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个时辰前,镇安王府。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映得堂中一片昏黄。
镇安王捧着茶盏,战战兢兢站在堂中,声音带着几分不安:“贺大人,请……请用茶。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贺兰霁并未伸手接茶,淡淡扫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王爷应该很清楚,我自然相信王爷的清白,可圣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镇安王额上那滴缓缓滑落的冷汗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并不完全相信。”
镇安王是先皇的亲哥哥,年过半百,两鬓已染上斑白,膝下有三子四女。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折腾出这些事来。
原以为秦大将军手眼通天,行事无人能察。谁知当今皇帝虽年纪尚轻,心思却极为缜密,手段更是凌厉,一招便将他那点活络的心思彻底打散。
镇安王知道眼前这位虽然官职不高,却是皇帝身边的亲信,手握实权。
此刻为了身家性命,他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面,腆着老脸挤出一丝笑容,低声下气道:“大人可否透露一点消息,圣上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贺兰霁语气不疾不徐:“很简单。今日天亮之前,若秦钦来府上拜访,下官便只能将王爷与他一同羁押,交于大理寺监处理。若无人上门,那便恭喜王爷了,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安好。”
镇安王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点头,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好好好,本王明白了。”
很快,除了内院,镇安王府门上的灯笼全熄了。
贺兰霁静坐了一会,眼看天色微亮,微微眯起眼睛:先前拦截下来的信上说得很明白,秦钦今晚会到镇安王府,这个点还不见人影,想必是不会来了。
他毫不犹豫起身,走向院外:“留一队人马继续守着,你们随我出门。”
“是!”
·
此时此刻,城门口。
许是在马背上颠簸久了,秦观隐隐觉得小腹有些酸胀,但还不算完全无法忍耐,他食指不自觉地抠着秦钦胸前冰冷的鱼鳞甲,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多久到?”
秦钦道:“快了,要出城了。”
秦观点点头,顺从地将头重新倚在秦钦怀里,不让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
“开城门——吾乃忠勇神武龙骧将军秦钦,奉陛下之命出城,尔等速速放行!”
“上头有令,无出城手牌,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城,将军请回吧!”
秦钦抱着秦观,单手拽着缰绳,勒住还想继续往前冲的马。马蹄焦躁不安地踏动着,扬起一片尘土。
秦钦眼中寒光一闪,杀意骤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众人心领神会,纷纷抽出了兵刃。
“秦将军!你这是……你若擅闯城门可是重罪!啊——”拦路的守卫话未说完,已被秦钦一枪穿心,鲜血溅在冰冷的城门上。
“快!快放箭!在贺大人来之前,决不能放他们出去!”城楼上的守将厉声喝道。
瞬间,漫天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秦钦护着秦观,单手执枪,枪影如龙,硬生生从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箭矢擦过他的铠甲,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但他丝毫不为所动。
“将军!您先走吧,我们断后!”一名亲卫将他们护在身后。
“是啊将军,属下现在就去开城门,等到了城外与大军汇合,就……”另一名亲卫话未说完,身上已中了三四只冷箭。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冒出的血箭,踉跄着从马背上重重倒下。
秦钦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双腿用力夹了一下马肚,马儿一声嘶鸣冲出城门,身后的亲卫们拼死抵挡着追兵,为他争取时间。
小半边天已经微微亮起来了,但眼前仍旧是漆黑一片。长长的芦苇荡将他们包裹起来,一眼看过去竟望不见尽头。
“别跑——”
“停下——”
马蹄声如闷雷般碾过芦苇荡,身后的追兵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凌厉的杀气。
这些人不是先前守城的守卫,是皇帝麾下的羽林军骑兵,他们比普通守卫更加训练有素,不抓回秦钦誓不罢休。
秦观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方才小腹的不适感再次加剧,如下坠般疼痛,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护住肚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攥紧秦钦的披风,避免自己从马背上摔下去。
秦钦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观观,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秦观紧紧咬住下唇,齿间几乎要咬出血来,他勉强挤出一丝声音,断断续续道:“没……没有,我……我很好,二叔,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秦钦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心中一紧,将人又往怀里搂了搂:“快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的人就在前面。”
“好……”秦观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秦钦怀里,脸色惨白如纸,乌眉紧蹙,背后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过了一会儿,秦钦察觉到秦观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从一开始的急促紊乱变得愈发轻柔,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他心中一沉,松开缰绳,伸手摸了摸秦观的脸,触手一片湿冷,全是冷汗。
秦观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肚子里的胎儿早已成型。虽然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头三个月,但若是在这种时候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秦钦不敢再想,低声唤道:“观观!不能睡。”
“二叔,不用管我,我……我没事。”
秦观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剧烈的疼痛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此刻仅仅是维持着被秦钦拥抱的姿势,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样,沉重而疼痛,仿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秦钦拉动缰绳,不敢再全速前进。马背颠簸,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将士也难以长时间承受,何况是身娇体弱的坤泽?
依照现在的情形,只怕还未到涑水镇,秦观便已经支撑不住了。
“秦钦!束手就擒吧,你逃不掉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前路早有伏兵等候,纵你有十八般武艺,天纵奇谋,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已经逼近,为首的男人声音冷峻,掷地有声:“秦将军,无论是非对错,只要你悬崖勒马,圣上自有决断。若一味执迷不悟,只是自寻死路!”
那声音熟悉至极,低沉而冷静,不带一丝感情。秦观勉强睁开模糊的双眼,撑着力气从秦钦背后探出头去。只见那个举起弓箭、紧紧扣住弓弦的男人,正是贺兰霁。
不要!!!
秦观心中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然而那支箭已经离弦,又快又稳,划破凄冷的夜空,呼啸着直逼秦钦的后背。
“锵!”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秦钦一个回马枪,精准地挑落了那支箭矢,环着秦观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在无声地安抚。
秦观那颗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这才稍稍平复。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看见背后数百骑兵齐齐举起了弓箭,寒光闪烁的箭尖直指他们,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大人,可要动手?”身后的骑兵低声请示。
贺兰霁瞳仁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一抹貂裘,眼中泛起血丝。他不会看错——那件披风,那个环着秦钦脖颈,赫然露出一截玉色手腕的人,是本应该还在家中安睡的秦观!
“驾!”贺兰霁狠狠抽了一记马鞭,策马疾驰而去,声音冷厉如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若谁敢擅自射出第一箭,我一定亲手砍下他的头!”
“贺大人?!”众骑兵面面相觑,虽然心中疑惑却无人敢违抗命令,纷纷收起弓箭,拔刀紧随其后。
秦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即便二叔当真要谋反,与镇安王沆瀣一气,为何带领羽林军前来追捕的人会是贺兰霁?
秦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往日种种恩爱此刻皆成淬毒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头。
昨夜红烛摇曳,贺兰霁修长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檀木梳齿轻轻刮过头皮:“明日一早要去苑马寺核验一批新来的马驹,等后天休沐,带你去湖边游船可好?”
那声音温柔似水,此刻想来却字字诛心,原来追捕秦钦,就是所谓的“核验马驹”。
三日前他害喜得厉害,贺兰霁端着药碗,一勺勺吹凉了喂他:“二叔近日得陛下器重,贵人事忙,等再过两月便能得空陪你。”
可笑!若今日秦钦被捕下狱,再过两月,他怕是只能见到二叔的衣冠冢了吧?
还有更早之前,贺兰霁将他圈在怀里,指尖轻抚他微隆的小腹:“等孩子出生,就把徐嬷嬷接进府里,让她帮你一起照料。”
那时他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却是天大的笑话,秦国府一旦倾覆,徐嬷嬷还能活得成吗?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若自己不曾答应同二叔离开贺府,此刻是不是还躺在床上做他的春秋大梦?
“苑马寺监丞?”秦观忽然低笑出声,喉间漫上腥甜。
他想起那日画舫游湖,贺兰霁为他披上袍子,岸上火树银花次第绽放,映得那人眉眼如画。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编织的骗局,那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他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一个任人摆布、天真可笑的玩物吗?
细想想,贺兰霁早就露出马脚了。
之前他半夜腹痛,夜不安枕,贺兰霁竟能连夜请来德高望重的太医院首座。
从他怀孕开始,补品跟流水似的,每天都有人送新鲜的雪蛤、燕盏过来,不管靡费多少,贺兰霁眉头也不曾皱一下。这些远不是一个六品监丞俸禄能负担得的东西。
难道,贺兰霁替他掖被角时的体贴,为他按摩小腿抽筋时的温柔,甚至缠绵时落在他颈间的吻,那些被他当作旖旎情思的细节,也都只是算计?
秦观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所以爱是可以演出来的吗?
「观观,再多跟我说说二叔的事吧。」
「咦?为什么,你怎么忽然对我二叔那么好奇?」
「不是,毕竟我们成亲仓促,恐怕他会对我有一些不好的看法,我想提前了解一下二叔的喜好,免得日后出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哈哈哈,贺兰霁,原来你也会怕呀?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你知道的所有,我都想了解。」
原来他不过是这盘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罢了。
秦观越想越深,浑身发冷,感觉到秦钦骑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咬牙道:“二叔,带着我,你走不远的……别管我了,放我……放我下来吧……”
“胡说!”秦钦攥紧缰绳,铠甲上凝结的寒霜簌簌而落,“前面就是渡口,过了江就安全了。”他回头望了眼身后,夜色中隐约可见火把的光点,“观观,再撑一会。”
秦观将脸埋进秦钦怀里,泪水浸湿了冰冷的铁甲:“逃不掉的,是我太傻,连累了二叔。”
“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秦钦忽然收紧手臂,“只恨我回来得太晚,让你被那狼子野心蒙蔽了眼。”
秦观浑身一颤,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秦钦和贺兰霁见面时气氛总是剑拔弩张,只怕二叔早就知道了一切,只是顾忌着自己,不好多言。
“秦将军这是要带我的夫郎去哪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刺破夜色,贺兰霁一骑当先,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秦钦怀中的少年,声音温柔得令人心颤:“观观,过来。”
追兵很快将秦钦围了起来,四面楚歌,秦钦已无路可逃,但他丝毫没有露出胆怯,仍旧环着秦观,像个战神迎风骑马而立:“贺兰霁,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旁人,你若是真男人,便痛痛快快与本将军打一场!”
“好,我答应你。”贺兰霁看向躲在秦钦怀中委屈惊恐的少年,像往常一样低声哄道:“观观,一切都是为夫不好,我可以解释,你先听话,乖乖过来好不好?”
秦观从秦钦臂弯间望去,火光中贺兰霁的眉眼依旧俊美如初。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声音都带着颤:“我不信你,贺兰霁,你现在说的话一个字我都不信。”
“观观!”贺兰霁低唤了一声,感情浓郁,又带着无限颓靡的眼神深深看了秦观一眼,手指攥住长剑更加用力,仿佛能将整个剑柄捏碎。
贺兰霁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当他忽然惊觉秦钦怀中抱着的人是秦观,当他看见狐裘下露出的一截玉色手腕,当他看见秦观那双望着他带着憎恨和愤怒的眼睛,他意识到他还是搞砸了一切。
命运的发展本就是不可预料的,没有人能做到永远运筹帷幄。他欺骗他,他占有他,他珍视他,他比任何人都要爱他,为什么上天一定要把他们放在对立的两面?
如果用心铸造的美好谎言轻而易举就会被捏碎,那么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强取豪夺。
贺兰霁没有退路,他剑指秦钦,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秦将军,你我二人今日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这里,还请赐教。”
秦钦冷声道:“正合我意。”
两人一同下马,于天将亮的日光下对立。
秦钦手中的寒铁枪尖在晨曦中泛起冷光,枪杆扫断大片芦花时,对面剑刃已贴着地面削来。
秦钦撤步后仰,枪头钉入泥土稳住身形,右腿顺势掀起草皮。飞溅的土块撞上剑脊的刹那,他抓住枪杆自下而上挑出,割开贺兰霁左袖三道长痕。
贺兰霁旋身躲过,筒靴带起芦苇碎屑,右手长剑穿过晃动的草茎,直面刺来。
秦钦横枪格挡,枪杆与剑尖相撞发出“砰”得一声脆响,剑尖没入枪杆半寸,剑身微弯。
秦钦突然拧腕将剑身压入泥地。
贺兰霁立即弃剑腾空,靴尖踢翻枪杆,信手又从身后骑兵鞘中抽出一把长剑,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秦钦在战场上浸染多年,出手处处见杀招。
贺兰霁暗中为皇帝办事,杀人也如家常便饭,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先前比武场上他输秦钦三招,不过是故意示弱让秦钦出气,为了让秦观心疼。
此刻毫无顾忌,他用尽全力拿命来拼,倒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对秦钦颇有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之感。只可惜,贺兰霁不是英雄,秦钦也永远不会和他成为朋友。
“……”
秦观攥紧了手心,在马背上看得胆战心惊。他本以为自己希望贺兰霁死,可真看见枪尖快要贴上贺兰霁脖颈的时候,他的心跳不禁急剧加速起来,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几乎可以预见太阳的升起,然而这场决斗还没有结束。两个人都闷声不吭,鼻间嗬嗬喘着粗气,满地芦花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炸散。
秦钦旋转枪杆搅动芦苇浪花,丈二铁杆抡出破风声。贺兰霁趁机伏地翻滚切入枪围,凌厉的剑刃沿枪杆螺旋上削,削飞秦钦胸前四五枚甲片。秦钦立即用枪尾戳快速后退,借力腾起双腿绞住对手脖颈。
贺兰霁在即将倒地前,先挥剑斩向秦钦膝窝,逼得秦钦松腿后翻,用铁枪插地画弧横扫。
剑锋再次深深插进枪杆,枪杆裂开,贺兰霁果断弃剑,扑抱上去,两人身体扭成一团,碾着露水在地上滚出十步。
折断的枪杆刺进秦钦的臂甲缝隙,贺兰霁毫不犹豫抽出小腿绑着的铁尺,向秦钦眼睛用力插去,却迎上砸来的青铜吞口。
还好贺兰霁反应够快,侧身避过致命一击,又用铁尺卡住枪头红缨猛拽,被迫踉跄前冲的秦钦反过来肘击他的肋骨,他忍着痛绞转铁尺,枪杆顿时弯成弓形。
芦苇突然大面积倾倒。
崩断的枪头猛地擦过贺兰霁的脸,秦钦握着半截木杆捅向他的腹部,他瞬间将尺脱手掷出,在秦钦偏头闪避的那一刻,染血的五指抓住枪杆借力飞膝。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两人齐齐跌进芦苇深处,惊起的水鸟掠过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别打了!贺……贺兰霁……我跟你回去,你放我二叔走吧!”秦观带着哭腔的叫喊让两个人男人心中俱是一震。
贺兰霁一声令下:“叛贼秦钦,故意胁我妻儿作为人质,其心可诛!保护好人质,事后我必有重赏。”
“是!!!”
秦钦的喉结被压在铁尺边缘,缓缓渗出血线,他从满心杀怒中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对贺兰霁道:
“贺兰霁,你以为这样,观观就会心甘情愿地跟你走吗?他生是秦国府的人,死是秦国府的鬼,你就算用尽心思,也不可能再得到你想要的了。”
折断的枪尖插在贺兰霁肩头颤动,贺兰霁仍面不改色,死死盯着秦钦道:
“我当然会得到,他与秦国府无关,是我贺兰霁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不是你强行将他带走,他怎会亲眼看见你死于我手?秦钦,你以下犯上,欺君谋反!害了自己不说,还要连累旁人。”
秦钦嗽声大笑:“你们逼人太甚,我秦国府世代为国效力,大败敌军,何罪之有?”
“君为臣纲,失之者死。”贺兰霁居高临下地看着秦钦,声音冰冷如霜,仿佛一座承载着至高皇权的巨山压在秦钦的胸口:“要怪就怪你们自恃功高,不知收敛。只有你死了,大垣的江山才能真正安定。”
秦钦瞳孔骤然放大,他的喉咙被贺兰霁的铁尺深深刺入,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贺兰霁的衣襟,身体僵硬了一瞬,最终无力地倒下。
“不——!”秦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马背上跌落。尽管身后的骑兵立即护住了他,没让他直接摔落在地上,但沉重的身子还是重重地往下一坠。
秦观不顾一切地冲向秦钦,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秦钦的身体。他拼命用苍白的手掌捂住秦钦脖颈上狰狞的伤口,可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贺兰霁卸了力气,秦钦已死,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站起身,像平时那样揽住秦观的肩膀,声音温和而缱绻:“观观,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秦观紧紧抱着秦钦温热的尸体,眼泪和血水从眼尾怔怔滑落:“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贺兰霁:“怎么会?观观,我是你的夫君啊,我们还有了孩子,我们以后……”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秦观那双充满怨恨与痛苦的眼睛。秦观猛地推开他,声音嘶哑而尖锐:“滚!贺兰霁,你让我恶心!我绝不会生下你的孩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滚——”
秦观忽然挣扎起来,近乎疯狂地咒骂着贺兰霁,拼命想要挣脱对方的怀抱。贺兰霁死死扣住秦观的手腕,试图将他抱起,可肩头的伤口让他使不上力,而秦观的挣扎又太过激烈,他不敢再用力气,怕伤到秦观。
混乱中,贺兰霁的手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液体,是血。
太多的血,以至于贺兰霁一时分不清这血究竟来自谁,当他低头看见秦观腿间不断渗出的鲜血时,一切已经太迟。
他惊恐地抱起秦观,马不停蹄带人赶回鄢京城内,怀中人轻得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雪,血染红了他的指缝,顺着护腕渗进铠甲的缝隙里,烫得他心肺俱裂。
“撑住,观观你看着我!”
“唔……”秦观被颠簸震得溢出一声痛吟,苍白的唇间又涌出暗红,仿佛听见贺兰霁在唤他的名字,想躲开对方的手却又没有力气。
秦观脑海中混乱一片,他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偏偏是二叔呢?
如果当初没有那么任性,背着二叔偷偷嫁给贺兰霁,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很快,秦观连乱想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感觉下半身越来越冷,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有麻木。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寒来暑往,檐角的冰棱化了又凝,整整九个月过去。
几乎是从秦钦死去的那天起,秦观就不再说话。从秦观亲眼看见秦钦脖颈喷出的新鲜那一刻开始,他也像是被人抽了喉骨,一声不吭,只剩下死一般安静的沉默。
一个人冰冷地死去,不会影响另一个人的花团锦簇。
皇帝金口玉言,封贺兰霁为慎清王。
而秦观,自从皇帝知道他小产后再也不能生育了,很是满意,前后赏赐了一大堆补品。库房里的补药堆积成山,仿佛一座小小的活人冢,祭奠着秦家最后一丝血脉。
贺兰霁还是像刚成亲时那样,每日晨昏时分为秦观篦发,篦梳划过三千青丝时,总会找到角落里生出的几根白发,被他捻起悄悄藏进袖中。
“今日画舫新换了绛纱灯,等明年天气再暖和些,我们新养一池锦鲤好不好?只要通身赤色的那种,明艳漂亮,像你从前一样。”
贺兰霁仍旧喜欢环着秦观的腰说话,只是秦观从不理他。
他摸着秦观的腰,那里本该孕育着一个新生命,圆润饱满的鼓起,如今只剩一把伶仃瘦骨。
他说:“观观,你该多吃一点饭了,老这么挑食可不行。”
秦观空茫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兰霁俊美的脸庞,两个人的身体明明靠得这么近,却仿佛隔着万重山水。
他眼里明明是有他的,心里却又没有,任贺兰霁摆弄着系上的佩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仿佛还留在怀孕时的习惯。
贺兰霁看着秦观这幅孱弱美丽的模样,突然俯身含住他冰凉的指尖,释放出安抚的信息素,怀中人忽然轻颤,一缕乌发垂落,稍稍遮掩住了案桌上写着“胞宫受损,药石罔效”的脉案。
贺兰霁含着吃了一会,吐出秦观湿漉漉的手指,将人轻轻带到床上,低声在他耳边呢喃:“观观,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贺兰霁很温柔,语气很温柔,动作也很温柔,很像一个完美的丈夫。
尽管他们都很清楚,他不可能再有生育。
贺兰霁越来越喜欢说爱他,不厌其烦地照顾他,他很少上朝,经常带秦观出门游船,骑马,去鄢京之外的地方游历。秦观像只灵魂出窍的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完全被动地接受着一切。
“宝宝怎么还没有怀上孩子,是不是为夫还不够努力?”
“宝宝,我爱你,无论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心里的第一位,我永远爱你。”
秦观往往听了也没什么表情,呆滞的瞳孔里倒映出贺兰霁的脸,很快又垂着头犯困了。
秦观变得越来越嗜睡,不仅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晚,几乎随时随地都会睡着。
起初秦观只是白天坐在榻上,倚窗打盹,后来连用膳时勺子都会坠入汤羹。每天真正清醒的时间大约只有一个时辰不到。
贺兰霁前前后后请了无数名医问诊,可无论灌下多少汤药,那截手腕上的脉搏仍日渐微弱,像系着风筝的一丝游线,随时都会断裂。
唯一一次秦观意志清醒,是半夜从梦里惊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贺兰霁的衣襟,瞳孔里迸出几个月来第一簇火光:“告诉我,徐嬷嬷在哪里?”
贺兰霁手中的药碗“当啷”坠地,碎瓷混着汤药溅在地上。
秦观忽然盯着他笑,笑声裹着血腥气:“你一定杀了她!你杀了她!”
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猩红的血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在雪白帕子上绽出红梅,他咳着咳着,又昏迷了过去。
从此,慎清王府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七十二州的名医,前前后后涌进王府,一茬一茬的新鲜药渣在角门堆积成腐土,却依旧阻止不了锦帐中嶙峋的腕骨愈渐青灰。
整个鄢京谁不知慎清王是个痴情种,早就言明今生今世不再另娶,可惜他守着的那位王夫是个不能生育的疯子。
茶肆里对这两人矢志不渝的爱情故事已经说腻了,最刻薄的说书人开始摇着折扇嗤笑:“要我说这慎淸王也太傻,堂堂王爷,身份何其尊贵,偏偏守着只不能下蛋的疯雀!”
众人哄堂大笑。
十月初八,慎清王府的鎏金请柬惊动了整座鄢京。
贺兰霁跪在御书房青玉砖上,以首叩地:“臣求陛下恩典,允臣与臣的夫郎重行婚仪。”
结婚是假,冲喜是真。皇帝叹其真心一片,当即准奏,着意添了许多贺礼,亲自出席,朝中文武大臣也都参加,不可谓不重视。
大婚当夜,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将王府照得恍如白昼。
秦观身穿凤冠霞帔,端坐在百子千孙帐中,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呼吸轻颤,嫁衣上绣着的牡丹在烛光下泛着柔亮的金光。
这一天,他罕见的清醒,没有靠下人扶着,笑着仰头看向自己的夫君,灿烂笑道:“夫君,我今日这一身漂亮吗?”
他们就像一对最寻常的新婚夫妻,模样般配,心灵契合,眼中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贺兰霁痴痴地望着他,俯身去吻他的凤冠:“漂亮,观观在我心中,从来都是最美的。”
听到回答,秦观终于心满意足,毫不留情用藏在手心里的金簪插进了贺兰霁的心脏:“那就请夫君永远记住这一刻吧。”
金簪刺入心口的瞬间,贺兰霁竟没有躲。他望着秦观,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魂魄。秦观攥着金簪的手腕白得透明,簪头的赤金凤凰一次次没入,又拔出,溅起的血珠染红了嫁衣上的鸳鸯。
“我恨你!贺兰霁,我恨你!”秦观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
很快,他体力不支,半倚在贺兰霁怀里,任由对方的血染红自己的唇瓣。那腥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竟让他品尝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仿佛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品尝过谁的血。
他迷茫地颤抖着睫羽,那种甜蜜的难以言喻的血腥滋味,实在令人兴奋。
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可在梦中,似乎却像已经杀了许多次。
贺兰霁低头吻他,声音越来越轻:“观观,别恨我,我爱你……”
秦观抱着贺兰霁倒下去的身体,感觉有什么东西也随之从身体里飘了出去。
至此,他们的洞房花烛夜终于染上了最艳丽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1.“吞口”是冷兵器中,枪杆与枪头(或枪尾)连接处的金属加固部件,通常为铜、铁等金属铸造。
2. 铁尺,又名“笔架叉”,其形如圆柱、圆楞、尺,四面不内陷,上粗下细,两侧有向上旁枝或两侧没有向上旁枝,易于携带,可藏于小臂下侧,利于突发情况护身,通常双手各持一支,所以也称为“双铁尺”。
(以上注释源自网络。)
3.下一章是攻视角番外。
第102章
他从出生开始,似乎就是被舍弃的那个。
母妃说,双生子自古以来就是不祥之兆,年长的太过身强力壮,就会压住另一个人的命。澄儿,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他们明明都住在倦勤斋,垣玺住正殿,他却只能住偏殿。
垣玺可以像正常的皇子一样进太学,骑马射箭,而他只能永远蜗居在倦勤斋内,像永远见不得阳光的阴霾,缩在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
父皇和母妃似乎都更偏爱弟弟,那样宠溺的眼神,从来不曾落到他的身上。
明明他也只比弟弟早出生半柱香而已,可他没有办法,谁让他一出生就是哥哥,从出生就注定会压住弟弟的命。
他每日都起得很早,天还乌沉的时候,就醒来洗漱。这个时候垣玺一般都还没起床,他可以去找母妃,小心翼翼地请求对方为他篦头束发,这是母妃为数不多不会拒绝他的时候。
母妃很疼爱弟弟,一心把弟弟当做真正可以竞争王位的继承人去悉心培养,她会因为弟弟写错字,背不出书而大发雷霆,却从来不认真看他写的文章和字帖。
母妃说,澄儿,学习劳累,你自幼身子就弱,不必如此辛苦。
明明他是哥哥,是他一生下来就会压住弟弟的命。可他却日渐孱弱,汤药不离口,他的弟弟倒越来越身强体壮,像抽芽的小树苗一样越长越结实。
直到他某天早上,像平常一样去找母妃篦发,不小心听见了她与贴身婢女的谈话。
“那些药,澄儿每日都按时在喝吗?”
“是,一日也不曾落下。二殿下长得快,这几月药的分量加重了不少,前个上午二殿下还说药太苦,不肯喝,奴婢告诉他,只有喝了这个才能好起来尽快为您分忧,他听了以后二话不说就喝完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二倒是个孝顺懂事,又肯吃苦。唉,这些年本宫时常在想,如果当年决定保下的不是玺儿,而是澄儿,是不是今日本宫会轻松许多。”
“娘娘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两位殿下那时候才刚出生,哪里能看出来谁好谁坏?陛下一直忌讳天象之说,自从您诞下双生子后就再也没来过玉兰宫,要不是您当机决断,舍一子,保一子,只怕这两个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罢了,这些话别再说了,再过一会,澄儿就要过来了。你退下吧,一切如旧。”
“是。”
他躲在门口,死死捂住嘴巴,酸涩的泪水从眼眶中怔然落下。
「舍一子,保一子。」
所以,他“病”了,只是因为他是被母妃舍弃的那一个吗?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想呐喊,想尖叫,想像垣玺平时一样动不动就不高兴发脾气掀翻整张桌子。
可当他的手碰到门前那扇门时,他犹豫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垣玺是彻彻底底两个世界的人,象征着权利公平的天秤,从出生起就从未向他倾斜。他害怕母妃会怪罪他无理取闹,连最后的优点“孝顺懂事”也不见了。
他根本没有资格去争,去抢。他得到的爱太稀薄了,经不起一点折腾,一不小心就会支离破碎。
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留了心眼,学会掩人耳目倒掉汤药,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只在独自一人时进行。
他不经意地提起可以帮垣玺写功课,对方果然毫无保留地将书本给了他,他贪婪地学习着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像水蛭一样拼命地吸血,直到被母妃安排假死。
大哥当上太子,母妃成了皇后。
垣玺继承大统的机会微乎其微,他也成了一颗没用的棋子。
那天夜里,母妃要把他送走。
她说,澄儿,海阔天空任鸟飞,你以后在宫外荣华富贵一生,远比做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由。
他没有拒绝。
举办丧仪那天,他站在街边。
看着自己的棺材被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抬向皇陵,他和过去的人生彻底告别。
垣澄已经死了,往后余生,他想为自己而活。
也许母妃说得是对的,即便留在宫中,他也不会比太子哥哥做得更好,更没有资格去与垣玺相争。
对母妃来讲,人生已经功德圆满,她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太子,小儿子是宠儿。中间的那个不争不抢,太过懂事,自然是得不到她青睐的。她只需要等待,高高在上地等待老皇帝薨世,做她千尊万贵的太后娘娘。
他目送着自己的葬仪,内心毫无波澜。
爱和恨,都太珍贵了,不应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他做了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坐在衡园最高楼的屋顶上喝酒看烟花。
包下整个翠影湖的大小船只一天,一个人乘船躲在莲蓬下睡觉,睡醒饿了就杀鱼煮汤。
买下城郊外最大的马场,装成普通马夫住在马房里和马同吃同住。整日除了骑马射箭,就是茶余饭后欣赏达官贵族们赌马的丑态,耳边全是鄢京最流传的八卦。
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他去了西北的一座荒郊野山里,当了两个月的野人,差点走不出来。
说来说去,他还是喜欢一个人,远离喧闹的人群。
后来,太后的心腹在一个农舍里找到了忙着种花的他,说太后一病不起,很想再见他一面。
那时候,垣玺即将登基为新帝,见到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很高兴。说起来他们兄弟二人感情一直以来都不错,即便明面上他已经死了,垣玺还是笑吟吟地喊他二哥。
他想,这也许是他会回去的原因之一。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自由,很大,但一个人太久了还是会想家。如果,皇宫还能被称作他的家的话。
他已经离开这里太久,没有合适的身份,他恭恭敬敬地称弟弟为陛下,称母妃为太后。
太后摸着他的脸,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个儿子,她嘴唇颤抖,看了很久很久,说:“这些年,是母亲对不住你。”
他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太后呼吸变得急促,然而平缓,彻底安静。
明明这辈子伤他最深的人死了,可他的心毫无波动,他不明白自己的悲伤和愤怒该放在哪里,他曾用尽一切力气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是他失败了。
因为唯一能裁定输赢的人,不可能再醒来。
他想,也许最初他只是想像垣玺一样,得到她无差别的关心和爱护,但这些曾经他在意的东西已经变得不重要了。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她给他留下了足以让十代人醉生梦死的财富,又让他不必像弟弟那样背负王朝兴衰的枷锁。
他足够潇洒,可以不眨眼买下任何他看得上的东西,金箔为纸,玉液研墨,田宅古董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俗物……但这些对他来说又太过简单空虚,不能使他获得一丝一毫的快乐。
所以,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国丧那日,垣玺说,这天下我最亲的人只有二哥了,二哥留在我的身边,别走好吗?
他记得,那天垣玺不复往日骄纵,褪去龙袍穿着纯白丧服的弟弟,眉眼分明只是二十岁的少年,不像一个皇帝,像一根和他相依为命的稻草,紧紧抱住了他。
他没有办法说不。
他开始杀人,开始谋算,像一个不怕死的马前卒扛下了朝廷里所有脏事。
他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沉默,他有很多不一样的身份,完全取决于皇帝需要他做什么。其中最好用的还是苑马寺监丞,赛马比赛雅俗共赏,这里是达官显贵们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所有的情报的源头,比衡园覆盖的范围更广。
在这里,他遇见了秦观。
他从来没见过活得这么明媚鲜活的人,和死气沉沉的他完全不一样。
秦观过分漂亮,过分骄纵,过分仗着秦国府的势力为所欲为……可这些堆叠在一起,他便觉得没那么过分了,那个少年天生就该活得如此灿烂。
真美,就像腐烂尸地里开出的一树桃花,开得张牙舞爪,灿烂艳丽,却又那么脆弱。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活得这么随心所欲,可以轻易就得到所有人的爱,旁人一提起秦观就恨得牙痒痒,可谁不羡慕他活得恣意?
他看见秦观,就像春日看见桃花便忍不住攀折的少年郎一样,满心炽热,想要把对方占为己有。
除去童年渴望的母爱,他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欲望。
他无法控制自己被秦观吸引,他是扑向蛛网的飞蛾,越是窥视,就越是在意,直到情丝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把他束缚成茧,动弹不得,每根颤栗的丝线尽头都写满了“秦观”二字。
他收起尖锐的爪牙,隐去硬刺一样的皮毛,从野兽蜕化成一个温和有礼的人类。在对方问出“你就是贺兰霁?”的时候,用尽全部的理智,平静地答了一句“是。”
曾经对他而言,这只是个简单的代号。
可从少年柔软的嘴唇呼唤他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得有血有肉,鲜活真实,他终于拥有了真正的名字。
叫做贺兰霁。
第103章
魂魄出窍的一瞬间,秦观并不觉得疼痛,浑身都软绵绵、轻飘飘的,连同心里的怨恨和不甘也一同散了干净。
黑暗中,他目不能视物,耳边却响起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
“秦观,第一个世界教会你爱,第二个世界带给你欲望,第三个世界让你开始憎恨,你已经懂得了真正和一个人缔结的方式,现在,该到了转世重生的时候了。”
无数回忆如海水强行灌入秦观的脑海,把他的魂魄彻底打懵,直到过了许久他才颤着声问了一句:“鬼司?你是说……我已经有了转世资格?”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仿佛连刚才出现的声音都只是他的幻觉。
四周依旧黑暗无边,前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格外刺眼,秦观毫不犹豫挤了进去,整个魂体都仿佛要被压扁一样,连脑子都疼得没办法运转了。
等意识再次回到大脑里,他耳边响起一片从模糊到清晰的笑声。那笑声宛如清脆的银铃,充满着少年气的欢乐,悦耳又熟悉,但他死活想不起这是谁。
秦观耷拉着脑袋,轻飘飘地飞起来,在空中观察着这个新地方。
那个声音明明说他到转世重生的时候了,可为什么这里看起来依旧是一片繁华富丽的宫殿,就像是之前几个世界里的皇宫一样。
秦观飘在空中,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晃晃悠悠飘进了内院,正好看见两个人背对着他望着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
“非卿,我的风筝被树挂住了!”少年止住了笑,声音十分不悦。
“太子殿下,属下这就去为您取来。”
另一个穿着侍卫衣裳,声音冷清沉静,脸转过来的时候把秦观吓了一跳。
若只是生得一副好皮相倒也无甚稀奇,偏偏这张脸与薛雪凝有七八分相似,又截然不同。
薛雪凝是病骨沉疴,性子温和。此人却如贺兰霁般肩宽腰窄,身形修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凌厉之气,显然是习武之人。
细看之下,这侍卫眉眼比薛雪凝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孤傲凌厉。
眸如寒星冷月,举止清冷疏离,仿佛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令人不敢亲近,通身气度倒与剑尊谢华很有几分神似。
秦观越看心里越复杂,这该死的鬼司把他带哪儿来了,他上一秒才杀了贺兰霁恢复记忆,下一秒就莫名其妙被传到了这儿。
正当他眼神复杂地把这个叫“非卿”的侍卫,全方位无死角打量了一遍的时候,那个嚷嚷着风筝挂树上的少年太子也转过身来,再次让秦观瞳孔地震。
怪哉,这人怎么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难道他与之前的几位境主都是随处可见的长相,随便在街上策马,就能撞死四五个与他们像的路人?这一定是梦。
秦观紧闭双眼,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眼前皆是虚妄,一切皆是幻影,镜花水月不可信……正当他沉浸于自我催眠之际,蓦然转身,险些与一道飘忽的身影撞个满怀。
定睛一看,竟是同为魂体的鬼司。
这可算是找到出气口了。
第104章
秦观刚要质问,鬼司却抢先一步,嘴角含笑地说道:“天地法则出了些小纰漏,本来应该把你转世到新境去的,奈何旧境的业力过于强大,又将你拽了回来。若想离开倒也简单,只要你帮助原来的自己避免悲剧,就能摆脱这个幻境了。”
“什么旧境,新境……”秦观嘀咕了两声,忽然反应过来指着那个少年太子:“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我?这是前世的我,我是太子?”
鬼司纠正道:“确切地说,曾经是。”
秦观皱着眉头打量眼前的小太子,像是慢慢接受了:“原来我身份以前这么尊贵,看着还不错么。”又在看见小太子对侍卫颐指气使的时候,忍不住勾起唇角:“有点意思,这脾气也随我。”
鬼司随手抛来一本陈旧的书,封面泛黄,边角微卷,与秦观往日所阅的那些缠绵悱恻的情爱话本并无二致。
秦观接过书,随手翻了两页,目光随意掠过无名的封面:“这是什么书,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鬼司道:“此书承载着你前世种种,你若想逆天改命,就要通读此书。”
秦观没有关于前世的记忆,听见这话便按捺不住好奇,仔细翻读了起来。
最开始的十几章写得还好,大抵写他是太子,又是后宫中唯一的皇子。自小便被帝后宠得目中无人,每日只知贪图享乐,动辄打骂奴才,在朝中作威作福。
秦观看得津津有味,一连翻了好几页,才察觉到不对劲。
书中写道,他十七岁那年,被人意外发现并非皇后亲生,而是被一名卑贱的宫女偷梁换柱。
真正的太子早已被送出宫外,下落不明。皇后得知真相后,恨意滔天,但宫女已死,她只能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到秦观身上。
一夜之间,他从千尊万贵的天之骄子沦为贱籍,被送入秦楼楚馆,成了京都最有名的官妓。
老鸨对他严加调教,半年后,他的初夜被以万金之价拍卖给了镇南王。此后,他更是成了无数达官贵人的入幕之宾,彻底沦为玩物。
秦观“啧”了一声,看得直皱眉头。虽然他死了许多年,早就不在乎凡人的礼义廉耻,也不觉得前世的自己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心中并无爱恨。但看到这一段时,心中仍旧涌起一阵不悦。
尤其是当他发现,书中那个真正的太子,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边的冷面小侍卫时,心中的不爽更是达到了顶点。
凭什么这家伙能一朝翻身,从一个小小的侍卫摇身一变成为太子,最后登基为帝。而自己却被那个曾经唤作“母亲”的女人施以极刑,千刀万剐,死的时候浑身一块好皮都没有,这太不公平了!
就算他不是真正的太子,只是一只卑贱的狸猫,他也有自己的手腕和爪牙,怎能眼睁睁看着这厮占了自己的位置,舒舒服服地享福?
既然鬼司都说了让他逆天改命,这一次,他可要好好帮帮过去的自己。
秦观囫囵翻完最后几章,合上书,对鬼司不耐烦道:“我已经了解了,总而言之,只要阻止雁非卿登基就行了吧?”
雁非卿,就是眼前这个侍卫的名字。
鬼司却摇了摇头:“不止如此,雁非卿不过是其中一环,你真正要做的是帮助自己获得幸福。”
秦观:“干脆直接杀了所有知道当年真相的人,这样就没人知道我的身世了。”
鬼司不可置否:“很遗憾,你没办法杀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你唯一能影响的人只有你自己。”
秦观:“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鬼司没有直接回答,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记住,‘你’现在已经十六岁,距离被废黜只剩下两年时间,要是又流落到衡园那种地方,想要翻身可不容易。”
秦观很快明白了鬼司的意思,因为当他试图直接杀了侍卫时,发现自己成了凡人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他无法像在其他境中一样对这些人造成伤害,只能风一样,穿过两人的身体,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风筝被挂在树上,小太子不耐烦地踢了树一脚,树干纹丝不动,自己倒是疼得龇牙咧嘴。
小太子气急败坏,转头就去踹雁非卿爬树的梯子,梯子应声而倒,梯子上的人也摔了下来。
这下他终于高兴了,指着雁非卿哈哈大笑:“雁非卿,你好傻,连梯子也站不稳,真是没用。”丝毫没有做完坏事的负罪感。
雁非卿也不反驳,只垂着眸低声道:“是,都怪属下无用。”
“没意思。”小太子见他不哭不怕,完全没有喊疼求饶,鼻子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雁非卿便转头走了。又唤来几个小太监,嚷着要偷偷换私服出宫玩,竟然丝毫不管从高处摔下来的雁非卿。
秦观抱胸站在一旁,心里毫无波澜,挺像他会干出来的事。
雁非卿过了好久才踉跄着站起来,虽然乍一看侍卫服上沾了不少灰尘,但是身形依然挺拔,显然没受什么重伤。
另一个宫中侍卫前来寻他,见雁非卿这个狼狈样子,不禁生气道:“非卿,你这是……难道殿下今日又捉弄你了?”
雁非卿抬起脸,狭长的眸中平静无波,唇色很淡:“无妨,殿下只是孩子心性。”
侍卫道:“我扶你吧。”
雁非卿摇头,抱着手臂一瘸一拐走向殿外:“不必。”
还真是咬人的狗儿不露齿,装的像模像样,一点也不看不出后来登基时心狠手辣的样子。
秦观冷笑一声,转头离去,重新回到小太子那边。
这边小太子早已换上太监服,正在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独自晃悠。
皇后一向宠爱独子,纵容小太子胡闹,知道他喜欢逛街,喜欢热闹,就差人先把街道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全部清干净,换上自己安排的人哄太子开心。
小太子前半段人生可以说在皇后的庇护下顺风顺水,哪怕要太阳摘星星,没有不应的。
此刻哪怕穿着太监服,也依然金冠束发,带着太子腰牌,走路昂首挺胸,步步生风。小太子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其实破绽百出,完全不像是宫里最末等的小太监。
周围的商贩互相交换眼神交流,对小太子的态度称得上是谄媚。
“殿……公公,要买点什么?这都是上好的羊脂。”
“嗯。”小太子意兴阑珊地拿起两块看了看,又扔回去:“随便看看。”——
作者有话说:注:鬼司给的剧本不完整,受前世没有和攻以外的人发生过关系。
第105章
小太子逛了几个摊子,却始终没寻到称心的玩意儿,随意将手中折扇往后一抛,身后的太监连忙接住。
他皱了皱眉,语气不耐:“锭子,今儿街上怎么尽是些俗物?就没点新鲜玩意儿?”
太监锭子弓着腰,堆着笑凑近:“小的听说珍宝斋新进了一批金粟笺纸,桑皮为底,金泥勾纹,银线描花,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稀罕着呢,您可要去瞧瞧?”
小太子兴致寥寥,摆了摆手:“再金贵也不过是抄经写字的纸,无趣。”
锭子眼珠一转,又笑道:“那……不如去碧华楼坐坐?前几日新来了个江南厨子,手艺极巧,什么莲蓉酥、蟹粉糕,做得比御膳房还精细,连太后娘娘都夸了两句呢。”
小太子眉梢微挑,总算有了几分兴致:“哦?那倒是可以去尝尝。”
秦观听了,心中微动。
他向来爱吃甜食,在第一个幻境时,薛雪凝便时常搜罗京城各处的时兴点心,一盒盒往他院里送,小厨房里还特意请了几个专门做点心的老师傅,每日变着花样蒸些软糯香甜的吃食。
如今想来,也是许久没尝鲜了。
他跟着小太子进厢房坐下来,见对方一连吃了三个粉蒸圆子。
那圆子小巧玲珑,如珍珠般莹润透粉,一口下去又香又糯,汁水充盈香甜。不过转眼功夫,一碗四个圆子便只剩了孤零零的一个。
秦观眼巴巴瞧着,腹中馋虫直闹。他暗掐法诀想要挪动瓷碗,可心里念了半天,那青花小盏却纹丝不动。
秦观心中气恼,又不信邪地使了半天劲,可还是没有动静,周围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周围的摆件也不以他的心意变动。
合着他在这个幻境里,真就只是一个孤鬼,一个连碗盏都拿不起来,对人间产生不了任何威胁的游魂。
眼见着小太子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只圆子送入口中,还意犹未尽地眯起眼睛,秦观气得牙痒。
“吃,整日就知道吃!”秦观飘到小太子跟前恨恨道,“这般不学无术,活该后来被人耍得团团转!”
“谁!谁在说话?”
“当啷”一声,小太子手中的瓷勺砸在了地上,他警惕地左看右看,竟找不到一个人影,可刚才他分明听见有一个声音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话,而且话里话外都在骂他。
太监锭子慌忙跪了下来:“殿下,您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太子不理他,兀自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了一番,都没找到藏人的地方,嘀咕道:“奇怪,怎么没人。”
锭子跟在小太子后面,忙前忙后,差点撞到正主,气得小太子上去就是一脚:“爷问你,有没有听见刚才有人说话,说什么整日就知道吃?”
锭子慌乱摇头:“回殿下的话,小的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胡说八道!”小太子冷哼一声:“爷看你是发呆发傻了,那么大声音也听不见。给我派人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敢用这种语气和爷说话,真是活腻了。”
锭子吓得要命,连忙出去通报。
可这天水街附近,皇后早就派人清场,根本不可能有闲杂人等。羽林军很快就到了,里里外外搜查了一番,发现碧华楼里除了厨子杂役,根本没有外人,小太子所在的整个二楼也只开了他们一间厢房。
小太子连喝了三杯甜水冰酿,脸上依然余怒未消,但碧华楼已经被翻得底朝天了,再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作罢。
秦观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故意对小太子道:“你这急三火四的脾气,好歹也改一改。莫要等到日后被人拉下太子之位,除了哭闹,旁的什么也不会。”
经过刚才的一番操作,秦观已经完全明白鬼司说的“在这个世界,你唯一能影响的人只有你自己”是什么意思,在这里,他唯一能影响的人就只有小太子,也只有小太子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果然,小太子立即惊掉了手中杯盏:“谁?谁在说话?”
第106章
光听见声音,看不见人影,实在是一桩怪事。
秦观笑吟吟地盯着小太子看,轻轻站在他面前对鼻子吹了口气,小太子顿时如惊弓之鸟被吓得连连后仰,要不是后面的几个侍卫眼疾手快,整个人都要仰翻倒地。
“有……有……”小太子尖叫了一声,如花似玉的小脸吓得煞白。
一屋子的侍卫瞬间拔刀相向,怒目瞪着周围。
结果最后从小太子嗓子眼里挤出的几个字,却是:“……有鬼啊!”
羽林军面面相觑,眼神中透出一丝尴尬,又把刀收了回去。
这青天白日的,这么多人站在这儿,怎么可能有鬼?就算真有鬼,他们怎么都没看见?
太监锭子慌乱用帕子擦着小太子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道:“快派人去回禀皇后娘娘,殿下这症状像是魇着了!”
立即有人领命而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小太子抬上软轿,送回宫里。
回去路上大家都面如死灰,谁不知道这是皇后的命根子,要是小太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果然,小太子回宫折腾了一宿,哭天抢地,满口胡话。
皇后陪了整整一夜,不仅惊动了整个太医院,连钦安殿的法师们也都被请来做了整夜的驱鬼法事,可小太子没有一点好转,仍旧嚷着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皇后震怒:“今日殿下究竟去哪里,见了什么人?不说清楚,本宫要了你们的命!”
众人纷纷跪下,吓得魂不附体,连说并未去什么地方,只是和寻常一样在天水街闲逛,也不曾见到外人。
众人神情不似作伪,跟着小太子出门的锭子被打得皮开肉绽也说得是一样的话,太子今日并无寻常。
“……唉”
皇后搂着床上呓语不断的小太子,端肃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虚弱的愁意,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眼角隐隐泛着泪光。
她当初为生下小太子亏了身子,一直以来畏寒怕热,多少汤药吃了都不见好,要是小太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江山岂非后继无人?
秦观就站在床前,认真地看他曾经的母后,像观摩名家古画一样仔细看她眼角的细纹,鼻尖的汗珠,以及快要滑落到下巴的半透明的眼泪。
皇后此刻看起来没了平日里的运筹帷幄,只有最普通的母亲的慈悲,和对孩子身上痛苦不能代之承受的无奈。她戴满珠宝的干瘪手指轻轻拍着小太子的后背,就像抱着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充满了温柔的爱意。
秦观静静地站在皇后身边,依稀想起了记忆深处里,与这个被称为“母后”的女人相处的情景。
她永远对他予取予求,从不动怒。
唯一的前提,他是她的儿子。
秦观也曾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尊贵幸福的孩子,可他不过是低等宫女私生下的野种,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他的完美人生是偷来的。
秦观忽然感觉到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他既无法从皇后抱着小太子流泪这温馨的一幕里移开目光,又回想起雨天他跪在坤宁殿恳求再见皇后一面,却被羽林军毫不留情拖走,押进官窑的场景。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床上的小太子在感受不到秦观存在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苍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的儿,你醒了!你可吓死母后了。”
“母后……您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母子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秦观已经走到院外,看见雁非卿正和其他羽林军一样跪在殿外受罚。
其实论长相,秦观虽然容貌出众,但五官太过精致,下巴也尖巧偏短,与皇后长得并不像。
倒是雁非卿,双眸狭长,鼻梁高挺,棱角分明,与皇后长得很有几分相似。
秦观扫了一眼雁非卿的脸,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既然血缘不可更改,那就借小太子的手,杀了他。
第107章
小太子在皇后陪伴下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人松快多了。
不想刚收拾好自己,穿戴整齐准备出去玩,就又听见了那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不是鬼,我是来帮你的。”
“你也不必想法子请什么和尚道士来驱邪,那些破烂符咒对我没用。”
“想要我离开你,很简单,帮我去杀一个人。”
“雁非卿。”
小太子脸色发白躲进被子里,浑身都在打颤,一听秦观只是让他杀一个人而已,瞬间又冷静了下来。
杀人对他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不过对方为什么非要让他杀这么个没用的小护卫?
不管了,但愿对方言而有信。
小太子问:“你不是哄我?只要我杀了他,你就离开我的身体?”
秦观:“当然。”
小太子立即冲出屋子,叫身边的太监去把雁非卿找来。雁非卿正在宫内当值,人很快就到了,没想到才刚到,就挨了小太子结结实实一个巴掌。
“哎唷。”小太子皮薄肉嫩,这用劲太大,自己手掌反而红了一大片,眼泪都疼得要掉下来了。
雁非卿立即上前,检查他的手心:“殿下,您没事吧?”
“废……废话!”小太子声音磕巴了一下,瞪圆了眼看他:“你的脸怎么那么硬,皮那么厚,打得我的手痛死了!”
雁非卿毫不犹豫跪下:“属下罪该万死。”
小太子居高临下看着他,恶狠狠道:“你是该以死谢罪,不过万死就不必了,死一次就行。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亲眼看着他咽气才行。”
一声令下,雁非卿立即被四只大手按倒在地,还没等他为自己申辩一句,人已经被拖到了宫门外。
路上,押送他的侍卫小声嘀咕:
“别怪兄弟手狠,雁侍卫,只能怪你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唔……”
忽然,押送的两个侍卫被人捂住口鼻晕倒在地。
雁非卿站起身,随意拍去袖子上的灰尘,神情冷峻,狭长的眼眸里宛若凝着化不开的浓墨。
一个老太监打扮的人走过来,对几个小太监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对雁非卿说:“太子怎么会忽然要将您乱棍打死,难道是知道了您的真实身份?”
雁非卿摇头道:“不可能,如果知道我是谁,他不会这么随便就安排两个人来善后。”
“那是?”老太监疑惑。
“大概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宫里不能留了,得想个办法出去。”雁非卿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股莫名的滞闷却在心底弥漫开来。
他很快换上太监服出宫,在老太监提前准备好的一处民房暂时落脚。
是夜,雁非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那种感觉在晚夜晚变得更加强烈。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依然是侍卫雁非卿。
没有触怒小太子,反而因为救驾小太子有功,受到了皇后亲睐。
皇后赐他近卫腰牌,命贴身保护小太子,小太子原本嫌他烦,可在几次见识了他的武功本事后,对他有了兴趣,天天缠着他一起玩。
等时间长了,小太子初通人事,却不喜欢皇后送来的同房婢女,反而好奇地问他平时都如何解决?
梦里他看着小太子那张雌雄莫辩的脸,脸色越来越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跪下谢罪。
小太子反而更觉得有趣,非要他脱了衣裳,自亵给他看。再往后时间久了,一来二去,两人竟然发展成了那种关系。
原本下面的人都担心小太子性格暴戾,难以接近,恐不能为他所用。
可只有真正接近小太子的他知道,小太子心思单纯,虽然脾气坏些,却不像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一样黑心黑肺,顶多是被皇后骄纵惯了,有些无法无天罢了。
小太子对他宠幸非常,几乎无话不说,满心信任。
而他,似乎也深陷其中。
“雁非卿,你不准成亲,不准找女人,更不能找其他男人。”
“等以后我继承皇位,娶了皇后,我就封你做将军,你武功那么好肯定没人反对,但你还得做我的近卫,不准你去沙场,听见没有?”
“你若敢负我,我就变成厉鬼,日日掏你的心,挖你的肝,让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梦中的他,温柔宠溺:“属下绝不敢背弃殿下,只怕皇后娘娘不会同意。”
小太子轻哼一声:“母后最疼我了,这等小事想必我哭闹几日,顶多绝食三天,她就允了。”
他双眸含笑:“那就都听殿下的。”
也许在某个瞬间,雁非卿也曾想过带小太子离开皇宫远走高飞,放弃一切权利地位。
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不可能。
雁非卿看着梦中的自己对小太子假意迎合,借用小太子的权势调查当年皇后生产的真相,终于凑齐了人证物证。再布局让小太子亲手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把这些证据献给皇后,坐实他才是真太子的身份。
所有步骤环环紧扣,步步逼人。
直到他亲耳听见下人来报,小太子被押送进秦楼楚馆冲做官妓,才一下子惊醒过来。
「观观!」
雁非卿猛地一震,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嘴巴干得厉害,后背的衣裳也汗湿了。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那些和小太子相处的朝朝暮暮,一颦一笑,都那么真实。
“主子?”外头传来老太监苍老的声音:“您还好吗?”
雁非卿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无事,只是做了一个梦。”
老太监道:“梦而已,不管梦见什么主子都不必忧心,我等跟随您多年,若不能助您回归正统,才是白活一场。”
雁非卿听见这话,发热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是啊,他不能辜负这么多人的信任。
若不是他们,他早就死在乱葬岗里了,那还有可能在这里好好的说话喘气。
皇后那个女人,明知小太子极有可能并非她亲子,却在他下落不明的时候,还是选择将对方作为亲生孩子一样疼爱,甚至宠得如珠如宝。只是因为皇帝疼爱幼子,她就能为了权势,亲手颠倒是非黑白,不顾一切。
他既是她的骨血,就该断绝七情六欲,只为权柄而生。
必须在天下人面前,呈上皇后无可辩驳的铁证,他才能回到他真正的位置上,而接近小太子就是最好的机会。
雁非卿垂下眼眸。
他还会回宫的,以另一种身份,拿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第108章
皇宫,朝华殿内。
小太子躲在床榻角落里,裹着被子缩成一团:“你怎么还来!不是说了只要我杀了那个侍卫,你就再也不出现了吗?你这个骗子,我要去告诉母后呜呜呜,我要让父皇张贴皇榜招天下奇人进宫,狠狠地治你!”
哽咽的哭声一抽一抽,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秦观站在床边,凉凉道:“别哭了,杀个人都杀不明白。”
他有些怀疑地看着床上一坨,心想自己以前真的是这个蠢材太子么?怎么感觉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除了这张脸还勉强看得顺眼,似乎没其他可取之处了。
之前雁非卿被人拖下去的时候,秦观一路跟着,亲眼看到老太监的人救了他。
没想到雁非卿在宫中根基如此之深,想要除掉这人还要颇费一番功夫。
小太子抽噎道:“我都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把他乱棍打死了……呜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别缠着我了行不行!”
秦观:“他没死。”
小太子一惊,探出半个头:“什么?怎么可能?”
秦观不想解释太多:“你办事不利,他没死,所以你还得杀他。我没办法对他直接动手,如果他不死,我就会一直来找你,明白吗?”
小太子立即把头又缩了回去:“不明白,你不讲道理!”
秦观没心情和小孩吵架,哪怕这个小孩是过去的他自己,他冷笑一声:“鬼怎么会跟人讲道理?雁非卿现在就在城东街头南院的一间民房里藏着,你去派人把他找出来,杀了他。”
小太子哭声一顿:“真的?你确定他在那吗?”
秦观不回答,反问道:“你去不去?”
“去去去,我这叫去传唤还不行吗?你别再缠着我了。”小太子听出秦观话里的不耐烦,连忙答应,一边抹鼻涕眼泪,一边颤巍巍往外走。
这次秦观怕不成功,一心盯着小太子,让他亲自去做这件事。
可小太子胆小怕事,又犹犹豫豫,等到他带着亲卫队去往城东街头南院的民房时,雁非卿已经不在了。
“蠢材。”秦观低骂一声,“房间里茶水还是热的,人应该没走多久,你身边简直要被漏成筛子了。”
小太子坐在轿撵里,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母后给我安排的人里有那个臭侍卫的亲信?这怎么可能!母后的人绝不可能出差池。”
秦观不与他争辩,直接命令道:“你去屋内看看,有无雁非卿留下的东西,说不定会有用处。”
小太子“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嘟囔道:“这种小事让下人去不就好了,非要劳动我干什么?”
秦观心道你身边人底细未明,竟还敢躲懒。
他目光一沉,一字一句冷冷道:“你到底去不去?”
小太子听他语气骤寒,心头一凛,吓得连忙应声:“你别生气,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小太子骄纵了一世,生平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天魔星,简直是踩在他的命门上践踏,让他除了服从以外别无办法。
他有些没骨气地想:这个臭鬼为什么偏缠着我不放,难道是知道我怕鬼的缘故?
不过心里想法再多,小太子终是一刻不敢逗留,立即钻出了轿子。
外头亲卫一见小太子露面,纷纷跪倒在地,为首的恭敬说道:“殿下有何吩咐?此处虽说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可毕竟不比宫内。还请您尽量少在外走动,以免遭遇风险。”
小太子冷哼一声:“我自己找,无需你们动手。”
心里想的却是,你们这些没用的狗东西,倘若你们济事,一刀杀了雁非卿除去我心头大患,我还有必要在这费劲么?
屋里东西很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
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张床,进去一目了然。
小太子皱着眉头打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刚要离开,又听见那声音说“去检查他的床铺”,反驳道:“我才不要碰他睡过的脏地方。”
秦观:“我不喜欢多话的人,再啰嗦,你……”
话还没说完,小太子缩了缩发凉的脖子,停下脚步乖乖去了床边:“我又没说不去,你凶什么凶,一天到晚就知道凶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这么凶我。”
“嘀嘀咕咕什么呢,找到东西没?”
秦观懒得听他的碎碎念,让他把床铺仔仔细细翻了一遍。
“找到了!”小太子一脸嫌弃地在床上摸来摸去,摸到枕头下面有一块发硬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是块玉佩,这下行了,能放我走了吧?”
秦观没答应,又命令他把床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才罢休,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小太子灰头土脸揣着玉佩回去了,满心不悦。
不就是块玉佩么?有什么稀罕的,这种成色的东西宫里多得是,他平时连看一眼都嫌麻烦,偏偏那个恶鬼非叫他好生收着。
“主子,回宫吗?”
“嗯。”
小太子踩着亲卫的背,恹恹地上了轿撵。
第109章
小太子一回到宫里,就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换了贴身的常服,准备给自己找点乐子。
那边皇后听说小太子出宫的事,不放心派人来看。
皇后宫里管事姑姑来的时候,小太子正和几个太监斗蛐蛐,玩得大汗淋漓,正上头,根本看不出前几天还被吓得起不来床。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大病初愈,还需静养,皇后娘娘十分担忧,特意让奴婢来看看您恢复的情况。”
小太子头也不抬,一边拨弄着草杆儿一边说:“我能有什么事,叫母后宽心就是。”
张姑姑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容含糊:
“娘娘还问起,殿下近来书温得如何。《大学》可都背熟了?《春秋》又读到了哪一篇?再过几日便是娘娘寿辰,陛下兴许会在宴上当着各宫主子的面考校殿下功课,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小太子心里烦得厉害,这些老学究的书谁看得下去,他能每日装模作样读上一会儿,已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父皇竟然还要当众考问?这不是存心要他难堪么。
张姑姑见他这幅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温声道:“这些糕点,都是皇后娘娘亲自为殿下准备的,殿下待会用完了,千万记得把书温一温。”
“哇,桂花芸豆卷!我最爱吃这个了,谢谢母后。”
小太子一见食盒打开,眼睛顿时亮了,压根没把张姑姑后半句话听进心里,转身便招呼宫女过来伺候净手。
张姑姑心中叹气,转身回皇后宫中。
皇后听了也只是说:“罢了,观观还年幼,再玩几年也无妨,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张姑姑:“陛下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通读策论,倒背如流,能与太傅说上许多治国之策,可殿下……”
皇后面不改色,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手中的玛瑙串:“皇上没有其他的子嗣,太子之位横竖落不到别人头上,这几日叫太子三师都盯着些,宴席上别惹得陛下不悦。”
如今河南水患闹得厉害,老皇帝亲临水灾现场,亲自指挥疏浚河道、修建堤坝,又带领李学士、王尚书等人前往河神庙祭祀,安抚了民心。
算着御驾回鸾的日子,刚好就在皇后生辰宴的前一天。
小太子在自己宫里玩得不亦乐乎,前脚太傅刚走,后脚他就把书一扔,又偷溜出去玩了。
他骑在假山上正打哈气,听见两个小宫女躲在拐角处说悄悄话。
“你听说没?这次陛下救灾险些遇刺,幸好有一民间勇士相救,才安然无恙。”
“太极殿的人口风一向紧,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你别不信,陛下的銮驾提前回宫,我听说,今天下午刚提拔了一个御前侍卫,就是他救了陛下。”
“那这小侍卫岂不是飞黄腾达了?一介平民忽然成了天子近卫,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福气,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知道,好像叫什么……雁……雁非卿。”
雁非卿!怎么又是他?
该不会就是之前逃走的那个雁非卿吧?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有这么多吗?
要是这个救了他父皇的人就是之前那个逃走的侍卫,那岂不是杀他会变得困难许多?他答应了那个恶鬼要杀了雁非卿,做不到的话,恶鬼肯定会缠着他不放的!
小太子差点惊得从假山上摔下来,还好及时抱住了山头这才没事,等他那两个小宫女走远了,才小心翼翼从假山爬下来。
不行,他得亲自去太极殿一探究竟。
太极殿今日守卫甚严,前门站满了羽林军,后门又有多个太监看门,几乎十步一人,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小太子既想知道雁非卿在不在里面,又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就这么狗狗嗖嗖地在外面树下躲了半天,直到天快擦黑的时候,才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正殿门口走出来。
那人鼻梁高挺如山脊,其下是两片薄唇,唇色很淡,总是习惯性地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一根简单的玉簪整齐地束在脑后,一丝不乱,显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
冷风拂过,吹起官服下摆,那袍服上的飞鱼仿佛在云涛中游动起来。男人扶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鎏金刀柄的映衬下,更显得双手稳定如磐石。
这样的风姿,提剑行走的气势,整个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小太子肯定,那就是雁非卿。
“雁侍卫,您现在这是要去哪?”
“陈公公说,家中长辈听说我进宫当差,来了书信问安,要我回去一趟。”
“原来是这样。如今陛下受惊,夜不能寐,身边离不开人,您可要早去早回。”
“一定。”
雁非卿前脚刚走,小太子后脚就跟了上去。
谁想对方越走越偏,去的方向不是值房,反而绕到了一条小路上。
小太子正好奇呢,忽然一抬眼雁非卿就不见,紧接着他喉头一紧,一柄粗粝的剑柄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为什么跟着我?”
“……啊!”小太子吓了一跳,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暴跳如雷:“你你你,你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居然敢用剑抵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好像已经看透他色厉内荏的本质,轻笑了一声,很是好听:“谁?”
“我可是当今太子!你一个小小侍卫竟敢冒犯我,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狗命!”
“太子?”对方似乎不信,“嗬”了一声道:“天下哪里有这样鬼鬼祟祟的太子,说,你到底是谁,不说我就按刺客的罪名即刻杀了你。”
小太子又急又气,喊了一声:“雁非卿!你敢。”
“你知道我的名字。”雁非卿眉毛微挑,垂眸睨他:“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一个偷摸溜进宫的小贼,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小太子反抗了好几下,两只手都推不开雁非卿的剑柄,只能恨恨道:“你明明知道我是谁,还敢装傻!我问你,前些日子我明明让底下人处置了你,你怎么还活着?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雁非卿又笑了一声,这声笑比刚才更低,更沙哑。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太子只能看见莹白的月白照在他的薄唇上,透出淡淡的亮,很好看。
他不服气地问:“喂,本殿下问你话呢,你笑什么?”
“我笑你……”雁非卿薄唇微动,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移开了手中的剑柄。
“什么?”小太子有些急切地走进了一步,仰着头,踮起脚尖想要去听清雁非卿的话。
忽然,一只手掐住了他雪白纤细的脖颈,就这么直直地吻了下来。
雁非卿柔软微凉的嘴唇,透着月色,越来越近,滑腻的舌尖抵入他的口腔,毫不客气地侵略,几乎要把他的舌头舔到了喉咙底,里里外外肆意侵占了个遍。
小太子最开始还死死抓着对方手臂的袖子想要反抗,可很快就晕晕乎乎地连站都站不稳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等雁非卿彻底放开他的时候,就好像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那么久,他已经彻底瘫倒在了雁非卿的怀里,唇边都是水亮亮的口涎。
“你这下贱东西……居然敢……”
小太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想要控诉,下一秒雁非卿又亲了过来。
对方毫不客气堵住他的嘴,不准他说话,每当他要骂人的时候,雁非卿就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堵回去。
如此几次后,小太子彻底没了气,两只眼睛都水汪汪地淌出了泪花,脸颊、鼻子、嘴唇都红了一大片,看起来可怜地紧,教人充满了蹂躏的施虐欲。
小太子不敢骂了,也不敢张嘴,鼻尖翕动着小声抽泣。
他死死咬住嘴唇,任由眼泪鼻涕到处流,甚至想要报复雁非卿,把这些脏东西都抹在雁非卿的衣服上。
雁非卿揉了揉他的头:“老实了?”
小太子不说话,恨恨地盯着他,恨不得在他脸上盯住两个洞。
从他出生开始,就顺风顺水呼风唤雨,从没人敢这样欺负他,除了那个非人的恶鬼,雁非卿是第一个。
这下雁非卿可算触了他的霉头,就算没有那恶鬼的话,他也要杀了他泄愤!
雁非卿深深地看着他,忽然低声开口,语调里浸染着一种被漫长时日熬煮过的痛苦。
“在我被迫离开宫里的这些天,总是在重复一个无止境的噩梦。”
“梦里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就像真正发生过一样,我们会重复方才的一切,甚至……做出更疯狂的事。”
“你说,你要我爱你,永远只爱你一个人。”
“可我却亲手杀了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淫人做淫梦,做就做了,居然还敢张口说,我非得砍了你的头!看你这张嘴还能不能亲,还敢不敢说!
小太子心里暗戳戳地骂,翻来覆去地骂,几乎要把雁非卿的祖宗十八代骂穿了。
雁非卿低头唤了一声:“观观。”
他一面用嘴唇轻吻着小太子的发丝,一面用低沉到极致的声音自说自话,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占有欲:“在梦里,你总是让我这么叫你,可每一次默念,都会莫名让我发狂,让我只想把你死死锁在怀里,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观观,观观。”
这疯子到底在说什么疯话?
小太子两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几乎要连成一条线,看上去像只随时会咬人的小狗。
他清晰地感受到雁非卿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在极度用力地收紧与克制地松弛间反复挣扎,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猛地将他松开。
“别靠近我,” 雁非卿的声音里浸满了疲惫:“也别再来找我。”
“凭什么?”小太子脱口而出。
雁非卿看着他,眼神幽暗如暴风雨前阴沉的积雨云,晦涩地翻滚着无法辨明的情绪。
那并非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能触及的沉郁,压在心头,让小太子喘不过气,仿佛身体都要被那深不见底的阴影所浸透。
“如果你再来找我,我不保证不会做出和梦里一样的事。”
“秦观,你不该来招惹我。”
第110章
小太子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事实上,他第二天上午就又去找了雁非卿。
这次他没有等太久,借着给父皇问安的由头,老远就看见雁非卿站在太极殿外,持刀而立,神色冷漠,看见他就像没看见似的。
小太子瞥了雁非卿一眼,心里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他进了殿,拜见父皇,看见年近六十的天子在床上躺着,半阖着眼。
小太子小心翼翼唤了一声:“父皇?”
连唤两声,老皇帝都没搭话,看起来约莫是睡着了。小太子也不好再叫,抿了抿粉润的嘴唇,嘀咕了一声“儿臣明日再来问父皇安”,又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雁非卿还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里,连姿势都不曾改。
小太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快,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指着雁非卿道:“你就是那个救了我父皇的民间勇士?”
雁非卿眉头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朝他下跪:“是,卑职雁非卿,见过太子殿下。”
看见对方收敛气息,卑躬屈膝的样子,小太子顿时笑出了声:“很好,你做得很不错,随我来重华宫,本殿下要好好的赏赐你。”
此言一出,周围的侍卫太监都露出了艳羡的眼神。
雁侍卫自从被皇帝带回宫中,不仅有了正经官职,还接连受赏,如今就连一向跋扈的太子殿下都要亲自赏赐他,真是泼天的富贵。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雁非卿没有拒绝。
他恭敬地道了谢,站起身,足足比小太子高了一个头,低头盯着小太子雪白的脸蛋,就像饿狠了的人盯着一块甜腻的雪团子,眼神冷飕飕的。
小太子才不怕他,这么多人在这,雁非卿敢把他怎么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重华宫,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群太监宫女。小太子可没惯着他,明明身边有一堆宫人可以使唤,他偏偏就要使唤雁非卿。
一会嚷嚷着口渴。
“雁侍卫,给本殿下倒杯茶来。”
“你这水都冷了,不会重新烧吗?茶都沏不出香味了。”
“呸呸呸!这么烫的水,你想烫死本殿下吗?”
一会又说自己走累了,腿酸得厉害。
“雁侍卫,你这胳膊如此健壮,想来很有力气,不如给本殿下捏捏腿。”
“用点力气,你没吃饭吗?”
“啊——痛死了,雁非卿!你故意的是不是!”
雁非卿放下小太子的小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是殿下故意要为难卑职么?”
“啪!”小太子冷笑一声,反手就给了雁非卿一巴掌,猖狂道:“主子说话,你一个小小侍卫还敢还嘴,是活腻了么?”
雁非卿皮肤冷白,左脸瞬间红了一块,倒显得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冲淡了几分,晕染出一种妖冶的艳色。
小太子一只手拽着雁非卿的衣领,往下压:“不许站着跟本殿下说话,不许低头看我,你给我跪着服侍。”
“是。”
雁非卿忽然低笑了一声,就如同昨天晚上一样。
他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淡,右腿先向后撤了半步,紧接着左膝缓缓弯下,从容不迫地俯身,贴在小太子耳边道:“殿下,你的手很香。”
什么?
小太子一个激灵,心里一阵恶寒,瞬间松开了雁非卿的衣领。
他看着对方恭恭敬敬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若无其他要事,卑职就先回太极殿了,多谢殿下赏赐。”
赏赐?什么赏赐,他什么时候赏他了?
小太子眉头皱起,恨不得将雁非卿千刀万剐,抬眼就看见雁非卿脸上的巴掌印还未消,薄红一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赏了他一巴掌。
这个贱骨头,他打他,倒便宜了他。
“你不准走!”
小太子立即起身,赤着脚追下榻,拉住雁非卿的胳膊:“本殿下还有话要问你。”
雁非卿:“不知殿下还有何事?”
雁非卿个子高挑,身材比他结实许多,这一拉扯,小太子险些自己栽了个跟头。幸好被雁非卿一把揽住他的腰,这才无虞。
“殿下?”男人长眸微眯,似乎颇为不耐烦,丝毫看不出来刚才会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小太子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瞪着雁非卿半天,忽然有些气急败坏:“总之,你不许走。”
小太子挥手遣散了屋里的几个宫人,让他们都退远些,不准站在门口,又自己把门关上。
“我问你,你昨天为什么对我做那种事,你知不知道你在以下犯上?”
小太子终于还是把困惑了自己一晚上的事问出口了,虽然一开始雁非卿咬得他嘴巴很痛,可到后面他自己也得了趣。
小太子自然是没什么廉耻之心的,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宫里有几个司寝宫女都不为过。只是他自己无心于此,整天只想着吃喝玩乐。
宫里稍微长得端庄整齐的女子,不是他父皇新纳的妃妾,就是被母后打发出宫的宫女。剩下的要么年纪太大,要么年纪太小,几乎没有顺眼的人选。
倒是雁非卿,与他年岁相仿,生得是再端正不过,眉眼鼻梁都生得恰到好处,一颦一笑皆具风流。
纵使性情冷淡些,可在这人人对自己奉承的皇宫,那分冷意反成了他最勾人的所在。
雁非卿从来没有那种谄媚的笑,即便是听他吩咐做事,神情也是淡淡的,不会有那种刻意讨好的油腻感。恭敬和谄媚之间让人舒服需要一个合适的度,雁非卿拿捏得很好。
足以让小太子对他提起兴趣,又不会被彻底冒犯。
小太子终于想起来当初为什么会把雁非卿留在自己宫里了,不就是看中了他不一样么。
雁非卿道:“殿下生气了,想处死我吗?”
虽然是个问句,可从雁非卿口中说出,却听不出半点惶恐求饶之意,反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
小太子这几天都没听见恶鬼的声音,胆子大上了许多,心想好不容易找到个有意思的玩具,等玩腻了再杀了也不迟。
便道:“父皇如今正看重你,我怎么会违逆他的意思,雁非卿,虽然你以下犯上罪该万死,但本殿下心地仁厚,不忍杀生,今日就免了你的死罪,不过……”
雁非卿:“不过如何?”
小太子道:“你得做我的床侍。”
床侍?
再次听见这个词,雁非卿微微一怔。
当初在梦中,小太子也是这样,仰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蛋,吐出这么一句:
「雁非卿,你摸过女人吗?母后送我的几个床侍我都不喜欢,她们长得还没你好看呢!我说,不如你脱了衣服,自亵给我看吧。」
“卑职可以拒绝吗?”雁非卿问。
他问了和梦中一样的问题,而对方的回答也和记忆里一字不差。
“当然不行!能被本殿下看上,是你的福气。”
为什么小太子会说出和他梦里一模一样话?甚至连高高在上的神情都那么相似。
那些梦……难道是未来真实的预兆?
他真的会像梦里那样踩着小太子登上帝位,冷眼看对方被送进秦楼楚馆,任人磋磨,最后死在不为人知的犄角旮旯?
好诡异,简直诡异到真实。
就像真正发生过一样。
在一片混沌中,雁非卿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
“是,能做殿下的床侍,是卑职的荣幸。”
莫名烦躁,心里有些发痒。
他明明已经给过机会了。
但对方还要主动要贴上来,雁非卿没有理由,也不想再拒绝这份盛情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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