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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和主角攻be的一百种方式[快穿] 110-117

110-117

    第111章


    一炷香后,小太子晕晕乎乎倒在床上,看着缂丝床帏透过窗外的风轻轻抛起,如金色的流云般。


    他浑身力气都被卸了干净,身体软绵绵的,仿佛睡在流云之上。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瞳孔在失焦中慢慢聚拢。


    回过神来,小太子看见一张红润的嘴唇。


    小太子手上没有力气,推不开对方,只能狼狈地转过头去:“脏死了。”


    男人喉间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你自己的,你倒是嫌弃。”


    “起开,我饿了,要去用膳。”


    小太子仍旧在推男人的肩膀,可惜力气太小,伸腿去踹,小腿又被男人架在了肩膀上,整个人被折起来,更是使不上劲。


    小太子皮肤原本就白,褪去了衣裳躺在明黄色的缎被上更是白得耀眼,身上看着纤瘦,但因为骨架偏小,又不爱锻炼,摸起来格外有肉。尤其是臀和大腿,随便一捏,雪白的肉就会顺着指缝腻出来,用点力就会发红。


    “疼——”小太子皱着眉头轻哼一声,不明白为什么雁非卿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你放开我,这样我好难受。”


    说是难受,可明明柔韧性好得可怕,两条腿几乎折到胸前,也没有什么阻力。


    小太子在同龄人个子不算矮,是标准的少年体型,可在雁非卿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手指纤细,脖颈纤细,下巴一点点尖,称得脸格外小巧,哪里都是小小的,就连……


    雁非卿眸子晦暗不明地看向下面,这么小的地方,到底在梦里是怎么受得住他的。


    小太子两条腿不安分地晃来晃去,一只脚不轻不重踩在雁非卿下巴上:“雁非卿,我命令你,放开我。”


    他刚才舒服得紧,如今声音里含着一丝倦怠的懒意,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撒娇一样,甜腻腻的。


    雁非卿撑起身,那张本就好颜色的脸庞,从疏离冷淡变得稠丽,目光不加掩饰,充满了侵略性:“如果卑职不肯呢?”


    小太子有些恼火,这条狗怎么一点也不听话!


    他像个毛毛虫一样在榻上扭来扭去,忽然脸色爆红,一巴掌扇了过去:“退下。”


    小太子当然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行事,他便是没亲眼见过,春宫图也看过几回。


    尊者在上,奴者在下。


    方才雁非卿这般压着他,岂非颠倒尊卑,以下乱上?再怎么说也该是他压着雁非卿才对。


    这一掌打得又快又偏,小太子指甲在雁非卿唇角划开一个小口,很快,艳红的血珠便冒了出来。


    雁非卿尝到了血锈的味道,这一巴掌不但没克制住他动作,反而让雁非卿心中一直压抑的欲望更盛,他,想要秦观。


    太子也好,贱奴也好。


    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此时此刻他都想要得到秦观。


    “雁非卿你听见没——啊,你干嘛!”


    “殿下,得罪了。”


    小太子吓了一跳,没想到雁非卿这人癖好如此奇怪,竟然低头亲他那里。他刚要爬走,就被雁非卿一只手抓住腰拽了回来,两只手被之前脱下来的玉石腰带绑在一处,勒得生疼。


    “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殿下怕什么?方才不是还说要我做您的床侍,如今我不过是服侍您罢了。”


    “滚开,我不要你服侍我了!你要是敢以下犯上,我就去告诉母后,让他诛你九族!啊!”


    小太子双手被绑在身后,整个肩膀撑着身体,三千青丝披在赤祼的背上,后腰不停地扭动,不像反抗,更像是邀请——请君入瓮。


    事实上,雁非卿也确实这么做了。


    没过一会,小太子咬着被子呜呜咽咽,几乎哭成了泪人。一张小脸上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下巴都磨红了一大片:“畜生,你不得好死,滚啊。”


    可骂着骂着,那声音就变了调子,慢慢哭得不那么难受了。


    雁非卿一只手掐住小太子的腰窝,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长发,有节奏的鞭挞,像在骑跨一匹刚学会奔跑的还无法完全控制四肢的小马驹。


    他甚至还颇有闲情地,低头欣赏那乌黑的鬃毛,雪白的皮肤,以及动人的嘶鸣。


    好漂亮的一匹小野马。


    他们在灿金色的缂丝床帏内肆意驰骋,横冲直撞,撞得头破血流。


    雁非卿看着小太子双眼紧闭,潮湿的眼泪糊住了睫毛,指甲也缩了回去,就像是一点一点被拔光爪牙,心甘情愿归顺到他麾下。


    一路疾驰。


    在最高处时,身份地位都化作了虚无。


    小太子不再高高在上,只是一匹听话的小马。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进入重华宫时是两个人,出来却只剩雁非卿一人。


    雁非卿回到太极殿前,一身墨蓝底银绣飞鱼服齐整挺括,腰间佩刀俨然,神情淡静如常,寻不出一丝方才经历过的痕迹。


    他静静站在廊下,身姿如松,仿佛与这宫廷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细看才能察觉,那冷淡眉目底下藏着一抹极淡的餍足。


    月色初上,宫灯次第亮起,在朱红宫墙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名侍卫凑近,压低声音好奇道:“雁侍卫,太子殿下召你去重华宫,究竟赏了什么好东西?”


    雁非卿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无价之宝。”


    “啊?这么贵重,你小子!不仅陛下看重你,就连太子殿下都对你青睐有佳,前途无量啊!到底是什么宝贝,拿出来也让兄弟们开开眼?”


    “无价之宝,”雁非卿声线平稳,眼底却掠过一丝微光,“自然不能轻易示人。”


    雁非卿想起小太子在他怀中睡得眼尾泛红的模样,忽而心中柔情万千,若自己真能重回这宫阙,重登太子之位……届时秦观,他绝不放手。


    他不是梦中的那个庸懦蠢材,不会被世人舆论所裹挟。


    这天下与眼前人,他都要牢牢握于掌中。


    夜色渐浓,宫墙内的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雁非卿的衣角,他面上依旧沉静,心底却已是一片燎原之火。


    那侍卫见雁非卿无意透露,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而提起另一桩宫中刚起的流言:


    “说起来,听闻陛下近日身体违和,夜不安枕,连早朝都免了兩日。太医院的人进出乾清宫都比往日频繁了不少。”


    雁非卿目光微动,视线掠过长廊,落向帝王所居的寝宫方向。


    他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天威难测,圣体安康非你我所能妄议。”


    话虽如此,雁非卿握着刀柄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时机……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来得更快。陛下对外宣称只是受了惊吓,可实际上已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眼下朝中风向、各方势力的涌动,必将重新洗牌。


    而他这个身份微妙、被“陛下和太子看重”的侍卫,在这漩涡中,既是棋子,也未尝不能成为执棋之人。


    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


    思绪及此,雁非卿侧过头,看向身旁那名侍卫,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不过,近日宫禁守卫确需更加谨慎。尤其是重华宫与太极殿周边,需加派一倍人手,昼夜巡守,不得有误。此事,你稍后去禀告赵统领,就说是我的建议。”


    那侍卫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拍胸脯保证:“雁侍卫放心,我这就去!还是您思虑周全!”说完便匆匆离去。


    夜深露重,钦安王府的门被打开,一个赤衣黑带的男人骑马而入。


    “世子,您一路风尘辛苦了。王爷前些日子便捎信去南阳,说您不必急着赶回来,如今南边乱的厉害,出行不易,您又何必亲自来一趟。”


    第112章


    秦逊白解开披风,走进屋内,“听说陛下遇刺,我心中难安,看一眼到底安心些。再说也是许久未见观观了,前两年没回京州被他信里好一通抱怨,今年再不回来,还不知道那家伙要闹出什么事来。”


    “世子与太子殿下有幼年同窗之谊,这是旁人比都比不上的。”


    “自然,”秦逊白想起两年前小太子听说要远赴南洋,不依不饶地哭闹了好几日,甚至还用绝食来威胁,眼底带了一丝笑意:“陛下膝下唯有一子,来日他若登基皇位,我自是要全心全意辅佐,所谓君臣一心,正是如此。”


    “世子对太子殿下当真情重。小厨房刚才也来回话,说膳食和热水都早已备好,不如您用些膳早点歇息?”


    “也好,等明日上午,我再去宫中请安。”


    第二日宫中,秦逊白按照规矩面圣复命。到了太极殿,宫人称陛下已经歇下,不便接见,只让他在殿外遥拜,自会代为通传。


    进宫之前,秦逊白听闻皇帝已有三日未曾上朝,心中便有了几分怀疑。


    但到底还是应下:“那臣改日再来谒见。”


    临走前,秦逊白目光掠过寝宫前一道陌生的身影,似是不经意地向身旁的小太监问道:“我记得从前羽林军指挥使,是林家三郎林之卞。如今怎么换了人?”


    小太监忙赔笑:“世子有所不知,这位是雁侍卫,出身民间,武艺高强。之前在河南盱县他救驾有功,陛下特赐恩典,准许入宫侍奉,还给了羽林军副指挥使的职位。”


    是吗?原来他就是那个救驾有功的侍卫。


    不知为何,此人虽是初见,却观之可厌。如同乍见一柄无鞘寒刃,让秦逊白心底无端生出几分戒备与抵触。


    “原来如此。”秦逊白不露声色收回视线,又问道:“太子殿下此刻可在宫中?”


    “在,在!”小太监道:“太子殿下今儿一早听说世子进宫请安,高兴坏了,特意备下早膳请世子同用,方才已经差人来问好几次了。”


    闻言,秦逊白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笑意:“好,告诉殿下,我这便过去。”


    重华宫内,一切已准备妥当。


    小太子经过昨个一遭,算是真真切切见识了一回天地,明白了话本里所说的人间极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这极乐的代价,未免太大。


    他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一夜呜咽过来嗓子都哑了几分,可雁非卿根本不为所动,在这事上强势得令人心惊,多来几次怕是有些吃不消。


    尤其是那处隐秘,酸胀未消,还有异物之感,仍似被什么填满一般。偏偏小太子又不敢传太医来看,生怕别人知道那个被压的人不是雁非卿,而是他。


    好在雁非卿还存了几分良心,半夜去而复返,亲自带了药来。那药膏瞧着平平无奇,触肤却一片沁人的清凉,让他身上舒缓了不少。第二天一觉醒来便没什么大碍了。


    秦逊白一进重华宫,便从半开的窗边瞥见小太子正单手托腮,坐在榻上兀自发呆。


    两年不见,小太子褪去了几分昔日的婴儿肥,眉眼愈发明艳动人,莹白的肌肤仿佛沁着雪光,细腻如瓷,秀气的眉毛如乌山绵延,拖着淡淡的尾雾,带了一丝忧悒的郁气。


    真是罕见,那个没心没肺只会追着他后面喊秦二哥哥的小家伙,竟也有了自己的心事,看来还真是长大了。


    “观观。”


    “……二哥哥!”


    听见这一声熟悉的轻唤,小太子抬头看去,脸上忧色一扫而空,霎时笑靥粲然,连鞋也来不及穿好,便曳着鞋履奔了出来,直扑进秦逊白怀中。


    “臣秦逊白,参加太子殿下。”


    “哎呀,快起来,起来!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殿下,”秦逊白后退半步,端正一揖,“隔墙有耳,君臣之礼不可废,还请受臣一拜。”


    小太子拗不过他,只好应了。


    秦逊白刚行完礼,小太子便伸手将他扶起,牵着他朝屋内走去,语带埋怨却又藏着几分撒娇:


    “二哥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你在南阳,我在宫中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是闷得慌。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多少事……”


    “发生了什么事?”秦逊白顺着他的话问道。


    小太子眉梢一扬,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他与那“恶鬼”之间的纠缠,连钦安殿的法师们都没有办法,秦二哥哥又能怎么办?再说这两日恶鬼没再出现,还是不要说出来让秦二哥哥担心了。


    至于雁非卿,不过一个区区侍卫、上不得台面的卑贱床侍罢了,这等小事尚在他的掌控之中,说出来反倒添乱。


    于是小太子眼波微转,最后只是拉着秦逊白坐下,亲自将汤碗端到他身前:


    “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些琐碎罢了。母后天天逼着我背那些老学究的书,说父皇要在寿宴上教考我的功课,这不是让我当众出糗吗?”


    闻言,秦逊白露出几分笑意,“皇后娘娘也是为了你好。”说完又道:“听说陛下几日不曾上朝,如今龙体可还安好?”


    小太子道:“应当无碍。昨日晨起我去请安,父皇气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不妥。”


    “那便好。”秦逊白神色稍缓,温声道:“南阳事务未平,我此番回京恐怕停留不久,至多两月便需动身。观观,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小太子原本轻松的神色骤然一变,急道:“这怎么成?你好不容易回来,怎能只待两个月就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不行,我不答应!”


    “观观。”秦逊白注视着他,目光温柔中带着几分无奈,“再给我一年时间。待我彻底平定战事,定会回来陪你,可好?”


    小太子仍不高兴道:“一年太久了,你去年答应中秋前就回来,可硬生生拖到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


    “是我不好,”秦逊白未多做解释,只轻声安抚,“你我自幼相伴,从未分离如此之久。我答应你,待我再次归来,便永驻京州,再不离开。”


    “当真?”小太子眼中一亮,伸手勾住他的小指,“拉钩,这次可不许骗我!”


    秦逊白含笑颔首:“绝不食言。”


    两年不见,眼前人依旧心性如初,一派天真。


    若不是南阳军务羁身,秦逊白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将小太子一人留在京州。


    半月前惊闻陛下遇刺、秦观病重,他当即连夜策马返京。如今得知两人都无大碍,秦逊白心下稍安,然而前线战事吃紧,时局瞬息万变,纵然他有万般不舍,逗留这两月,已属勉强。


    这些思虑,秦逊白自然不会在小太子面前透露半分。


    两人一同用完膳,秦逊白便只将一些南阳的风土人情、军中趣事讲给对方听,引得小太子时而惊叹,时而抚掌开怀大笑。


    见到小太子清亮的笑容,秦逊白心中那些的忧虑阴霾也如春风过境,渐渐消散,只余一片安定。


    “观观。”


    “嗯?”小太子坐在榻上,托腮望着他,眸中一片干净澄澈。


    “天色已晚,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再进宫看你。”


    “好。二哥哥,明天你可一定要来啊。”


    秦逊白应下,起身整理衣袍,小太子也从榻上起来相送。


    两人快走到殿门口时,秦逊白忽然督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垂手站在远处廊下。他眼眸微眯,语气里透出几分审视:“观观,我记得这个侍卫,好像不是重华宫人。”


    小太子顺着秦逊白的视线望去,心中骤然一紧。竟是雁非卿。


    这个时间自己并未传唤,雁非卿怎么自己来了?


    从前雁非卿在重华宫当值时,秦逊白远在南阳,二人自然是没有见过。后面雁非卿出了宫,因救驾有功成了羽林军副指挥使,秦逊白也只是遥遥有过一面之缘,从未正面相逢。


    思及二人之间那层不可言说的隐秘关系,小太子有些心虚地红了耳根,遮掩道:


    “二哥哥不认得他,他叫雁非卿,是父皇身边的侍卫。如今他来,许是父皇那边有事要吩咐。”


    天子传谕,不用内官,反遣一侍卫?


    更何况,小太子向来不把除了他以外的人放在心上,如今竟然会记得一个小小侍卫的名讳?


    秦逊白垂眸扫了一眼小太子不自然的神色,未再深究,只淡淡道:“既如此,便让他近前回话罢。”


    小太子紧张地握紧了袖中拳头,面上仍旧带着笑意:“好。”


    身边小太监得令,一路小跑着前去传唤,远处那道玄青身影似乎微顿,随后稳步而来。


    雁非卿步履沉静,靴底落在清凉的石板上,几近无声。越是近前,他身形越是清晰,肩背挺拔,姿态从容,并非寻常侍卫的谦卑模样。


    行至阶前,雁非卿方停下,目光先微垂示礼,而后抬起正迎上秦逊白晦暗危险的视线,不闪不避。


    “卑职见过太子殿下、世子。”


    秦逊白目光在雁非卿身上略一停留:“你倒灵通,竟识得我身份?”


    雁非卿神色从容:“卑职曾闻世子与殿下自幼相伴,情谊深厚。方才得知世子入宫面圣后便移步重华宫,因而斗胆揣测。若有冒犯,还望世子恕罪。”


    这二人,言答似乎稀松平常,但小太子仍旧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机锋。


    不等秦逊白开口,小太子连忙问道:“可是父皇那边有什么要事?”


    雁非卿道:“回殿下,皇后娘娘去岁曾赐予殿下一块祈福安神的暖玉,听闻陛下如今夜不安枕,特意命卑职来取玉。”


    “哦,原是此事,母后也曾与我提过,倒教我一时忙忘了。那你现在随我去拿吧。”


    小太子煞有介事地接过话,随即转向秦逊白,抬起那张纯然无辜的脸,眨了眨眼睛:“那二哥哥,我就不送你了,马上宫门就要下钥了,你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秦逊白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无声掠过,终是颔首:“是,臣告退。”


    看来秦二哥哥没有疑心。


    眼见秦逊白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小太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领着雁非卿一路往内库方向走。


    “这几日,本殿下事忙,你要是无事就不用来重华宫了。”


    小太子打开库门,没有听见雁非卿的回复,有些不悦道:“本殿下在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没想到话音刚落,他就被身后人一个反手抵在了墙上,紧接着耳边传来门闩落下的清晰声响。


    库房内一片黑暗,仅有的光线被沉重的门隔绝在外,连一盏灯都未曾点亮。


    小太子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只觉沉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经年尘土与木料腐朽的淡淡气息,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他心里生出几分害怕,低声呵斥道:“雁非卿,你干什么?你不是要拿暖玉吗?放开我!”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冷的轻笑:“暖玉?世上难道还有比……殿下身体里更暖的地方吗?”


    “你住口,”小太子瞬间红透了脸,身体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却是徒劳:“满嘴污言秽语,等我出去,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用炮烙之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雁非卿俯身逼近,如蛰伏的毒蛇般无声衔住小太子泛红的耳垂,声线低哑:


    “倒是殿下,明知道卑职想做什么,却还愿意配合前来,心中难道就未存半分情愿?”


    他怎么能猜到这疯狗的心思?


    小太子恨不得咬他一口:“下流!”


    雁非卿冷笑一声,气息拂过对方微颤的颈侧,“是了,无耻下流的只有卑职一人。殿下这双唇齿向来矜贵,怎么会对卑职这样的身份吐露半句软语。毕竟,卑职只是一介小小侍卫,再如何也不可能比得上殿下心心念念的世子。”


    这关秦二哥哥什么事?


    疯狗,贱狗,长了张嘴就会到处攀咬!除了一副好皮囊,浑身上下竟挑不出半分好处!


    小太子心中悔恨翻涌,若非他昨天一时色迷心窍,怎么会提出让雁非卿来做床侍?


    这种养不熟的疯狗,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实则骨子里强势至极,吃软不吃硬,万一又激怒了他,恐怕少不得又要吃一番苦头。


    总得想个法子脱身才行。


    “怎的突然安静了?”雁非卿攥紧了小太子的两只手腕,气息几乎贴在他的脸上:“莫非殿下是心虚了?”


    「心虚?笑话,本殿下就算亲眼看见你的头从铡刀上滚下来,心里都不会有丝毫波动。」


    小太子暗暗深吸一口气,才将满心的不甘尽数压下,勉强从齿缝间挤出讨饶的话来,像从前对秦逊白那样道:


    “非……非卿哥哥,方才是我不好,我不该骂你,你放开我好不好?”


    雁非卿动作一顿,深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你……唤我什么?”


    原来放下上位者的自尊,并非难事。


    当那声示弱的话语真正说出口后,小太子才发觉,向眼前这人低头,远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忍受。


    小太子敏锐地察觉到腕间力道稍松,心头一亮,知是此法奏效。


    便更放软了姿态,嗓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甜软的鼻音:“我不是心虚,是你攥得我的手好疼,我一急才口不择言的,你别同我计较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字数已补


    第113章


    雁非卿呼吸重了几分,抬起小太子的下巴,低头接了一个很烫的吻。


    不那么颐指气使的小太子,就这么安静地任他捉住手腕,抵在墙上。


    小太子鼻尖湿润的气息带着香甜,喷在他的鼻息上,乖巧得不像话。他能感觉到小太子根本不会接吻,没多久就要仰起头大口大口的喘气,又被他按着下巴抓回去继续亲。


    雁非卿把小太子整个身体抱在怀里,感觉那舌尖软软的,小小的,卷来卷去,好像抱着一只心急喝水的小猫。


    好可爱,好乖。


    明明平时脾气那么差,一句话不开心就要打要杀,现在却乖乖窝在他怀里,糯糯地叫他非卿哥哥。


    雁非卿忽然很想点灯,看见那双氤氲着湿气的瞳孔,直勾勾地倒映出他的脸,但在那之前,他还想再听一次……他叫他非卿哥哥。


    雁非卿眼神晦暗了几分,哑着嗓子哄道:“再叫一声,观观。”


    “呜……”小太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声音又软又轻:“这里好黑,我害怕,能不能等出去再……”


    小太子感觉到男人身体紧紧和他贴在一起,比碳炉还烫,贴在他耳根的嘴唇也烫得烧人:“乖,现在就叫。”


    没完没了是吧!


    小太子恨不得一脚踩在雁非卿的鞋面上,可他力气没那么大,真踩下去也不见得踩疼雁非卿,说不定还会自己崴了脚。


    小太子不甘心地腹诽了几句,终于从嗓子挤出一声细弱的轻唤:“非卿哥哥。”


    话音刚落,小太子就感觉自己整个人一轻,脚几乎都要离地了,吓得他连忙抱住雁非卿脖子,两条腿夹住了雁非卿的腰。


    “你干嘛呀!”


    “带你回宫。”


    小太子咦了一声,“你不拿暖玉了?”


    雁非卿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面不改色道:“已经拿到了。”


    这里的回宫,自然是指重华宫了。


    小太子从前只知道雁非卿武艺高强,却不知究竟高到何种境地。这一次,雁非卿抱着他在宫墙青瓦间纵身飞掠,夜风拂过面颊,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小太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高兴。


    他还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皇宫的夜景。


    灯火点缀,飞檐斗拱在月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一切熟悉又陌生。


    小太子手指拽着雁非卿的衣领,好奇地往下看:“雁非卿,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两只飞鸟?”


    “什么鸟?”雁非卿问。


    小太子在贫瘠的知识海洋里思索了一下,本来想吟“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可又觉得他们的品性没有大雁那样高洁。至于“双燕复双燕,双飞令人羡”么,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恩爱伴侣,说出来也太过不合时宜。


    小太子沉吟片刻:“麻雀。你看你一身黑,我也一身灰,我们很像两只灰溜溜的麻雀。”


    雁非卿今日一身玄衣,小太子则穿着灰蓝色的孔雀羽衫,果真在夜幕下黑灰一片。


    “昨日庭雀来,双双故窥人。”雁非卿低头看着他一脸天真无知的模样,忽而唇角微扬,乌沉的眸中露出几分浅浅笑意:“雀儿活泼爱闹,倒是很像你。”


    两人对视相望,夜风浮动,先前在内库里的欢爱气息,此时倒是散了许多。


    今晚月色格外澄澈,月光如水般流淌在雁非卿的脸上,映出一种清润的莹光。那唇形在光晕勾勒下,显得精致而锋利,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小太子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双唇,触感微凉,柔软,且薄。


    他记得平日里,这人总是冷着脸,嘴唇向下抿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可一旦笑起来,嘴角便如月牙小船般微微翘起,漂亮得格外惹眼。尤其刚才在内库把他抵在墙上亲的时候,雁非卿嘴巴和舌头都烫得厉害,亲得他舌根现在还隐隐发麻。


    真不可思议,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是他的床侍。


    毕竟人无完人,脾气差些便差些吧。这么一看,自己似乎……也不算太亏。


    小太子想着想着,鬼使神差地脸红了。


    像是为了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心绪,他忽然脱口而出:“雁非卿,你再飞得高一些,我想飞到月亮上去,你带我去。”


    雁非卿说:“麻雀飞不了那么高。”


    小太子气闷道:“为什么?”


    雁非卿说:“月亮太冷,会冻死的。”


    小太子忍不住哈哈笑了。


    他自己胡言乱语也就罢了,雁非卿竟也陪着他一起说傻话,“麻雀活不过冬天太正常了,每年这个时候都快要下雪了,就算不飞那么高,它们也会冻死的。”


    “不会,”雁非卿的声音低沉平稳,“就算下雪,有我抱着你就不会冷了。”


    明明是根本算不上是任何承诺的一句话,小太子心头却慢慢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夜风吹红了他的脸颊。他偏过头,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


    “……我又不是真的麻雀。”


    夜色深沉,整座皇城浸没在寂静之中。竟无一人发觉,有两抹身影如麻雀般轻巧地在空中划过。


    重华宫外落了锁,风声渐悄,只有寝殿中一盏琉璃灯泛着暖黄的光。


    这一回,不等雁非卿开口,小太子便抬手扯落了床畔的缂丝帷帐。


    淡金色的帐幔如水波荡下,内外顿成两界。隐约间,只见少年主动俯身将男人压在下方,将男人手腕扣在头顶,动作间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占有。


    他在雁非卿耳畔低语,气息温热:“非卿哥哥,我们来做吧。”


    第114章


    两人一夜荒唐,一个难得主动,一个有意迎合,早已共赴巫山数次。


    卯时三刻,天色微微发亮,小太子仍含着手指半枕在榻上酣睡。


    雁非卿已经起身,玄色衣袍束得齐整,低头抚平袖口处昨夜被小太子紧紧攥出的褶皱。


    忽然,重华宫寝殿大门被人轻轻拉开一道细缝,微弱的晨光恍进殿内。


    雁非卿眼神一凛,无声隐入拔步床后的阴影里,气息瞬间收敛。


    门外传来两个宫婢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殿下呢?”


    “似乎还在睡着。”


    “这可怎么办?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中正议着让太子监国。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这些奏折务必请殿下亲自批阅。殿下若再不醒,岂不误了事?”


    “还能怎么办,你我又不是第一天当差,难道还不知道殿下的脾气?娘娘只命我们将奏折送入殿中,至于殿下何时批阅,便不是你我能过问的了。”


    两名宫婢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将几摞沉甸甸的奏折搬进寝殿。绢帛与竹简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待最后一卷放下,殿门又被“吱呀”一声掩上,一切重归寂静。


    小太子身上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组起来,酸软得厉害,此刻忽然被声音打扰,不禁蹙起了眉。


    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带着浓重的鼻音,含混又委屈地嘟囔了一句:“……烦人。”


    小太子翻了好几个身,眼皮上总感觉到烛火晃动的光影,好像烙在眼皮上,驱不散,赶不走。


    终于在磨蹭了半柱香后,他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悠悠转醒。


    眼前,一个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案前,微微倾身,侧影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小太子嗽了一声,嗓子还有些沙哑:“雁非卿,你在……干什么……给本殿下倒杯水。”


    等就着雁非卿的手喝了点茶水以后,小太子才感觉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下床走到案几边,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仔细一看不过是些奏折,真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


    小太子顺势坐进了雁非卿的怀里,随意翻了几本:“奉知闹蝗灾,阳山要减税……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顿了顿,乌黑柔亮的瞳孔里露出一丝困惑,显得那张脸庞更加天真:“奉知是何地?”


    雁非卿道:“在西北,鹤城与聊城交界处,四周不通江河,属干旱之地。”


    他答得简单,小太子也听得敷衍。


    “哦,”小太子伸出纤白的手指,懒洋洋地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还泛着惺忪的红:“真麻烦,大早上堆一堆奏折在桌上,任谁都不会高兴,定是母后安排的。”


    雁非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端坐于灯下,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眼前堆积的奏折。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跃动,映出几分少见的凝重。


    这些奏章,无一不是关乎国本的要务。


    一份来自南阳边境,上面仅有潦草的八个字“敌军异动,粮草将尽”,另一份则是江南漕运的急报,寥寥数语,写的是漕帮阻塞、百万石粮米滞留运河。


    雁非卿目光快速扫过字里行间,指尖不自觉轻点案面,这些事务十分紧急,再拖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而身为监国太子的某人,只瞥了一眼那堆“麻烦”,便整个脑袋都疼了起来。


    小太子伸手一推,将奏折推得老远,身子一歪就靠向雁非卿那边,声音拖得长长的: “哎呀,不看了不看了,本殿下头晕得厉害……非卿哥哥,你帮我揉一揉眉心。”


    如今两人肌肤相亲,同床共枕,小太子使唤起雁非卿来,愈发理所当然,连撒娇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依赖,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谁知雁非卿却未像昨夜那般纵容他,只一昧盯着那些无聊的奏折看。


    “母后也真是的,这么多奏折,怎么看得完!”


    小太子眼睛一转,忽然有了主意:“非卿哥哥,既然你有兴趣,不如由你来帮我批阅?”


    雁非卿眉心微蹙:“……”。


    “别担心,你只管模仿我的字迹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太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指尖划过奏折上的墨痕,“好不好?”


    雁非卿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殿下若执意如此,卑职遵命。”


    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那叠奏折已尽数批阅妥当,朱批工整利落。


    小太子觉得自己很聪明,他赤着脚,从身后搂住雁非卿的脖颈,下巴抵在对方肩头细细端详那些字迹,忽然轻笑出声:


    “你这字倒真学得跟我有八九分像,那说好了,往后这些,就都交给你啦。”


    “是。”雁非卿道。


    又是这幅不冷不热的样子。


    小太子低头睨了他一眼,有时觉得雁非卿讨厌,有时候却又觉得十分有趣。


    比如现在,他就很想逗逗雁非卿。


    想起昨夜这人嘴上冷淡、动作间却充满占有欲的模样。小太子忽然起身,不由分说地跨坐到了雁非卿腿上,抚着自己微肿的唇,眼中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伸出手指勾住对方腰间的系带。


    不过指尖略微一挑,那黑色缎带就被他解了开来。


    毕竟少年初通情事,正是不知节制的时候。雁非卿气息变得沉重,两人呼吸并在一处,很快就又滚到榻上。


    一番欢愉后,小太子十分尽兴,却又恼雁非卿索求得不知节制,不过堪堪两回,便气得伸脚去踹他。可还是不敌,被压在榻上舔泄了一次。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胡闹过去。


    小太子懒洋洋地倚在榻上,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吩咐道:“你那些衣裳都弄脏了,暂且穿我的回去罢。也不必还了,我这儿衣裳多得穿不完。”


    雁非卿并未推拒,起身换上小太子不曾穿过的一套杏黄常服,衣袍上暗绣的云纹在日光下隐约流动。


    小太子靠在椅子上看去。


    铜镜中映出的身影,肩背挺拔如松,那身象征储君身份的华服被撑起。


    男人双眉如墨裁,一双乌沉长眸轮廓极美,瞳仁在光下显出清寂的深褐。他薄唇习惯性地轻抿着,不笑时,便带了几分疏离与威仪。


    这绝非一个卑贱侍卫所能有的样貌与气度。


    那眉宇间浑然天成的,是一种居于人上的从容,一种隐而不发的锋芒,是独属于权力之巅的雍容与凛然。


    “这衣裳是今年做的,我正嫌大了,穿在你身上倒刚刚好。”


    一股奇异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小太子的脊背。他脸上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非卿哥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太子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绝非一个可以随意轻贱的奴才。


    眼前这个人,竟然比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更像太子。


    小太子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趣。


    他恶劣地舔了舔唇,有些食髓知味地想,看来不能这么早放雁非卿走,他要让雁非卿穿着这身衣服跪着侍奉他。


    第115章


    他要做的事情,雁非卿从来不会拒绝。


    两人日日在重华宫厮混,几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皇后的生辰宴。


    阖宫上下有意大肆操办,也是给皇帝冲喜。


    这场宫宴,小太子本不觉得自己是主角,却被打扮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隆重。


    光是站在那里任由宫人穿戴,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若不是知道这是母后的生辰宴,他的耐心早就耗尽了。


    小太子身上的大红织金蟒袍层层叠叠,袖口很宽大,四爪蟒龙盘踞的袖缘摸起来疙疙瘩瘩的,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手指。


    头上镶嵌着东珠的赤金累丝冠也很沉,珠子足足有十来颗,都是挑了最大、最圆润的。


    更别提腰间紧紧束着的金玉革带,坠了一圈悬佩朱绶、玉环和彩绶,只要他步伐稍稍大些,便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等小太子沉着脸下了轿撵,端着步伐,走进寿宴时,太监喉咙里发出一声尖细的长吟。


    “太子殿下到——”


    华丽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千万道讳莫的目光灼灼盯在他身上,像是在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小太子看见雁非卿就站在父皇身后的阴影里,神色沉静地望着他。也看见秦逊白坐在席首,对他眼含温柔的笑意。


    真奇怪,明明往日宫宴的主角不是父皇,就是母后,可今天莫名其妙的成了他。


    小太子不喜欢这种在众目睽睽下暴露的感觉,有种像是被待价而沽的拍卖品。


    他踩在朱红色的长毯上,稳着步伐走进去,尽量让腰间佩环不发出太大的响声,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这显然是无效的。


    他是大鄢的太子,生来就注定要承受万人瞩目。


    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皇后的眼中,她的儿子不仅仅是太子,更像是一个展示身份与权利的华丽摆台,冰冷,精致,堆砌着她深藏的野心和欲望。


    于是,她温柔地开口:“观观,坐到我身边来。”


    小太子应了,走到皇后左手边,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宴会还是像往常一样,歌舞,饮酒,祝词,一样不落。虽然较之比往日宫宴更盛大,可依旧没什么新意,不过是比谁献上的贺礼更华贵更别出心裁罢了。


    因为离得很近,小太子看见父皇褶皱的脸上泛着奇怪的红色,不是喝醉的陀红,而是那种死人被摆在棺材里,用脂粉在脸皮上画的死红。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


    母后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那张精致的脸上端着微笑,笑容好像覆了一层淡淡的烙印,烙在她的唇角,无论何时何地看过去,都那么端庄温和。


    那是只属于上位者的,高高在上的疏离与体贴。


    小太子再次错开了视线。


    他沉默地听他们交谈,偶尔话题会落在他身上,但不多,更多的是君臣间看似亲密的寒暄。说来说去都是一些陈词滥调,没一点新鲜的东西。


    小太子想,还好他和秦逊白从来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无论是聊吃食,还是赛马,或是什么民间新鲜小玩意,都要比他们说得好玩一千倍、一万倍。


    这么胡思乱想着,小太子逐渐开始神游,连带着眼神也慢慢放空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缠着雁非卿在福永宫无人守值的栏杆上做了一次,想起雁非卿滚烫的手指搂住他脖颈,他们就这么一直旁若无人的亲吻,放荡而鲜活。


    不像这宫里的人,全部死气沉沉。


    忽然间,小太子听见父皇说:“近日听太傅说,你功课做得很好。”


    对方声音很低,如同大书法家在宣纸上落下的最后一笔,迟缓,苍老,但仍有余力。


    小太子的心重重一坠,忐忑不安看了眼母后,摸着鼻子点了点头,“儿臣惭愧。”


    他不安地想,父皇是不是要教考他功课了。


    果然,皇帝道:“好,朕问你,《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然则为何夏桀商纣,其民亦众,却终至亡国?你如何理解这‘本’与‘固’之道?”


    这题不算太难,皇帝本意是想考察他能否理解“民本”的真正含义在于得民心、善治理,而非简单的人越多越好。


    可他这几日不曾花半分心思在学业上,只是一昧和雁非卿厮混,更想不出什么治国需要德政与法制并用这样的回答,注定答不上来。


    小太子紧张得要命,余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还好还好,大家都在喝酒,几乎没人朝这边看。父皇的声音也不算高,也许无人注意。


    横竖是逃不了的!说吧。


    他攥紧了手心,硬是将肚子里的油墨滚了三圈,勉强说出几句见解。


    “这个……民为本,就是说百姓是根本。桀纣之民虽多,但,但他们不会用兵,而周武王会打仗。”


    “所以本不固,是因为……因为粮食不够?或者是因为他们没有像周公那样的贤臣?哦不对,周公是之后的事……”


    “总之,只要多征些税,养强大的军队,让百姓都害怕,自然就固了……啊不是,儿臣的意思是,要对他们好……”


    小太子说了一连串车轱辘话,却没有一句答在点子上。他感到后背渐渐湿了,金丝绣线浸了汗,变得愈发沉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必抬眼去看父皇的脸色,他也知道自己答得一塌糊涂。


    这世上再没有比惹怒父皇更糟糕的事了。


    只要父皇开口责罚,就没有人敢为他说话,就连最心疼他的母后也拦不住那戒尺落在他身上。


    “蠢货!”


    一声压抑的怒喝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嘶哑、黏腻,裹挟着粗糙的嗽音。


    小太子看见父皇那张死红的脸猛地涨起一片激烈的惨白,额角青筋暴突,那只生满黑棘皮的老手捂住心口,人已缓缓向后倒去。


    随即,更多惊惶的喊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先前那声低斥。


    “皇上——”


    “陛下,您怎么了?!陛下!”


    “来人,快宣太医!!!”


    乌泱泱的人影一拥而上,把几乎快把皇座团团围住,闷得小太子喘不过气来,他站起来,皱着眉头往人群外退了两步。


    忽然掌心一热,转头看见秦逊白牵住他的手,“别怕,有我在。”


    这话听着很耳熟,之前雁非卿抱着他飞过皇宫的屋顶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像这样紧紧护着他,仿佛他不是大鄢的太子,而是一朵柔弱到无力自保的莬丝花。


    可小太子并没有害怕,在屋顶上那次没有,现在也没有。


    甚至在老皇帝倒下的那一刻,他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幸好父皇突发急症,一时半会儿追究不了他学业上的过失,不然他又要当众难堪了。


    但这话,小太子是不敢说出口的,哪怕对方是秦逊白。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秦逊白俯身贴近,低声问他:“倘若陛下……怎么办?”


    秦逊白话未说全,但小太子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帝王突发急症、仓促宾天,历来算不得罕事,要紧的——从来都是龙椅之下,谁会最先被推到那个位置。


    小太子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仍旧忙慌慌的众人,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秦逊白听清:


    “母后说过,我是大鄢的太子,也是大鄢唯一一个皇子。二哥哥,不必替我忧心。”


    所以哪怕他德不配位,是个草包,下一任皇帝也只会是他。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一直隐于老皇帝身后的雁非卿,向小太子看去,目光阴鸷、冰冷、毫无遮掩地钉在秦逊白牵着他的那只手上。


    少年太过年轻,华丽的衣摆垂在脚下,如同一只不受训、骄傲的小孔雀。


    那些金银质地的腰带、锒铛作响的玉环和流光溢彩的彩绶,将他装饰成了世间最美丽尊贵的瑰宝,任何一个攻城略地的君王,都不会放任这样绝世罕见的宝物归他人所有。


    更何况,他早已品尝过那张诱人的蜜腔。


    似乎是察觉到了男人的视线。


    少年站在众人对面,转过身来,那张雪白柔嫩的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对他张开了红润饱满的唇,无声地唤他的名字:


    非卿哥哥。


    那个瞬间,雁非卿冷峻的眉心微蹙,仿佛有火在胸腔里滚着,轻轻烫了一下他的心脏。


    第116章


    皇帝病危,太极殿中长烛点到了天明,太医们战战兢兢,太监宫婢们一夜未眠。


    宫中众人已经叶落知秋。


    早起时,小太子看见一片灰蒙蒙的麻雀从银杏树林里低低压过,它们抖落羽毛,停在秋海棠旁的游廊边上,落下星星点点的浑白色粪便,将一列抱着彩盒走来的宫女们吓了一跳。


    小太子在窗下瞧着她们满身狼藉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招手锭子:“去,问问怎么回事。”


    没过多久,锭子就一路小跑赶回来了:“回殿下,她们是肃贵妃的人,马上年下了,贵妃特意裁了新衣想要献给殿下。”


    小太子懒懒散散地倚在窗边,头也没回:“肃贵妃,就是几年前母后说死了孩子想要出宫修行,却被父皇幽禁的那个?她为何要送我衣裳?况且我什么都不缺,宫里的衣裳多得根本穿不完,退回去吧,太占地方。”


    锭子说是,又出去了,很快庭院便彻底安静下来。


    小太子起身想要找点乐子,刚出门,又被人拦住,这次来的是肃贵妃本人。


    自从他的母后掌管后宫,从他成为大鄢的太子起,上下尊卑便如同台阶一样分明,一步也不可逾距。


    没有传唤,宫妃不可擅自离开所在的宫殿,哪怕是贵妃也不该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肃贵妃显然违背了宫规。


    小太子有些不大高兴,他一向喜怒形于色,如今蹙眉看过来,那张白净透红的脸庞浮着愠怒,像只不耐烦的尾巴重重拍打地面的小猫:


    “贵妃娘娘有什么事吗?”


    “陛下如今的情形宫里宫外都清楚,只怕是不能大好了。太子殿下,本宫此番前来只有一事相求,待殿下正位大统时,还请……准我出宫归去,我……”


    “后宫的事不归我管,你要哭,就去我母后面前哭好了,”小太子瞥了眼肃贵妃一身朴素到不像贵妃的衣裳打扮,绕道而去,“穿得和个姑子一样,难怪父皇不喜欢你。”


    母后常说,她这皇后当的不像皇后,倒像是大鄢的花匠,这满宫的妃嫔就跟御花园里的花一样,得耐心侍弄,讲究分寸与和章法。


    可小太子觉得,像肃贵妃这般失了体面的“花”,早不该留在宫中了。


    他没再管身后颤抖不止的肃贵妃,对锭子道:“告诉他们,下次再把乱七八糟的人放进重华宫,就自己去母后那里领罚吧。”


    小太子去钦安王府转了一圈,秦逊白并不在府上,他有些别扭地甩了下袖子,想要上撵轿回宫去,恰好看见几个人在院子里射箭。


    他们是秦逊白的庶弟和钦安王府的门客,小太子不认识,那些人也不认识他,可他们认识他袍子上的蟒纹。


    “参见太子殿下。”


    小太子看见几个乌黑的头顶,跪在他的脚边,黑压压的一片,有些好笑。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当然,也没必要看清。


    小太子问:“秦二哥哥呢?”


    有人答:“世子殿下去西城了。”


    小太子又道:“去那里干什么?”


    “听说是去施粥。”这句话说完,就没人回话了,他们似乎很怕他。


    小太子哦了一声,想起母后说西城很危险,最近经常会有一些从西边逃荒来的贱民想要混入京都,还好,他们最后都被会守门侍卫拦在门外,所以京都还是很安全的。


    于是他对那群人说:“你们告诉他,就说我来过这里找他,让他明天来宫里找我。对了,再带一碗他今天施的粥来,正好给我解解馋。”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并不能理解千尊万贵的太子为何会对平民喝的粥感兴趣,但还是低头答是。


    小太子回到宫中,想要歇息,却找不到锭子的身影。


    一个眼生的太监过来,跪下来伺候他脱衣沐浴:“殿下,锭子被内廷召走了,奴才叫怀金,是皇后娘娘拨来伺候您的新人。”


    小太子没有再多问,内廷是后宫的一部分,自然也在母后的管辖范围之内,他从来不过问母后的事情。


    但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喊锭子,便道:“你既然伺候我,以后就叫锭子吧。”


    他懒得去记那些名字,把每一个侍奉过他的太监都叫做锭子,一个锭子没了,很快就会有新的补上来。他们都是长着两个眼睛一张嘴,连容貌都那么相似,模糊到他根本记不住。


    锭子说:“是,殿下。”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小太子问:“母后答应放肃贵妃出宫了吗?”


    “没有。”


    小太子好奇地歪过头,那头浓稠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从雪白的肩膀滑落,“为什么?那么难看的女人,留在后宫里做什么?”


    “肃贵妃听说陛下病重,彻夜为陛下祈福染上风寒,已经去了。郑国公听说了贵妃的死讯,悲痛不已,如今卧在家中一病不起,怕是再不能上朝了。”


    小太子七岁那年,肃贵妃生下了三皇子,可那孩子福薄,未足岁便染上天花夭折了。这本是很寻常的事,谁知肃贵妃竟反咬一口,说是母后不准太医去瞧,生生害死了她的孩儿。


    那之后,宫里被她闹得乌烟瘴气,再没安宁过。


    母后说,若非肃贵妃的父亲是郑国公,父皇早将她打入冷宫。可那郑国公也是个糊涂的,自那以后便处处与母后娘家作对,动辄上疏参劾舅父右相,张口闭口便是“外戚干政”。


    小太子记得每到年节,肃贵妃会给他准备很多礼物,念叨着什么稚子无辜。可他讨厌她那种黏腻痴迷的眼神,每次看着他都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孩子,她也许没有坏心,但不妨碍他觉得厌烦。


    小太子从不需要她送的那些东西,从出生起,母后就给了他想要的一切。他无须做任何事,只要坐在那里,便有无数琼瑰异宝、精巧玩意,如流水般送到他手中。


    如今肃贵妃死了,天底下便少了个讨厌的人。


    小太子喝了一碗甜滋滋的梨汤润肺,有些头疼地将案上一摞摞厚奏折拂开,对锭子道:“去把雁非卿召来。”


    半柱香后锭子回来了,雁非卿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小太子一见到他,心里的郁闷便散了许多,拉着雁非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非卿哥哥,快帮帮我,母后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奏章堆在我的寝殿里,简直要把我闷死了。”


    雁非卿深深地看进小太子的眼底,冰凉的指尖浸透了夜色的冷意,抚在他莹润鲜红的唇瓣上:


    “殿下是大鄢的储君,是大鄢未来的天子,应该学会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


    “我当然知道,君王应该说一不二,做尽天下想做之事。”小太子仰起头,理所当然道:“所以我要你替我批阅奏折,这就是我下的命令。”


    雁非卿沉默了片刻,指腹贴在他柔软的粉腮边,眼神专注而温柔,低沉声音里浸着雾蒙蒙的叹息:“说到底你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小太子反驳道,他愤懑地跨坐在雁非卿的大腿上,抵着对方的软肋:“我已经是大人了,你说过,是你提前教会我长大,你说我是你的小马,难道你忘了吗?”


    他像柔软的猫咪一样在男人身上厮磨,莹白的胳膊圈着男人的脖颈,神情那么天真,仿佛白色的雪和红色欲望交合在一起的尤物,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抗。


    雁非卿一只手握住他细窄柔韧的腰肢,轻缓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变成更深沉的爱语:“是,你是我最爱的小马。可你不想做鄢王吗?”


    “这和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小太子看着他,眼神湿润而纯净,宛如初生的幼猫,“母后说,我一定会是鄢王。做鄢王没什么不好,我从没见过有人敢在父皇面前考校他功课,如果我成了鄢王,就没人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了。”


    雁非卿哈哈大笑:“要是为了这个,你可以做鄢王的王后,也没有人敢骂你。”


    小太子直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行啊,我可做不了花匠。”——


    作者有话说:会在年前努力完结


    寓.


    第117章


    花匠,怎么想到这个?


    雁非卿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轻揉着他的脸颊。


    小太子的嘴唇似含桃般圆润鲜红,皮肤姣好而瓷白,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如同扑扇着羽翼的小鸟,脖颈那么脆弱,又那么纤细。


    根本用不上任何兵器,一只手轻轻用力就能拧断。


    “别揉了,好痒啊。”


    少年晃动着腰肢撒娇,丰腴的腿勾着他的腰,软肉紧紧贴在腹上。


    雁非卿不轻不重地掌掴了一下少年的臀尖,呼吸平静绵长:“好了,以后不想看奏折,就让他送去偏殿。”


    重华宫偏殿一直无人居住,但雁非卿自从做了少年的床侍,那里也成了他歇脚的地方。


    小太子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漂亮剔透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你说锭子吗,可是他是母后的人,如果母后知道我没有好好批阅奏折,会生气的。”


    “现在才想起来找补?”雁非卿淡淡笑了,摩挲着他腰下的软肉,很平常的语气道:“你让他来找我,半路他就跑去了皇后宫中,现在这个锭子是我的人。”


    小太子似懂非懂地“唔”了一声,没问之前的锭子去哪儿了。他本不在意这些,可不知怎的,他想起当初那个恶鬼齿缝间挤出来的嘲讽,「蠢材……你身边简直要被漏成筛子了。」


    漏成筛子又如何?反正雁非卿和母后一样,总不会真的伤到他。


    这么想着,小太子倦怠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任由对方肆意抚摸他缎子般垂散的乌黑长发。


    “我累了,寝殿里好冷,我要你抱着我的脚睡觉。”


    “嗯。”


    “不准半夜偷偷回去,我要你一直陪着我,父皇那里总是有很多人,他不会发现你偷偷溜走的。”


    男人轻笑了一声,又说“好”。


    迷迷糊糊中,小太子感觉到自己被放在绵软的床榻上,一双暖烘烘的大手揉着他的脚心,甚至有一抹更滚烫湿润的触感贴在他的脚趾上,像是一个很轻的吻,又像某个隐秘的烙印。


    “睡吧,我的小殿下。”


    男人的声音低哑而沉稳,似乎夹杂着几分混沌而黏稠的爱意,语气莫名叫人安心。


    小太子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团,被男人紧紧抱着,他感觉自己被裹进了厚厚的绒毯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没有迷惘,只有滚烫到不可思议的炙热心跳声,在耳边“砰、砰、砰”的响着,像是新日里郎官手中的鼓槌。


    自从长大以后,他的母后很少这样亲密搂着他,那些太监和宫女们也不会,他们连直视他的眼睛都不敢,更不可能主动触碰他。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睡觉,他的床很大,无论怎么滚都不会滚下去。他的乳母曾经说,等他成了皇帝,后宫会有很多漂亮女人做他的妃妾,她们很温暖很柔软,她们会和他睡觉,给他生很多孩子。


    可他不喜欢妃嫔,父皇的妃嫔们总是带着叮叮当当的头面钗环,穿着很蠢很笨重的衣服,浑身都是令人窒息的香粉味。


    雁非卿就从来不化妆,当然也不需要化妆,他还很年轻,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才会学小宫女涂脂抹粉。如果一定要有后宫,他宁愿让雁非卿做他的皇后,至少他喜欢雁非卿身上的味道。


    这么想着,小太子窝在男人一方宽大安稳的怀中,毫无遮掩地沉沉睡去。


    ·


    自从皇帝病势越来越重,皇后守在太极殿内衣不解带地照顾,宫人们也跟着钦安殿的法师日夜祈祷。


    小太子独自守在大殿中,亲诵完为父皇祈福的告天文书,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喝点清甜的阳羡茶,但银壶里只有清水,祈福需要斋戒,只能用一些仿荤菜的素食和清水,每日如此,嘴里淡得连一丝滋味都没有。


    小太子心烦气躁地跪在蒲团上,听见太极殿的钟磬和手鼓声从门外远远传来,一声一声,节奏低沉迟缓。


    白天还好,每到在半夜,他总会听见女人凄厉低婉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裹挟着冰冷夜风穿透只剩下枯枝残叶的银杏树林,每每传来,他都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树叶颤动,仿佛在演奏哀乐。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环绕在他耳边。


    一连几天听着这哭声,小太子实在厌烦极了,父皇还没死,她们就这样急着哭丧,真是大不敬。


    他忍不住对雁非卿抱怨道:“待我登基那日,定要颁一道禁令,宫中不许再有人哭。谁敢违逆,便剜去她的舌头!”


    “若真等到那时,只怕殿下已经听不见她们的哭声了。”


    “为什么?”小太子问。


    “按祖制,无子妃嫔需为君王殉葬。”


    雁非卿俯下身,将小太子刚写好的朱砂帛书放进正在燃烧的炭盆里,火焰倏地窜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如今宫中,除了皇后再无人有所出,她们无处可去。”


    殉葬啊,好像之前确实有听母后提起过。


    小太子怔了怔,那双干净得不见一丝阴霾的眼睛里,掠过些许茫然。


    “可那还要等好久呀。”他声音轻下去,带着点委屈,“钦安殿的蒲团硌得人好疼,这几日我的膝盖又红又肿,夜里总是发痒,她们又哭个不停……吵得我根本睡不好。”


    小太子仰起脸,轻拽着雁非卿的衣角晃了晃。


    那张透着杜鹃花色的柔软嘴唇微微嘟起,声音又软又糯,“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让她们去看守皇陵呢?”


    雁非卿凝视着少年的眼睛,烛光在那清澈的瞳仁里微微晃动,像初雪后的晴空,干干净净的,没有悲悯,也映不出丝毫同情。


    只有孩子才有的、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厌倦。


    男人抬手抚上少年温热的脸颊,声音低而缓唤了一声“观观”,仿佛叹息般沉重。


    “我要去回禀母后,把她们都送走,送去哪里都好。”小太子蹙起眉心,“我讨厌她们总是在半夜里哭。”


    “不可以这样。”雁非卿说。


    “为什么不可以?”


    小太子讨厌雁非卿这副违逆自己、说教自己的模样,还用那种与母后身边嬷嬷如出一辙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不是大鄢的储君。


    他猛地甩开雁非卿的手,撑着发疼的膝盖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被宠坏的骄横与怒火:


    “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如果二哥哥在这里,他肯定会向着我的。”


    “我不要你做我的床侍了!”


    雁非卿还想说些什么,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适可而止,别再说那些让他不开心的蠢话了。


    二哥哥,那个钦安王府的世子么?


    看起来很聪明的家伙,实则很蠢,蠢到自以为可以平息城西的骚动,还开设什么粥厂。真正的流民早就在北迁的路上饿死了,城外的那些都是伪装成流民的暗卫。


    发动政变不需要很多兵卫,只需要恰当的时机,皇城里的羽林军足够他调遣。


    他一向很大度,不会和死人计较。


    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被讨厌,被拒绝,雁非卿却生不出一丝怒火。


    小太子好像他手中一只长不大的小雀,羽翼尚未丰满,既不会飞,也没有捕食猎物的能力,只能依靠成鸟哺食才能勉强活下去。


    偏偏是这样,对方还没有一点身为弱者的自觉,只会叽叽喳喳的哭叫,不但会引来天敌把自己吃掉,还可能被厌烦的成鸟啄出鸟窝,自生自灭。


    如果让这样的太子成为鄢王,无疑是一场灾难。


    但他忽然没那么在意了。


    越是和小太子亲近地接触,越是昼夜不分地交合,雁非卿越是不可避免地做一些古怪离奇的梦。


    在那些遥不可及的梦里,他有时是汤药不离口的书生,有时是无情无念的剑客,有时又是悠悠骑在马背上的马夫……


    当他是书生时,他总是会捧着一张画轴,用手指缓慢地摩挲着画卷上人的眉眼,百看不厌。


    变成剑客时,他思考的不是如何变得更强,而是不断叩问自己的心魔,究竟修剑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放下所有的执念成为一个普通人?


    他喜欢站在高处,眺望远处的人间和深涧。他想起那个骑在他身上的少年,要他爱他的少年,想起他们不知天地为何物地纠缠,想起曾经弑父杀母的痛苦。


    他看见少年剜出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用舌尖舔舐,心里却很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少年爱他的一种方式。


    那些和他长相相似的人,像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他看见不同的“他”将少年抱进怀里,但最后都以悲剧收场。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心爱的人杀死,如同一个短暂的永无止境的轮回。


    初见,心动,痛苦,死亡……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道德也好,权利也罢,哪怕是家族责任,这些曾经束缚他无数次的羁绊,在此刻忽然都变得如此渺小。他不想再背负这些枷锁去爱少年,他不想再一次失去他。


    没有人能完美无瑕,一边想要得到爱人完整的一颗真心,一边拒绝付出所有、高坐在道德台上当圣人。


    那一刻的雁非卿,仿佛将几世的悲痛和遗憾都融合在了一起,眼中流露出一种令人震撼的神性的光。


    他将小太子充满爱意地搂进怀里,动作很轻柔,说出的话却冰冷薄情:


    “别哭了,我的观观,若你实在不喜欢,我便将她们杀个干净,好吗?”


    当这句话说出来后,这些天隐藏在雁非卿身体里的烦躁和压抑几乎都平静了下来,他的身体,他的本能比他的心先一步觉醒。


    他早就发现了藏在小太子床下的玉佩,那应该是从他当时栖身的民房里搜刮出来的,是足以证明他真正身份的东西。但他一直没有拿走,就任由这么重要的证物留在小太子的寝宫里。


    雁非卿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皇位,而是毫无保留地去爱少年。


    眼眶泛红的小太子懵懂地抬起头,抗拒地推开他的手停了下来,“嗯?”


    雁非卿低下头,用嘴唇摩挲少年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将我们分开,观观,我想给你最好的一切,我会把大鄢亲手送到你的面前。”


    小太子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胡话,他本来就拥有最好的一切,大鄢是他的,雁非卿也是他的。


    但他依然很满意雁非卿的臣服。


    他抽着泛红的小鼻子,用那双洇湿纯洁的黑眸,充满警告地看着对方,“那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说那些讨厌的话了,你要永远站在我这边。你是我的人。”


    “不会,”雁非卿说:“我不会再说让你伤心的话。”


    因为那些都不再重要。


    如果像从前那样一味受制于枷锁,他将永远什么也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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