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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

    第16章 何处相逢


    朝闻道和诗画夫妇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罗府。


    后花园里,花朵全部被捣毁,地上散落着泥土和枝叶,鬼气未散,可见这里之前发生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秋月白用砍骨刀拨了拨地上的沙土:“我们好像来晚了。”


    朝闻道神色严肃,他抬手一挥,磅礴的灵力化作长风,以后花园为中心,席卷过罗府:“感觉不到妖邪的气息了。”


    境界高深的修相者可观气辩天象,在醉仙居的时候,他明明感应到要比鬼王更恐怖的妖邪出世,就在罗府的后花园,但刚刚他用灵力将罗府搜了个遍,也没有感觉到一丁点气息。


    “会不会是宫主你算错了?”秋月白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江一心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娇声嗔道:“你以为子星宫主和你一样吗?这种关系着天下苍生的大事,星宫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子星宫主,我说的对吗?”


    朝闻道微微颔首,目光锐利:“星宫以守卫天下苍生为己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琵琶姬有话直说就好。”


    江一心一手琵琶闻名天下,乐声醉人,同时又能杀人于无形,早些年闯荡江湖的时候,人送外号琵琶姬。


    “我知道星宫一直想取消在一星天设置的卷轴,你们看不上一星天,不信这里能招到弟子,无妨,但既然口口声声说着要守卫苍生,就绝不能将一星天排除在外。”


    江一心粉面含怒,字字铿锵:“一星天临近怨恕海,星宫的卷轴是镇守此地的一道屏障,如果连星宫都宣布不再涉足一星天,这里终将被修相者摧毁。”


    一星天是机械之城,在这里生活的都是普通人,有攻击力的机械兽数量稀少,制作困难,无法大规模投入使用,如果修相者大规模入侵,一星天必定会覆灭。


    秋月白呵呵一笑:“我夫人说话直,宫主见谅,不过话不好听,确实是这么个理,你看这阴婚局,就是黄泉计划中的一环,他们已经要对一星天下手了,云荒大陆同气连枝,一星天若亡,其他城危矣。”


    朝闻道沉默许久,负手而立:“星宫不会舍弃任何一个人,更何况是一座城,虽然星辰阁有提议取消这里的张榜,但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件事就不会成为现实。”


    “我朝闻道今日在此立誓,只有子星宫存在一日,这一星天就将受到其庇护一天。”


    秋月白拱拱手:“宫主大义。”


    “今日之事,劳烦二位了。”确认罗府内没有妖邪的痕迹,朝闻道不打算逗留,“待我完成任务,会立刻返回星宫,将阴婚局与黄泉卷土重来的事情汇报给戒律长,着人前来一星天,二位放心,后会有期。”


    秋月白叫住他:“宫主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卷轴的事?”


    朝闻道侧目。


    “这事在一星天已经传开了。”秋月白揽着江一心,笑道,“宫主亲自前来,可见卷轴确实没有问题。”


    朝闻道脸色微冷,甩袖离去。


    秋月白啧啧出声:“这老头还是开不起玩笑,我不过说了一句,他就不乐意了,他的卷轴被破了,弄得像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啧,我就是看不惯星宫这种死板的做派,还是浪迹天涯来的痛快。”


    “行了,别贫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咱们也该回去了。”江一心旋身一转,莲步轻移,抱着琵琶离开他的怀抱,“天快亮了,你该回去准备出摊的事情了。”


    秋月白:“……”


    秋月白苦哈哈地跟在后面,满脸讨好:“夫人,我最爱的夫人,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一定不敢了……”-


    一星天,客栈。


    相知槐将棺材放在床上,盘腿坐在地上。


    书墨趴在桌子上,一张脸拉得老长,发出崩溃的呐喊:“一个棺材放在哪里不行,非要占着床,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就不能让我们躺在床上休息一下吗?”


    同样趴在桌子上的无尘叹了口气:“比起露宿街头,有张凳子让你坐就不错了,不花钱就别挑挑拣拣。”


    他们刚才从罗府离开,来客栈要了一个房间,是相知槐付的钱。


    “四个人,抬着一具棺材,住一个房间。”顾半缘抹了把脸,喃喃道,“我现在想起那伙计的表情,都觉得尴尬,他该不会觉得我们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你想多了,他只会觉得我们是穷比。”无尘呵呵一笑,“就咱们几个的穿着打扮,应该算是最特殊的穷比。”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一个浑身缠满布条的古怪少年……嗯,他和顾半缘竟然算是其中比较正常的存在。


    三个人头对着头趴在桌子上,精力消耗的太大,他们现在宛若三条死狗。


    相知槐睁开眼睛,经过打坐调息,他已经恢复了不少:“你们都是什么人?”


    在强行渡化风云舒的时候,他有一定的意识,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于顾半缘三人拼死挡在他身前的行为,相知槐很不理解。


    “你们认识我吗?为什么要帮我?”


    书墨摇摇头,诚恳道:“不认识,帮你是因为揽星河,那厮和我……嗯,算是朋友吧。”


    虽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也比透露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好。


    “贫僧帮你嘛,是因为我佛慈悲。”无尘坐直了身子,微笑,“为了救施主你,贫僧连压箱底的宝贝都用上了,日后如果贫僧遇到危险,还望施主能伸出援手。”


    相知槐微微颔首:“自然。”


    他看向顾半缘,在三人之中,顾半缘是他最好奇的一个,相知槐还记得顾半缘一眼就认出了鬼相纹。


    顾半缘有些出神,被无尘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扬起笑容:“你大概不知道,往上数几代,我们师门有渊源。”


    相知槐微讶,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你师门的名字叫什么?”


    顾半缘不作声,表情有些为难。


    “不能说?”相知槐思索了一下,站起身,“你伸出手,摸一下这块布。”


    顾半缘不明所以,照他说的做了。


    在他接触到那块破布的瞬间,破布突然亮了一瞬,灿烂的光辉仿若晨曦之光,照亮了房间,转瞬又黯淡下来。


    “这是?”


    “原来如此。”相知槐的神色变得柔和,解释道,“这是招魂幡,记载着赶尸人一门的过往,如果曾有渊源,就会产生反应,看那光束,你师门与赶尸人渊源匪浅,不过……”


    他欲言又止,书墨好奇地问道:“不过什么?”


    相知槐看向顾半缘,顾半缘似有所觉,苦笑一声:“师门没落,你要说的是这个吗?”


    相知槐点了点头:“晨光划过苍穹,转瞬即落,你的师门曾辉煌一世,但现在似乎走到了微末之时。”


    生死存亡,微末之时。


    顾半缘垂下眼帘,情绪变得低落起来。


    无尘清了清嗓子,好奇地伸出手:“这破布竟然是招魂幡,真是布不可貌相,我觉得我和赶尸人也有渊源,我能摸摸吗?”


    相知槐递过去。


    无尘伸手摸了一下,僵住,然后迅速收回手,满脸惊惧。


    “怎么了,摸到渊源了吗?”书墨跃跃欲试,也想伸手摸一摸。


    无尘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我好像摸到了……鬼。”


    相知槐收起招魂幡,轻声解释道:“招魂幡是收鬼的武器,阴邪气重,你修佛,与鬼邪相克,看到的是无间地狱,万鬼悲嚎。”


    无尘:“……”


    无尘:“你为什么不早说?!”


    无尘要崩溃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不仅看到了无间地狱,还有无数血淋淋的阴暗过往强塞进他的脑袋里,他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要做噩梦。


    相知槐一脸无辜:“你没有问。”


    书墨诚实地缩了缩手,但还有些好奇:“如果不修佛的话,会摸到什么?”


    “每个人都不同,你的话……”相知槐打量着他,漆黑的眸子仿佛要直接望进书墨的内心,“你很特殊,可能会看到轮回往生。”


    书墨动作一滞:“轮回往生?”


    他的灵相是乾坤卦,能算人鬼祸福,轮回往生这种传说中的事,他不敢想。


    相知槐将招魂幡又拿了出来:“你与赶尸人有缘,我能感觉到,即使曾经没有渊源,日后也会有扯不开的联系,你要试试吗?”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书墨。


    “你这话说的,我不试一试都对不起你的评价了。”书墨抿了抿唇,用指尖快速碰了一下招魂幡。


    霎时间,狂风大作,窗户掀开,一道道鬼影从招魂幡上窜出来,想要顺着窗户逃出去。


    相知槐迅速反应过来,他隔空一抓,只见那放在床侧的赶尸棍突然飞起,直冲冲地飞到窗户前,拦住了鬼影的去路,相知槐握住出现在半空中的渡生灵,利落地甩动几下,将鬼影抽得神魂俱散。


    突然的变故把众人吓了一跳。


    无尘瞠目结舌:“这是怎么回事?”


    相知槐皱起眉头,看向书墨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你竟然能解开招魂幡的禁制。”


    招魂幡中有他还未渡化的鬼物,受禁制所困,书墨触碰到招魂幡,竟然阴差阳错解开了一道禁制,使得鬼物从招魂幡中逃脱。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


    书墨往后退了两步,离相知槐远远的,双手护在胸前:“我就摸了一下,我可不知道什么禁制。”


    “无碍,鬼物已经被解决了。”相知槐收起武器,将窗户关上,“招魂幡上的禁制是赶尸人老祖宗设下的,我都解不开,看来我猜的没错,你的确和赶尸人有缘。”


    这世间的稀奇事数不胜数,相知槐并不惊讶。


    无尘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估计错误,看起来普通的人也不普通。”


    无尘和顾半缘围着相知槐问东问西,书墨默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底残留着还未消散的震惊。


    他没有看到轮回往生。


    他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情,神鬼生灵,乾坤刑罚,他看到了……阴间百态。


    天逐渐亮起来,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将房间里照得亮堂堂的,街上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往下看去,迎亲的队伍从罗府出发,穿过一星天的主街,往城外行去。


    “这是……”无尘张望了一会儿,惊呼出声,“独孤世家的公子来迎娶罗依依了?!”


    昨晚阴婚局闹得那么大,这桩亲事竟然还没有黄。


    无尘和顾半缘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完了。


    罗依依顺利出嫁,他们的悬赏任务没有完成!


    顾半缘长叹一声:“要不现在去抢亲?”


    无尘面无表情:“你是要和独孤世家为敌吗?”


    顾半缘:“……”


    算了,他不敢。


    书墨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听到罗依依出嫁的消息,一下子想起来了:“罗依依……她和黄泉勾结,阴婚局也有她的参与,你们就这么放过她了?对了,有人去杀掉花问柳吗?”


    相知槐不解其意,歪了歪头:“嗯?”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同时开口:“你没有去补刀?!”


    事情明了,不仅是罗依依,就连花问柳都逃跑了。


    书墨哑口无言,比了个大拇指,这俩人真是有默契。


    无尘脸色难看:“贫僧是出家人,不杀生。”


    顾半缘冷嘲:“出家人还不食荤腥呢,你个和尚不是照样吃肉喝酒。”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修行之人不能死板。”无尘理直气壮,“阿弥陀佛,这是佛祖告诉我的。”


    “我呸,佛祖根本不会认你这种弟子。”


    “你个色鬼道士知道什么,我马上禀明佛祖给你减功德。”


    “我佛慈悲,我看你个秃驴就是打着佛祖的旗号招摇撞骗。”


    “死道士,你找死,我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我佛不慈悲!”


    ……


    两人的灵力都耗尽了,赤手空拳地打起来。


    书墨犹豫不决:“不用拉开他们吗?”


    “随你。”相知槐走到床边,抚摸着棺材,心湖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书墨只纠结了一秒钟,就果断放弃插手,他走到床边:“揽星河怎么了?”


    相知槐不太确定:“大概是吸收了阴婚局里全部鬼物的力量,又受到鬼相纹的影响,迷失了心智,等他身上的力量被棺材吸收干净,就能恢复正常了。”


    提到棺材,书墨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为什么能搬动这棺材?”


    从罗府里出来,这棺材是相知槐自己搬的,期间他们三人想搭把手,结果那棺材重得要命,跟在馄饨摊时一样,根本抬不动。


    书墨不相信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还没有相知槐力气大。


    相知槐不解:“我为什么会搬不动?”


    他才疑惑,为什么书墨等人搬不动这棺材。


    两人大眼瞪小眼,知道相知槐也解释不了这件事之后,书墨收起了好奇心:“赶尸人,除了能移灵,还能召唤棺材吗?”


    在罗府的时候,相知槐一挥动赶尸棍,揽星河的棺材就从天而降了。


    “召唤不了,在进入阴婚局之前,我就拿到了这具棺材。”


    相知槐抱着胳膊,倚靠在床框上,静静地注视着棺材,仿佛能透过棺材,看到躺在里面的揽星河。


    昨晚的揽星河,很陌生。


    一身嫁衣如火,长发浸墨,眉目间萦绕着邪气,说是邪修都有人信,与在喜堂上张扬骄恣的少年郎截然不同。


    仅仅是被鬼相纹影响了吗?


    相知槐无法确定。


    关于揽星河的一切,他都想不明白。


    顾半缘和无尘打了一架,暂时休战,一个站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


    夹在中间的书墨嘴角抽搐,这俩人在阴婚局里的时候还互相帮助,怎么现在就反目成仇了,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


    顾半缘抹了把头上的汗:“相知槐,你为什么会来一星天?”


    黄泉设下了计划,从商会到一星天,从罗依依到风云舒……环环相扣,但其中还存在不确定的因素——相知槐。


    赶尸人神出鬼没,为什么黄泉能确定相知槐一定会进入阴婚局?


    “我……不知道。”相知槐揉了揉眉心,“我忘记了一些事,会来一星天,是因为一个人告诉我,来到这里能够找到答案。”


    风云舒是一个答案,揽星河是另一个。


    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相知槐就有种预感,他是为他们而来。


    风云舒与赶尸人一门有渊源,当初他身死的时候,赶尸人没来得及救下他,欠了因果,这一次前来渡化风云舒,是他要替师门还的债。


    这一点在相知槐决定强行渡化风云舒的时候就知道了。


    至于揽星河,相知槐也说不清楚。


    但看到揽星河的第一眼,相知槐就知道他这一趟来对了,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在揽星河身上一定能够找到答案。


    所以他问揽星河认不认识他。


    顾半缘攥紧了手,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相知槐摇摇头:“我忘了。”


    顾半缘:“……”-


    几人在客栈里休息了两日,第三天,一直悄无声音的棺材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相知槐猛地睁开眼睛:“你醒了。”


    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床边,无论白天黑夜,睡觉也是闭着眼睛站在床边,这种特殊的休息方法还让书墨三人震惊不已。


    听到动静,另外三人纷纷围过来。


    四个人守在棺材旁,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书墨搓了搓手,玩笑道:“咱们现在像不像在等着死人诈尸?”


    话音刚落,棺材盖就被推开了,揽星河一下子从棺材里坐起来,一巴掌拍在书墨脑门上:“竟然敢咒你大哥,小心我不让你抱大腿了。”


    “啧,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太想我了,想到要哭了?”


    揽星河笑得吊儿郎当,视线扫过几人,最后定格在相知槐身上,眼眸一弯,语带戏谑:“你没死呀,那看来是抢亲成功了。”


    “我的……新娘子?”


    “砰——”


    相知槐手里的赶尸棍掉在地上,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但只是看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也知道他现在有多么震惊无措。


    “你,我我……”


    他支支吾吾,手忙脚乱地捡起赶尸棍,往后退了两步。


    揽星河歪了歪头,墨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他搭着棺材,眉目风流:“怎么,抢完亲又不认我这个新郎了?”


    相知槐像被点了哑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书墨看不下去,拍了拍棺材盖:“你差不多行了啊,人家救了你,还在棺材前守了你几天几夜,你就别故意捉弄他了。”


    “开个玩笑嘛。”揽星河伸了个懒腰,“这次多亏大家了,大恩不言谢,那我就不谢了。”


    相知槐轻声道:“是我该谢你。”


    如果没有揽星河,他现在已经被四件武器抽干了气力,成为一缕亡魂。


    揽星河话锋一转,严肃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可是救命之恩,只道一声谢是不够的,你得记好这份恩情。”


    头一回见追着让人家报恩的,书墨翻了个白眼。


    相知槐失笑:“好。”


    算上无尘的佛珠,他已经欠了两个人情,这一趟出来又有好多债要还。


    顾半缘笑了声:“既然你醒了,我们也该走了。”


    揽星河微讶,他其实没有想到顾半缘和无尘会倾尽全力帮他,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尤其是无尘,那佛珠可谓是扭转了战局,不然他们现在都是花问柳的刀下亡魂,就连这一星天,可能都要被风云舒覆灭。


    “我看你俩合眼缘,要不我们结伴同行,我的大腿给你们抱。”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


    经过阴婚局的事情,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一定是个厉害的大人物。


    虽然他现在还是没有觉醒灵相。


    书墨无语:“你要不要脸了,人家比你厉害多了。”


    无尘倒没有被冒犯的不爽,微微一笑:“阿弥陀佛,施主这提议不错,贫僧会好好考虑的。”


    顾半缘震惊:“秃驴你该不会是不想回商会了吧?”


    悬赏任务没有完成,要扣除一定的保证金,无尘不回去,那保证金就要从他一个人身上扣了。


    没赚到钱,还要赔上两份保证金,顾半缘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拖着无尘就往外走。


    无尘没有挣扎,笑眯眯地挥手:“天涯无处不相逢,施主,贫僧先去了却一段旧事,之后再来抱你的大腿!”


    揽星河哈哈大笑:“好啊,等着你,我会去桑落城,到时候你可以去那里找我!”


    无尘和顾半缘离开后,相知槐也告别了。


    揽星河有些舍不得:“你这就要走了啊”


    相知槐点了点头:“贸然动用招魂幡和摄魂铃,我需要回师门调养,救命之恩,咳咳,日后定会报答。”


    揽星河故作严肃:“除了救命之恩,抢亲的事也得了结一下。”


    相知槐僵住:“……”


    揽星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挑着眉眼:“跟你开玩笑呢,调养完了记得来找我,我……我认你这个朋友。”


    相知槐怔了一瞬,轻笑:“好。”


    三人离开后,只剩下揽星河和书墨两个人,房间里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揽星河将棺材搬到了地上,书墨如愿躺到床上,舒出一口气:“揽星河,你为什么对相知槐那么好?”


    “好吗?”


    书墨点点头,经过阴婚局的事情,他们几个人都更加熟悉了,但揽星河明显对相知槐更上心,主动承认他们是朋友。


    要知道,他现在在揽星河眼里还是一个抱大腿的小弟。


    突然想到什么,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嘶,你是不是喜欢相知槐?”


    第17章 铸造之术


    揽星河愣了下,皱眉:“你胡说什么呢,我有心上人。”


    他至今记得那惊鸿一瞥,蒙面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相知槐,如果不是书墨提起,揽星河还没发现自己的玩笑过于暧昧了。


    他无措地捏了捏发尾,绝不承认自己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大萝卜。


    书墨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还好,你不喜欢男人。”


    “谁说我不喜欢男人了?”揽星河将棺材盖合上,抱着胳膊,勾唇一笑,“我那位心上人正是男子。”


    书墨满眼惊恐,默默抱住自己:“……你!”


    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嫌弃地皱皱眉头:“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喜欢你的,我喜欢男人只是因为我那位心上人是男子,除了他,我谁都看不上。”


    如果蒙面人是女子……


    揽星河幻想了一下,扬起唇角,如果蒙面人是女子,那他定然也欢喜至极。


    书墨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骂人,从床上爬起来:“罗府的工钱没领到,咱们得趁天黑前赚到盘缠,客栈的房费就交到了今天。”


    他们五个人都不富裕,相知槐的钱只够交这两天的房费。


    揽星河牙疼似的皱皱鼻子,辛苦了这么一遭,最后一份钱没赚到,还差点丢了性命,亏,太亏了!


    现在是下午,还有两个时辰能赚钱,揽星河一下子跳起来,跃跃欲试:“走,咱们去赚钱。”


    书墨打了个哈欠:“你想好怎么赚钱了吗?”


    他可不想在外面逛一下午,一无所获,那样的话还不如躺在客栈里休息。


    “你算命呗。”


    书墨哽住,掬了一把辛酸泪:“我自从开始摆摊算命,遇到的不是你这种白嫖怪,就是付不起卦钱的人,算了那么多卦,就赚了五文钱。”


    简直丧尽天良!


    书墨悲愤不已,他现在完全没有出摊的欲望,如果再遇到一个不给钱的人,他绝对会暴起,打爆对方的狗头。


    为了天下太平,他决定暂时停止算命。


    “你竟然私藏了五文钱!”揽星河瞪大了眼睛,气势汹汹地扑过去,“好啊你,说好一起闯荡江湖,你却偷偷藏私房钱,快交出来!”


    书墨:“……”


    他忘了还瞒着揽星河这件事。


    “你别抢,别抢啊!”书墨捂着口袋往门口跑,嚷嚷道,“这是我自己赚的,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卦的钱呢。”


    “我那一卦是你要免费算的,别想抵赖。”


    “我反悔了,你得付钱。”


    ……


    两人从客栈跑到街上,揽星河背着棺材,吸引了无数路人的注意力,主城的机械兽遍地都是,几乎人手一只,有人热情地打招呼:“这棺材是你的机械兽吗?”


    揽星河冲他挥挥手:“没错,是我的新型机械兽,超——厉害的!”


    跑到位于主城中心的蒸汽炉时,书墨实在跑不动了,他弯腰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不跑了不跑了,我不收你那一卦的钱了,你别追我了,那五文钱我不会给你的。”


    那是他自己赚的。


    揽星河也喘个不停,他将环视四周,将棺材往地上一放:“谁稀罕要你那五文钱。”


    书墨:“?”


    那你追着我干嘛?


    “好了,这里的人挺多的,摆摊算卦吧,我去给你招揽客人。”


    “……”


    书墨笑不出来,他好像被揽星河骗了。


    算命的摊子丢在罗府,揽星河拿棺材支了个摊子,将书墨按在棺材前:“放心,我会挑有钱的客人,绝不会让你白白出力的。”


    你最好是。


    书墨绷着脸,站在棺材前,拿着仅剩的一块龟甲,他本来有好几块龟甲的,在阴婚局里碎了好几块,现在只剩下这一块了。


    “瞧一瞧,看一看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神算子算卦,不准不要钱……公子,我看你一表人才,命犯桃花,要不要算一卦?”


    那男子眼睛一亮,有些犹豫:“你说的是真的?”


    揽星河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当然是真的,我看你的红鸾星动得很厉害,要不要让我们的大师给你算一卦,看看你惦记着的桃花对你有没有意思?”


    男子手抵着唇轻咳了一声,脸微微泛红:“大师算卦贵吗?”


    揽星河伸手比了个数,笑了一下:“贵不贵嘛,见仁见智,若能因此抱得美人归,不是很值吗?”


    男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你说的是,那我算一卦。”


    书墨看得一愣一愣的,趁男子不注意,悄悄问揽星河:“你怎么知道他命犯桃花?”


    “瞎编的。”揽星河小声道,“他身上挂着好几个配饰,那些都是招桃花的,我看他刚刚从书局里出来,买了一本富家小姐与怀才不遇的书生修成正果的话本,我猜他有了心上人,那心上人的家境还不错。”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无声地竖起大拇指。


    该说不说,揽星河来招揽客人还是挺称职的,分走五文钱不亏。


    “可是我不会算姻缘,只会算吉凶祸福。”书墨有些为难,让他骗人的话,他有点不适应。


    揽星河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招摇撞骗的人,你就算他的吉凶,如果是吉,保不准他就和心上人修成正果了……反正你算就完了,到时候我来跟他说。”


    书墨摩挲着龟甲:“行,那到时候你来说。”


    他照例询问了男子一些问题,然后偷偷开启灵相,片刻后,书墨睁开眼睛:“大吉,前程似锦。”


    男子愣了下:“我算的是姻缘。”


    揽星河接过话茬:“公子别急,大师算命比较全面,看的是你的一生,这吉,意味着你前途一片光明,能娶得贤内助,一生顺遂,到老了也能享福,圆圆满满。”


    “真的吗?”男子眼神狐疑,“你们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算命不能只说吉祥话,太完美反而无法令人信服。


    书墨一撩龟甲,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子:“你若觉得我是在骗你,自然可以离去,只是你这运势还有一点波折。”


    他掐指算了算:“三日之内,你将有亲眷离世,从卦象上来看,这对你来说不算是坏事。”


    男子的脸色变了变,拿出钱袋数了十文钱,然后急匆匆就走了。


    揽星河看得一愣一愣的:“你骗了他?”


    “当然不是,我算出来的。”书墨抬了抬下巴,语气有些骄傲,“他命里大吉,但前半生受尽蹉跎,所以会养成怯懦的性子,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之所以运势转变,是造成他这样的人死了。”


    能改变一个人的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亲人。


    书墨算出那男子的运势在三日内就会发生改变,可见那个人三日内就会死,这么一说,男子自然会明白他说的是谁。


    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意味深长道:“我就睡了几天,你这卜算的能力似乎更强了。”


    书墨轻哼了声,其实他也发现了,似乎是在摸过招魂幡之后,他能看到的东西变得更多了,但仅限于阴间的事,诸如死人和将死之人。


    可能相知槐没有看错,他真的与赶尸人一门有缘分。


    “别说我了,你不也是,在罗府可是大显威风。”书墨撞撞他的胳膊,“你那虚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和风云舒相抗衡,实力不容小觑。


    “生前是人间战神,死后是鬼王,你竟然杀了他,揽星河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你没有灵相是不是装出来的?”


    他还是觉得那虚影像灵相,人形灵相是最上乘的灵相,天赋卓绝,日后要冲击九品之上的成神境界。


    揽星河搭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想知道?”


    书墨点头:“想。”


    “嘻嘻,我偏不告诉你。”揽星河笑得欠嗖嗖的,“你只需要记得我是个高手就好了,抱紧我的大腿,大哥带你闯荡江湖,吃香的喝辣的。”


    书墨:“……”


    两人配合,很快就把三卦算完了。


    拿到了三十文钱,书墨差点流下感动的泪水,止住他眼泪的是揽星河伸过来的手:“诶,分一半。”


    书墨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分了一半给他。


    揽星河颠了颠铜板,铜钱撞击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十分动听,揽星河眯了眯眼睛,一脸享受:“十五文钱,这些盘缠够了吗?”


    此去桑落城路途遥远,得买一匹马,还得买足干粮。


    书墨将钱袋贴身放好:“不知道,先去买买试一试,不够就再留一日。”


    揽星河赞同,背起棺材,刚准备离开就被人叫住了:“二位留步。”


    熟悉的情景令揽星河和书墨的表情僵了一瞬,生怕再遇到找他们去抬喜轿的罗华。


    来人三四十岁,穿着铸造服,撸起袖子,拿着一把小巧的铁锤,面相憨厚:“我是一星天的铸造师,我叫卢明冶,看二位小兄弟算卦很准,可否给我也算一卦?”


    原来是算卦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每日三卦,今天已经收摊了。”


    卢明冶又道:“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只求一卦。”


    两倍的价钱,那就是二十文钱,全部身家加起来不过三十五文钱的穷比算命二人组心动了。


    书墨换上热切的笑容:“明天,一定为卢大师你留一卦。”


    “可我现在就想算。”


    揽星河和书墨对视一眼,忍痛道:“实不相瞒,一日只能算三卦,多了算不了,我二人也不想骗卢大师,实在是没有缘分。”


    坑蒙拐骗的事情,他俩都做不来。


    卢明冶哈哈大笑:“两位小兄弟可真实诚,请随我来。”


    “嗯?”


    “我其实不想算卦,是有一桩生意想和二位谈谈,报酬丰厚,二位感兴趣的话,可以随我进来聊。”


    卢明冶指了指蒸汽炉所在的小型铸造城。


    书墨吞了吞口水:“去吗?”


    有钱不赚是傻子,揽星河大手一挥:“去!”


    两人跟着卢明冶进了铸造城。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刚修补完卷轴的朝闻道来到街头,他环视四周,叹了口气,他刚刚听说那背着棺材破了他卷轴的人在这里出现过,谁料又迟了一步,人没影子了。


    一星天说大不大,他这些天都没找到想找的人,难道真的无缘吗?


    朝闻道掐了掐指节,不信邪地走上另一条街。


    铸造城里有云荒大陆上最大的蒸汽炉,星石燃起的淬炼之火经年不灭,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其中夹杂着木料和铁石的金属味道。


    一楼是初级铸造师的铸造地点,一眼望去有几十个人,守着小的蒸汽炉铸造东西。


    卢明冶带着他们两个上楼,一边走一边介绍:“一楼是初级铸造区,有铸造师六十六名,二楼是中级制造区,有铸造师三十三名,三楼是高级铸造区,共有铸造师三名。”


    每一层楼铸造的东西都不同,初级铸造区主要铸造简单的机械兽,一路走过来听到不少留音石录下来的动物叫声,中级铸造师则铸造武器,大陆上过半数的武器都出自一星天。


    高级铸造区比想象中清冷,没有人。


    卢明冶带他们来到三楼左边的铸造区域:“这里是我的铸造区,随便坐。”


    书墨震惊:“您是高级铸造师?!”


    一星天是云荒大陆上的铸造巅峰,只有这里有高级铸造师,每一个高级铸造师都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比九品大相皇还要稀有。


    传说世间曾出现一件惊天动地的神品武器,就出自高级铸造师之手。


    揽星河不知道这些事,但也能从书墨的反应中知道卢明冶有多了不起,他有些激动,卢明冶是高级铸造师,那谈的买卖一定很大。


    他们要发财了。


    卢明冶笑着摆摆手:“都是虚名罢了,我就是喜欢铸造东西。”


    “您太谦虚了。”书墨诚惶诚恐地问道,“我二人对铸造术一窍不通,不知您想和我们谈什么生意?”


    卢明冶似乎有些惊讶:“一窍不通?”


    他看向揽星河,目光在棺材上转了一圈。


    揽星河福至心灵:“您该不会以为这是机械兽吧?”


    之前回答路人的话,是他随口胡诌的。


    “这难道不是吗?”


    揽星河刚想说不是,书墨拉了拉他的衣袖:“卢大师,您的意思是,这棺材是机械兽?”


    卢明冶点点头:“虽然造型比较别致,但凭我这么多年的铸造经验来看,这的确是一件铸造品,也可以称为机械兽。”


    揽星河懵了,他摸了摸棺材,入手温凉。


    这棺材竟然是铸造品吗?


    “我本来以为这是你们铸造出来的,现在看来可能有些误会,不知二位可否告知我这棺材的铸造师是谁。”卢明冶目光严肃,“这对一星天很重要,如果你们可以提供信息,我会支付一定的报酬。”


    书墨默不作声,看向揽星河。


    揽星河摇摇头:“抱歉,我没办法帮你。”


    “报酬不必担心,我肯定不会骗你们,我——”


    “卢大师,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也不知道这棺材的铸造师是谁。”揽星河苦笑一声,“我生了一场大病,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关于这棺材的事,也一并忘了。”


    卢明冶长叹出声:“原来如此,怪不得你都不知道这是铸造品。”


    “没办法帮你,很抱歉。”


    卢明冶摆摆手:“这和你没关系,命里如此吧,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你可愿将这棺材卖给我?我可以出一百两,金子。”


    书墨差点抽过去:“一百两金子,我没听错吧,揽星河,揽星河……咱们真的撞大运了。”


    “冷静。”揽星河按住他的肩膀,冲卢明冶歉意一笑,“很抱歉,这棺材对我很重要,多少钱我都不会卖的。”


    且不说这棺材是他醒过来后唯一的东西,替他挡了十八个和尚的攻击,蒙面人也说过棺材是宝物,让他好好收着。


    棺材是他查清楚过去的唯一线索。


    揽星河看着棺材,目光缱绻:“我不会铸造术,这或许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


    卢明冶颔首:“我猜到你会这样说了,这礼物的确很珍贵,你有一个好朋友,如果以后记起铸造这棺材的人有关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到嘴边的一百两金子飞走了,书墨心痛不已,蹲在角落里自闭。


    揽星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他看什么都新奇:“这些草也是铸造材料吗?”


    卢明冶大方地为他解惑:“没错,铸造材料千奇百怪,除了常见的木头和金属,一些石头和植物也是铸造的材料。”


    揽星河好奇地问道:“那卢大师你可能看出来,我这棺材是用什么材料铸造的?”


    “可否让我摸一摸棺材,检查一下?”


    “当然可以。”


    卢明冶郑重地擦干净手,摸了摸棺材,又拿起能放大的星石镜,对着棺材看了半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棺材的材料应该是骸骨。”


    揽星河吓了一跳:“骸骨?!”


    “没错,不用大惊小怪。”卢明冶笑了笑,“其实动物的骸骨也是一种很好的铸造材料,只不过用的人比较少。”


    是动物的骸骨,不是人的。


    揽星河松了口气:“您能看出是什么动物的骸骨吗?”


    最好是什么珍稀的动物,这样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铸造棺材的线索了。


    卢明冶摇摇头:“看不出来,我对骸骨方面的研究比较少,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引见我的同僚,金石开,他也是高级铸造师,一直专注这方面的研究。”


    “好啊,那麻烦您了。”


    卢明冶笑笑:“不麻烦,只不过他现在闭关了,没个把月出不来,你得等一等。”


    个把月……


    揽星河表情僵硬,距离星宫收徒选拔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他得去桑落城沐浴灵光,说不准还要多跑几座城,没办法在这里等下去。


    看出了他的为难,卢明冶心下了然:“要不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直接来这里找我。”


    揽星河感激不已:“多谢。”


    “不客气,我也有私心,我的铸造术停滞很久了,看到你这棺材,想偷师学习一下,看看能不能突破。”卢明冶朗声笑道,“你以后再来,说不定能带来好消息,帮我突破。”


    和卢明冶告别之后,揽星河和书墨离开了铸造城。


    虽然没有谈成生意,但了解到他们要去桑落城之后,卢明冶慷慨解囊,主动借了十两银子给他们。


    十两银子,足够他们买马买干粮去桑落城了。


    书墨感激涕零:“卢大师真是个好人。”


    “的确。”揽星河赞同他的说法,“以后赚了钱,加倍还给他,还有这人情,都得还。”


    书墨笑了一下。


    “怎么了?”


    “人家都说行走江湖不拘小节,我看你现在潇洒又大方,有点浪荡江湖的意味了。”


    揽星河失笑,轻哼了声:“我本来就很大方,是你太小气了,所以看我才觉得小气,走吧,请你吃山珍海味。”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看在他请吃饭的份儿,书墨咽下了骂人的话。


    穿过大街小巷,来到醉仙居。


    书墨有些不敢置信:“你要请我吃醉仙居?”


    “不,你又想多了。”揽星河扛着棺材走向馄饨摊,“请你吃馄饨,随便吃,五六七八……八碗不行。”


    他一共分走书墨十五文钱,馄饨两文一碗,满三碗送半碗,十五文钱总共能买八碗馄饨,他自己还要吃一碗,最多能请书墨吃七碗。


    揽星河算盘打的精细。


    书墨白高兴一场,骂骂咧咧:“小气鬼,馄饨算什么山珍海味!”


    远远看到他们两个,摊主热情地打招呼:“好几天没看见你们,又来吃馄饨了,这次带钱了吗?”


    他话音一顿,突然变了脸,将砍骨刀将菜板上一砍,恶声恶气道:“要是没钱赶紧滚,妨碍我做生意,就把你们剁成馄饨馅。”


    揽星河丝毫不惧,掏出一把铜钱,往桌上一拍,牛逼轰轰道:“小爷我有的是钱!”


    摊主笑了声,收起刀:“发财了呀。”


    揽星河将棺材往地上一放,翘着二郎腿:“小财,赶紧上馄饨,好好伺候着,小爷给你赏钱。”


    摊主笑骂一声,去给他们煮馄饨了。


    旁边醉仙居里传出悠扬动听的琵琶声,摊主仰头看过去,目光温柔。


    揽星河笑嘻嘻地打趣:“还没哄好夫人吗?”


    “唉,女人心海底针,难哄。”摊主摇摇头,将馄饨端上桌,“两碗够不够,用不用再煮上几碗?”


    “先吃着,不够再煮,别浪费。”


    “得嘞。”


    摊主拎了一把凳子放在摊前,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琵琶声。


    书墨好奇地问道:“摊主的夫人是谁?”


    “醉仙居的掌柜。”


    “噗——”


    书墨目瞪口呆:“醉仙居的掌柜是他夫人,他却在这里摆摊卖馄饨?”


    揽星河咽下馄饨,随口道:“哎呀,他自个儿说掌柜是他的夫人,谁知道是不是,依我看,是他在做梦。”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揽星河瞬间变脸,义正词严:“我说你和夫人真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定会白头偕老,鸳鸯眷侣成双对。”


    摊主满意地咧开嘴:“算你小子有眼光,等下多送你一个馄饨。”


    揽星河也不嫌弃,嘴甜得像抹了蜜:“多谢,你太大方了,夫人一定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摊主:“那是自然。”


    书墨:“……”


    书墨从碗里捞了一个馄饨,放进揽星河的碗里。


    揽星河:“?”


    书墨满脸真诚:“我这个馄饨给你,求求你收起这副恶心的嘴脸。”


    揽星河:“……”


    两个人一共吃了四碗馄饨,摊主送了半碗,书墨不想浪费,也吃了,最后撑的够呛,瘫在桌前直揉肚子。


    “吃不下就别吃了,硬撑干嘛?”


    书墨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浪费粮食可耻。”


    “说的没错。”摊主投来赞同的眼神,“一看你从小就锦衣玉食,没吃过苦,要是挨过饿,就会知道食物来之不易了。”


    莫名其妙被谴责,揽星河无辜地眨了眨眼:“难道吃不下还要硬撑,撑坏肚子吗?这明明是你的错,非得满三碗送半碗,你要是满三碗送一碗,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书墨附和地点点头。


    摊主又好笑又无奈:“吃不下可以直接别让我送,满三碗送一碗,你怎么不去抢?吃饱了就滚,赶紧走,看见你们就烦。”


    揽星河撇了撇嘴:“瞧瞧瞧,有人恼羞成怒了。”


    摊主举起了砍骨刀。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是来跟你告别的。”揽星河背起棺材,“以后有很长时间不能来照顾你的生意了,希望你和夫人和和美美。”


    “这说的还像句人话。”


    “诶,对了,吃过你这么多馄饨,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大叔,你叫什么?”


    “叫什么大叔。”摊主有些不满意,但也没多说什么,“我姓秋,名字嘛,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揽星河不以为意,他笑着挥了挥手,满身少年气,张扬热烈:“再见了,老秋,日后我成为江湖第一,震惊大陆,一定会帮你宣传馄饨摊的。”


    摊主朗声大笑:“好啊,我等着这一天。”


    一直目送着揽星河和书墨走远,看不清背影了,摊主才转过身,收起桌上的铜钱。


    四碗馄饨一共八文钱,但桌上有九文钱。


    摊主愣了下,笑骂出声:“臭小子,赏钱就给一文,忒小气。”


    醉仙居二楼开了窗户,女子抱着琵琶,轻挑慢捻,摊主仰头看过去,挥了挥手:“夫人,我今天被人赏钱了,一文哦,可以给你买一块东街的桂花糖!”


    江一心怔了下,笑着骂了声“没出息”,拨了拨琵琶:“一块不够,我要吃两块。”


    秋月白高声道:“今天高兴,我请你吃三块!”


    傍晚时分,日光将云霞染成了橘红色,今日主城上空聚拢的烟雾并不浓厚,晚霞灿烂,日光刺破了阴云,将阴霾驱散干净,露出了澄澈干净的天幕,美不胜收。


    秋月白准备提前收摊,去买桂花糖。


    仙风道骨的老者停在摊子前:“来一碗馄饨。”


    秋月白抬起头,略有些惊讶:“子星宫主?”


    “不是让我来光顾你的生意吗?不欢迎?”


    朝闻道这几日在城里奔波,今天又找了一整天,一无所获,虽然已经辟谷,但到饭点嗅着家家户户传出来的饭香,也生出些口腹之欲。


    “哪里的话,欢迎欢迎。”秋月白放下凳子,“稍等,给你煮上馄饨,我再去找夫人拿一壶好酒。”


    朝闻道嗜酒如命,最爱饮酒,曾花千金买一壶酒。


    秋月白很快从醉仙居里出来,抱了两坛子酒:“虽是好酒,但比不上玲珑酒坊的灵酒,宫主莫要嫌弃。”


    “有的喝就行,我不挑。”


    朝闻道快速吃完馄饨,一点都看不出世外高人的样子,他一抹嘴,抱起酒坛和秋月白对饮:“好酒!”


    烈酒香浓,不一会儿就喝到微醺。


    朝闻道叹了口气:“比起十二岛仙洲,这一星天就是方寸之地,怎么想找一个人这么难呢?”


    秋月白呼出一口酒气,眼底精光大盛:“好哇,我道是你今日怎么来照顾我的生意,原来是为了打探消息,说说吧,你要找什么人?”


    “那破了我卷轴的人。”


    “说的具体点。”秋月白又喝了一口酒,“我每天守着夫人,还要兼顾馄饨摊,没空打探消息,你描述得仔细一点,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找。”


    朝闻道想了想,道:“据说是个少年,生的很俊俏,哦,对了,他背着一副棺材。”


    秋月白动作一滞:“背着棺材?”


    “怎么,你见过?”


    “何止是见过,这家伙今天还来我这吃了馄饨,就在你来之前。”


    “……”


    秋月白大笑:“我怎么也没想到你找的是他,能破了你的卷轴,说不准他以后真能名扬江湖。”


    朝闻道傻眼了:“你和他很熟?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秋月白摇摇头:“他好像不是一星天人士,前几天刚来,今日吃完馄饨,说要离开一段时间,现在估计已经出城了。”


    迟一步,又迟了一步。


    朝闻道想骂人了:“他没事乱跑什么?!”


    “少年人嘛,自然是有闯荡江湖的大志向。”秋月白安慰道,“你也不用太着急,他想去星宫求学,你回家等着吧,最迟三个月,就能见到他了。”


    朝闻道急匆匆地喝干了最后一口酒,抹抹嘴:“算了吧,我现在出城,看看能不能追上他。”


    老孔雀请他出山,他要是连个人都找不到,这脸也就没处搁了,回去要被人耻笑喽。


    秋月白无奈地摇摇头,自顾自地喝起酒来,想到揽星河离开前说的话,心中豪情万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初入江湖的时候。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秋月白微眯着眼,笑着唤道:“夫人,你来了。”


    江一心“嗯”了声,拿过他手里的酒坛,掂量了一下:“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等着明日头疼吧。”


    秋月白不作声,一个大老粗,就盯着她傻笑。


    江一心无奈道:“我的糖呢?”


    “我去买,现在就去给夫人买。”秋月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脸上浮现着酒气催生的醉态,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抱住江一心,闷声道,“夫人,今日有人夸你我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定能白头偕老……我很开心。”


    江一心怔了下,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她拍了拍秋月白的背,温声道:“傻子,我早就知道了,我们会白头偕老。”


    晚风吹散了酒气,吹得行人匆匆,有人在世外桃源闭关修炼,有人在闹市里隐姓埋名,还有人奔波千里……有来有往,包罗万象,这才是江湖该有的模样。


    第18章 黄泉客栈


    桑落城。


    与一星天不同,桑落城是独孤世家的分支所在,受其庇护,这里商贾云集,贸易发达,修相者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无一不想和独孤世家搭上关系。


    晴空朗日,揽星河和书墨赶了两天路,终于在天黑之前骑着马进了城。


    沿街叫卖声不绝,吃食和小玩意儿五花八门。


    桑落城的茶闻名大陆,六月,正是茉莉花开的时节,街头巷尾都飘着清淡的茉莉茶香,除了留下炒茶,摊贩会将新鲜的茉莉花做成糕点,花香混着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揽星河咽了咽口水:“咱们还剩多少银子?”


    “别想了,买不起糕点。”书墨捂紧了钱袋,防他跟防贼一样,“先找个地方住下,干粮已经吃完了,希望住店后能剩一点钱,去吃个饭。”


    “我不住,我要吃糕点。”揽星河伸手要钱。


    书墨额角青筋暴起,这两天同行赶路,揽星河已经将他之前留下的厉害形象消磨干净了:“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你想露宿街头吗?”


    揽星河不以为意:“我有棺材,睡这里面就行了,不用额外浪费钱睡客栈。”


    反正他的棺材往地上一放,谁都搬不动,盖子一合,就没人能打扰他的休息了。


    书墨哽住,目光幽幽:“你有棺材睡,那我呢?”


    揽星河没吱声,目光坦坦荡荡,透露出一个讯息:你爱住哪儿住哪儿,关我什么事。


    “你怎么一点义气都不讲?”书墨忍了忍,跟揽星河结伴后,他的忍耐力变得特别好,被气狠了都不带骂人的。


    “咱俩又不是兄弟,谈得上义气吗?”揽星河冷漠脸,“不过你要是能给我钱,让我买糕点吃,那我就承认咱们之间还有一点义气,让你在我的棺材旁边打个地铺,不过你别想着能睡到我的棺材里,我不会同意的。”


    并没有想睡棺材,谢谢。


    书墨一脸麻木,嗤笑:“只有尸体才喜欢睡棺材,你爱睡就睡去吧,我要去住店。”


    “诶,我的钱!”


    “是我的钱,你买的干粮贵,你的钱早就花完了。”


    揽星河伤心地告别了卖糕点的摊贩,追上去。


    吃不着糕点,吃点饭也好,总比饿肚子好。


    路边的布庄里,女子看着走远的揽星河,眸光微动。


    “少夫人,您挑好了吗?”


    女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挑好了,就这两匹料子吧,做好之后,将衣服送到独孤府,直接找管家领银子。”


    她眼尾的泪痣殷红,惹人怜惜。


    布庄掌柜点头哈腰,态度恭敬:“好嘞,少夫人慢走。”


    掌柜拿着布料,走进成衣间,小伙计好奇地问道:“刚刚那个就是独孤公子新娶的夫人吗?”


    “没错,八抬大轿,从一星天抬回来的正夫人,罗依依。”


    小伙计满眼惊艳,赞叹道:“她好漂亮啊,比我见过的所有的姑娘都好看,怪不得独孤公子会那么喜欢她,要是我,我也喜欢。”


    喜欢吗?


    不见得吧,独孤公子风流成性,府内妻妾成群,这罗依依虽然是八抬大轿抬进独孤府的正夫人,但独孤信与也没有为了她遣散府内的侍妾,听说前两天独孤信与还去了美人楼,带了一个舞姬回府。


    有钱有权的人没有真心。


    掌柜面露嘲讽,敲了敲小伙计的脑袋:“行了,将料子拿给师傅,尽快赶工。”


    离开布庄之后,罗依依并没有回独孤府,她带着侍女往揽星河离开的方向走去,没走太久就看到了一家客栈,揽星河和书墨的马栓在客栈门口。


    “少夫人,你想去客栈吗?”


    这里除了客栈,没有其他的店铺。


    罗依依瞥了眼客栈,匾额破破烂烂的,很勉强才能辨认出上面的名字——黄泉,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抿平了嘴角的笑容,摇摇头,转过身:“随便逛逛,走吧,去买点夫君喜欢吃的东西。”


    客栈里。


    揽星河放下棺材,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客栈好破,都没什么客人,好荒凉,晚上该不会闹鬼吧?”


    书墨瘫在床上,骑了几天的马,他整个人都要废了:“一间房两文钱,别挑挑拣拣的了,真闹鬼了,你就拿出棺材吓死他们。”


    揽星河对他精打细算的生活方式很不认同,撇了撇嘴。


    “说真的,你不觉得这客栈怪怪的吗?这桑落城如此繁华,咱们还是从主街走过来的,怎么会遇到这么一个破烂的客栈?”


    房间年久失修,窗户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窸窸窣窣。


    揽星河抽了抽鼻子:“有股子腥味,还潮乎乎的。”


    “事精,我怎么闻不见腥味?”书墨掀了掀眼皮,指了指房间门,没好气道,“要么闭嘴,要么出去睡大街。”


    揽星河:“……”


    小弟造反了,不将他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这几天忙着赶路,晚上也没休息好,书墨累极了,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就睡了。


    揽星河百无聊赖,在房间里逛了一圈,打开棺材,坐在里面冥想。


    被相知槐关在棺材里的时候,他并没有失去意识,相反,从在阴婚局里到去了客栈,他一直都是清醒的,包括鬼相纹爬到他身上的时候。


    顾半缘说鬼相纹会控制人的心神,但揽星河隐隐有种感觉,鬼相纹并没有完全控制他。


    至于为什么他会性情大变,揽星河目前也没有头绪。


    棺材吸收了他身上的力量,那是整个阴婚局的力量总和,十分强大。


    揽星河能够感觉出来,这种吸收并不是直接拿走,而是储存,棺材将那些力量储存起来,只要他在棺材里,就能一点点吸收回来。


    所以他有床不睡要睡棺材。


    灵相还没有开启,无法进行修炼,除了冥想,揽星河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棺材里的力量比之前更容易吸收,就像是被净化过一样。


    丝丝缕缕的力量涌入揽星河的身体之中,他双目微合,感觉身体轻飘飘,似乎不是坐在棺材里,而是在云端遨游。


    不知过了多久,揽星河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他从棺材里出来,伸了个懒腰,一身轻松。


    “你睡醒了?”


    “嚯!”揽星河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书墨从床上站起来:“早就醒了,看你在睡觉,就没吵你。”


    桌子上有蜡烛,点上之后,房间里亮了不少。


    “头一次见到坐着睡觉的人,你可真行。”书墨在包袱里翻了翻,拿出两个烧饼,“天黑了,没有卖东西的了,喏,凑合吃吧。”


    揽星河接过来,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我本来就很大方。”书墨倒了杯水,一口水一口烧饼吃起来。


    蜡烛不知放了多久,上面落了一层灰尘,火焰燃烧,漂浮着零星的黑色尘埃。


    揽星河拿着烧饼,突然道:“给我算个命吧,唔,算算我喜欢的姑娘现在何方。”


    书墨瞥了他一眼,哂道:“整天惦记着儿女情长的事情,就这样还想进星宫,我看你就是在做梦。”


    “你说的没错。”揽星河眉梢轻扬,似笑非笑,“我可不就是在做梦吗?”


    话音刚落,揽星河一脚踹翻书墨,拿着烧饼对着他的脸猛砸。


    书墨的脸被砸得变了形,他的身体忽然剧烈收缩,变成了了一张薄薄的人皮。


    揽星河嫌弃地挑了挑眉毛,拿起桌上的蜡烛扔过去。


    人皮被火苗点燃,火焰噌的一下烧了起来,没过多久,人皮就化成了灰烬。


    随着人皮的燃烧,房间也发生了变化,四周好像扭曲了一样。


    揽星河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睛,天还是亮着的。


    书墨趴在棺材旁边,长出一口气:“发生什么事了,你刚才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死命地拍着棺材,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揽星河揉了揉眉心,言简意赅道:“我见鬼了。”


    “……见鬼?”书墨嘴角抽搐,“你该不会是不想住在这里,故意骗我的吧?”


    “我骗你做什么,那鬼假扮成了你,骗我吃烧饼,被我一眼就识破了。”


    书墨眨巴着眼睛,等他的下文。


    揽星河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道:“就你那小气吧啦的性子,哪里会请我吃烧饼,你要是有两个烧饼,肯定会当着我的面啃,让我干瞪眼。”


    书墨:“……”


    想反驳,但无从反驳,这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揽星河从棺材里跳出来,推着书墨的肩膀:“你要是想今晚能睡个好觉,最好现在检查一下这间客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书墨犹豫了一会儿,开启灵相:“乾坤卦,第一招,一卦测人鬼!”


    卜算只是他灵相的附加技能,开启灵相之后,他获得的第一个技能名字叫【一卦测人鬼】,能够查看一定范围内的情况,如果存在鬼物,就能被测出来。


    简言之,是个鬼物探测仪。


    书墨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没有鬼物。”


    揽星河皱着眉头:“去走廊上看看。”


    鬼物假扮书墨的时候破绽百出,可见力量并不强,应该是缚地灵一类的鬼物,能来房间里作乱,一定藏在不远的地方,房间里找不到,那可能就在走廊上。


    书墨打开门,目光一凛:“在这里!”


    揽星河快速跑过去,扛着棺材就砸。


    卢明冶检查过,他这棺材是件难得的铸造品,攻防一体,必要的时候当武器来用也无不可。


    那鬼物还没来得及哀嚎,就被棺材吸干了力量。


    书墨傻眼:“这么轻易就拍死了?”


    这可比相知槐那渡化尸体的办法省事多了。


    不是拍死了,是被吸干了力量而死的。


    揽星河默默在心里纠正,含糊地应了声:“嗯,赶紧看看地上那玩意儿吧。”


    棺材和在阴婚局里的他一样,能够吸收鬼物的力量。


    揽星河摩挲着指尖。


    这不像是正派功法,难道他以前是个邪魔外道?


    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四海万佛宗派了十八个和尚来杀他。


    “这该不会是……人皮吧?”书墨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


    “八成是,我刚才在幻境中也看到了人皮。”揽星河从房间里找了一块抹布,垫着捡起了人皮。


    “你拿这脏东西干什么?”


    人皮,那就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的皮,能形成怨气冲天的鬼物,必定是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剥了皮。


    书墨一阵恶寒,胃里翻涌。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既然有冤死的鬼,那一定有作恶的人,都遇到了,没理由不查一查,替鬼申冤,听起来很酷诶。”


    讲道理,是你将这只鬼给打死的,现在又要帮人家申冤。


    书墨默默腹诽,又当又立。


    揽星河将人皮摊开,挑了挑眉:“这张皮好小。”


    书墨凑过来看了一眼,捂着嘴巴退后两步:“看起来像是个五六岁孩子的皮。”


    “确实。”揽星河摸了摸下巴,“竟然对小孩子下手,也太不要脸了,咱们把凶手找出来,帮他报仇怎么样?”


    书墨翻了个白眼:“不怎么样。”


    天下的冤屈多了去了,是非恩怨难断,遇到一个就去帮忙报仇,不现实。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书墨看了眼桌上的人皮,迅速转身:“不,我只想吐。”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毕竟是他打死了这只鬼物,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舒服。


    虽然是这只鬼先来招惹他的。


    揽星河做梦也想不到,棺材的力量那么强大,一下子就把这鬼给吸干了。


    “那你离远点吐,别影响我。”


    “……”书墨无奈,“不是吧,你真想查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揽星河不置可否,端详着人皮,这张皮是从后背剖开的,从后脑到尾椎骨,边缘光滑,可见是被利器切开的。


    头颅上的皮也被剥了下来,连带着头发,头发很长,看样子是个女娃娃,隐隐能辨认出五官。


    值得注意的是,这张人皮十分完整,只有腹部缺了两块,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空洞。


    书墨搓了搓脸,无奈叹道:“真是怕了你了,行行行,查,你让开,我来问问这只鬼有何冤屈。”


    揽星河惊诧不已:“你还有这本事?”


    书墨含糊地点点头,随口搪塞道:“跟相知槐学的。”


    跟赶尸人有缘,等同于跟鬼物有缘,他上次不小心解开了招魂幡上的禁制后,就发现自己多了这么个特殊的能力——可以从鬼物身上得到零星的启示。


    只不过看到的东西是随机的,要连蒙带猜才能弄懂其中的含义。


    书墨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快速地碰了一下桌上的人皮。


    零碎的片段涌入脑海。


    书墨捂着脑袋,惊魂甫定,大口地喘息着。


    揽星河本来不相信,看他反应这么大,不像是装出来的:“这只鬼告诉你冤屈了吗?”


    书墨点点头,声音晦涩:“我看到了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她穿着碎花袄,很可爱。”


    “还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拿着一只拨浪鼓。”


    揽星河怔了下:“拨浪鼓?”


    他想到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桌上的人皮,肚子的位置缺失了两块圆形皮肤。


    这里的皮肤该不会是……


    揽星河头皮发麻。


    书墨的声音很轻,还残留着惊惧:“小男孩拿着的拨浪鼓,是用她的皮做成的。”


    “咚咚——咚咚——咚咚!”


    清脆的鼓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从走廊上飘过来。


    揽星河心中一紧:“不好,这客栈有古怪!”


    第19章 幻梦杀人


    “客官,天黑了,为何还不歇息?”


    来人戴着一张笑脸狐狸的面具,声线适中,雌雄莫辨,身着淡粉色长衫,身形瘦削,身上没有任何饰物,唯有一截柳枝,约莫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长,柳枝柔软,系在腰间。


    揽星河下意识摸到棺材,这是人是鬼,现在扛着棺材砸下去,能不能把他砸死?


    “你是谁?”书墨吓了一跳,出了一脑门子汗,战战兢兢地拍着胸口,“你是人是鬼,怎么会来这里,有何企图?”


    紧张之余,揽星河不忘在心里感慨,书墨还是懂他心思的,问的问题中刚好有他在意的事情。


    来人轻笑了声:“客官觉得呢?”


    他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说着摇了两下,“咚咚”的鼓声响彻房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揽星河猛地推开书墨,转过身,身后立着一道薄如纸片的人,正是他们发现的那张人皮。


    “人皮,人皮活了!”书墨摇摇头,“不对,她不是死了吗?!”


    他亲眼看到的,被揽星河一棺材打死的。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一阵接着一阵,人皮扑向书墨,追在他身后,绕着房间跑个不停。


    “不是吧,你为什么只追我,不追他啊?我哪里得罪你了,求求你了,你换个人追好不好?”


    书墨欲哭无泪:“揽星河,兄弟一场,你就这么看着我被追吗?”


    书墨扑过去,揽星河拿着棺材,一个利落的转身,躲开了他:“再强调一次,谁跟你是兄弟,别乱攀关系,这位穿粉衣服的兄台,你要找他的麻烦对吧,我跟他不认识,你放我走吧。”


    还没走到门口,眼前唰的一道利光,一根枝条横过来,带起的风刮得人脖颈一凉。


    揽星河呼吸一紧,往后仰了仰头:“兄台,你这不是腰带吗?”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过来,已经十分暗淡,狐狸脸面具在灯光之下,笑得格外诡异:“客官莫不是想看在下宽衣解带?”


    揽星河掀了掀唇,干笑:“你可真会说笑。”


    “在下从不说笑,不知客官怎知在下是男子?”


    揽星河抬起头,皮笑肉不笑:“我还没见过长得比我还高的姑娘。”


    他虽然是少年身量,但也比绝大部分女子都高了。


    那人歪了歪头,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原来如此,客官鬼灵精怪,十分有趣。”


    揽星河谦虚地摆摆手:“过奖,过奖了。”


    “……”书墨又气又委屈,身后的人皮维持着一种紧跟在他身后的距离,让他不至于被抓到,也没办法松一口气,“你们闲聊叙旧呢?能不能管管我,我这里还有个鬼啊!”


    他觉得揽星河和这个粉衣狐狸脸是一伙的,在故意戏弄他。


    “诶呀呀,怎么这么没眼力见,没看到我和这位……对了,公子,请问你贵姓?家住何方?年岁几何?是人是鬼?师从何处?家中还有何亲眷?来找我们所为何事?”


    “你的问题太多了。”


    揽星河好脾气地笑笑,丝毫不在意他略带警告的语气:“那你就挑几个回答。”


    那人上下打量着揽星河,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棺材上,勾起唇角:“我是这家黄泉客栈的掌柜,是来取你们二位性命的。”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黄泉……客栈?”


    “怎地如此惊讶,客官进店前没有看一看牌匾吗?”


    还真没有,这客栈破旧不堪,牌匾也破破烂烂的,上面的字还结了厚厚的蛛网,墨迹也掉了大半,谁会注意客栈的名字。


    书墨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黄泉客栈,你是黄泉的人?”


    完了完了,他们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前脚从一星天的阴婚局里出来,和黄泉结了梁子,后脚在桑落城就跑到了黄泉的地盘。


    事实证明,人倒霉起来,比想象中还要过分。


    那人甩了甩枝条,柔软的枝条似鞭似剑,抽出了几道凌厉的破空声,他微微颔首:“黄泉花折枝,拜上。”


    书墨右眼跳了跳:“……姓花?你该不会认识花问柳吧?”


    “黄泉共九阁,里面人员众多,哪会谁都认识。”不等书墨松一口气,花折枝就笑着补充道,“不巧,花问柳正是在下的弟弟。”


    书墨:“……”


    揽星河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目光锐利:“所以你今日是为他报仇来了?”


    在阴婚局里,他废了花问柳的一只手。


    花折枝挑眉看来,语气闲闲的,听不出喜怒:“家弟不成器,确实找在下告状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招!”揽星河拎起棺材砸过去,偌大的棺材在他手里跟个鸡毛掸子似的,轻飘飘的,好似没有一点重量。


    在棺材砸下来的瞬间,花折枝凭空消失了。


    揽星河迅速站直身,左右观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询问道:“客官,是在找在下吗?”


    花折枝在房间里,抱着胳膊,倚靠着桌子,他快速摇了摇拨浪鼓,那一直追着书墨的人皮突然加快速度,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一股阴气袭向后颈,书墨腿都吓软了,朝着揽星河跑过去:“救命啊!”


    书墨左脚绊了右脚,扑倒在地,给揽星河行了个大礼。


    揽星河挥动棺材,猛地抡过去,将扑上来的人皮给扇飞了:“还没过年呢,赶紧起来,现在拜了也没有压岁钱给你。”


    书墨面目狰狞:“你他娘的真是——”


    揽星河面无表情,将棺材往地上一杵:“我刚刚救了你。”


    书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咬牙切齿道:“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情况紧急,不要说废话,赶紧——跑啊!”揽星河扛起棺材,掉头就跑,快到书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书墨:“……”


    “哈哈,他可真调皮,大半夜玩什么捉迷藏,一点都不懂事。”书墨冲花折枝作了个揖,“花掌柜别急,我这就去帮你把他找回来。”


    面具之下,狐狸眼眯了眯,花折枝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往外走,喃喃自语:“还真是有趣的人,不舍得杀了呢。”


    身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皮越来越丰满,不再是干瘪的一张纸,如果忽略肚子上的圆洞,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小丫头。


    他问道:“囡囡,想玩捉迷藏吗?”


    小丫头点点头,咧着嘴,羊角辫摇啊摇。


    花折枝伸出手,语气温柔,像要溺死人一般:“那就牵好我的手,我们去找人了。”


    另一边,揽星河和书墨扛着棺材往楼下跑,书墨边跑边问:“那个花折枝是不是很厉害,你看出他是什么境界了吗?”


    “我一个连灵相都没有的普通人怎么能看出他的境界?”


    书墨沉默了两秒:“那你为什么要跑?”


    如果花折枝境界不高,他们可以正大光明的打一架,两个人还怕打不赢一个吗?


    揽星河三步并两步跨下台阶:“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还分真话假话?”书墨觉得他有些不太靠谱。


    “当然了,假话就是我有一个想法需要验证一下。”揽星河刹住脚步,扶着楼梯旁边的栏杆,“真话就是花问柳是花折枝的弟弟,会跟他告状,那他一定比花问柳厉害,咱们不跑,留下等死吗?”


    这真话听起来有点道理。


    书墨不解:“那你现在怎么不跑了?”


    “因为我刚刚发现,我的假话也变成了真话。”揽星河目光暗了暗,“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楼梯格外长?”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但已经跑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到一楼。


    书墨福至心灵:“你是说我们遇到了鬼打墙?”


    “哒哒”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间或伴随着拨浪鼓的“咚咚”声,在漆黑的客栈里,组成一股催魂夺命的曲子。


    “可能不是鬼打墙。”揽星河眉心紧蹙,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花折枝牵着人皮化成的小丫头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不是要捉迷藏,二位客官怎么不继续躲了?”


    揽星河仔细打量着小丫头,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道:“用你的灵相测一测,那小丫头是不是鬼。”


    那小丫头肯定是……书墨瞬间反应过来,双手对击,召唤出灵相:“乾坤卦,第一招,一卦测人鬼!”


    “她是鬼!”


    揽星河勾唇一笑:“那就没错了。”


    他举起棺材,对准自己和书墨,猛地砸了下去。


    “咔嚓——”


    天光乍破。


    书墨猛地坐起身:“我们出来了?”


    “嗯,出来了。”揽星河看了看窗户,天还亮着,街上有叫卖声传来,“趁着花折枝还没追过来,咱们赶紧跑。”


    书墨正想去开门,忽然想到在门口捡到的人皮,脚步一顿:“揽星河,你先走——”


    “你磨蹭什么呢,赶紧过来。”揽星河跨坐在窗口,冲他招手。


    书墨:“……”


    书墨:“来了。”


    出了客栈,空气清新,没有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腥气,茉莉花香随风飘扬,处处都是安宁祥和的气息。


    跑出去很长的距离,揽星河回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客栈。


    “呼,呼,可算逃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摇摇头,刚想说不知道,脑海中突然蹦出四个字:“幻梦杀人。”


    “啥?你刚才说什么?”书墨抹了把头上的汗,凑近了些。


    方才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寻不出缘由,也猜不透其中的意思,揽星河揉了揉眉心,含糊道:“我说不知道,对了,咱们马也丢了,现在去哪里?”


    方才从客栈里逃出来,马就不见了。


    书墨想哭:“不知道,住处没了,还白赔上了两匹马,咱们也太倒霉了,都怪你!”


    揽星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客栈可是你要住的。”


    “如果你当初直接杀了花问柳,他就没机会找花折枝告状,花折枝也不会来报仇,我们就不会赔了房钱丢了马,这次可真是亏大发了。”


    “……”


    揽星河无言以对:“看在你刚刚出了力的份上,大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书墨偏过头,“对了,你来桑落城是为了什么?”


    揽星河只说要来桑落城,还没说过所为何事。


    揽星河一拍脑门:“把正事给忘了,走,跟我来。”


    另一边,长街尽头。


    客栈已经不见了,一身粉衣的花折枝立在树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柳枝:“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


    树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花问柳,他气冲冲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不想杀。”花折枝抬眼看来,他仍戴着面具,只不过换了一副很素的白色面具,“你不觉得他们很有趣吗?一个能分辨人和鬼,一个……长得好看还神秘,尤其是他那个棺材,竟然能带进我布下的幻梦之中,还能破我的幻梦,挺有意思的。”


    花问柳阴沉着一张脸,抬起右臂:“那我呢?我这只手就白白丢了吗?!”


    “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我会通知戚竹枫暂停对你的安排,你现在就回黄泉闭关修炼,直到境界突破相尊,方可出关。”


    “花折枝,你不能这样!”


    “我能。”柳枝一扫,花问柳左脸上登时多了一条血痕,花折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声斥道,“许久不见,规矩都忘了,你该称呼我什么?嗯?”


    最后那个字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怒意,花问柳打了个哆嗦,条件反射低下头,乖声乖气道:“哥。”


    “滚吧。”


    “是。”


    花问柳很快离开了,在他走之后,花折枝眸光一沉,迅速转过身,出手如电,一柳条就朝着身后抽了过去:“滚出来!”


    这次用了灵力,破空声凛凛,比起刚才抽花问柳那一下,这像是奔着杀人去的。


    柳枝打在弯刀上,发出一阵兵戈相交的金石声,火花四溅,一身黑衣的戚竹枫啧啧出声:“花阁主,好大的火气,莫不是暑热难耐,心火难消?”


    花折枝收回柳条,欺身逼近,掐着衣领就将戚竹枫摁在了树上,面具下露出的眼睛里是滔天怒火,他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要让花问柳参与一星天的计划,你明知他境界不高,却还让他以身犯险,深入阴婚局,你害他丢了一只手,还差点送了命!”


    “花阁主好爱自家弟弟,这兄弟之情令戚某感动,但话可不能这么说,让你弟弟丢了手的不是我,是那个被你放走的少年郎。”戚竹枫推开他的手,摩挲着手臂上的弯刀,“说起来戚某也很好奇,黄泉第七阁阁主,人称幻梦杀人花折枝,幻梦一出,必有伤亡,为何你今日破了例,留下那两人的性命?”


    “我做事,用得着跟你汇报吗?”


    黄泉共分为九阁,每一阁有阁主,阁数越高职位越高,花折枝是第七阁阁主,戚竹枫是第六阁的阁主,按层级来说,花折枝的地位在戚竹枫之上。


    “自然是不用的。”戚竹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微笑道,“戚某来此地可不是为了斗嘴,是有件重要的事想提醒花阁主,十二星宫出手了,来的人是子星宫主朝闻道,他现在就在一星天。”


    花折枝皱了下眉头:“怎么会是他?”


    星宫的十二位宫主之中,朝闻道已经避世多年,子星宫也很长时间没有招收过弟子了,从曾经的十二星宫之手沦落成了最末,受人耻笑。


    但他们都知道,朝闻道一直是十二位宫主中最难对付的一位。


    “一星天的张榜卷轴被破了,那卷轴是朝闻道所设,他自然要来处理此事。”


    花折枝愣了下,震惊出声:“星宫卷轴被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有听说?”


    戚竹枫笑笑:“一星天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你不知道也正常,戚某这不是特地给你送消息来了吗?”


    花折枝侧目,狐疑地打量着他:“无事献殷勤,你有什么企图?”


    “冤枉啊,花阁主怎么总将人想的那么坏,戚某不想奸也不想盗。”戚竹枫故作伤感,长吁短叹,“戚某就是想念花阁主了,特地来见见你。”


    花折枝:“……”


    花折枝被恶心得不轻:“有话直说,要不我抽烂你的嘴!”


    “好嘛好嘛,消消气,是有一件小事要求花阁主帮忙。”戚竹枫笑眯眯道,“听闻花阁主昔日剿灭九霄观时,不仅收获大量秘籍,还带走了镇观之宝——梧桐子,戚某想从第七阁借梧桐子,观之。”


    第20章 赤子狂傲


    九霄观曾是云荒大陆上的道宗正统,与四海万佛宗并称为佛道双峰,传闻观内有三千册藏书,时有预言,九霄观会出现一个身负大气运的人,其承天命,可勘天地万象,可改星罡命盘。


    传闻如是,只不过没等到天命之人出现,九霄观就已经没落了。


    前不久,九霄观被灭门,是黄泉第七阁做的。


    黄泉各阁并行,互不干涉,第七阁做了九霄观的任务,那么从九霄观里拿到的所有东西都被第七阁带走了,包括所谓的藏书和镇观之宝——梧桐子。


    梧桐子是一把剑,在长生楼的江湖名剑榜上位列第三。


    花折枝扬了扬眉梢:“你一个耍刀的,看剑干什么?”


    “天下兵器虽有不同,但也有共通之处,梧桐子乃是传说之物,已有百年未曾出世,戚某好奇日久,所以想见识一下。”


    戚竹枫拱了拱手:“还望花阁主成全。”


    “我若不成全呢?”


    “那令弟恐怕还不能闭关,黄泉在一星天所谋划的乃是重要事宜,此番三事皆不成,令弟需要回第六阁接受询问。”


    戚竹枫笑得客气:“端看花阁主的意思。”


    “你威胁我?”花折枝眼风一扫,冷意毕现,“问柳的伤我还没找你讨说法,你反倒威胁起我来了,笑话。”


    太阳渐渐落下,天光昏淡,一弯下弦月浮动到半空之中,冷白的月光投向大地,为桑落城蒙上一层薄霜。


    戚竹枫轻笑了声,弯刀盘旋在身侧,映出月光的影子:“那能否博得花阁主一笑?”


    花折枝沉默了许久,转身:“待回了黄泉,你自去第七阁主取。”


    粉色与银白色相称,花折枝的衣衫上仿佛透出了朦胧的光晕,他松了手,柳枝缠回腰间,勾勒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戚竹枫目送着他走入长街,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粉衣夺命索魂腰,幻梦杀人花折枝。


    有一花家少年初入江湖,便使得这两句话流传遍云荒大陆,他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如今时光变迁,岁月流转,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入夜,宵禁后。


    桑落城中一片寂静,巡逻的守卫军互相打了招呼,进行交接。


    “刘大哥,今日是你值守啊,听说你媳妇儿生了,恭喜恭喜。”


    “哈哈哈哈,明日给你送红鸡蛋。”


    寒暄声逐渐停歇,揽星河打了个手势,和书墨一前一后跑过长街,来到桑落城中心,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四条不同方向的街道汇聚于此。


    书墨环视四周,仰头看着漂浮在半空之中的卷轴:“来这里干什么,你想再试试能不能觉醒灵相?”


    上次在一星天,他亲眼目睹了卷轴灵力干涸的画面。


    “我觉得我这么英俊一定有灵相,上次肯定是我沐浴灵光的姿势不对。”揽星河想了想,放下棺材,棺材会吸收外界的力量,万一抢走他要吸收的灵光就不好了。


    书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自恋。


    看着揽星河走近卷轴,书墨的心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虽说他不觉得揽星河的话有道理,但在阴婚局中,揽星河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战力,他也很好奇揽星河能带给他更多惊喜。


    卷轴的灵光汇聚成金色的缎带,向下延伸,汇注到揽星河身上。


    每个宫主设置卷轴的手法不同,故而灵光的展现也会有细微差别,桑落城的卷轴灵光成飘逸的缎带状,环绕在周身,漂浮游动,好似仙女翩翩起舞。


    这便是卯星宫主设置的卷轴。


    卯星宫主司兔是星宫十二位宫主中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她的灵相是小白兔,拥有这种可爱的灵相,她却是一个无比狂傲的人。


    司兔出身云合渡微城,是守城大将的长女,年幼时就展露了超凡的作战才能,曾替父出征,半月连下星启十一城,一时间云荒大陆上都是她的传说,世人称她为云合第一女将军。


    司兔有个诨号叫司十一,也是由此而来。


    军报传到星启王都,帝王连夜纠集百官,派出一位八品小相皇才将其阻在嘉崇关外。


    此一役战败并未让司兔气馁,在亲眼看到小相皇以一己之力阻拦几万大军后,她对修相者产生了深厚的兴趣,回到渡微城后,司兔第一时间就从军营卸职,独自前往十二岛仙洲。


    一年之后,十二星宫为她破例,司兔成为唯一一个非张榜期间进入星宫的学子。


    三年内连续突破到八品境界,司兔成为除不动天以外修炼速度最快的修相者,名震云荒大陆,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之后,司兔前往星启王朝,挑战曾使她退败的小相皇,生死局,司兔斩其于星启帝王面前,放言:“为将亦或者修相,我不输于任何人,无论男女。”


    一战声名大噪。


    有人赞其狂傲,有人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叫她有本事就去不动天挑战。


    司兔欣然应战,前往不动天挑战,还未近山门百里便被那位一指挑落云巅,自此回到星宫闭关,三年后再上不动天,又被挑落,三年又三年,风雨无阻,直到她成为星宫内十二位宫主之一,也未停止。


    终于在十几年前,她登上了不动天,成为第一个和那位交手的修相者。


    那位,可是当之无愧的世间最强,九品之上的神明。


    书墨出神的时候,卷轴的灵光已经改变了形状,向下汇注的速度也肉眼可见的加快了十几倍,几乎是狂风暴雨般涌入揽星河的身体之中。


    揽星河舒展眉头,再次吸收灵光比上一次更加得心应手,他深知能隐隐摸到一点关于灵相的讯息,并不是要觉醒的趋势,只是一种直觉。


    他觉得。


    这些灵光太过普通太过稀薄,根本不够资格为他开启灵相。


    揽星河心里有了数,在卷轴第二次掉到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没有惊讶,反手一扔就背起棺材:“书墨,快走!”


    “你觉醒……你又把卷轴吸干了?!”


    书墨人都傻了,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一定了:“揽星河,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当然是未来的天下第一!”揽星河抬了抬下巴,意气风发,“你能抱到我这条大腿,可谓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建议你去上几炷香。”


    书墨:“……”


    卷轴被破,惊动了城内的修相者,巡逻的几队守卫纷纷赶过来,城内烧灯点蜡,一时间照亮了长街小巷。


    揽星河收起得意神色,拉上书墨就跑。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守卫军也赶到了卷轴所在处,阵仗轰动,最后就连独孤世家都来了人,城中排得上名号的人几乎倾巢而出。


    今夜的桑落城,注定无眠。


    在众人疑惑卷轴为何会失去灵力的时候,揽星河和书墨已经逃到了远离城中心的角落,这里的商铺稀少,不同于其他街道,似乎连寂静都更重几分。


    夜风瑟瑟,夹着滚滚暑热袭面而来,连头脑都要被加热了。


    书墨摇摇头,不甚清醒地念叨:“你吸干了两个卷轴的灵光,你……对了,你开启灵相了吗?”


    方才匆忙逃跑,还没有问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能吸干两个卷轴灵光开启的灵相,得有多强?


    书墨心底生出一股敬畏感,他可能真的抱了一条大——


    “没有开启。”


    书墨:“……”


    揽星河理直气壮:“天下第一的灵相会这么容易就开启吗?”


    今儿个出现了直觉,他说这话说的格外有底气。


    书墨很想给他一巴掌,这种厚度的脸皮,不知道能不能打透:“世人皆道司兔狂傲,我看她自信这方面比不过你。”


    “司兔是谁?”


    “桑落城卷轴的设置者,卯星宫主,曾经的云合第一女将军。”


    揽星河扬了扬眉梢,饶有兴致道:“头衔这么多,看来是个厉害的女子,能与她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书墨有些惊讶:“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她的荣幸。”


    “如今的我不过是普通人,与她相提并论自然是我的荣幸,待到我名动天下,那时才是她的荣幸,这世间强者为尊,我还是知晓的。”


    揽星河眸光清亮,坦坦荡荡。


    书墨突然想到一句话:桀骜而不自满,谦虚而不自卑,方为赤子少年郎。


    揽星河的性格是这句话的最佳写照。


    由乾坤卦所牵扯出来的宿命羁绊,在这一刻突然掺杂了更为复杂的东西,书墨抚摸着龟甲上的纹路,有种强烈的预感,未来一定会更有趣。


    未来的事交给未来,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书墨环视四周,目光凝在对面的墙壁上,神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你往这边跑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这是什么地方?”


    揽星河不明所以。


    “长街肃静,不见宵禁灯,朱瓦红墙,上刻游鱼纹……据我所知,桑落城中只有一处禁地符合条件。”


    揽星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座城,为何会有禁地?”


    书墨被噎住,气急败坏地啧了声:“你应该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禁地吗?”


    “……”


    书墨心累地揉了揉眉心,他好不容易渲染出来的严肃气氛,被揽星河嚯嚯得跟白痴对话一样:“这一整条街都是独孤世家的地盘,世家强权跋扈,外人不敢靠近,在桑落城中,这里又被戏称为禁地。”


    揽星河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嘲道:“还整出个禁地来,怎么,世家子弟原是妖魔鬼怪,住的地方还需要镇压?”


    瞧这话说的。


    书墨啧啧出声:“我可真喜欢你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有一种不顾自己和别人死活的帅气。”


    揽星河不怒反笑:“没见过小爷我这样的人吧,全天下独一份儿!”


    书墨投以赞叹的目光:“大爷,那咱们现在怎么说,离开还是在这儿待着?”


    离开可能会遇到巡逻的守卫军,卷轴的事情还没有告一段落,不知道桑落城会有什么应对方法。


    若是留下来的话,等天亮了必定要与独孤世家的人打照面。


    “叫小爷或者爷,大爷把我叫老了。”揽星河不满意地皱了皱眉毛,回道,“在这里暂作休息吧,此时城中必定已经戒严,出不了城,待到城门开了再离开。”


    “那我们一直在这里待着?”书墨叹了口气,“独孤世家网罗门客,本来我们可以去应征,以做掩护,可惜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罗依依呗,她嫁给了独孤世家的公子独孤信与,独孤信与出自主家一脉,但从年少时便养在桑落城的独孤分家里,故而罗依依就嫁到了桑落城,更准确来说,她现在就在这座禁地府邸之中,离我们很近。”


    在阴婚局中,罗依依见过他们两个,尤其是揽星河。


    书墨幸灾乐祸:“你俩当时还交换过名字。”


    揽星河拧了下眉头,沉声道:“罗依依,她不简单。”


    原本的推断出了纰漏,罗依依并不像表现出来的柔弱,能与黄泉合作,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甚至可能不是传说中那样一个受尽欺负的“野种”。


    其中仍有谜团尚未解开。


    揽星河暗自思忖,心往下沉了沉。


    阴婚局的事情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了,但与之相关的很多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比如风云舒,他就像一条导火索,牵动着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的旧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爆炸。


    如若世人知晓风云舒死亡的真相,知道两位帝王曾暗中做过什么,会否像从前一样无动于衷?


    恐怕不然。


    阴婚局看似是黄泉全面落败,一事不成,但细细想来,事实并非如此。


    黄泉在两大王朝下埋了隐患,这隐患还牵动这王朝中最大的势力——世家。


    美好的爱情只存在于街头巷尾的口口传颂和话本故事之中,现实或许比市井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要丑陋。


    罗依依嫁入独孤世家,与独孤信与八抬大轿娶一个身世凄惨的女子,是因为爱慕而结合的可能性非常低。


    揽星河眯了眯眼睛,他倾向于双方都抱有自己的目的。


    只是不知道这个目的是什么。


    “……揽星河?揽星河?!”


    书墨推了他一把,揽星河回神:“干嘛?”


    “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书墨不满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罗依依和黄泉有联系,我们之前刚从黄泉的花折枝手上逃出来,咱们还是谨慎一点,别再和黄泉扯上关系了,不吉利。”


    “你算了?”


    书墨朝天翻了个白眼:“这还用算,有脑子就知道,黄泉这名字就不吉利,跟地府和死亡挂钩……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别整天盯着我那三次卜算机会。”


    自从揽星河知道他能算命的范围之后,做什么事前都喜欢问一嘴吉不吉利,让他算算。


    书墨撇了撇嘴,他又不是算命机械兽。


    “黄泉摆渡,送人去死,我倒觉得并非不吉利。”


    这分明是狂到极致。


    揽星河有些好奇,最初建立黄泉的人应当狂傲不羁,不输于司兔。


    书墨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揽星河插科打诨归插科打诨,很少用自己的想法去反驳别人的想法,但每当他发表意见的时候,通常都是他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


    为黄泉解释,他很难不怀疑揽星河想偏向虎山行。


    “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翻墙。”


    书墨皮笑肉不笑:“别告诉我是面前这堵墙。”


    ——独孤世家的府墙。


    揽星河摇摇头,不等书墨放下心来,他又指了指更幽静的方向:“想翻偏门旁边的墙,矮。”


    偏门窄小,在府邸最边上的角落,那里的围墙也稍矮一些。


    这在风水上有说道。


    书墨彻底笑不出来了:“想偷溜进独孤世家,你是脑子坏了吗?”


    得罪四大世家之一,和在名不见经传的罗府里面闹一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事。


    “揽星河,你现在还没成为天下第一呢!”


    书墨糟心不已,待看到揽星河一脸油盐不进的模样后,心情更加不好了。


    揽星河,固执得要死。


    “你要去自己去,我绝对不会和你一起的。”


    书墨恶狠狠地在心里发誓,他要是跟揽星河一起去找死,他就是狗!


    “太容易激动死的早,心态放平和。”揽星河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念叨,“我怀疑罗依依和独孤信与的亲事另有目的。”


    书墨冷漠脸:“亲事是他们两个的事情,你去掺和什么,别忘了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这要是揽星河说喜欢罗依依,他还能理解,将之想象成揽星河旧情难忘。


    但现实根本不同。


    去管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只能敬称揽星河一句“吃饱了撑的”。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罗依依和独孤信与成亲各有目的,就跟你打定主意要跟着我一样。”


    他本来不想把话说的这么白。


    揽星河抱着胳膊,他侧站着,紧挨着墙壁,半边身子隐没在棺材的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好似突然之间变得不像平时的他了,多了一丝压迫感。


    书墨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揽星河轻哂了声,语气凉凉的,听不出喜怒:“你有目的,罗依依和独孤信与也有各自的目的,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


    他没有挑明,并不代表他没有发现。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偏开头:“可他们两个的目的与你无关。”


    “有关。”揽星河随口一提,轻描淡写道,“是我杀了风云舒,你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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