个好好看看!”


    “就是,你还不过来!”


    不料,为首的老大看清来人后,却慌了神色,立即下马对秦观行跪拜大礼。


    “恩公,您怎么会在这里!小的罪该万死,实在不知恩公在此,惊扰了您赶路。”


    秦观低头看去,手指轻轻一弯,为首的脸上面巾就被风吹掉了地上,露出男人椭长的脸,高挺的鼻梁,还有眉间那颗标志性的黑痣。


    “原来是你。”


    秦观认得这个人。


    这男人名叫管豹,当时抱着染上天花的妹妹请求进城看病。只因患得是传染病,即便他一直磕头恳求,那些官兵还是说什么都不肯通行,最后以扰乱治安的罪名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恰逢那时秦观在为薛雪凝调整药方,正打算去郊外找流民试药,看见他生病垂死的妹妹便顺手喂了一碗药。没想到这小女孩看着瘦弱,生命力却很顽强,硬是折腾了大半夜后醒过来了,病也治好了。


    管豹当时非要秦观留下姓名,好将来报答,可秦观不需要报答,更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匆匆离去。没想到真是巧合,在这里居然又碰到了。


    也好,既然都认识,那就省的他动手杀人了。


    后面的山匪都傻眼了。


    “恩公?老大,当时你说救了咱妹妹的活神仙不会就是他吧?”


    “是啊老大,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把箱子都搬回去?这几个月兄弟们都过得苦,可是好不容易开一次荤啊!”


    管豹收敛神色,低声怒斥一句:“都别废话,把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要是谁毛手毛脚,少了一件半件的,别怪我管虎不认这个兄弟!”


    虽然能看出来大家都不愿意,可他一声令下,其他山匪立即都面容整肃行动起来,无人再敢多言。


    秦观皱了皱眉头:“你不必叫我恩公,我救你并非本意,不过举手之劳。”


    管豹也不恼,只对秦观一抱拳:“既然大人不喜欢这个称呼,小的改了就是,还请大人不要嫌弃才好。”


    薛太傅站在一旁,对秦观低声叹息道:“芳舟,幸亏有你,不然我和你母亲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这刚出城门就遇见了山匪,后面还有半个月的山路,怕是更加艰难啊!”


    秦观觉得有理,思索片刻后道:“父亲,不如这样。我看管大哥一行人也是兵强马壮,您可以聘请他为镖师,这一路有人保驾护航也算有个保障。等安全到达长河对岸后,再多封些银子给兄弟们做报酬可好?”


    薛太傅还有些犹豫,倒是那些山匪听了都眼神一亮。


    尤其管豹,第一个道:“大人,我管虎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初实在是生活所逼才落草为寇,从不欺压平民百姓。若您和这位老大人信得过,我和兄弟们愿效犬马之劳,护送你们上路。”


    正逢薛永昌犹豫之际,又有一队人马从远处赶来,整齐利落的马蹄声如雷声阵阵,越来越近。


    薛府的人群又开始不安起来,直到看清了骑兵手上的火把和皇家旗帜后,才放下心来。想来必定是陛下担心薛太傅安危,才会特意派一小队羽林军前来保护他们。


    为首的领队手持皇帝手令,高喊:“太傅大人薛永昌可在——”


    薛永昌心中感慨,恭敬跪拜道:“老臣在。”


    不想那人却道:“陛下有令,薛永昌乃废太子元照之师,其心有异,罪不容诛。当全部射杀,一个不留!”


    薛永昌悚然一惊:“什……么?你说什么?”


    然而迎接他回答的,却是无情的漫天冷箭。


    小皇帝要将薛家赶尽杀绝,秦观倒没有多吃惊。帝王反复无常,旁人的生死本就是一念之间。


    薛永昌身为帝师,确实传授指导过几位皇子,可从来不曾偏向哪一位,直到最后才站队恒王。


    这样一位三朝元老,即便当今陛下不喜,也不至于急着除掉,何况刚登基时还下发圣旨说薛家有大功,升了薛雪凝的官职。


    只怕这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薛永昌听见圣旨后,心魂一震,一把身子骨差点踉跄倒在地上。


    还好秦观在射来的箭雨中第一时间护住了他,那些山贼也都随着管虎一声令下冲了出去。


    管豹对秦观咧嘴一笑:“大人,您既然帮小的谋得了差事,我们也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我的这些兄弟们虽没上过战场,可都不是吃素的。”


    “那就有劳管大哥了。”秦观没有推辞。


    羽林军人多势众,弓马娴熟,尽管管虎一行人全力抵挡,薛永昌小腿还是中了一箭,跌在地上。


    秦观蹲下身,对薛永昌道:“父亲,您还不肯告诉我真相吗?陛下为什么非要置您于死地?”


    “你……因为……因为……”


    薛永昌意志力坚定,心思缜密,绝非容易被蛊惑的普通人。但他毕竟年纪太大,体力难支,极度慌乱中,腿上的剧烈刺痛又分走了他一部分心神,让他不由自主地对着秦观冰凉乌黑的瞳仁,颤声说出了实情:


    “当初先皇并亲手将圣旨放在乾正殿匾额后,为保万无一失,先皇特意将一份备用放在我手里……恒王,恒王根本不是先皇看中的登基人选,陛下真正想要扶持的人……一直是太子。”


    是太子?


    难怪这小皇帝人已经到了长河边,却不忘派一队精兵前来围剿他们。小皇帝本来就人品才智欠佳,登基后也不思进取,官员百姓多有怨言,能上位成功全凭萧贵妃盛宠多年,又有先皇遗诏。


    倘若被人知道他皇位来之不正,定会生出大乱。


    小皇帝为人阴险狡诈,既然知道自己得位不正,肯定会做两手准备。


    秦观垂下眸子,若他是小皇帝,必定要先杀了薛永昌全家,再暗中杀了废太子栽赃给尧国奸细,才好万无一失。


    如今刺杀薛永昌的骑兵已到,废太子那边怕是也凶多吉少,他必须尽快赶回莲城与薛雪凝回合。


    第32章


    有管豹一行人保护,薛府的人都躲在了马车后,那些羽林军见射箭不成,纷纷拔剑骑马冲了上来。


    秦观很快从薛永昌嘴里套出了遗诏的藏匿点。


    通常情况下,为了不背上业力,秦观轻易不会动手杀人。可如今他急着回莲城,这些羽林军又逼人太甚,一时半会和管豹他们难分胜负,他实在懒得在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秦观一个踏步凌空飞去,脚尖点在羽林军领队的马背上,还没等那人回过头来,他已经毫不犹豫掏出了对方的心脏。


    这是他第一次挖心,凡人身躯柔软得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当把心脏握在手里时,他感觉是跳动的,滚烫的,饱满的,一只手几乎握不住,用力握紧的时候又很有弹性,闻起来有种恶臭的血腥味。


    「这就是凡人的心脏吗?雪凝的心一定比这漂亮得多。」


    秦观拧起眉头,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很快将那脏东西随手扔了出去,一脚把人从马背上踹下来。


    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滚,再继续纠缠,你们全都得死。”


    秦观的咬字非常清楚,清楚地简直就像是嘴唇贴在耳边讲的一样,冷冷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黑暗中乱葬岗吹来的一阵冷厉寒风,只是听到就让人忍不住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手脚软麻。


    下一刻,羽林军的御马们忽然像受了惊一般,全部狂躁不安地嘶鸣起来,甚至不顾主人意愿疯狂逃离,把人狠狠摔在地上,慌乱践踏着他们的血肉躯体。


    居然仅仅瞬息之间,这队皇家骑兵就溃散得一败涂地,只会吓得四处逃窜。


    目睹了一切的薛府众人仍旧是惊恐万分,不过这一次害怕的对象从羽林军变成了秦观。


    薛永昌不顾腿上的伤痛,踉跄着站起来,指着秦观沾满血的右手,颤声问道:“你……你……不是人!”


    秦观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姿态从容,神情平静:“是人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蹲下来,伸手将薛永昌小腿上的箭拔下来,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腿就不再流血了。


    薛永昌大骇,哆嗦着一连后退几步。


    秦观却露出了一个轻柔昳丽的笑容,淡淡道:“放心,我想要的,从头至尾都只有薛雪凝一个。至于您是否通敌叛国,亦或是协助恒王幽禁太子,假传先帝遗诏……这些事我都没有兴趣。”


    「胡说!胡说八道!……简直是……」


    薛永昌此刻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可怖来形容,他一向保养得宜的老脸,被恐惧勒得满是皱纹,细窄的喉咙仿佛被气流噎住了,连半个字都叫不出来,一把老骨头没声地摔在了地上。


    连刚才对秦观十分感激的管豹,也露出了悚然的神情:“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秦观疑惑道:“我是谁,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至少,我刚才救了你们。”


    “嗖——”


    就在众人大气也不敢喘的时候,忽然一只利箭从背后刺穿了秦观的胸口。


    箭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如同穿过一块绵软的豆腐,只在秦观衣服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小洞。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连血都没有流出一滴。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冷箭,毕竟管豹的手下和羽林军们都带了弓箭。


    秦观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摸向自己胸口的洞,似乎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露出了一种极为不解的困惑神情,他看着众人,仿佛很认真地问道:


    「为何要这样做?」


    秦观眼神太过干净、诚恳,以至于那张过于惑人妖异的脸庞,此刻在月光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圣洁美丽,竟然透出一种悲天悯人的仁慈神性。


    仿佛只要有人愿意跪下来向他恳求,灵魂就会得到谅解和救赎。


    可已经太晚了,他们算是把他的耐心耗了个干干净净,倘若秦观真的是人,这一箭穿心箭足以教他含恨而亡。


    秦观转过身,一半脸透着月光,另一半埋在深黑的夜里。


    他垂下睫羽,难辨神色莫辨,声音透出异样的哀愁与诡异,只能顺着青白惨淡的月辉,勉强看清他仿佛讥笑的唇角。


    “一群贪生怕死的蠹虫!启国还未断气而亡,你们便卸甲抛戈,将百姓置于不顾,只顾自己逃命!如今又急着在这里清除异己,同室操戈,究竟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无论有意为之,还是奉命行事,我已懒得辨你们忠奸好坏。”


    “不如全都杀了,一了百了!天下干净。”


    柔和皎洁的月光轻轻吻在秦观圆润饱满的唇珠上,随着他嘴唇的翕动一跳一跳,看起来像某种透明跳动的珍珠,随时会滚进嘴巴里。


    就在珍珠跳跃的下一瞬间,不知道地底从哪里射出数百道暗箭刺穿了几乎在场所有人的胸口,汩汩鲜血争先恐后地淌了出来,把整片草地都喷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动作太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只剩下死一般的静谧。


    薛永昌的脸上溅满了别人的血,已经看不清任何表情,只有深红一片。


    他看见那个叫做“尹芳舟”的怪物,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纤细雪白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仿佛自说自话般,十分犹豫:


    “要怎么处置你才好?杀了你,雪凝肯定会很伤心,说不定就不喜欢我了。”


    “可我已经知道遗诏的下落,你又看到了我杀人。”


    “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价值了啊。”


    不等薛永昌回答。


    那个凉薄可怕的怪物忽然笑了一下:“有啦,到时候告诉他你是被山贼杀掉的就好了,反正他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就像他不知道你才是尧国的奸细一样。”


    薛永昌:“……”


    很快,薛永昌的脸永远被定格在了惊恐的那一刻,再没了动静。


    秦观清理完了,用手帕一根一根擦干净粘上血迹的手指,自顾自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前抱着箱子自说自话,连夫君被杀了也不知道的薛夫人,转过头对着马车后座唤道:“禄全,出来。”


    良久,一个颤颤巍巍地人影才连滚带爬地露出头来:“公公公子,您找小的,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秦观走过去,拽过禄全的手,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百鬼顺意符,声音缓慢温柔:“别怕。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带着夫人找个地方过日子,隐姓埋名,别再回来了。”


    禄全眼睛都不敢睁开,涕泪横流不住磕头:“是!是!”


    薛夫人还紧紧抱着箱子,开心地笑:“姚儿,我的姚儿,以后有娘护着你,娘再也不会让你进宫啦……”


    秦观静静地看了一眼薛夫人,想起她初见他时,送了他一对保佑身体康健的药玉白镯,笑着对他说安心养病,从此薛府就是他第二个家。


    如今秦观又亲手褪下这玉镯,还给了她。


    这镯子兴许真的有用。


    秦观看了一眼远处莲城的方向,尧人攻城在即,他时间不多了,必须马上赶回去。但是在回去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那就是拿回景烈帝的遗诏。


    这东西虽然对他没用,但薛雪凝一定能用得上。


    「雪凝如果拿到遗诏的话,会很高兴吧?」


    秦观只要想到那张俊美忧愁的面容,也许会因为他带回去的东西重新绽放出一丝笑容,心中便悄悄生出一种不可描述的隐秘的雀跃之情来。


    真想,真想快点见到他啊……


    ·


    秦观回到莲城的时候,已经是十日后。


    遗诏原本就藏在薛府远郊老宅的酒窖中,可他去庄子的路上恰好遇见了阚虚元君和她的几个弟子匆匆离开,便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果然听到几人对话,她们也是为了遗诏而来,还好他聪明跟了上来,不然差点就错过了。


    秦观坐在树上,忽然听见一道气沉丹田的洪亮女声:“敢问阁下何人,一直鬼鬼祟祟跟着本元君有何要事?”


    秦观也不躲藏,直道:“我与你并无要事,不过你身上的东西今日是带不走了。”


    阚虚元君笑道:“小娃娃好大的口气啊~我瞧你年纪不大,根骨绝佳,身上虽有些修为清气,却未筑基结丹。可惜你是个男子,不然我大可以收你为徒,带你共修天道。”


    秦观冷笑一声:“带我修道?只怕你寿短福薄,没这个命数。”


    “大胆!”阚虚元君身后几个女弟子全跳了出来。


    为首的红簪女徒斥道:“黄口小儿!你敢辱没师尊,今日便叫你有来无回!”


    红簪女徒掌心中,不知何时幻化出一个法器。


    那东西赤红如鸽子血,原本只有一颗米粒大,可飞到空中时,便如初生太阳般红光刺眼,内里更是传来一声声尖锐怪叫,仿佛婴儿嚎啕大哭一般,震得人头昏脑涨,喉涩耳鸣。


    若是一般人自然早已被吓破胆子,可秦观不过莞尔一笑:“如此雕虫小技,也敢出来班门弄斧。”


    他随手从地上捏出一个泥团,对着那死物吹了口鬼气,往地上一抛,瞬间落成一条三尺高的凶猛泥狗。


    “嗷呜——”


    泥狗身上被一团青黑之气紧紧包裹着,仰天嘶吼一声,几步冲上去死死咬住天上那只怪叫的婴儿,待那婴儿吓得哭声渐弱便两口吞入腹中,如同嚼肉,很快那哭声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红簪女徒瞪大眼睛,忽然倒在地上捂着心口,抽搐不止。


    原来那嚎哭娃娃是用她心头血练成的法器,器魂一体,如今法器被毁,她也没了性命。


    秦观笑了笑,学着阚虚元君刚才以长辈的口吻说道:“这小妮倒有几分聪明才,能习得鬼婴啼这样的术法,可惜我从来不收弟子,不然到可以教她一手更厉害的万鬼哭坟。”


    “容贞!”


    阚虚元君心中震痛,眼看爱徒惨死当场,岂非是自己无能?此仇,必报!


    其他几个小弟子相视一眼,眼底纷纷露出怯意。


    这少年郎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连大师姐都横死当场,她们且不说跟了师父十几年才学得一些皮毛术法,平日里就是连大师姐一根指头都摸不到。这下要是还敢硬来,岂不是有去无回?


    阚虚元君大手一挥,将几个小弟子护在身后。


    她怒视着秦观,原本通身仙风道骨的神采,此刻竟透出几分阴沉诡谲。


    “好啊,竟然是我看走眼,小瞧了你。原来当初害得薛家三郎病危垂死的祸首就是你,我虽没见过你,却认得你这鬼煞气,看来今日不止是为了报杀徒之仇,除了你这膏盲鬼,更是为民除害!”


    第33章


    秦观本以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料却是夏末的老蝉,叫声大,威力小。


    阚虚元君先后画了十几道符皆不顶用,又一连丢了好几件法宝全都被毁,当即脚底抹油一路逃窜。


    这老道姑身上法器不少,秦观为了追她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可她到底身边带着几个累赘徒弟,为了逼她现身,他只好将她的徒弟们一个一个抓住,挨个问刑。


    虚元君爱徒如命,是出了名的护短,在最后一个小徒儿被含泪抓住时,终于彻底灰头土脸放弃了逃跑。


    秦观也不为难她:“交出遗诏,饶你们不死。”


    阚虚元君双眼怨毒地盯着秦观,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哑声道:“新帝继位已是定局,启国国运颓靡,迁都东陵乃是大势。就算你神通再大,今日能胜过本元君,难道你还能逆天改命,胜过天道吗?”


    天道么。


    他早就知道启国已是日薄西山,也早看出新帝并非天命之人,只是比起所谓的逆天改命,他向来更喜欢顺势而为。


    秦观淡淡睨了阚虚元君一眼,将遗诏收入袖中:“我从来没有想过另立储君,小皇帝迁都又与我何干。”


    阚虚元君瞪大眼睛,不解叫道:“那你为何执意如此!毁我法宝,伤我徒儿!”


    秦观哈哈一笑:“不过为了哄旁人高兴。”


    他本就生得极美貌动人,便是冷肃着脸,也秾丽如月下春花般摄人心魂。


    如今扬起眉眼,粲然一笑,仿若阴霾夜色中绽放的一朵细叶昙花,每一寸肌肤都透出难以言喻的生机美丽,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哄人高兴……


    只是为了这个?


    阚虚元君愣在原地,没想到听了个这么囫囵敷衍的答案,看了秦观半晌,这才后知后觉道:“你身上的鬼煞气……我曾见过,难道你就是先前纠缠薛家二郎的那只鬼?”


    秦观眉头一挑:“是又如何?”


    阚虚元君喃喃道:“难怪,难怪你非要拿走这遗诏,莫不是受了薛家指使?纵然你情深一片甘愿为薛家驱使,可薛邵是肉体凡胎,你乃阴煞鬼身,人鬼殊途天道不容,你与他又如何能够长久?”


    “这些与你何干!”


    秦观没空和她啰嗦,头也不回离开了,他心里只惦记着薛雪凝,一心想要快点回到莲城。


    为了拿遗诏,他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也不知薛雪凝情形如何了。


    京都虽还未破,可尧军入中原已久,战火早就烧到了葛城。等过几日,尧人过了涵津河,攻下莲城只是时间问题。


    秦观到莲城的时候,发现城中已是一团乱麻。


    新帝带领众大臣溃逃的事一经传出,便搅得民心大乱,还未等尧军彻底赶到,便出现了烧杀抢掠的骇人之事,百姓苦不堪言。


    年轻力壮想跑的,即便重兵守城门也拦不住,总有游河挖地道、钻狗洞逃出去的。


    倒是不少妇女老人,在少数坚守的官员带领下,在家中备好了砍柴刀和白绫,做好了拼死一战,势不受辱的准备。


    如今官职最大的除了尹东海,就是薛雪凝了。


    尹东海掌枢密院,能够调动兵将,但满打满算,手上也就只有两千人可用,大多数都跟随新帝去了东陵。


    薛雪凝和陈青台在书房中商议守城之事,发现即便能把全城的男人都调动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八千人不到,实难抵抗尧军的万人骑兵。


    加上太子被幽禁后,一直备受暗刑折磨,身体残缺。


    虽然留得一条性命在,但心性志向早已大不如前,听闻新帝带领众臣逃往东陵,太子也不过是冷笑了几声就闭眼不言,更别提主动带领城中百姓御敌了。


    薛雪凝这些时日劳心劳力,常常到了傍晚才惊觉又过了一天。


    这天晚上,他推开书房门后,看见院中站着的身影,忽然瞳孔一震。


    “观观?你怎么在这里?”


    那一刻难以言喻的欢喜是无法隐藏的,然而薛雪凝眼中的喜悦仅是一瞬,就变成了严厉的责备和担忧:


    “你竟没有去东陵,偷偷跑了回来,父亲知道吗?”


    两人相处多日,薛雪凝对他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几乎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


    可秦观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看着薛雪凝甜甜地笑了。


    他走上去,伸手摸了摸薛雪凝清隽的脸颊,又踮起脚尖去亲薛雪凝的下巴,软软地环着薛雪凝的腰道:“夫君别生气嘛,你瘦了许多,我走的这些时日,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


    被秦观这么一抱,薛雪凝只觉心头软了一片,僵硬的身体也从数日紧绷中卸下力来,终于还是忍不住,把眼前日思夜想的身躯紧紧抱进怀中:“你如何能叫我不担心。”


    “夫君,你的心思我都明白。”


    秦观贴在薛雪凝胸口上,听着那熟悉沉稳的心跳声,满足道:“可这次回来,也是父亲的意思,是他老人家有一物必须要交付给你。”


    薛雪凝抱着他的手臂不觉用力,冷肃道:“胡闹!不论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秦观道:“并非我胡闹,实在是这东西事关启国根基,不容第二人知晓。大哥不在身边,无人可递,让旁人来我又实在不放心,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才行。”


    薛从谏为锦衣卫,守护天子安危,此次迁都自然是和小皇帝一起,不与萧家同行。


    如今薛太傅已死,薛从谏陪伴在心怀鬼胎的小皇帝身边,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他从头至尾在意的就只有薛雪凝。


    秦观念头微微一转。


    又听薛雪凝问道:“你说的究竟是什么?”


    秦观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从袖中拿出景烈帝的遗诏,虽只是一张画卷大小的明黄宣纸,上面却真真切切写着:


    「朕自登基以来,承天命,抚万民,夙夜忧勤,冀望海内晏安,万民康阜。


    然天命有常,人寿难期,朕今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人世。


    念及社稷之重,子孙之托,心绪难宁,特颁此诏,以垂训诫……」


    薛雪凝郑重接过打开,越看眉头越紧,最后对秦观道:“我要立即去见太子。观观,如今莲城大乱,你就在府中不要出去,等我回来。”


    秦观自然应下,只是心中有些可惜,他本想着用遗诏哄薛雪凝高兴,趁着机会和薛雪凝多温存一会,可对方满心满眼里只有大业,与他见了没多久就又要出门。


    不过他也理解就是了。


    自从小皇帝逃往东陵后,薛雪凝就联合陈青台还有几个未被牵连的大臣将废太子救了出来。


    陈青台父子都颇通医术,太子便被一直留在陈府养病。也幸好他们及时营救,又一把火烧了囚禁太子的府宅,找了具焚尸做障眼法,对外只宣称走水,这才让那些奉命立刻绞杀太子的皇帝暗卫无功而返。


    当薛雪凝将遗诏交到太子手中时。


    这位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默默良久,不禁泪暗滴衫,一字一句念道:


    “太子禀荣,秉性纯良,才德兼备,深肖朕躬,众望所归。朕殁之后,即皇帝位,继承大统,统御万民,务必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以保我朝基业长青,万世太平。”


    “这确是父皇亲笔,没想到父皇竟如此看重于我。”


    “只恨……我受人诟害,已是病体残躯,实在难以继任……”


    “陛下!万勿灰心。”薛雪凝神情严肃,郑重跪下,对太子行叩拜大礼,恳切道:“陛下受先帝看重,当为新君,我等愿誓死追随陛下,投死为国,以义灭身。”


    尹东海、陈青台和其他几位大臣见状,也纷纷跪下,以头叩地:“臣亦如此!只求陛下全臣报国之心,死而后已。”


    “启国有你们,是启国之幸。”太子终于叹了一息:“都起来吧。”


    太子虽身体残缺,但早已育有一子,名为垣辉。


    此子自小聪明灵慧,深得景烈帝喜爱。若真能抵御外敌,保住启朝江山,自然不怕江山后继无人。


    至此,众人终于都有了主心骨。


    秦观带回遗诏,本意哄薛雪凝高兴,可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搞了个适得其反的结果。


    薛雪凝本就忙,拿到遗诏后更加忙碌,并没有时间谈情说爱,说什么也要派人护送秦观先走。秦观伤心的哭了几天,又是求父亲尹东海帮助说情,这才勉强在薛府留了下来。


    尹东海知道自己儿子执拗的性子,虽然也觉得他是胡闹,可秦观几句话便叫他没了脾气。


    “观观不孝,深知昔日未能为您分忧丝毫,反倒让您日夜操劳,生了白发。这最后的时日,就让孩儿留您身边尽孝吧。”


    “若启国亡了,您不在了,孩儿又能去哪儿呢?”


    当初薛雪凝执意要将秦观送走,自然也有尹东海的意思。


    亡妻早逝,秦观无人照料又体弱多病,尹东海早把秦观当做了心头唯一的一块肉,自幼便细心呵护,疼爱有加,绝不容许他有有丝毫的闪失与意外。


    可如今……可如今,这孩子又自己擅自跑了回来。


    罢了,都是命吧。


    尹东海静立良久,心中思绪万千。


    然而终究是不忍苛责,只怜爱地揉了揉秦观的脑袋,轻轻叹了一口气:“别怕,有爹在。要是那尧军真进城了,爹护着你,爹永远护着你。”


    秦观伏在尹东海膝上,身体微微一怔。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演戏,可感受着那双苍老掌心中的温度,似乎过往的疏忽与未竟之孝真如沉重石块般压在他的心头。


    明明一开始,秦观只是把尹东海当做一个掩藏自己真实身份的背景板而已,从未留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本该命中无子的尹东海,似乎打从心里把他当做了真正的孩子,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甚至不惜把疼爱变成溺爱。不求一丝回报,只为了哄他高兴。


    “爹……”


    至少这一声,秦观是真心实意的。


    他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唇角,凡人的感情么……还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遗诏内容,部分参考明清


    第34章


    秦观带回来的遗诏算是给留守将士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城中士气大震,皆拜太子为新王。


    新王废除伪帝“圣祐”年号,立新号为“元献”,百姓皆大欢喜,暂且稳住了之前人心惶惶的局面。


    薛雪凝除了白日忙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陪伴在秦观身边,两人本就如胶似漆的感情再次因为患难而升温,更胜从前府中恩爱。


    据前信来报,尧军还有两日就要抵达莲城。


    这日,陈青台照例来薛府,与薛雪凝商议战事。


    府中剩下的家丁不多,秦观也不是骄矜之人,自觉起身去为两人泡茶。


    打开茶罐时,秦观才发现当初薛梦姚进宫前留下的一小瓮顾渚紫笋竟也快见底了,他取出一些煮了茶水,刚沏了一次,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冷不丁站在身后。


    正是陈青台。


    秦观抬眸一笑:“青台哥,有什么事吗?”


    陈青台却一改往常温润亲切的模样,冰冷的目光仿佛要把他刺穿,声音毫无感情:“尧军马上就要进城了,你我都很明白,他们是守不住的。薛雪凝不能死在尧人手里,你还在等什么?”


    秦观微微蹙眉,很快掩盖了内心不悦,依然笑道:“我不明白青台哥你在说什么。”


    “犹豫不决,难成大器。”


    “溺于私情,终惹祸端!”


    陈青台走到秦观身前,每踏出一步释放的强烈威压简直令人无法忽视,连身为恶鬼、见多识广的秦观都不由得被其震慑,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跪下。


    “秦观,你还记得自己来到人间是为了办什么事吗?”


    “……这种讨厌的说教调子。”


    秦观终于收起了平日里见人笑吟吟的样子,督了他一眼,了然道:“原来是你啊,鬼司。我还以为你只是给我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没想到你早已潜伏其中。怎么,你也觉得扮演凡人的游戏很有趣吗?”


    “陈青台”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迎来严酷的惩戒:“只是为了更好的督促你。”


    秦观懒洋洋地笑了笑:“别这么严肃嘛,我不是一直在很好地推进任务吗?你应该能发现,薛雪凝已经快要爱上我了吧。”


    “陈青台”冷静地陈述道:“不是快要,他已经爱上你了。”


    听见这个答案,秦观不紧不慢“哦”了一声,丝毫不惊讶道:“急什么,至少还有两天时间,我不会让他死在尧人手里的。”


    他对“陈青台”粲然一笑:“鬼司大人,请放心吧,我做事一向很有分寸。”


    “陈青台”冷冷看了秦观半晌,留下一句“最好如此。我只是善意的提醒,否则任务失败的惩罚你承受不住”,就直接离开了。


    秦观抱胸倚门,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家伙离开茶房的背影,心里随意地想着:


    「原来薛雪凝已经爱上他了。」


    「真快。」


    秦观有些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四四方方的院子头上有几只灰扑扑的长尾雀,似乎与从前窝在薛府每天等薛雪凝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


    记得刚住进薛府的时候,他总是在等薛雪凝。


    他喜欢趴着轩窗边,看着一身绯色官服的薛雪凝,矜贵从容地穿过长廊,挑开叮当作响的玉石门帘,最后笑着走过来捏他的脸,说:“观观,我回来了。都与你说了几次,不必等我用膳,你身体弱,要是饿坏了可怎么好。”


    这时候,他就会伸手去玩薛雪凝腰上的银鱼袋坠,故意作对道:“我偏不,知道我在等你,还不赶紧回来陪我。”


    薛雪凝从不生气,常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容抱起他一同去用膳:“何曾敢耽搁?若是不曾考取功名,日日在家中陪着我的观观也无妨。”


    如此,日复一日,倒也松快惬意。


    其实秦观心里清楚,薛雪凝不过是哄他开心。


    薛雪凝从小笔落惊风雨,志在千里外,若是埋没于市井才会真的郁郁而终,怎么会沉溺于儿女情长。


    秦观不会阻止薛雪凝成为更好的自己。


    倘若他是薛雪凝,也必定不甘屈居蠹虫之下,势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只可惜,薛雪凝生不逢时,启国已经从上到下烂到根里了。


    景烈帝一死,启国遗风不再,弊窦丛生,衰象毕现,两党之争耗尽朝廷精气,内忧外患一并迸发,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而他,也没有理由再留下。


    身后沸水的咕嘟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顶破了壶盖。


    “啊,我的茶!”秦观转头的一瞬间就大呼小叫起来,“该死的,我的茶全毁了。”


    半柱香后,等秦观端着茶水来到书房时,才发现薛雪凝已经出门了,只剩下庆宝一个人在整理桌子。


    “夫君呢?”


    “公子说,要去找老大人商量些事情。”


    这个时间点去找尹东海,多半还是为了他的事。


    秦观放下手中的茶盘,垂眸敛下所有情绪。


    尧军马上要兵临城下,薛雪凝表面答应他留下来共同抗敌,实际上还是要和他爹把他偷偷送走。有时候爱操心真是一种坏习惯,他秦观何曾惧怕那些尧军?


    他唯一怕的只有薛雪凝不肯爱他。


    晚上临睡前,秦观果然闻见了薛雪凝递来的安神茶里的清苦味道。


    这味道他记得很清楚,在被马车送去郊外之前,他也闻到过这样的味道。只是那时候他完全相信薛雪凝不会害他,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


    确实,薛雪凝不会害他,薛雪凝只会担心他的安危,枉顾他的意愿把他送出莲城。


    呵呵,一个连自己都要性命不保的人,却天天妄想去救他,救天下苍生。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普度众生的上道天尊吗?


    不过一个区区罪仙而已。


    忽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冲进秦观脑海里,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不愉快的感觉了。


    秦观有些气闷,冷静地推开薛雪凝递过来的茶盏,淡淡道:“我累了,不想喝这些。夫君,我们早些歇息吧。”


    “怎么了?”薛雪凝没有强求,熄了灯,坐回床上,用温热的掌心拢住秦观巴掌大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软肉,问道:“不开心?”


    秦观声音很轻,在静谧的黑夜中听得格外清楚:“没有,只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秦观感觉到脸上的手微微一顿,接着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爱怜般地亲吻他的耳朵似的:“我的观观,长大了。”


    “原本也不是什么小孩子。”秦观挣扎了一下,说得没什么底气。


    薛雪凝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当然不是小孩子。是我不好,总觉得你身子弱,比小孩子还要脆弱,想要什么都替你安排好。”


    秦观没有说话。


    又听薛雪凝道:“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这人总是这样,连关心都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挑不出一丝错,生都生不起气。


    “我讨厌你!”


    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秦观回抱住薛雪凝的身体,在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小口,咬的时候,似乎还能透过薄薄的寝衣,听见肌肤血肉底下的炙热心跳声,那是薛雪凝还活着的证明。


    薛雪凝呼吸微微一重,依旧体贴地将秦观整个人揽在怀里,声音温轻柔低哑,仿佛远处某种不知名的令人安心的絮语,让人充满了安全感和温暖:“观观,不要讨厌我,好吗?”


    那个瞬间,薛雪凝因常年吃药、身上不曾散去的清苦药香萦绕在秦观的鼻尖,像药引子一样,无声勾出了他心底不易察觉的情绪。


    秦观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薛雪凝后背衣衫,把脸埋进对方胸前,在那片心脏正在跳动的地方,渐渐洇湿出一小片湿冷的水痕。


    他很小声地说:“雪凝,不要死。”


    因为我讨厌你。


    所以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这么没头没尾的两句话,这么前不搭后语的任性的表达方式,连秦观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可薛雪凝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再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只是,这么环抱着他,连姿势和语气都没有变过。


    “好。”


    只是简单的一个字,是薛雪凝对他最直接的回答。


    是承诺,是为了让他心安,但是……是爱吗?


    在薛雪凝看不见的角度,秦观的眼中不见爱欲,只有迷茫的空洞。


    明明和薛雪凝朝夕相处的这段日子里,这个人从来没有说过爱他,没有情到肠断的海誓山盟,也从来没有表现过情愿为他去死。


    可是他就是知道,没有人会像薛雪凝一样用那种充满温柔坚定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他是一只自由自在翱翔的雀儿,无论何时想要停留,想要在哪里停留,只要一回头就随时回到对方温暖的怀抱。


    那种无声无息又细致入微的关怀,仿佛带着鸟语花香的和煦春风一般,如影随形,让人难以察觉。


    直到即将失去,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世界的寒冬是有多么可怕。


    秦观仰起头,主动覆上了对方的薄唇,柔软地钻进了那灼热的口腔,他感受着薛雪凝略微急促的呼吸,以及对自己强烈的占有欲,才勉强从迷茫中隐隐找到了一丝丝安全感。


    如果他们当真是两只雀儿,大可以不管这人间烦心事,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蜷缩在对方怀里,或亲吻,或睡觉。


    他们会在星河满布的夜晚共赴巫山云雨,筑起巢穴,更会在每一个晨曦初露的清晨,相拥于温暖的光线之中。


    直到死亡,彻底将他们分开。


    「偏他们什么都不是。」


    「一个恶鬼,一个罪仙,又凭什么求得良缘?」


    随着夜幕的深沉,在薛雪凝低沉沙哑的喘息声中,秦观内心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黑暗中,他恍惚间听见薛雪凝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观观,为什么要回来?”


    “是不想离开吗?”


    秦观感觉一只手牢牢托起了他柔软的颈,对方炙热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身下汹涌的潮水几乎将他完全淹没。


    太激烈了,秦观想用手背挡住眼睛,却发现脸上也已经湿透了。


    他听见薛雪凝说。


    “别哭,留在我身边,到我死为止。”


    秦观不再抗拒,紧紧环住薛雪凝的肩膀,任由自己将脑袋埋进对方颈窝里,那胸膛上的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为他的灵魂提供着温柔的抚慰。


    仿佛真的和薛雪凝一起死了一次。


    浪潮平息之后,秦观紧紧抱着薛雪凝,在深秋最后的蝉鸣中,依恋着对方的体温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梦乡。


    这场景,宛若过往无数次他与薛雪凝度过的夜晚重现。每一次都是那么自然而然,酣然入睡,无忧无扰。


    然而,就在莲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时,尧军已经提前过了涵津河,兵临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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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按理说,莲城早就封城,尧军想攻进来,倒可以一把火烧了了事。


    可惜尧军舍不得,妄想完完整整地占领京都,将整个京都悉数纳入囊中,不留余地地攫取每一分宝藏。


    毕竟是国都,该跑得早就跑了。倘若强行开门进城,又实在太亏人力,剩下的都是要来拼命的,尧军可不愿往这刀口上碰。


    那便只剩一个法子,耗。


    尧军因前头接连拿下几城,粮草补给充足,只要等莲城百姓耗尽了粮食、饿殍遍野的时候强攻进去,自然是守不住的。


    莲城留守的官员都不是傻子,从哨兵回来报信说尧军在外头扎营了,便知道了尧军心思。然而就算心底大骂,他们也毫无办法,要是现在开城门和这些尧贼拼命,无异于往对方冷箭上撞,还不等冲到敌方跟前,人就先倒地了。


    最后还是启王下令。


    “伪帝逃走匆忙,粮仓内必定还有余粮。”


    “民众既与朕共命运,同呼吸,自当不容许任何一人身处饥寒交迫之境。朕有一食,必保其亦有一餐温饱。”


    此言甫落,万众无不心怀感激,颂扬启王之仁德,共赴时艰之志愈发坚定。


    昔日伪帝迁都,弃民于火海,莲城有过一段治安非常混乱的晦暗时期,一时间强盗辈出,民怨沸腾。


    薛府为了安定民心,频设善堂,广施粥食。


    薛雪凝也常常亲自上阵,手持木勺,耐心地为饥民盛满热腾腾的粥汤,穿梭于忙碌之中。


    可如今启王下令施粥,众官员也都身体力行,纷纷拿出家中余粮救济灾民,薛雪凝却闲赋在家,仿佛无事般一身轻松,不禁让秦观心中生出一丝疑窦来。


    薛雪凝素性内敛沉稳,鲜少向人吐露心扉。


    秦观决定自己寻找答案。


    他独自在城中一番查探后,才发现原来是有人暗中在市井间散布流言,痛斥薛太傅早已与尧人暗中勾结,称其是背弃君恩、贪求荣华的卖国之贼。


    秦观心里清楚,这话倒也不算冤了薛永昌,但薛永昌并非一开始就是忘恩负义的反贼。


    数十载前,两国战乱不止。


    薛永昌弱冠之年,刚考上新科状元,踌躇满志。为休养民生,兴经济之策,他自荐出使尧国化解干戈,重修两国之好。


    尧王舜齐盛情款待,设大宴七天,却在最后一天临行时反悔,将薛永昌无理扣留,关进牢房施以酷刑折磨。


    舜齐此举,不过是为了胁迫启国再度兴兵,好趁胜追击,一举将其吞并。


    可无论舜齐如何折辱薛永昌,老启王始终隐忍不发。


    直到三年之后,薛永昌才再次回到故土,重返莲城。


    多年的刑罚未能撼动薛永昌的意志,舜齐费尽心机也未能从他口中撬出一丝一毫的秘密。


    然而当时的启王,即现任启王的祖父,却始终对薛永昌心存疑虑。他虽赐予薛永昌高官厚禄,却屡次以关怀之名行试探打压之实,最终彻底击碎了薛永昌对启国的忠诚。


    自那以后,薛永昌的心彻底转向,做了舜齐的暗线。


    这些陈年秘辛,都是秦观在薛永昌书房中暗藏的文书中发现的。


    薛永昌其人相当复杂。


    要说他隐忍多年,步步为营,直至今日权柄在握,只是为了报复启国的话,为何他门下桃李芬芳,所育人才遍布启国,又能教养出薛雪凝这样怀瑾握瑜、心境澄明品性的孩子?


    或许在某个时刻,薛永昌的心中也曾萌生过转身成为一代忠良,名垂青史的念头,景烈帝临死前只将遗诏亲手交于他一人之手,不正是君王信任的证明么?


    可惜世事如渊。


    当时的薛永昌恐怕早已身陷囹圄,难以自拔。


    连同薛雪凝当初那份足以撼动朝野的恒王罪证,也都被他亲手付之一炬,化为灰烬。


    秦观心中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十分平淡,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薛府,只见薛雪凝正抱着一本书倚在亭中翻看。


    秋末的残风夹杂着一丝凉意,浅浅飞掠过薛雪凝两鬓的乌发,拂过那张青白冷淡的脸庞。


    薛雪凝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细长的睫毛微颤,投下两抹淡淡蝶影,偶尔抬起一眼,望向亭下湖面泛起层层细腻的涟漪,又低头沉浸于书页之间。


    周围是那么静谧,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悄然退却。唯剩一人,一亭,一书而已。


    秦观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才走上前去,看见那一页上写得正是:


    「风淅淅,雨纤纤。难怪春愁细细添。记不分明疑是梦,梦来还隔一重帘。」


    秦观记得,那是他与薛雪凝初次相见,故意留下诗集中的第一首。


    眼瞧着这纸上的字,是新墨,字迹也是出自薛雪凝之手。


    秦观有些讶然,难道薛雪凝已经想起来了他大病初愈前的所有事情?还将他从前写得诗集默了出来,重新装订成册?


    他抬起头,看见薛雪凝深邃眼眸中暗藏着复杂的情绪。


    “你到底是谁?”


    似乎是质问,但平静地可怕。


    秦观有股说不出的烦躁,他不知道薛雪凝到底想起来多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薛雪凝解释自己为何会入他梦中,又变成了尹芳舟住进薛府。


    说起来秦观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并非出自本心,只是为了引诱薛雪凝入局然后挖心吃掉。


    他很清楚,等忙完这趟差事,他就能从鬼司手里获得一瓣转生莲,增进两百年修为。


    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演演戏,流几滴眼泪,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拿到修为,还有重新投胎的机会。他大可以告诉薛雪凝,他只是一个想要他心脏的恶鬼,不是什么尹芳舟,更不曾患有什么心症。


    可……那些沉重的真相,却如同巨石般堵在他的心口,根本无法对薛雪凝说出。


    秦观忽然有一丝微妙的迷茫。


    按理来说,薛雪凝已经爱上他了,爱意是不会骤然消减的,就算他亲口说出一切真相,结果也不会改变太多。可不知为何,秦观竟觉得有些残忍。


    残忍。


    残忍么?


    杀管豹他们的时候,他没觉得残忍,杀薛永昌时他心中也毫无波澜,甚至当阚虚元君的面杀了她几个爱徒,也只是嫌对方叫骂的太过聒噪。如今不过是说几句实话,秦观居然觉得这样太过残忍。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秦观疑惑地看向薛雪凝,淡漠漆黑的瞳仁中浅浅倒映出对方的脸庞,似乎在寻找一个答案。


    明明只要像第一次杀薛雪凝未遂时,编一个稍微像样的理由就行了吧,就像那个荒谬至极的前世今生故事一样,只要他说了,薛雪凝就会相信。


    可秦观就像被人抽掉了喉舌一样,竟然连半个字都不想解释。


    薛雪凝道:“观观,别骗我。”


    秦观轻轻“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坐在薛雪凝旁边,就像从前一样在亭中栏杆趴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向平静的湖面。


    也许,他只是太累了,才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念头。只要杀了薛雪凝,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是这样的吧?


    他比任何都清楚,薛雪凝所喜欢的只是他扮演出来的一种假象,真实的他,冷血,放肆,不在意任何道德伦理,一切杀戮只为顺应本心。


    根本不会有人爱他。


    秦观忽然感到腰上一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被薛雪凝紧紧抱在怀里,此时恰好可以听见那心跳,缓慢,规律,仿佛某种夜晚的鼓声,动听且令人安心。


    秦观错愕地抬起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薛雪凝按住深深吻了下来。


    对方鬓间的青丝被风吹下几缕,落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实在有些酥麻发痒的,秦观几乎要忘却了呼吸,只是本能地攥紧了薛雪凝的肩膀,发出黏腻的吮吸声。


    许久之后,秦观才感觉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脸上满是热气红晕,连双眼中都多了些迷离的水汽。


    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是谁都无妨,只要你肯在我身边就好。”


    秦观怔然看向对方的眼睛,看见薛雪凝喉咙微动,仿佛顿了一顿,才轻声问他:“观观,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这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秦观先前看了不少民间话本,剧情到最高潮处两个主角总要来上这么一段深情剖白。他对里面的海誓山盟信手捏来,深知此时此刻,应该说些哄对方开心的情话。


    可他知道薛雪凝想听的不是那些。


    爱,还是不爱。


    薛雪凝说别骗我,自然要他的真心话,可他……甚至不懂得什么是爱,如果硬要开口,说得每一个字都只会是谎言。


    于是秦观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空气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拉长了无尽的等待。


    四周静悄悄的,连最细微的声响都被这深邃的宁静吞噬,只留下心跳声在胸腔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独。


    薛雪凝原本晦暗滚烫的眼神终于一点点冷却下来,恍若自嘲般,淡声道:“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该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秦观这次答得很快:“我想要,你的心脏。”


    他这么说着,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抚上薛雪凝的胸膛,指尖轻轻一按,那轻薄华美的衣袍微微下陷,仿佛触及了最柔软之处。


    他感觉到薛雪凝胸膛内的心脏猛地一滞,随之剧烈跃动,每一次搏动都蕴含着勃勃生机,那是属于凡人的、鲜活而有力的心跳。


    然后他就被攥住了手腕。


    薛雪凝垂眸望着他,神色是少见的冷肃,可说出的话却依然温和克制,仿佛秦观说的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而他们不过是像以往一样在闲话家常。


    “在伪政权即将迁都的那段时间,父亲屡番苦劝,希望我能随他一同撤离,但我拒绝了。”


    秦观满脸疑惑地注视着薛雪凝,不解对方为何突兀地转换了话题,然而他依旧保持着耐心,安静地等待着薛雪凝说完。


    “他问我,何故执守莲城?”


    “我答,既是为了儿时未竟的理想,也是为了赎罪。”


    “不仅仅为旁人所犯下的过错承担罪责,更是为了自己赎罪,因为包庇之罪,与主谋同样无法饶恕。”


    “说这些话时,我一直看着父亲的眼睛,他老了许多,眼睛却和当年一样明亮,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威严从容,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巍峨高山,可那天我从那双眼里第一次看见了脆弱、还有深深的惭愧。”


    “也许父亲领悟了我的言外之意,他终于没有开口再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


    薛雪凝的语气淡如秋水,平缓无澜,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甚至有一瞬间,秦观觉得薛雪凝真的对薛永昌通敌叛国的行径一无所知,也并非出于为父赎罪的目的,才坚决地留在莲城。


    因为薛雪凝的神色太过云淡风轻,秦观无法探知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忽然感觉自己对薛雪凝知之甚少,也根本不清楚薛雪凝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薛雪凝心甘情愿地赴死。


    薛雪凝沉声道:“观观,你可知道城中人心惶惶,暗流正急,此刻父亲通敌之事败露,有多少利刃,悄无声息向我逼近,欲置我于死地?”


    「当然,通敌叛国的奸臣之子,只怕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愤恨。」


    秦观心中明白,覆上薛雪凝攥紧他手腕的那只手,缓声道:“民心激荡,多的是人想要对你施以极刑泄愤。陛下虽念你拿回遗诏有功,暂时平息了风波,但朝堂上诸多大臣仍持异议,主张将你明正典刑以安抚民心,重振军威。”


    “也不算错。”薛雪凝闻言,恍然露出一丝笑:“这启国乃是百姓的启国,如今父亲做了这样的事,子承父过,也该由启国的百姓来判我。”


    那一笑,仿若世间万物皆黯然失色,唯见薛雪凝眸中一点眸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无波无澜,悲极,哀极,痛极,看得秦观心尖一颤。


    “我记得,年少时曾读过几篇古籍志异,上头载有不少鬼魅吞噬人心之异闻,很是骇人,如今想来竟也不全是杜撰。”


    薛雪凝嘴上说得骇人,但眼神中却未见丝毫畏惧,反而对秦观淡然一笑:“方才你说,想要我的心脏?”


    秦观点头。


    “也好,此生了结于你手中,我亦心安。”


    薛雪凝看向亭外,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下隐约游弋的鱼群,轻声道:“然望你取我心之后,将我之身躯呈于陛下面前,我愿受千刀万剐之刑,以求平息民怨,还天下安宁。”


    听闻此言,秦观一时难辨心中是喜悦抑亦或震动,只剩掩在袖中的指尖不经意间轻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好,我答应你。你且躺在我膝上,待我揽你入怀取心,若觉疼痛,但言无妨。我必会手疾眼快,力求……使你的痛楚减至最微。”


    薛雪凝闭上眼睛,不再多言:“多谢。”


    真是讽刺。


    昨日秦观还对薛雪凝说不要死,可今天要薛雪凝性命的,偏就是他。


    其实他知道,他本就知道的。


    从进入这个幻境开始,薛雪凝的结局就早已注定,他却还要虚伪地为对方流泪。


    秦观解开薛雪凝的衣裳,用手仔细触摸胸骨下方,感受心脏跳动的位置,忽地深吸一口气,指尖未有丝毫犹豫,猛地刺入薛雪凝的胸膛。


    他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了心脏所在,手腕轻巧一转,便是血肉分离之声,伴随着薛雪凝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大汩大汩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整片衣襟。


    “……真美。”


    秦观睫羽颤动,他亲眼看着自己真的取出了薛雪凝的心,一颗炙热的、跳动的、鲜红的心脏。


    它的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红都要极致,犹如黑夜中初绽的血海棠,带着腥气的甜美芬芳。


    世间无鬼不贪恋人心的甜美,而境主之心,更是令万物为之疯狂的珍馐。那一刻,秦观的心神几乎被这股震撼灵魂的诱惑彻底俘获,无法自拔。


    “果然,我还是……想知道……”


    直至薛雪凝那隐忍中带着颤抖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猛然间将秦观从本能的迷雾中唤醒,让他恢复了清醒。


    秦观低下头,看见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缓缓滑落,仿佛剧痛已经自胸口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以至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艰难。


    鲜红的血几乎染透了薛雪凝整个身体,可薛雪凝仍然想要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你……究竟有没有……”


    还是同样的问题。


    可秦观依然没有回答。


    他专注地望着薛雪凝,敛去了曾经所有的温柔伪装,不带一丝感情,那双曾经笑吟吟地不断浮现爱欲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恶鬼本性中最原始的底色——


    冷血。


    这一次,薛雪凝几乎是拼尽了浑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眼眸紧紧锁住他的双目,声音微弱却异常执着:


    “……哪怕……哪怕骗我也好。”


    秦观微微垂眸,心中似乎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想要从黑暗中破土而出,可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感到极致的冷意。


    「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爱人,而不是真的爱上了薛雪凝。」


    在亲手挖出薛雪凝的心脏后,秦观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


    至于此前,他心中一些难辨的情绪,不过是因为入戏太深而产生的错觉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


    秦观看见薛雪凝那双点墨般的瞳孔慢慢黯淡下来,甚至开始一点点向外扩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最后,秦观还是没能够说出那个答案。


    周围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要将他完全吞噬,忽然有人开口提醒,秦观才意识到,薛雪凝已经死了。


    陈青台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背后走出来,对他淡淡道:“恭喜你,顺利完成了任务。”


    秦观依然坐在地上,手中紧握着那份余温尚存的心脏,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他看见陈青台将薛雪凝的心脏变成一颗葡萄大小的金色光点,指引飞进了他的身体里。


    刹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甘甜猛然间充盈了秦观的口腔,那感觉仿佛是直接汲取了薛雪凝生命中最纯粹的精华,其浓郁与强烈远胜往昔,直透心脾,让他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沉浸在了这份极致的幸福中。


    原来这就是心脏的味道。


    明明身体很喜欢很享受,秦观却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干呕,很快,他便咳出来一颗肉粉色圆球。


    那颗圆球一滚落到地上就开始膨胀,愈发变大,愈发璀璨,直至幻化为一片手掌大小的淡粉色半透明花瓣,花瓣边缘泛着细腻柔和的珠光,颤颤巍巍地飞起来,落到秦观的掌心中。


    陈青台:“转生莲,这可是好东西。”


    秦观捧着这片花瓣,怔然道:“境主呢?死后已经回到天上了吗?”


    陈青台睨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境主已死,你该跟我回天水冥渊等待下一个境主出现了。”


    见秦观仍然坐在一旁,抱着那具已经逐渐开始冷却的身体。


    陈青台脸上升起一种轻蔑的笑意,那眼睛分明是冷刀,透着寒光粼粼:


    “怎么,舍不得?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境主,是被贬下凡受剜心之罚的罪仙,终有一日是要重返仙班的。你一个小小孤鬼,连自己的来历都不知道,只怕他回去后,连你的鼻子眉毛都记不清了。”


    秦观垂着头,没有说话。


    “随便你。”陈青台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唯剩下秦观孤影独坐,还沉浸在薛雪凝最后的话中:


    「观观,别骗我。」


    「观观,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果然,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


    「……哪怕……哪怕骗我也好。」


    所以。


    爱,究竟是什么?


    秦观想了很久很久,连周遭时间的流逝都逐渐变得模糊不堪,被他几乎全然忘却。


    古籍载曰:爱者,乃万物俱毁而犹择宽恕之道;心痛至极,犹不忍加害于彼;甘为自欺,乐在其中;乃至为君之故,不惜舍生取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和薛雪凝接吻很舒服,被薛雪凝抱也很舒服,可他还是想吃薛雪凝的心。凡人常说“爱则欲其生,恨才欲其死”,通常情况下,爱一个人会想吃掉他的心吗?


    ……也许不会。


    薛雪凝的身体已经彻底冷透了,死寂般的静默中,空气中悄悄生出一丝微妙的殉道感。


    秦观仍旧不懂,却想起薛雪凝捏住他鼻尖轻笑的模样:我的观观,果然可怜又可爱。


    彼时那双手还很暖,远没有现在这般僵冷。


    黑夜很快结束。


    晨光乍亮时,天地皆融为一片青色,冰凉的水汽在秦观眼睑下凝结成霜露,比眼泪更重,也让他不安混乱的心逐渐平静,重新变得冰冷凛冽起来。


    似乎是急于清洗去什么似的,天空忽然下雪了。


    漫天纯白的尘埃中,秦观半跪着抱起薛雪凝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亭外,朝着启王所在的宫殿方向走去,他们身后灰蒙蒙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红。


    第一个幻境终于结束——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攻视角番外,望喜欢~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出自《筹笔驿》。


    第36章


    后来,薛雪凝常常会想起,尹芳舟初次搬进萤雪斋时的情景。


    那天天气极好,微风不燥。


    几朵白云悠然自得地在天边游荡,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让人心情格外舒畅。


    他素来物欲淡泊,非喜好奢华之人,一应用品不过遵循府中安排,或能简则简。


    但念及尹芳舟初次离家,不惯府中生活。


    当日上午,薛雪凝差人将尹芳舟院内的小厨房一干人等,先接到家中安置下来。又悉心布置了萤雪斋许久。


    寝室数年未曾变动,如今因有病人入住,担心光线不足。薛雪凝便将卧室内的翠竹屏风换成了可透日光的月华皎皎屏,床单被褥等也都改用细腻如云的柔软杭绸,更着意添置了不少京中时兴的男子发饰、佩环以及各式绸缎布料。


    而书房内,珍稀古籍与文房四宝本就不少,无需再添。


    薛雪凝思前想后,最后挑出十来本他自己觉得读来甚是有趣的杂书志异,放在书房最显眼处,以供尹芳舟病中解乏。


    如此,才勉强算是得过。


    大半日下来,总算全部安置妥当。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薛雪凝至今未曾婚娶,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扮演一位体贴的夫君,去照顾病中的妻子。


    待到傍晚黄昏,那浩荡的车队缓缓停驻在薛府门前,车轮声止。


    随后帘幕轻掀,尹芳舟低眉含笑,将手温柔地置于他伸出的手心中,薛雪凝方才觉得心中真正尘埃落定。


    “夫君,等了许久吧。都怪我不好,归家途之中忽感心绪不宁,病中叨扰了将军府多日,还害得夫君为我日夜悬心。”


    “说什么傻话,你我本是一体,自然一切以你为重。”


    直到对方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时,薛雪凝才觉得此前多番顾虑,皆是多余。


    从看见那双含笑羞怯的眼睛开始,他就已然不自觉地带入了丈夫的角色,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再无需任何外在的指引。


    他握着尹芳舟的手。


    一同穿过花园,假山,长廊,进入内院。


    那只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略带凉意,细腻莹白,连指甲都透着一种淡淡粉色,如同生嫩晕开的海棠花苞,和它的主人一般柔弱美丽,仿佛天生就该被人呵护。


    少年的乳名叫做观观。


    看似平常的两个字,读起来也只是简单的阴平叠音。偏偏含在口中轻念时,如同某种引诱雏鸟出洞的哨声,轻盈蹁跹,灵动悠长。


    在每一个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斑驳地洒在柔软床边的黎明时分,少年都依偎在他怀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软软地唤他“夫君”。


    而他无论多少次,都会不厌其烦地回应。


    “观观,我在。”


    薛雪凝时常思量。


    若非因为生了这样罕见的病,家中难以将养,少年又怎会如雏鸟一般在他怀中安睡?


    也许,这便是冥冥中早已铺陈的命定之路。


    把观观送到他的身边,让他能在尘世中得到一丝生命之趣,得以解脱长久以来生活的寂寥。


    薛雪凝从前总是醉心书本,如今却喜欢下朝回到家中,等观观跑过来揽住他的胳膊,娇憨道:“夫君下朝回来定是累了,如今天热,我特意命人备了一碗酒酿冰甜酪,夫君尝尝可好?”


    他喜欢观观抱着《幽明録》,故意问他文翁扔斧的结果,最后瞳孔却瞪得像猫儿似的气呼呼道:“哎?你分明是看过,还故意装作不知道哄我高兴。”


    也喜欢观观“扑哧”一笑,故意调侃他:“唉,既是夫君叮嘱,我只能不得不从了。谁想薛舍人堂堂八尺男儿,满腹经纶,竟也学小女子争风吃醋起来。”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观观抱着他的脖颈,黏黏糊糊说“要……要坐上面……”那可爱动情的样子。


    薛雪凝没有办法不去喜欢上,那样脆弱的,敏感的,可爱可怜的,美丽狡黠的,永远为他思虑着想的,他的观观。


    而这点点滴滴的喜欢,日积月累,汇成山海,也终于变成了珍爱。


    直到——那日。


    “这是当初你哥哥交给我的那张画卷,他私下于我说,你病中垂危一直念着观观二字,只怕是被恶魇压身。后来,那阚虚元君也曾私下与我母亲交谈,说你当时确实是被鬼迷了心智,幸得她到,才能捡回一条命。”


    “先前我只道是尹老大人的公子在你院中养病,后来听你说观观二字,这才警觉起来。”


    “雪凝,我自知贪食寒食散,已经时日无多,可你正是风华正茂之时,不该再误入迷潭。依我来看,不如……咳咳咳……不如再请国师去你府上一趟,将这孽障一举擒下,也好……让你我安心啊!”


    那个夜晚,薛雪凝在裕亲王府里,看清了萧梓逸摊开的画卷上人的长相。


    那眉眼身段,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个人,右下角的朱红印章上,刻得正是“秦观”二字。


    画上的人,确实是观观。


    用笔画法,确实出自他自己。


    也应了此前庆宝说的话,那画像是他亲笔所画,上头还盖了他的私印。


    薛雪凝一个人独坐了许久,他知道,萧梓逸的一番好意他本该受之。可就算尹芳舟当真就是秦观,就是那个当初害他命悬一线的恶鬼,难道当真要让他亲手杀了他的观观吗?


    ……


    他骗不了自己,他做不到。


    薛雪凝垂下眼帘,看着眼前的少年忙前忙后,叫人又是端水,又是拿药,还小心帮他处理膝盖上伤口。


    “夫君这是怎么了?”


    “好了,这会子上了药,就请病假在家里歇几天吧。他们要去东陵就去,终归是拦不住的。”


    观观眼中的心疼和无奈,不似作伪,一如平常里对他的体贴关怀。


    薛雪凝想起萧梓逸病倒前,曾与他反目:“雪凝,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想做的事我不会怪你。可寒食散,你若再查下去,休怪我不念往日之情。”


    他也记得伪帝登基的前一夜,他在父亲书房一隅,偶然间于翻落的香炉灰烬之下,发现了未被彻底燃烬的罪证残片。


    彼时他的父亲,面容依然庄严可信,毫无破绽:“孩子,放宽心,一切都交给我来办吧。”


    每个人都是复杂多面的,到底哪一刻是真实,哪一刻是假的?


    薛雪凝自认并非圣贤,难免藏有私心。


    虽知友不同道,然情义难舍,不忍轻别离;虽知妻为鬼魅所化,然情深似海,不忍加丝毫之伤;虽知父冒天下之大不韪,然念养育之恩浩荡,始终不忍苛责。


    最终也只能——宁教天下人负我,休教我负天下人。


    前番种种,皆是他错。


    千刀万剐,皆该他受。


    是他难舍,是他不忍,是他不能,是他心存私念,不懂得放手顺应天道!


    这世间,本该无人懂他所思所想。


    偏偏生出一个风流灵巧的秦观,日日陪伴,时时纾解,让他得以在压抑的尘世中留有一席喘息之地,若真伤了秦观,那与亲手杀了他又有何分别?


    就算秦观从未爱过他,就算一切只是谎言……


    他,甘之如饴。


    薛府举家迁离莲城的那天,薛雪凝亲手将昏睡中的观观送上马车,望着那张安稳的睡颜,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某个雨夜两人挑灯看书的情景来。


    那一夜,雨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观观整个人嵌在他怀中躺着,昏黄的烛火下,年轻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那笋尖似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又下意识放在口中细咬起来。


    薛雪凝听着雨声,手指温柔把玩着少年及腰的青丝瀑布,心中从未有过如此安宁。


    观观看的那本书是旧街淘来的,封面残破,没有名字,上面几个鬼怪故事倒是不落俗套,常看常新。


    尤其第三篇,讲的是一个画皮鬼打扮成美少年,哄骗书生离家出走,休妻弃子,最后还想挖出书生的心来吃,却反倒被路过道士一桃木剑刺死的故事。


    故事最后,书生捧着画皮鬼的皮伤心不已,观观每每看到此处便要气恼一番,大骂那书生贪生怕死。


    观观:“那于洪是鬼,不吃人心会死的。细想想,能够在最爱他的时候为他而死,这不正是话本里常写的至死不渝吗?若我是钟书,必定不会犹豫半分,只叫于洪吃了我的心便是,总好过情人被那老道一剑穿心。”


    薛雪凝:“倒也不错,只是他们二人如此恩爱,能白头偕老岂不更好?”


    观观:“那有什么好的!人会变老,鬼却不会。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一人老死,另一个永远地漂泊游荡罢了,既然会迟早分离,何必分什么早晚,倒不如在最爱的时候为其而死,也算不辜负。”


    薛雪凝轻笑:“歪理正说。”


    观观(合上书):“唉,我这几日心里总惦记着恒春林新出的牛乳松糕,嘴馋得紧,总觉得这情爱无形无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意思?不比糕点,还能满足口腹之欲。”


    薛雪凝沉吟一声:“哦?不知观观心中,为夫比之那牛乳松糕又如何?”


    观观笑:“夫君怎的非要同那死物相比?不过依我看嘛,如果实在要拿出来比一比,且得叫恒春林所有的老师傅们不分昼夜、手忙脚乱做上十天半个月的点心,载满九九八十一辆马车,才能勉强比上夫君在我心中的分量。”


    薛雪凝亦笑:“如此听来,果真是重要至极。时候不早了,快些睡吧,待明日我下朝回来带给你吃。”


    观观眉眼弯弯,环着他在喉结上轻轻一吻:“嘻嘻,就知道夫君最疼我。”


    前事已矣,夜幕已深。


    凡间的热闹喧嚣已逐渐褪去,城中只留下零星几盏灯火,在夜的深处闪烁。


    薛雪凝目送秦观的车马向城门方向驾去,彻底消失在巷尾。他不知为何想起了父亲临行前的最后一句话。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观观搬进萤雪斋本非他所求,如今送离京都,亦非他所愿。


    想来这世间一切纷扰,不过是庸人自扰,只为了他的一点尘心罢了——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最温柔的一个攻了。


    预警:下篇的攻会很狗。


    第37章


    妖魔涧,万哭山。


    一坨几乎分不清是什么的臭肉烂泥,挡在了往来必经的十字路口。


    隐约能分辨出,那骨头上挂着的几片残破衣料,并非凡品,而是只有至高天内门修仙弟子才能穿着的极上等丝缎云锦,上头似乎残存着一丝微末灵气。


    但在这妖气魔气横生的万哭山,这点灵气很快就被蚕食得半点都不剩了。


    “这是什么东西?”


    “似乎像是……从哪掉下来的一块烂泥。”


    “今天是妖后最心爱的小儿子百岁诞辰,这方圆百里的大小妖兽都要献礼来贺。我等负责礼仪接待,人血开路,要是被上面发现有这么个脏东西堵在路口,损了妖后颜面,你我只怕性命不保!还不快快搬走!”


    “是是是,总管勿恼,小的们这就动手。”


    几个小妖正要把这坨烂泥抬起来,扔进万哭山的暗渊里,忽然发现肩膀上的烂肉竟然慢慢“活”了过来。


    那糜烂肉泥上的布料慢慢脱落,变成了纤细白嫩的手指,黑的臭的肉块竟也自己拼凑起来,逐渐勾勒出颀长纤瘦的身材,成了个浑身赤祼的美少年模样。


    “天哪!这烂肉怎么变成了个活人?”


    “人!这里居然有人!咦,闻起来味道怎么不对,不像是活人味,倒像是死人味,简直臭的很。”


    少年被几个小妖粗鲁地扔在地上,他茫然地抬起头,手指略略遮住眼睛看天上的血红色月亮,三千青丝如瀑落在肩头,白皙光滑的肌肤在血色月光笼罩下泛着淡淡的肉粉色。


    「这里,就是鬼司说的第二个修仙幻境么,看上去仿佛和上次的人间很不一样。」


    一只癞宝蛤妖对着少年左右打量,嘀咕道:“长的这么难看,滑溜溜的,闻起来一点妖味都没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看不如扔进暗渊算了。”


    旁边的獐子妖吐了它一口:“你这老货懂什么美丑,天天抱着个浑身疙瘩的婆子觉得是天仙。依我看,这玩意长得倒很像妖后为小殿下选的侍女,都是一样白白净净的,不如我们将他献给小殿下,能讨个封赏也说不定。”


    几个小妖一通乱议,最后终于打定主意把少年关进妖囊袋内,作为生辰礼献给十三殿下。


    它们将袋子绑在长棍上,一前一后扛着走,一路上颠得袋子摇摇晃晃。


    黑暗中,少年蜷在妖囊袋里打了个哈欠。


    这袋子其貌不扬,周身却遍布细小气孔让他不至于被闷死,袋身也十分结实,弹性柔软,睡在里面丝毫不觉得硌人,没一会就晃得他昏昏欲睡了。


    “哗——”


    不知过了多久,妖囊袋突然猛地一坠,狠狠摩擦在草地上。


    那动静直接把少年震醒了,连屁股也有些疼得发麻。


    外头隐约传来妖怪的交谈声。


    “你们这里头装得什么东西?”


    “是……从山下搜罗来的奴隶,小的们听说妖后要为十三殿下大办成年礼,自然也想献上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嗤,你们倒也有心,既如此,还不打开来瞧瞧。”


    “是是是,快,打开给大人们验货!”


    话音落下,少年头顶洒落一片月光,照得那本就莹白剔透的肌肤如淡粉色的昙花般美丽。


    他环抱着双膝,抬头看向面前眼睛瞪如铜铃的牛头魔守卫,月灰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见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轻轻笑了起来,声音轻柔婉转,在微凉的夜里像是羽毛一样搔得人心里痒痒的。


    在小妖们还在发愣的时候,城门后一道极有穿透力的男人声音传来:“如此美人,还不快快迎进城内,可别耽误了贺礼入库。”


    众妖这才回过神来,却不敢像先前那样怠慢少年,将其一把装进妖囊袋了事。


    反而从旁边抬了一架软座轿撵来,又给他披上一件金枝绿梅的白纱斗篷蔽体,这才打开城门,规规矩矩地迎他进去。


    这斗篷披上去,比不披更加美丽惑人,称得少年胴体若隐若现,比羊脂白玉还要细腻几分。


    先前觉得少年貌若无盐的癞宝蛤妖,看着关上的城门暗暗咋舌:“乖乖地,想不到这丑东西穿上衣服,倒有几分姿色。方才笑得那几声,怕不是把天奉大人的妖魂都勾了去,隔这么老远都能听见!”


    獐子妖眼中露出贪婪之色:“旁的倒也罢了,我只盼小殿下能记得你我二妖的好处,日后去凡间扫荡时,能多分赏些人肉才好。”


    少年的轿撵被抬入一条昏暗宽阔的石道中,石道尽头是一道暗门。


    为首的虎妖口中念了几句咒语,石门自下而上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它转过身,对少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少年不徐不疾站起身,走下轿撵,步态从容,对那面目狰狞的虎头柔柔一笑:“多谢虎大人开路。”


    虎妖被他瞧得身躯一震,半晌才回过神来,沉声道:“我等不过是小卒,你既有此美貌,讨得九婴大人和十三殿下的欢喜才是要紧。”


    “是。”


    少年闻言,月灰色的瞳孔里又隐隐透出笑意。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暗门中,行时如夜晚随风浮动的昙花,不甚娇弱,仅仅一个背影便教人留下了无限遐想。


    外面不过是一道平平无奇的暗门,没想到内里却别有洞天,路两旁皆是比人还要高的蛇形烛台,照的大殿金碧辉煌。


    高台之上,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抚膝而坐,两个黑纱半祼的年轻妖婢侍奉在他身旁,态度十分恭敬卑微。


    想必这就是方才虎妖提到的,九婴。


    没等男人发话,少年已先乖巧地跪下拜见:“奴,见过九婴大人。”


    大妖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衔住一颗婢女剥好的红提,低哑道:“倒是个懂事的,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奴贱名,秦观。”


    “是哪个观字?”


    “不知九婴大人可曾听过一句话。”


    “哦?”


    “鸳鸯解,整巽裳,开门观月上东墙。”


    此乃《西厢记玉抱肚》中的最后一句,是常流连于瓦舍勾栏的恩客基本上耳熟能详的淫词艳诗,哪怕是最目不识丁的人也都听过。


    果然此话一出,九婴眼中浮现一丝戏谑之色,微抬下巴,示意道:“那你还不走上前来,让本大人细观一二。”


    “奴遵命。”


    秦观也不忸怩,当即起身,行至九婴身前。


    他穿着的金梅斗篷仅能勉强蔽体,然而双腿一走动,便轻纱波澜飞扬,映衬得雪白修长的一双玉腿愈发勾引诱人。偏偏那张比玉兰花瓣还柔美的脸庞,天然散发出一股柔弱纯洁的气息,在这强烈的对比下,简直欲到了极致。


    饶是九婴久经花丛,看惯了两界美人,此刻也不禁心头燥热,哄道:“我的心肝,快坐我怀里,别叫我好等。”


    九婴本就是蛇妖,蛇性最是淫.贱,以色.诱之效果最佳,可惜秦观只是打算稍微给点甜头,并没有以身饲虎的觉悟。


    是以,他在九婴约莫五步前便驻步,有些为难道:“奴亦想服侍大人,只是……奴已被献给了十三殿下,记载在了献礼名单内,画像亦已经送到了殿下手中,恐难再服侍大人。”


    秦观本就生的极好,如今眼眸低垂,站在昏暗的壁灯阴影下,仿佛长长的眼睫毛都被打湿得透透的,眼尾嫣红一片,教人实在不能不心生爱怜。


    果然,九婴见此更加急色,呼吸都要急促几分:“这该如何是解?只恨我和美人不曾早日相识,以致如今面临别离之苦。”


    妖魔涧向来以实力论尊卑,纵然九婴在这万哭山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只要妖后不死,她儿子月凤栖还活着一天,他这个可吞水火的上古妖兽也不过是王宫座下一条叫得最凶的狗而已。


    秦观十分擅于察言观色,柔声抚慰道:“大人莫要急躁,待奴进王宫后,若有来日,与大人再续前缘也不迟。”


    他话中流露出的意思,九婴自然听得明白,当即便哈哈大笑:“你这性子,我实在喜欢,想必殿下也会心悦至极,今后有你陪伴在殿下身侧,我自是十分放心的。此次殿下的成人礼,妖后要大办七天七夜,在那之后,若你还未得到十三殿下欢心,我便将你讨了来做我的妾室,如何?”


    秦观低眉一笑:“奴,不甚欢喜。”


    九婴满意道:“果然懂事。”


    当即,便下令安排了间干净屋子给秦观独住,还特意赐了几个妖婢在他身边贴身侍奉,与一般被关进笼子里的奴隶妖兽待遇截然不同。


    有了九婴的私下庇护,这段时间他的处境无疑会舒服许多。


    当然,秦观对做蛇妖的妾室一点兴趣也没有,实在是进入这个幻境之前,他所得到的有关境主信息实在太少。只知道对方已经修炼了几乎百年,实力十分强大,旁的一概不清楚。


    强大……百岁……


    这描述怎么看都像极了妖后最心爱的小儿子,十三殿下——裕安。


    秦观回想起上一次吞噬境主的心脏,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那滋味,真是甜蜜到令人疯狂。


    鬼司把他关在天水冥渊里那么久,黑暗和锁链几乎把他的意志消磨得一干二净,直到第二个幻境打开,他才得以被放出来。


    因为相隔时间太久,秦观连第一个幻境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甚至很难马上说出境主的姓名,必须思索很长时间,才能隐约记起那是个怎么样的故事。


    天水冥渊,他简直恨透了那里!


    这一次,一定要在这个幻境里玩得开心点才行,他可不想那么快再回到天水冥渊,谁知道下一次被放出来又是什么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这篇的受万人迷属性会很明显,情感上依然是1V1,但全员单箭头


    第38章


    第二天天还未亮,秦观就被几个妖婢一番梳洗打扮,送入了王宫。


    妖魔涧不比凡间,这里没有太阳,只有月亮。


    日出为金月,日落为血月。


    如今,金月初升,玄鸣殿的琉璃瓦面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仿佛是天界洒落的细碎光芒,覆盖了沉睡的宫殿。


    空气中湿冷的薄雾,如轻纱般缭绕在宫殿飞檐翘角之间,更给这片肃静之地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你们今后就住在这里,可凭借腰牌去各自住处休息,无事不可随意出玄鸣殿走动,一切需得听从殿下召唤。”


    “是。”


    猿猴妖说完,在无人处悄悄将一块碧绿小牌递交到秦观手中,低声道:


    “这是九婴大人特别吩咐为您留的屋子,一应都打点好了,先前伺候您的几个妖婢还照旧跟着您,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再吩咐。”


    秦观含笑点头:“多谢总管费心安排。”


    猿猴妖眉眼中带了一丝谄媚:“哪里哪里,您是九婴大人特别关照的妖宠,我们自然要尽心尽力,往后还要托您在九婴大人面前美言几句,也好让小的们得脸些。”


    秦观也不推辞:“这个自然。”


    他分配的居所位于玄鸣殿东偏殿,名为瑶光阁。


    虽然不是主殿,但地方宽敞,月光倾洒无碍,阁中种满了妖魔涧独有的鹧鸪花树。


    如今正是花季,每棵树都散发着冷淡幽深的香气,尽管花香并不浓烈,却浸透了整个瑶光阁。


    传闻,这种花树是被血水灌溉长大的,花瓣是冷紫色,掌心般大小,整个花身如蝴蝶的薄翼般脆弱美丽,常在风起时扑簌簌飞舞,黑暗中花蕊还会发出幽深的光芒。


    用作日常观赏,很是不错。


    秦观前脚刚随妖婢们到殿中歇下,就看见一个兔耳少年期期艾艾地站在门口,探出脑袋:“你……你是新来的妖宠吗?”


    秦观有些疑惑,礼貌问道:“不知阁下是?”


    那兔妖个子小巧,长得肤白貌美,除了一对柔软细长的垂耳,几乎看不出妖形,走起路来也是蹦蹦跳跳:“我叫春熙,是住在你后殿的小妖,听他们说今日新来了个很漂亮的妖宠,一时好奇,想先来见一见。”


    秦观闻言,大大方方摊开手臂让对方观赏,任由这小兔妖又是摸手又是揉脸,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道:“如何,可看清了?”


    春熙细看了半天,拉着秦观的手,小声叹道:“果然长得和我们不太一样,这手,这脸,一点羽毛鳞片都没有。”


    秦观抿唇,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春熙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眼睛仍旧亮晶晶地望着秦观。


    “我的本相是短尾芙蓉兔,化成人形不过才十年左右。月华阁的月君大人是雪狐狸,翠竹轩的茉香是花妖……可是你,我瞧了半天,竟瞧不出你的本相。”


    “不知哥哥叫什么,今年多大,是什么修成的妖?”


    “竟然长得这样完美无缺,不像妖,倒像真正的人似的。”


    这个幻境只有人、妖、魔三类,人死后不会变成鬼,只会像妖魔一样,化作一颗碧莹莹的晶丹。像秦观这样的孤魂野鬼,倒成了异类,被两界所不容。


    是以,秦观道:“我叫秦观,没有本相,不过是受月华照拂,由万哭山暗渊旁石头上的魔气化作的魔物。若说年龄么,想来我化成人形到如今,也有两日了。”


    魔物没有本相,属于无根而生的怪物,自然比不得妖兽聪慧,往往生性愚笨还长相丑陋,是妖魔涧最低等的存在,常被妖兽们当做仆役肆意差遣。


    春熙听了,果然很是吃惊:“什么?你竟然不是妖?那可真是了不得,能住进这玄鸣殿的魔物,你算是第一位了。想不到你的年纪还这么小,按理说,该喊我一声哥哥才是。”


    秦观心里忍不住轻笑。


    他虽在这个幻境刚化作人形,可论起做鬼,他已有千年之久,如何好叫这个小兔妖哥哥?


    但他向来随遇而安,没有什么束缚之心,见春熙脸上那股兴致勃勃的劲,不忍心泼冷水,当下便唤了一声:“春熙哥哥。”


    这一声又轻又软,带着少年音独有的甜糯和清润感,字字悦耳。


    听得春熙登时双耳立了起来,两颊烧的一片滚烫红云,连眼睫毛都开始打颤:“你……你……你……”


    春熙一连说了三个“你”字,两条腿仿佛刚长出来似的开始急躁地蹦蹦跳跳,最后含泪舔着牙尖,缩在角落里忸怩成一团冒着粉色的白绒:“罢了罢了,你还是就叫我春熙吧,他们都这么叫我。”


    小兔妖欲说还休,脸颊却隐隐透出晕眩的红霞。


    看着还是个白纸一张的懵懂少年,不想竟与九婴一般对他露出贪恋的眼神,果然妖兽就是要比凡人更加直面自身欲望,根本不知什么是掩饰本性。


    秦观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一双眼睛愈发漂亮迷人:“不是你要我叫你哥哥么?”


    春熙登时不敢看他,连忙挥手,整个身子扭成一团,背过身羞躁道:“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不必理会。”


    “好。”秦观观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微微侧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蜷缩成粉色绒球状的小家伙,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话说回来,春熙,你入宫已有多时了吧?”


    春熙闷声:“大概七年,也许是八年。”


    秦观:“那你可曾有缘得见十三殿下?”


    提及十三殿下,春熙的神智方才稍稍回笼,道:“自然是远远望见过几回。但十三殿下事务繁忙,往往数月难见,即便来了,也只去月华阁见月君大人。他们自幼相伴修炼,本就情谊深厚,更何况裕安大人身为雪狐族唯一血脉,身份显赫,非我等寻常妖类所能企及。”


    只是远远见过?


    秦观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平静道:“所以,春熙如今还是未破之身么?”


    这样语破天惊的话,偏偏秦观说得风轻云淡,就像在问“你吃了吗?”一样自然。


    “啊!这个!”春熙的脸已经完全涨成了紫红色,舌头几乎缠在一起打成了结:“不是……不准,不准乱说!”


    秦观意料之中地点头,又道:“那初吻呢?也尚在?”


    春熙急得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宫殿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未曾得到殿下的青睐。妖后娘娘明明说过,十三殿下尚年幼,不宜过早涉及男女之情,只让我们像朋友一样陪伴在他身边就好,我等不过是谨遵妖后娘娘的旨意罢了。”


    看来裕安并非贪色之辈。


    普通妖宠若想求得一见,几乎难如登天,除非先结交月华阁的那位月君大人,方能有些许接近的可能。


    秦观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看见春熙的丹红瞳孔中落下几滴晶莹的水渍,不禁心软下来,轻揉了揉那对蔫巴下来的兔耳,轻声安慰道:“是我不好,今后再不提了。”


    春熙本就性情单纯,喜恶分明。


    如今被秦观这么一哄,望着那张细腻的脸庞,只觉得耳朵被他摸过的地方酥酥麻麻得厉害,心中的委屈瞬间消解了大半,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贪恋:“你明白就好……我可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妖,自然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秦观轻声道:“只是我初来乍到,搬入玄鸣殿不久,身边除了春熙并无其他朋友,心中难免孤寂。”


    春熙被想也不想便道:“这有何难?今后我们住在一处,定是要彼此熟络的,其他妖主们也都是性子极好的妖,我带你去一见便知。”


    “当真么?”秦观眸中微微闪过一丝惊讶的欢喜,随即嘴角上扬,笑道:“那我们就先去月华阁,拜见月君大人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瑶光阁,小兔妖心情仿佛十分愉悦,蹦蹦跳跳地绕在他旁边。


    因两宫相隔不远,约莫小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就到了月华阁的门口。


    月华阁作为玄鸣殿的主殿,其气势恢宏,远凌驾于秦观居住的瑶光阁之上。


    宫门之前挺立的白玉蟠龙柱上细腻雕刻着九天祥云缭绕中翱翔的神龙,间或点缀着几株世间罕见的灵花仙草。两扇巍峨壮观的三丈高鎏金紫檀门前,嵌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兽首门环,金光闪闪,炯炯有神,仿佛随时能发出震天吼声。


    一眼望去,根本不像寻常妃妾阁宇的规制,反倒像是掌控乾坤的帝王宫阙。


    只是这临到中午,月华阁宫门依然紧闭,殿内静悄悄的,几乎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春熙上前轻叩门环,等待了半晌,方有一位妖婢缓缓应声开门,面上神情漠然:“我家主人此刻正休憩之中,不宜会客,二位妖主还请改日再来吧。”


    那妖婢一头灰棕色浓密长发,以粉红丝带和金簪盘成高椎髻,睫毛透着一抹银白,身后一条小巧蓬松的尾巴懒懒摇晃着。


    看样子,像是貉修成的妖兽。


    春熙有些意外:“月君大人平日里从不午睡,怎的今日这般困倦?”


    “主人向来随心所欲,奴一介小小妖婢如何得知。”


    貉妖不咸不淡答了一句,目光却越过春熙,落在秦观身上,带着微不可查的敌意和审视:“这一位,便是今日新进宫的妖主吧,果然比一般的妖略平头正脸些,奴参见贵主。”


    按理来说,妖婢初见宫中新晋的妖宠,应当行以大礼,恭敬叩拜以示尊重。然而她却仅是轻启朱唇,未施一礼,反倒是对秦观肆意品评,举止间尽显轻慢之意。


    秦观并不恼怒,反而抬眸笑道:“我等庸碌之貌,如何能与这月华阁的主人媲美风华?”


    貉妖被那水莲般清丽的笑容勾得微微一怔,但转瞬之间,她便侧过脸庞,语气冷淡如冰:“今日月华阁不迎外客,二位妖主还请速速离去,莫再打扰。”


    说完,便毫不留情将宫门关上了。


    “越桃,你今日为何这般失礼……”


    那妖婢眸中却无丝毫敬畏之意,俨然一副将他们视为无物的姿态,惹得春熙心中怒火中烧,欲再度叩响门环,与之理论一番。


    秦观却并不放在心上,拉住了春熙的手腕,从容道:


    “既然月君大人正在休息,我们不妨先回去。这时辰也该用午膳了,我宫中的小厨房很会做凡间吃食,昨儿吃了芙蓉虾酥丸和碧羹汤很是不错,你等会也去我那尝尝鲜。”


    第39章


    春熙原本气呼呼的小脸,回头望向温言细语的秦观,仿佛浑身的毛都被捋顺,一点脾气也没了。


    “好,我都听你的。”


    像是怕秦观有所误会,春熙又道:“其实越桃平时并不这样,虽然性格直率了些,倒也不失可爱。今日这般,也许是月君大人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吧。”


    秦观随意顺着话问:“会出什么状况?”


    春熙想不出所以然,抖了抖兔子耳朵,有些烦躁:“算了,我也不清楚,下次见到再问问她吧。小观,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秦观根本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看春熙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他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落地如同雪压落树枝一般,透着淡淡的哀愁。


    “春熙,你让我心里好受多了。”


    “你知道,我是魔,天生没有六亲血缘,刚修成人形不久就被送进了宫里,身边一个认识的妖也没有。只有你愿意和我说话,在乎我的感受。”


    果然春熙听了,看他的眼神更加担忧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我知道。”


    秦观望着他,欲言又止,轻轻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认识你,是我修成人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春熙攥紧了他的手,两根眉毛都几乎都要皱到了一起:“小观,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你再也不是孤伶伶的一个了,我会带你认识更多妖的!”


    “真的吗?”


    “嗯!我保证。”


    小兔妖信誓旦旦地说着。


    一口一个“小观”,仿佛多亲密似的。


    完全忘了自己和这个两天大的小魔物也不过就认识了一个时辰而已,却真挚地想把一颗心都送出去,真真切切地和秦观做朋友。


    秦观望着春熙,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好,我相信你。”


    只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叫“那小兔妖彻底高兴起来,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一趟趟各宫打点,费劲心思地把玄鸣殿大大小小的妖主全聚集到一起。


    表面上美名其曰办“花灯夜游会”,实际都是为了给秦观牵线搭桥。


    夜幕低垂,银月染血。


    灯会上,秦观一身素淡雪色长袍,腰间松松系了一根青霭色的玉石缎带,手提一盏兔子灯,闲庭漫步而来,刚出场就吸引住了所有妖的视线。


    那样的美,毫不矫揉造作,是天生的风流灵巧。


    他不过随意抬眸,连被风吹起的鬓边发丝都像是水墨画似的,透着细腻的韵味。


    妖兽们虽然修成人形,各有品性,但大多都保留了身体里天生的兽性,骨子里贪欢爱美,迷恋色相。


    乍然见到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少年,不少妖都有些心生好感。


    有几个胆子大的妖宠,已经忍不住上前围在秦观身边细问起来,说的话也与春熙当初别无二致。


    “不知哥哥叫什么名字,今岁几何?”


    “好细腻的皮肉,眼瞧着,倒是看不出是什么本相,想必修为很是深厚,才能修出这么漂亮的人形。”


    “是呀,敢问哥哥从前是在哪座山修炼?实在面生得很。”


    无论旁的妖问什么,秦观都一一耐心解答。


    即便被围绕着询问了许久,那张莹白的脸上也未显露出丝毫的倦怠与不悦。


    甚至因为他天生微微上翘的眼梢,无时无刻都像噙着一抹慵懒、惑人的笑意,像是有无数个小钩子一样,越是与之深入的聊天交流,就越会情不自禁被他身上的气质吸引。


    很快,众妖们对秦观的态度都开始热络起来。


    直到一个为妖们斟酒的陌生小魔物,不慎打翻了杯子,冷漓漓的酒水撒了秦观一身,空气里顿时充满了浓郁香甜的气味。


    春熙独坐在不远处,盯着这边动静。


    明明他才是秦观的第一个朋友,可秦观却只顾着和新认识的妖说话,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像是把他完全抛在脑后了。


    真该死,那样缱绻温柔的笑容,清润悦耳的声音,以及总是对妖含蓄关怀的眼神。


    从前秦观只有他一个朋友,可现在却被那么多妖瞩目着!


    酒洒下去的那一刻,春熙几乎是飞奔到了秦观面前,把长袍湿透了大半的秦观护在身后,粗声粗气地质问罪魁祸首:


    “你是怎么做事的?玄鸣殿从来不准劣等魔物进入,是谁带你进来的?”


    那个小魔物有着和其他魔物一样的紫红色皮肤,细密的魔纹几乎布满了他的双臂,只剩下一张脸五官俊秀,勉强能看。


    “春熙,别这么大火气嘛,我不过是无聊养着玩罢了。要是你不喜欢,我让他回宫就是。”


    说话得人是翠竹轩的茉香。


    她乃荷花所化之妖,天生便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娇媚与艳丽,即便是最寻常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也仿佛带着一丝撒娇的韵味。


    众妖见状也纷纷上前劝和。


    “是啊春熙,大家正玩得尽兴呢,别为了一点小事坏了和气。”


    “比起这个,不如先带小观去换身干净衣裳吧,万哭山一向地气阴寒,若是冷着了心肺就不好了。”


    小观……


    这样亲昵的称呼以后也不止属于他了,春熙心里几乎压不住火气,脸色更加难看。


    他回过头,这才发现被护在身后的少年睫羽低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像是美丽娇弱的名花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情绪难辨。


    春熙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方才奚落那位斟酒的魔物为劣等货色,然而转念一想,秦观……秦观亦是魔物幻化而成的人形,天啊,他究竟干了什么?他怎能如此口出恶言,伤害到自己最为珍视的朋友。


    “小观,我不是那个意思,你……”


    可春熙没能说完,就感觉到四周的妖都诡异地安静下来,盯着他身后看。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带着竹玉面具的颀长身影穿过妖群,无视周遭或尊敬或炽热的目光,当着众妖的面,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秦观缓缓伸出了自己白皙而修长的手指。


    大妖的声音清冷漠然,回荡间宛如深山古刹中回荡的暮鼓,深沉而悠远。


    “冷酒湿衣恐沾了寒气,若不嫌弃,还请到吾殿中更衣。”


    即使戴着面具,所有妖也都知道。


    来妖是月君——月凤栖。


    ……


    那样一头醒目的如银河般流淌的灰色银发,仅仅用一只小指粗细的金环扣住。


    两缕微微松开的长发从耳畔垂下,弯出一个弧度,安静地垂落在肩膀上。难以掩藏的雪白毛绒耳朵微微鼓起,直立在头顶,唯有耳尖的毛毛带了一点点蓝宝灰色。


    这是真正天生贵种妖兽的象征。


    秦观微启眼帘,眼眸深处掠过稍纵即逝的诧异,但很快,便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如早春时节初露锋芒的嫩蕊般含蓄动人。


    他将手放入对方掌心,轻声道:“那就叨扰了。”


    尽管平日里月凤栖深居简出,偶尔与众妖碰面,也算得上平易近人。


    但面对这纯血之尊,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便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臣服才是妖的本性。


    因此,在月凤栖主动开口和其他妖说话之前,根本没有妖敢主动上前打招呼,全都沉默恭敬地以一种目送的方式,看着月凤栖带秦观离开。


    突然一声急切的呼唤,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小观!”


    春熙微红了眼眶,难以自控地想要上前拉住秦观的衣袖,想解释清楚刚才的事情。


    秦观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嗯?”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月凤栖,也回过头淡淡地看着春熙,他的手还握着秦观纤细柔嫩的手指。


    几乎在场所有妖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春熙这里。


    在这样强烈的注视下,春熙莫名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羞愧难当的情绪,声音也变得结巴:“没……没事。”


    秦观眉宇间轻轻一颤,仿佛从春熙的微妙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但他并未言语,只是轻轻垂下眼帘,安静地跟随着月凤栖的步伐,缓缓离去了。


    春熙呆呆望着他们走出很远,直到完全消失。


    灯游会距离月凤栖的月华阁只有一步之遥,想必先前这里热闹的欢声笑语早就传进月华阁里去了。


    春熙忽然很想找个借口陪秦观一起去月华阁,可他却拿不出一丝勇气。


    “哎?这好像是小观留下来的灯,耳朵瘪了一块,摔坏了吧。”


    “一个花灯而已,坏了叫妖婢扔了便是。”


    “春熙呢?跑哪去了,刚才还在这的。”


    “不知道,他当真奇怪得很,平时最爱往妖堆里扎,大小宴会都不放过,今天倒像是换了个妖,早早就开溜了。”


    “算了别管那些了,咱们玄鸣殿是越来越热闹了,来来来,快饮尽此杯,别浪费了好酒!”


    春熙垂着头,在几个妖没注意时,抱起地上滚得脏兮兮的兔子灯,红着眼失魂落魄地走出灯游会。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秦观,这盏灯是他亲手做的,对方便已经离开了。


    「不,做朋友不能这么自私,他应该允许秦观拥有更多的朋友,真朋友应该希望对方快乐。」


    春熙努力这么告诉自己,心里却还是偷偷难过起来——


    作者有话说:春熙:妖好鬼坏!


    第40章


    另一边,秦观已经到了月华阁。


    不同于游灯会的热闹,这里格外冷清,被夜幕的血月余辉淡淡笼罩着,仿佛一座安静的死墓。


    阁中的妖并不算多,几乎皆是和越桃一般打扮的貉妖婢女,粉带金簪,发髻高耸。各个面容精致,神情冰冷,看向秦观的眼中暗藏着若有似无的敌意。


    显然,她们都瞧见了月凤栖是怎样亲密地牵着他的手,亲自带着他一路走进来的。


    秦观从容以对,随行于裕安身侧,甚至很有闲情雅致,观赏起了周围景色。


    每进一步,月华阁的富丽堂皇便愈发彰显。


    沿途园中所见,皆为奇珍异卉。


    寝殿内更是金碧辉煌,穷奢极欲。


    墙上每一处兽首雕饰都栩栩如生,神态骇异。彩绘梁柱辉煌雅致,数十只银狐野性狩猎之景盘桓其上,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血脉喷涌的原始盛宴。


    偏偏睡觉的床榻单独辟了个小小的隔间。


    墙是雪白的,地面也是雪白的,连被褥套子都是用数万根雪鸮绒羽编织而成,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与外界格格不入。


    不像寝殿,倒像是某个野兽的洞穴。


    “主人,您回来了,不知有何吩咐?”


    为首跪下的妖婢,正是那日叫秦观吃闭门羹的越桃,此刻她在月凤栖面前恭恭敬敬,连眼皮也不敢抬。


    月凤栖:“去取一袭整洁的衣裳,置于门外,勿需踏入此间。”


    越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月华阁未曾备有客用衣物,主人……”


    月凤栖未置一词,仅轻轻垂下眼帘,淡淡地掠过她一眼。


    越桃立刻敛去了所有声息,身体俯得更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退至门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大殿之内,唯余月凤栖与秦观二人相对而站,静谧得仿佛连空气中尘埃的飘落都能清晰可闻。


    月凤栖早已松开了秦观的手,随意取下脸上的竹玉面具,扔在一旁,露出一双暗金色的冷血兽瞳。


    “听说,你来找过吾。”


    秦观身上仍透着湿意。


    他垂着眼,学着妖婢们对月凤栖的恭敬态度,轻声回应:“是,春熙说,您住在这里,我刚进宫,想多交些朋友,所以来找过您。”


    秦观的声音很柔软,像带着钩子一样,痒痒地挠人心肝,带着缱绻惑人的味道。


    月凤栖:“撒谎。”


    他的下巴被一只冷硬的手掌抬起,月凤栖审视般的目光在他脸上冷冷扫过:“你煽动春熙,大张旗鼓地办灯游会,以为自己很聪明?”


    “……”


    秦观扬起的脸上睫羽微颤,仿佛连唇色都被咬出了淡淡的胭脂红,像只受惊的幼兽:“我没有!”


    月凤栖的手往下移,毫不费力地一把攥住了他纤细的脖颈:“你不是妖,更不是魔,你本不属于妖魔涧,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想见吾?”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居高临下的审问。


    看似冷漠的暗金兽瞳里,平静之下,全是翻涌滚烫的骇人杀意。


    秦观毫不怀疑,但凡他说错一个字,这位所谓的十三殿下最宠爱的妖主,即刻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忽地,一滴浑圆剔透的泪水从秦观眼中滚落出来,顺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沿着下巴淌进月凤栖的指腹里,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他原本就薄红的眼角洇湿一片,月灰瞳仁猫儿似的微微瞪大,似乎受了大惊吓般,孱弱可怜。


    “我本就魔,只是刚修成人……两日而已,就被九婴大人送进了宫里,所以身上并没有什么魔气。”


    月凤栖手上的力量并未减弱,只是垂眸,冷眼看着秦观狡辩,似乎在思考其真实性。


    秦观喉咙痛得厉害,连气都快要喘不上来,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无力地想要推开对方的肩膀,却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不要,主人,不要杀奴!”


    他实在心里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越是强忍,泪水越多,脸颊越红,最后连鼻尖都泛起了淡淡的薄粉。


    秦观摸不清月凤栖的底细,只能学着先前越桃的模样,对月凤栖俯首称奴,万般顺从。他心中自然万般不愿,却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以求自保。


    “凤栖——”


    “我回来了!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你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忽然,外面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传过来,好似谷中快活的雀儿般,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下一瞬,秦观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连周遭空气都似乎产生了一丝裂变,他毫无准备地被人扔进了一个黑漆漆的软洞里。


    这种熟悉的触感,仿佛是最开始小妖们抬他所用的妖囊袋。


    只是这个袋子闻起来有淡淡的积雪香气,不仅能听见周遭的声音,还隐约看见外界的景象,明显要高级许多。


    秦观终于喘过气来,捂着嘴在妖囊袋里咳嗽不止,还好,月凤栖暂时放过了他。


    也不知这臭狐妖是什么来头,脖颈被他攥住的瞬间,秦观心头竟然真的生出几分濒死的恐惧之意,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秦观这次进入幻境,运气很好,刚进入妖魔涧就找到了一团没被妖魔啃干净的凡人残骸。他细心地将这残破的躯壳重塑,捏成他原本的模样,暂且借着这死人肉躯在妖魔涧行走。


    自然了,他现在不是妖不是魔,更没有半点人味,如果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活死人。


    就算月凤栖刚才真的把他掐死,他也不过是肉身被毁,鬼魂出窍,到时候再花点时间重新找一个新身体就是。


    只是这一来二去,实在麻烦,秦观最讨厌的便是麻烦。


    若非万不得已,秦观绝不希望自己的这具临时寄托之躯被轻易损毁。


    毕竟,每一次的更换都意味着一番新的适应与调整,他更愿在无需更换的前提下,好好维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完整”。


    月凤栖对着来妖,嗓音依旧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是何物?”


    秦观听见月凤栖的声音似乎是从头顶传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当月凤栖走向门口时,秦观所在的妖囊袋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把他撞得几欲跌倒。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被月凤栖装进了系在腰上的浅碧色蝴蝶佩帏里,那股冷淡而幽远的积雪香,正是月凤栖身上独有的气息。


    从秦观进入月华阁起,就发现到月凤栖性格冷淡,御下极严,少有妖敢在他面前放情恣意。


    而眼前的这个妖却能出入月华阁旁若无人,高声喧哗,还引得月凤栖如此急切将他关在妖囊袋中,究竟来者是谁?


    秦观有些讶异。


    幸好,来妖身形并不魁梧,其肩头恰好只及月凤栖的腰处,使得蜷缩在妖囊袋中窥探的秦观能够清晰地看见他的面容。


    这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左右,下巴尖尖,瞳仁乌黑泛红,皮肤雪白,四肢纤细,长相很是精致秾丽。


    可细看起来,偏偏眉弓似剑,眉尾带刀,眉心一点红痣,满眼的肃杀之气,竟有几分杀怒之相。


    秦观看见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圆瓶。


    “此为子蛊,小巧精致,形如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可依附于人的心脉之上,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寸血脉,让中蛊者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难以自控的情欲。”


    少年说完,又笑吟吟地取出另一个六棱沉香木盒。


    “此为母蛊,平实古朴,形如干瘪的枣核。同样可以依附在心脉之上,只要母蛊释放出气味,子蛊无论身处何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与呼吸,想要与对方水乳交融。”


    月凤栖打开白瓷瓶,细细瞧了一眼,又打开六棱沉香木盒,道:“不错,确是子母情丝蛊。”


    少年得意道:“为求此物,我与那狡猾如狐、力大如虎的老道士缠斗不休,昼夜不息,足足三日三夜。期间险象环生,差点左臂尽废,幸而终是将其收入囊中。”


    月凤栖:“此番,辛苦你了。”


    少年浑不在意月凤栖冷淡的敷衍,继续兴致勃勃道:“这有何难,我只觉得那老道临死前还啼哭不止,一副宝贝被抢、死了爹娘的小儿模样,实在好笑。”


    月凤栖将子母蛊收好,道:“凡人修道艰难,往往得了一个法器便从此供奉唯一。子母情丝蛊非朝夕可炼成,你夺了他毕生心血,与杀他又有何异。”


    他话语中似有怜悯,嗓音却仍是冷漠。


    少年有些嫌弃吐了下舌头:“我才懒得杀他!”


    又道:“你说,若是谢华被种下此蛊,当真会前功尽弃,生出欲念走火入魔?”


    月凤栖垂眸,声音依旧平静无澜:“会。”


    “谢华修的是无情杀道,虽是无情道的一种,可比普通的无情道更加无欲无念,必须杀父杀母杀兄杀弟杀妻杀子,屠戮苍生,心无旁骛才能修成大道。”


    “只要心存欲念,就会贪嗔眷恋,有了眷恋,就会生出不忍。一旦不忍,放下杀心,此功必破。”


    “他先前为求得道,在其师云隐上人的指点下,进入焚天炉中将自己所有的欲念炼化成型,一剑斩碎,才能踏入杀道,到达如今的非人之境。”


    “然而,世间万物,福祸相依。无情杀道,乃这天下最霸道的修仙道法。”


    “一旦心中再起波澜,欲念重生,必将引来心魔肆虐。届时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飞灰湮灭。即便是谢华这般被誉为剑道之巅的万古奇才,亦难逃此劫。”


    月凤栖素来寡言,倒是难得说这许多。


    少年得了保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高兴道:“如此,也不枉我白费功夫!”


    说完,又有些为难道:“只是谢华为人谨慎,普通妖魔难以接近,此蛊又天生脆弱,见阳必死,该怎么将子蛊种到他身上呢?”


    月凤栖:“不难,子蛊会挑选母蛊宿主的第一任伴侣寄宿,你只需将两蛊种在同一人的心脉中,再引此人与谢华交.媾,子蛊便会自动爬入他体中。”


    少年撑着下巴想了一会,明白过来:“这么说来,需得是处子最佳。”


    月凤栖:“不仅是处子,且不能是妖魔,否则还未近身,就会被谢华一剑穿心。”


    少年叹了口气:“此事颇为棘手,非妖非魔,必得是个凡人。”


    “可惜这天底下的凡人,但凡鼻子能喘气的都跑去至高天修仙了,千方百计和我们妖魔涧作对。若是用妖气强行入侵,操控人的精神,又肯定会被谢华察觉,前番努力皆白费了。”


    月凤栖一言不发,淡淡的薄唇紧紧地绷成一条直线,似乎若有所思。


    少年却没了刚开始的好心情,有些心烦意乱,两拢漂亮的长眉蹙在一起。


    “想不到,历经千辛万苦将此蛊得手,却难以伤到谢华丝毫,实乃可恨至极!”


    不料,月凤栖掀起眼帘,那向来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激起了涟漪,波涛暗涌:“倒也不是完全无望。”


    秦观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被月凤栖从妖囊袋里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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