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美人蛇蝎
十二星宫。
夜半,星辰阁中灯火通明,戒律长和十一位宫主围坐一堂。
居于右首座的司兔一身红衣,仿若掠火:“继一星天之后,桑落城的卷轴也被破了,我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是挑战星宫的权威。”
娃娃脸的戒律长坐在长桌尽头,把玩着一枚珠子:“诸位可还有其他看法?”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况且司宫主又不是朝闻道,卷轴肯定不会出问题。”
说话的是丑星宫主褚思章,他和朝闻道是同一批进入星宫的第一第二名,从入学大比开始,往后几十年里无论什么事,他都被朝闻道压了一头,就连接任宫主,他都排在朝闻道之后。
“卷轴接连被破,的确有古怪,但在事情尚未明晰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没错,子星宫主不是去了一星天,可有传回消息?”
戒律长捏碎手里的珠子,朝闻道的声音传出来:“一星天内出现阴婚局,黄泉卷土重来。”
众人一静,紧接着炸开了锅。
“阴婚局?是那个制造鬼王的阴邪禁术吗?”
“黄泉销声匿迹了十几年,为什么会卷土重来?”
“黄泉出没,是不是覆水间的阴谋?”
“卷轴被破,八成也是黄泉做的,蓄意破坏这次的张榜招学。”
……
短短的两句话透露了大量信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调动起来了。
戒律长敲了敲桌子,等众人安静下来了,才缓缓道:“从一星天到桑落城,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戒律长,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还会有其他的卷轴被破?”
几位宫主面面相觑,心情都很复杂,想当初一星天的卷轴被破后,他们还凑在一起嘲笑朝闻道,眼下就轮到他们了。
“如果确是黄泉所为,那诚如诸位所言,黄泉定是想破坏我们今年的招学。”戒律长眸光锐利,身上散发出寒意,“眼下距离张榜截止还有不到三个月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司兔一掌拍在桌子上,气势汹汹道:“让我去,定然将破坏卷轴的人捉回来。”
戒律长一一扫过众人的表情,目光定格在司兔脸上,道:“司宫主是桑落城的卷轴设置者,必定要前去处理这件事,但如果是黄泉蓄意为之,你一个人不够。”
司兔皱皱眉头,刚想反驳,就见戒律长抬了抬手:“一星天毗邻桑落城,桑落城北接渡微城,南邻昭陵城,如果我猜测的没错,对方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这两座城,你一个人分身乏术,如何能护下两道卷轴?”
褚思章颔首:“戒律长说的没错,昭陵城的卷轴是我设置的,我当与司宫主同去。”
“还有我。”长桌尾巴举起一只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身着一袭水绿色纱裙的亥星宫主站起来,他明明是个男子,但衣着打扮皆和女子无异,“渡微归本公子,我倒要看看谁敢造次。”
坐在他对面的巳星宫主双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青绿姐姐,我看你巴不得黄泉造次吧,黄泉里多是你喜欢的美男子,像什么花折枝、白衣,你喝醉了后念叨过好多次。”
她生了一张萝莉脸,眼睛下有两道青蛇刺青,妖冶又冷魅。
青绿竖起手指,在唇上一碰:“嘘,小蛇乖一点,不要多嘴哦。”
佘蛇耸耸肩,闭了嘴。
戒律长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交给司兔、褚思章和青绿三人,你们三人尽快启程前往桑落城,一定要解决此事,切记不可让卷轴再出问题。”
三人一起离开,司兔和褚思章走在前面,两人神色都很严肃。
褚思章叮嘱道:“我们先陪你一起去桑落城,桑落城里有独孤世家坐镇,卷轴出现问题,他们一定会采取对策,我们或许可以趁此机会顺藤摸瓜,将黄泉一网打尽。”
上次不动天与覆水间大战,黄泉战败而逃,苟延残喘至今。
褚思章当年也参与了这一次大战,他曾和弟弟追击黄泉残余势力千里,可惜被黄泉赶来的救兵阻挠,没有将对方一举歼灭,反而被反扑。
他的弟弟为了保护他而死,这一直是褚思章的一块心病。
慢悠悠跟在后面的青绿哂了声:“先别着急,是不是黄泉做的还不一定呢。”
司兔皱眉:“黄泉卷土重来,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谁知道呢。”青绿走的婀娜多姿,就连声线也变成了清冷的女声,“黄泉有九阁,如果想破坏星宫的张榜招学,何不一次性出动,破除全部卷轴,这样一道一道破,有些古怪。”
“兴许他们就是故意的,想给星宫一个下马威。”
青绿意味不明地笑笑:“司宫主生在云巅之上,未曾跌落泥沼,所以你不知道曾经粉身碎骨的人会想什么。”
粉身碎骨之后,只想将害得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人拉入深渊,又怎么有闲情逸致去逞威风。
青绿改变声线之后,看上去与女子别无二致,他莲步轻摇,从司兔和褚思章中间穿过。
褚思章皱了下眉头,看着青绿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他转而看向司兔,温声道:“你不用在意他说的话。”
司兔摇摇头:“不,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卷轴一事或许真的和黄泉没有关系。”
“不,一定是黄泉。”褚思章冷硬道,“戒律长也说了,是黄泉做的。”
“戒律长说的是如果。”司兔纠正道。
她为人刚直,从不会看别人的脸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褚思章,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想找黄泉报仇,但也不能没有证据就将黑锅扣到黄泉头上,此非君子所为。”
胞弟血仇在身,他找了黄泉十几年,谈何冷静?
褚思章攥紧了拳头:“在黄泉面前,我做不了君子。”
他甩袖离去。
司兔毫不在意,自言自语:“如果不是黄泉做的,又会是谁呢?算了,等到了桑落城就知道了。”-
桑落城。
揽星河揉了揉发烫的耳朵,纳闷道:“耳朵热,右眼跳,想打喷嚏……这是不是有人在骂我?”
书墨蹲在墙角,闻言看了他一眼:“有可能,你又得罪什么人了?”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经常得罪人一样。”揽星河被莫名其妙的症状闹得不爽,踢了踢后门前的小石狮子,烦躁不已,“明明都是他们嫉妒我,他们有病!”
在揽星河的认知里,他就是人见人爱的金子,不喜欢他的人都有病。
“……嫉妒你什么?”
“当然嫉妒我长得帅,是未来的天下第一。”揽星河咂摸了一下,轻哼,“我太优秀了,还有其他可以被嫉妒的点,你可以自己去发现。”
书墨:“……”
我呸!
“行了,别说我了,你算完没有,咱们这趟是凶是吉?”
书墨没好气道:“催什么催,如果是凶的话,你就不翻墙了吗?”
“当然——不。”揽星河拍了拍手,将衣摆扎好,“既然是吉,那咱们快出发吧,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在独孤府里。”
“我还没说是吉是凶。”
“你不是说了‘如果是凶的话’,那不就证明是吉吗?”揽星河踩着石狮子,翻到偏门旁边的墙上,朝里面张望,“这府邸也太大了,不知道罗依依和独孤信与的房间在哪里。”
书墨:“……”
你他娘的就那么急,就不能等我说完,就非得把我当成个算命工具人?!
书墨对他刚生出来的丁点欣赏都化作了泡影,踩着石狮子,骂骂咧咧地翻过墙,落到揽星河旁边。
独孤世家是大宗族,府内分为很多偏院,每个院子都有各自的名字,院墙上挂着灯笼,做灯笼的纸颜色不同,远远看过去,灯笼五彩斑斓。
灯笼里面放着夜明珠,光线柔和,恰好能照亮灯笼壁上的院名,又不至于太过明亮,影响睡眠。
“独孤信与和罗依依刚成亲,灯笼很可能是红色的,找找四周墙上有没有挂红色灯笼。”
两人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往里找,许是运气不错,很快就看到了一盏红色灯笼,上面写着院名——和鸣。
揽星河挑了挑眉,是琴瑟和鸣的意思吗?
书墨拽了拽他的衣袖,指指院门:要进去看看吗?
揽星河环视四周,用气音道:“先等等。”
“还等什么?”书墨不解。
方才你还火急火燎的催着我翻墙,现在怎么又要等?
揽星河摇摇头,不答反问:“太安静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偌大的世家府邸,一路走来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值夜的下人。
书墨一愣,原本不觉得,经揽星河一提,好像真的有点安静。
这种安静和府外的安静是不同的,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好似没有一点活人气。
书墨往墙根缩了缩:“那咱们现在还进去吗?”
“当然要进去,不然不是白翻墙了。”
揽星河说做就做,作势要进院子,书墨懵了:“你不是说奇怪吗?”
“奇怪归奇怪,跟我要干什么没关系。”
见书墨还愣着,揽星河直接将他拉进了和鸣院子。
“……那你刚才在等什么?”
“等人啊,但是人没有来,咱们就只能进来了。”
揽星河理直气壮,坚决不承认他本来想抓个下人拷问,顺便扒了他们的衣服,装成下人查探的想法。
世家的偏院和外面的普通府邸大小差不多,院子里有很多房间,揽星河和书墨放轻了手脚,一间一间房看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眼看着要走到最后一间房,从门缝里透出来微微的光,揽星河和书墨犹豫了一秒,不知道要不要开门。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远远传过来。
很轻很缓的脚步声,如果不仔细是注意不到的。
揽星河和书墨同时心里一凛,放弃了进房间查看,躲在石柱后面。
石柱后是一片小花园,两人蹲下来,恰好能被花丛挡住,唯一会被发现的就是露出一大截的棺材。
书墨指指棺材。
揽星河会意,轻轻将棺材放倒,赶在脚步声靠近之前藏好了一切纰漏。
今夜看不见月亮,乌云密布,天阴的厉害,黑沉沉的,好像下一秒就会下起瓢泼大雨。
脚步声的主人逐渐走近,在推门的一瞬间,从房间里泄露出来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罗依依。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只小玉碗,玉璧很薄,透出红褐色来。
罗依依抬手敲了敲门,在得到一句声嘶力竭的“滚”后进了房间。
揽星河和书墨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这不是罗依依的房间。
房间里是个女子,从声音来听似乎有些虚弱。
“她为什么要在半夜来这里?”
“那里面的女子是谁?”
揽星河和书墨不约而同开口,在听清对方的话之后,面对彼此大眼瞪小眼。
好在没有多久,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就为他们解了惑。
虚弱女子:“你个毒妇!竟然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卑鄙无耻!”
罗依依:“刚探出喜脉来,孩子还未成型,根本算不了人,再说了,我要杀你,怎么可能让你的孩子平安出生,当然是要将你们一起杀了。”
虽然早就知道罗依依不是省油的灯,但亲自见识到了今天的这一幕,揽星河还是控制不住惊讶。
罗依依已经不是省油不省油的问题了,她在谋划杀人。
揽星河难以想象,初见时娇滴滴的罗三小姐真正的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可她杀的又是谁?
虚弱女子:“你害死了我和信与哥的骨肉,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嘶。
正宫杀小三。
罗依依:“信与哥?呵,和鸣别苑里住着十几个侍妾,我每晚杀一个的事情独孤信与早就知道了,他默认了我所做的事。”
“如今你是仅剩的一个,除了你,她们都死了。”
一声一声如同催命,罗依依掐住女子的下巴,将药灌进她嘴里。
那女子起初还挣扎一下,随着药汁被灌进嘴里,她的呼救声越来越小,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揽星河和书墨对上视线?
怪不得,他们一路检查过来,和鸣别苑里的房间都是黑的,并且静悄悄的,原来是里面的人都被杀了。
少说也有十几个房间。
太狠了,书墨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娘的可是十几条生命啊!
蛇蝎心肠不外如是。
倒在床上的女子开口凄厉,声声泣血,在夜半时分听得人毛骨悚然。
罗依依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等到所有声音归于寂静,女子突然没了气息,脖子一歪,大头朝下摔倒在床榻边缘,半点身子都探了出去。
不消多时,她的身体就化作了脓水,只有衣裳落在地上,沾了血和化尸水,脏污不堪。
罗依依捡起衣服,仔细地叠好,放在托盘里,然后将小玉碗放在衣服上压住,推开了房间门。
揽星河和书墨密切关注着她的动向,罗依依前脚刚走,他们两个后脚就摸进了房间里。
一进房间,就能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有点像火烧出来的木质香,又有些腥。
这种腥味和在客栈里闻到的气味类似,霎时间就让揽星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该你上了。”揽星河努努嘴。
书墨:“……你真的确定是我抱你大腿,不是你蹭我的灵相?”
他严重怀疑揽星河同意他跟着,且不问目的,就是为了支使他算东测西。
“咦,竟然被你发现了。”揽星河笑眯眯地往后退了两步,守在房门口望风,“既然看出了我的想法,那就好好表现,免得我不满意抛弃你。”
他有恃无恐。
书墨又气又无奈,只能一边骂他,一边开启灵相:“乾坤卦,第一招,一卦测人鬼!”
他绕着房间里走了一圈,在走到床榻旁边的时候停住脚步,惊愕到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
“我在这里感觉到了鬼的气息,根在这里,那个女人应该在这里,但是不在。”
揽星河没听明白:“什么根?什么在不在的?”
“根就是人死的地方,死去之后,鬼魂会被禁锢在根上。”书墨解释完,指了指床榻,“那个女人的根就在这里,可是这里没有鬼。”
“她可能去别的地方了吧。”
书墨摇摇头,语气微妙:“不会的,鬼魂无法主动离开根,这种把鬼魂从根带走的行为,就是我们说的‘移灵’。”
“而移灵,是赶尸人的独门绝技。”
第22章 女装大佬
赶尸人,相知槐。
已经分开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相知槐休养得怎么样了。
棺材触感温凉,揽星河摩挲了两下,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从相知槐身上得到答案,也不知何日才能再相逢。
“如今可以确定是罗依依杀了人,她走之后鬼就不见了,移灵应该也是她的手笔,只是不知她是怎么偷学了这招。”
书墨上下打量着他:“你就一点都不怀疑相知槐?”
揽星河摇摇头。
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书墨颇为惊奇:“为什么?”
“相知槐要是在桑落城,肯定会来找我们。”
正如他有很多疑问一样,他身上也有相知槐想找到的答案,他们必定会再相逢,在某一天。
揽星河很确定这一点。
“首先要弄明白罗依依做了什么,你能看出什么线索?”
书墨呼出一口气,揉揉眉心,语气有些疲惫:“虽然鬼不见了,但她离开的时间短,根还很明显,能看到她的执念。”
“我看到了她的孩子。”
那在她肚子里尚未成型的孩子,连魂魄都没有形成,但却是娘亲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很爱她的孩子。”书墨垂下眼帘,情绪有些低落,“爱孩子的娘亲失去了孩子,不爱孩子的娘亲却被迫生下孩子,这世道里,多是不如意之事,多是意难平之人。”
上次在一星天听说罗依依的身世后,书墨的情绪也很低落。
揽星河没有多问,拍拍他的肩膀:“独孤世家里有古怪,赶快离开这里吧,我们还得去查罗依依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
可以确定罗依依不喜欢独孤信与,作为正妻,将所有的侍妾杀了勉强能解释得过去,但没必要将鬼魂都带走。
从在阴婚局中见识过罗依依的真正面目之后,揽星河就很难不怀疑她的所作所为是否另有目的。
“我总觉得她和黄泉都没有放弃。”
书墨长出一口气:“走,我们去查清楚。”
揽星河挑了挑眉,书墨一直都不愿意多管闲事,如今能主动参与调查,属实出乎他的意料,难道是和刚才看到的执念有关?
离开房间之前,揽星河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裙子,书墨看变态一样看着他,神色复杂。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癖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看着人模狗样的,啧啧啧。
“……”揽星河扔了一件给他,没好气道,“有的人心脏,看什么都脏,赶紧换上,咱们扮成女子。”
这样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装成……嗯,侍妾?
书墨不太想穿:“侍妾都被罗依依杀光了,要是咱们被她看到……”
“那就更好了,杀死的人重新出现,来找她复仇,杀人凶手心里有鬼,肯定会害怕的。”
夜半三更鬼敲门,吓不死罗依依。
揽星河觉得自己这一招不错,研究了一下,迅速换上裙子,同时不忘将头发扯开,披头散发。
也没有其他掩饰身份的办法了,书墨无奈地换上裙子,他心里不自在,忍不住嘴欠:“你穿的这么熟练,看来以前没少穿。”
揽星河呵呵一笑,毫不留情地嘲讽:“人蠢就直说,连个衣服都不会穿,你是什么品种的废物?”
“你才是废物,你……嚯,吓死我了,你这披头散发的,又背着个棺材,还真像是来索命的。”
书墨啧啧道:“到时候你就趴在罗依依的窗口盯着她,盯到她心虚。”
揽星河不置可否,推着他往外走。
独孤世家里能主事的人都去处理卷轴的事情了,星宫招学是震惊天下的大事,破坏卷轴既挑衅了星宫,又没有将独孤世家放在眼里,他们自然都咽不下这口气。
前去的人自然也包括罗依依的夫君,独孤信与。
提起这位独孤公子,经历也很丰富,他是独孤世家主家的公子,本应该在本家长大,但却从小就被发配到桑落城,来了桑落城后,独孤信与吃喝嫖赌样样都沾,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唯一值得拿出来说的,大概就是他执意迎娶罗依依了。
和鸣别院里的装饰十分精致,就连植物花卉都是名贵的品种,在市面上买不到,是从港九城特地运来的,随便一盆花拿出去都能卖几十两银子。
书墨不舒服地提了提衣服,抹胸的裙子露出肩膀和半个胸口,小风吹得他浑身不自在,直起鸡皮疙瘩:“不得不说,独孤信与真是会投胎,命多好,才能投生到世家大族里。”
他都想搬盆花出去卖了。
“枕边人和孩子都死了,刚娶的夫人还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这福气给你,你敢要吗?”
书墨:“……”
他还真不敢,他怕某天睡着后被罗依依弄死。
两人在偏院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罗依依,她似乎不住在这里。
揽星河和书墨面面相觑,表情复杂,不是一个“炸裂”可以形容的。
起码得两个。
“琴瑟和鸣,结果住的不是刚成亲的夫妇,而是新郎倌养的侍妾情儿。”书墨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我要缓缓。”
揽星河的心情也很复杂,这偏院还用了红色灯笼,要不是八抬大轿在他们面前经过,他还真不敢相信被迎娶的新娘子是罗依依。
天边泄露出一丝微光,晨曦将至,这隐藏着无数阴谋和算计的高门大户院落里,也终将有被阳光照亮的一天。
再待下去,百分百会被发现,揽星河和书墨不再逗留,原路返回,翻墙离开了独孤世家的府邸。
这一次的潜入顺利到令人惊讶,书墨有些不敢置信:“这算哪门子的禁地?”
“你还真想被发现啊,行了,快走吧。”揽星河催促道。
两人迅速离开这条街。
在晨光洒落下来的时候,整座独孤府邸都蒙上了一层明亮的光芒,就连府邸中的角落也不例外。
黑衣男子擦了擦手,露出的半边身体上刺着墨字,从脸颊蜿蜒向下,经过脖颈,到胸膛截止,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仔细看来,依稀能辨认出第一行的诗句:操吴戈兮被犀甲。
他捡起地上的伞,从昏暗的死角走出来,循着揽星河和书墨离开的方向行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背着的两把剑上,血腥气逐渐变淡,消散在空气之中,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角落里摞成堆的尸体。
那些尸体,都穿着独孤世家统一的衣服。
另一边,顺利离开独孤世家的势力范围,揽星河随手将头发扎起来:“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下来吧。”
“可算是要换下来了,我还以为你爱上女装了,别说,你还真像个妙龄少女。”书墨双手拎着裙摆,毫无形象地岔着腿,“我还是觉得顺利得有些怪异。”
“你不是算过了,是大吉。”
揽星河左右张望:“别想那么多了,反正都出来了,接下来就是趁机离开桑落城。”
书墨哽住:“那罗依依杀人的事不查了?”
“我觉得保命要紧。”揽星河情真意切道,“死的是独孤信与的小情儿和孩子,又不是你我的小情儿,咱们再掺和进去,就走不了了。”
他还得去其他城吸收灵光,开启灵相呢。
书墨默不作声,一言不发。
揽星河走了两步,回过头发现他还没有跟上来的意思,无奈地捏了捏鼻梁:“真那么想查?”
“想查,这世间爱孩子的娘亲不多了,我想让她入轮回。”
“好,那我们就查到底。”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己……嗯?查到底?”书墨愣住了,“你不是赶着离开吗?”
揽星河摊摊手:“我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吧,再说了,惩恶扬善的事情,既然遇到了,就要去做。”
书墨:“……”
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
“不过要查这件事不容易,牵扯到了独孤世家,咱们得从长计议。”揽星河认真道,“你一定要听我的指挥,这是你要查的,我说什么你都要配合,知道了吗?”
书墨抹了把脸,真诚地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说要离开,其实是以退为进,掌握主动权。
揽星河双手枕在脑后,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书墨低骂了一声,追上去:“揽星河,你他娘的就是个魔鬼,竟然想出这种损招,我……”
两人越走越远,过了没多久,背着双剑的黑色身影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突然,他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出现在路中间的人。
“让开。”
“想不到在这里竟然能见到不动天的执刑祭司九歌大人,书生我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这自称书生的人,正是一身书生的装扮,头戴飘飘巾,手持羽扇,轻摇慢语,神色自若。
九歌平静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报上名来。”
“传闻不动天执刑祭司不关心世事,大人如今问我的名姓,可是对书生动了杀意?”
九歌没有否认。
书生羽扇一合,双手交叠拜了一拜:“书生斗胆,在九歌大人杀我之前,可否先瞧瞧这东西?”
他从怀里拿出一封名帖。
忽然一阵冷冽的风袭来,将那名帖卷起,不过眨眼之间,名帖就到了九歌的手里。
他展开,一眼扫过,微微皱了下眉头。
“左续昼,你是逍遥书院的人?”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一样,都是十二岛仙洲上的组织,广收天下读书人,如果说十二星宫是修相者梦寐以求的归宿,那逍遥书院就是民心之所向。
除此之外,逍遥书院还和悬赏商会有着密切的联系,消息灵通。
任何一个书院中人,可能都关系着一方福祉,不能随意杀死。
“书生不才,在逍遥书院任教,此番刚从悬赏商会而来,路过桑落城,正巧瞧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左续昼微微一笑:“敢问九歌大人,您所维护之人,是否是不动天神宫要维护的人?”
“有区别吗?”
“当然有,个人为私,神宫为公,书生我在悬赏商会上得到了一点消息。”左续昼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与您维护的人有关。”
第23章 烧灯续昼
逍遥书院。
仙鹤在云雾间穿梭,衔着一尾锦鲤俯冲下来,天光浮动,忽然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飞向它,将那锦鲤夺走,扔回了池子里。
纸鹤落下来,停在左续昼的指尖上。
“院长,这么多年了,大师兄这偷鱼吃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大师兄就是那只衔着锦鲤的仙鹤,很喜欢听课,所以被逍遥书院的学子们戏称为“大师兄”。
“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出去游历就不知道传个信回来,不成规矩。”院长吹胡子瞪眼,没好气道,“还学了这些杂耍玩意儿回来,不嫌丢人?”
左续昼哈哈大笑,反手将纸鹤收进衣袖里:“天下逍遥,问津学院,院长能指点天下人的路途,怎会不知我去了哪里,身在何方?”
逍遥书院消息灵通,学子遍布大陆。
院长瞥了他一眼:“你主动告知,和我自己去查,能是一样的吗?”
“好好好,是我的错。”左续昼连忙低头,“还不知院长此次叫我回来,是所为何事?”
仙鹤又朝着池子里的锦鲤冲去,院长一挥手,一朵云飘过来,裹住了仙鹤的嘴巴。
院长淡声道:“黄泉在一星天内设下了阴婚局,风云舒成为鬼王。”
左续昼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什么?!那一星天现在的情况如何?”
“别紧张,鬼王被杀了。”院长转过身,目光幽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所杀。”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续昼,大厦将倾,我辈儿郎当司天下安危之职,以身躯筑藩篱,护佑苍生,你可知自己该做什么?”
……
“你想说什么?”
九歌眉眼冷峻,眼中古井无波。
左续昼双手交叠,温声道:“那少年自突然出现在一星天,在他出现的同时,怨恕海掀起了万丈狂澜,出海渔船尽皆被风浪掀翻,醒来后他们都在海岸上,失去了记忆。”
“当日,四海万佛宗的十八罗汉相尊陨落于怨恕海。”
九歌将名帖扔回去,目光冷厉,身后长剑铮铮作响,毫无疑问是动了杀心。
左续昼接住名帖,好似没有发现他的杀意,自顾自地说道:“黄泉挖出了风云舒的尸骨,设计逼迫,在一星天内设下阴婚局,让他成为鬼王。”
“一击既出,鬼王出世,却被一个毫无灵相的普通少年杀死,如今这少年已经被各方势力盯上了,他——”
“唰”的一声,长刀出鞘。
九歌左手执刀,欺身迫近:“你是逍遥书院的人,不动天不杀逍遥书院之人,我不用灵相,只用左手刀,出手吧。”
不动天的执刑祭司九歌灵相不明,战力强横,在不动天神宫中可排入前三,他擅使双刀,其中左手刀稍弱些许。
左续昼苦笑一声,即使是稍弱的左手刀,他使出全力也不一定能抵挡住九歌的杀招。
但好在,他要做的不是求生,而是拖延时间。
纸鹤散开,被一刀斩落。
九歌垂眸:“今日之事若有他人知晓,我皆会杀之。”
言下之意,往外传消息的话,他会将知道的人都杀死。
左续昼沉默了一会儿,收起了想传往逍遥书院的纸鹤:“九歌大人,可否让书生死个明白?”
他至今不知,为何九歌对那少年如此在意,在意到不惜以自己的身份杀他,在意到得罪逍遥书院。
九歌横刀身前,指尖在刀身上抚过,寒光凛冽:“你口中的少年,是那位要护着的人。”
左续昼眸光一颤。
刀光刺到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下,仙鹤咬住了剑尖:“执刑祭司,刀下留人。”-
桑落城戒严,在卷轴一事未查明前,城门守卫森严,只进不出。
揽星河和书墨在城门附近找了个客栈,每天白天闭门不出,在客栈里观望情况,晚上才会出门打探一下消息。
为了保存实力,算命赚钱的活动也停止了。
书墨肉疼地数了数钱袋子里的家当,痛不欲生:“我不想管闲事了,罗依依自有恶人磨,咱们还是快点想办法出城吧。”
再住下去,他的钱袋子就要空了。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揽星河关上窗户,摸了摸下巴,“这几日只是城门戒严,并未采取其他措施,看起来,他们好像在等人过来。”
“等人?等谁?”
桑落城里有世家坐镇,卷轴一事使独孤世家颜面受损,全城戒严,难不成是等独孤主家来人?
书墨摇摇头,不对,如果是独孤世家的主家来人,消息应当传开了。
忽然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难道是星宫来客?”
“有可能是,卷轴出了问题,他们肯定要来处理。”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你看上去好像很高兴。”
书墨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当然了,星宫可是所有修相者都梦寐以求的地方,你别忘了咱们的目标就是进入星宫求学。”
“那是我的目标。”揽星河纠正完,戏谑地瞧着他,“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怎么突然改变想法,想去星宫求学了?”
当时书墨可是狠狠的否定了他,觉得他能进入十二星宫是在白日做梦。
“讲道理,你连灵相都没开启,而我只需要修炼到二品境界,我加入星宫的可能性比你大。”
揽星河可能都没有资格去竞争星宫给出的学生名额。
揽星河不以为意:“十二星宫不收我,那是他们的损失,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两道卷轴都无法开启他的灵相,揽星河现在对十二星宫不像一开始听说时那般推崇了。
他伸了个懒腰,敲了敲腿,昨晚在棺材里打坐了一整晚,腿都坐僵了。
“我加入哪个组织,定然能让这组织更上一层楼。”
站到云荒大陆的巅峰。
最后这句太过狂傲,揽星河懒得和书墨争辩,只在心里说了一遍。
书墨不置可否,破天荒的没有嘲讽。
揽星河颇为惊讶,这家伙转性了吗?
倒不是转性,揽星河昨晚把桑落城的卷轴也吸干了,再加上乾坤卦的原因,书墨对揽星河已经从看不起发展到了心略服口不服,言语上带刺,实则内心已经完全相信卦象所说了。
跟着揽星河,或许真的能名动天下。
瞧瞧,他们现在就被各方势力争相寻找了。
“当年司兔就被破例收入星宫,你破了两道卷轴,引来了星宫的人,说不准你也可以破例加入星宫。”书墨细细地分析,“有星宫庇护,世家的人就不敢轻易动手了,咱们还可以借星宫的势力来查罗依依在做什么事。”
见他一脸激动,揽星河连忙打断他的幻想:“别做梦了,星宫是来处理烂摊子的,不收拾咱们就不怕了,你还指望他们以礼相待,天真。”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信你去找星宫的人,看看他们是会杀了你,还是会将你收为弟子。”
书墨思忖片刻,果断闭了嘴。
他只有一条命,经不起这么试。
“那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书墨摊了摊手,他就是个小算命先生,没见过这种大世面,“桑落城守卫森严,独孤世家特地调了修相者过来,这座城俨然是座只进不出的囚笼,固若金汤。”
揽星河眸光一沉,眼底酝酿着风暴:“固若金汤?我看不见得,独孤世家参与了正好,咱们就从此处入手,在桑落城里捅出个大窟窿来。”
书墨思索了两秒,眼睛一亮:“你该不会是想和独孤世家宣战吧?”
“……想什么呢?”揽星河无语至极,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连灵相都没有,拿什么和他们斗?”
他时常觉得书墨过于异想天开。
书墨撇了撇嘴。
你虽然没有灵相,但你的战斗力一点都不低,在阴婚局里还杀了鬼王呢,和风云舒比起来,独孤世家这些人完全就是小喽啰。
“咱们要智取,你知道什么是最强大的武器吗?”
书墨迟疑道:“灵相?”
“不。”揽星河摇摇头,眸光锐利,“最强大的武器是言语,流言为刀剑,杀人于无形,只要握住这把剑,就能劈开这固若金汤的桑落城。”
书墨一愣,想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揽星河微微颔首:“我已经观察过了,城中最红火的酒楼就在对面那条街上,里头有说评书的人,咱们今晚就去见他。”
与此同时,不动天神宫。
一只手接住在云间漂浮的萤火,反手一掷,萤火从一众祭司面前划过,落入透明的琉璃柱子中。
宫殿里立着十几道琉璃柱子,柱子表面用金玉雕琢出不同的纹样,柱子里面有萤火浮动,闪烁着奇异夺目的光芒。
站在首位的祭司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提醒道:“时辰已到,您该启程了。”
云间风动,那只手动作一顿,缓慢垂下。
清朗的声音微叹一声,一身白衣的男子拾级而下,从云间走入宫殿,他的衣襟上浮动着灵云,金光闪烁,说不出的贵气。
他微微垂眸,平静道:“那便走吧。”
第24章 沉冤难解
入夜。
酒楼打了烊,揽星河和书墨偷偷摸摸离开客栈,跟在说书人的身后,走入巷子,巷子里很深,有好几户人家,等说书人哼着小曲站定在其中一户门口,揽星河和书墨突然冲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说书人眼神惊恐。
揽星河压低声音:“别怕,我们只是有点事想和你聊一聊,等下我们会松开你的嘴,你别吵,打开门,咱们进屋去慢慢聊,行吗?”
说书人看看他们两个,连忙点头。
揽星河示意了一下,书墨松开手,说书人扯着嗓子就想喊,可惜他张了张嘴,头顶突然降下一道灵光,罩住他全身,任他怎么呼喊,都没有半分声音泄露出来。
书墨一个手刀砍在他的脖颈上,嗤了声:“早就跟你说了,这家伙不老实。”
揽星河:“……”
书墨从说书人身上找出钥匙,利落地开了门,和揽星河一起将人抬进屋子里。
打的不重,说书人很快就醒过来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你,你们是修相者?”
书墨打着响指,手上灵光闪烁,他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语气,在脖子上比划:“知道就好,再敢不听话,我就——嘎了你!”
说书人被吓得闭了嘴。
书墨转过身,冲揽星河飞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瞧见了吧?
揽星河耸耸肩:你厉害。
人不可貌相,他属实没有想到,书墨平日里不行事,这种威逼胁迫,偷鸡摸狗的事情做的可熟练。
揽星河默默腹诽,面上不显,装出一副敬佩的模样。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书墨自觉退场,他对自己有清晰的定位,有脑子但不多,耍小聪明还行,谋划这种大事还得交给揽星河。
说书人被吓住了,修相者对他们来说,就是天方夜谭中存在的人物,平日里评书说到不觉得稀罕,真要遇到,还是挺能唬人的。
他冲揽星河讨好地笑笑,缩着脖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揽星河报以微笑:“找你是想跟你聊个买卖,让你成为天下第一说书人。”
还能有这好事?!
说书人眼里浮现出这个意思,他狐疑地打量着揽星河,不太相信。
“你听说过风云舒吗?”
人间战神风云舒,不仅听说过,他所说的评书里有很多都是关于这位主儿的。
揽星河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目光幽深:“一星天内出现了阴婚局,风云舒的鬼魂现身,讲述了他被两大王朝谋害的原委,现在你有一个机会,替他申冤。”
说书人已经吓呆了,平日里在酒楼里讲评书,杂乱的消息听得多,自然也知道那被忌讳的传闻。
揽星河给书墨使了个眼色,书墨解开禁锢在说书人身上的灵力:“你可愿作刺破谎言的第一人?”
说书人有些犹豫:“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编的?”
书墨从怀里拿出一柄匕首:“这是风云舒亲手交给我的。”
他后来去查过这匕首的来历,匕首是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因风云舒订立丹书白马之约时的信物,随着风云舒的死亡而消失,寻无所踪。
“这,这莫非是……”
说书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将要碰到匕首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他哑声问道:“战神他真的是被谋害的吗?”
揽星河微微颔首:“四大世家之所以能够在云荒大陆上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们为王朝做出了贡献,而这份贡献,就是献上风云舒的首级,以及他麾下的星月城大军。”
“你到底要不要看?”书墨抛了抛匕首,状似随意道,“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去找其他人。”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忠魂漂泊异处,良将尸骨无存,世间欠风云舒一个真相,王朝欠他一个公道,而我们,欠他一个承诺。”
揽星河掷地有声道:“一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承诺。”
今夜繁星无眠,烛火摇曳,窗纸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分崩离析的仁义,徒留表面繁荣。
说书人看着匕首,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愿意。”
从巷子里离开后,揽星河和书墨循着原路返回,书墨将匕首塞回怀里:“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
城中酒楼有很多,他当时想多做几手准备,甚至还想过买笔墨纸砚回来,将事情原委写明,散布于城中。
毕竟公然与世家和王朝为敌,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都被揽星河否决了。
“酒楼就在客栈对面,能听到他说书的声音,我听了几日,评书的主角无一不是江湖上肝胆侠义之人,并且五日里有三日,他讲的是风云舒。”
从苦守星月城讲到一战成名,从巍巍少年郎讲到英年早逝,他字字铿锵,说的是书中内容,诉的却是敬佩与惋惜。
书墨微愣:“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揽星河闭了闭眼睛,想起前日发生的事情。
城门守卫的独孤世家家仆每到中午会去酒楼吃饭,有一次对他所讲的故事嗤之以鼻,还辱骂那些臭江湖中人不识抬举,都是早死的命。
在座各位皆敢怒不敢言,说书人表面不显,却接连讲了一下午有名的江湖人士,下至浪客游侠,上至十二星宫、逍遥书院,甚至于不动天神宫,皆有提及。
他借着所讲人物的口,大肆骂道:“功名若浮华,富贵如云烟,碌碌者求满身铜臭,有志者纵马放歌江湖,所求不同,无一贵贱,比之高下者才至贱。”
“世家为何?不过拴了绳子的走狗,除了叫喊咬人,再无所长。”
……
当日博得满堂喝彩,独孤世家的家仆虽有不满,但无从发作,只能不了了之。
揽星河扯回思绪:“坊间市里也是一个小江湖,亦有侠肝义胆的勇士,我觉得说书人在那一方酒楼里,也是一个勇士。”
“小江湖里的勇士更稀少,我不愿杀死任何一个勇士,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所以他不会自己逃命,他已经为说书人想好了后路。
冷白的月光在揽星河身上镀了一层冷色,就连他的声音之中,都浸透了几分寒意。
书墨怔怔地看着他,恍惚之间觉得很陌生。
正经起来的揽星河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坐在街头插科打诨的无知少年郎,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
在他们离开后,说书人静坐了很久,直到深夜,他才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的铁衣。
铁衣胸口绣着星月图案。
当年风云舒麾下的星月军尽皆穿着这样的铁衣兵甲,这一件是他爹的。
在抵御覆水间进攻的时候,风云舒曾率星月军来支援,他爹娘就相识于桑落城,此后坠入爱河,这是他爹留下来的信物。
他爹在最后一封信中说将要卸甲归田,说待到茉莉花开遍桑落城,他就会回来,陪着他们娘俩过一辈子。
可他娘等了很久,只等到风云舒无故而死,星月军失去踪迹的消息。
此后的一生,他娘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盆茉莉花,至死都望着茉莉花,不愿合眼。
窗外的茉莉花香随风飘来,说书人抚摸着铁甲,闭了闭眼。
第二天一早,说书人提前来到酒楼,他先点了一壶酒。
小二打趣:“今儿个怎么一早就喝上酒了?”
说书人每天都会要一壶酒,但一般集中在午后,那时候客人最多,斟一杯酒下肚,趁着醉意讲出无数轻狂故事。
他笑笑:“今日要讲一出震惊天下的大戏。”
“酒还没喝上呢,你就开始吹牛了。”小二不以为意,压低声音悄悄打听,“诶,你今日要说什么大戏,我觉得你前几天说那个江湖传很不错,听得人热血沸腾,要不是家里有娘亲,我也想去闯荡闯荡。”
江湖是无数人的梦,当梦无法到达的时候,前人的故事就成了向往的寄托。
说书人摆摆手:“今日的戏,保密。”
“切,谁稀罕呢。”小二撇了撇嘴,抱着茶盘就走。
不就是一出戏,要讲出来的,反正等下就能听到了。
说书人连饮三杯酒,撂下杯子,闭目养神。
酒楼从巳时开始营业,不少人是冲着评书来的,等到堂下坐满,人声鼎沸之际,说书人猛地睁开眼,一拍醒目。
酒楼里一片寂静。
不仅客人,就连酒楼的掌柜和伙计都被吓了一跳。
“今日,要说一说人间战神,星月城城主风云舒。”
小二晦气地一撩毛巾,啐了一声:“嗐,又是风云舒,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风云舒是评书里的常客,他日常听说书人讲戏,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总而言之,不是稀罕事。
“说说,风云舒的死。”
说书人启唇,缓慢地吐出这句话。
小二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倒,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因为酒气而脸上浮起醉意的说书人。
风云舒的死是个不解之谜,这要如何说?
说书人已然开了口:“要说风云舒的死,就不得不提起那个预言,佛道方术士共同给出的命格预言。”
“风云舒,乃是天命之人,有朝一日必定会统一云荒大陆,届时星启与云合将合为一体,诸城拱卫,群星簇月,天下百姓都将尊他为人皇。”
“预言之所以是预言,正是因为它存在不确定性,佛道方术士算得出风云舒的命,却算不出他的心。”
“他无心掀起战乱,只想守着星月城,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肯放过他,当年的丹书白马之约,经过权势的熏陶,终于变成了夺他魂要他命的借口。”
说书人醒目怒拍,声如洪钟:“风云舒受邀前往怨恕海,被四大世家谋害,其与麾下将士尽皆丧命,含恨而终!”
满堂哗然。
小二吓得端不住茶盘,终于明白了说书人之前的话,这着实是一出大戏。
一出能要人命的大戏。
评书的内容很快传出去,不断有人涌入酒楼,掌柜犹豫了下,为了赚钱,咬咬牙吩咐道:“快,命人将消息往外散布,越广越好。”
酒楼很快就挤满了,城门处的世家家仆也来了,反驳道:“风云舒已经死了那么长时间,谁都不知道他的死因,你怎敢放言?!可知污蔑世家乃是大罪!”
“此非污蔑,我有证据!”说书人站起身,举着一把匕首,“此乃丹书白马之约的信物,世间仅此一把,乃风云舒亲赠,可做证物!”
“凡我所言,尽皆风云舒亲口述之,若有疑虑,皆可来对峙。”
他缓缓抚摸着匕首,声音晦涩:“风云舒何辜,星月军何辜?天下悠悠之口难堵,世人心中自有公道正义,青天在上,此一桩丹书白马之案,实在——沉冤难解!”
酒楼对面,客栈门口。
揽星河背着棺材,侧目:“准备好了吗?”
远处马蹄声疾驰而来,书墨深吸一口气,捏紧了龟甲:“准备好了。”
揽星河忽然笑了声:“这次出去,可就真和世家宣战了,此后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生死——”
“行了行了,别说了。”书墨打断他的话,哭唧唧地抹了把脸,“你越说我越害怕。”
是有骨气的逃亡,还是没骨气的活下去,书墨至今都无法准确的做出选择。
只能说,他这一次偏向于前者。
揽星河耸耸肩,不再废话:“行,那就出发吧。”
世家都有独立的军队,独孤世家的人挤进酒楼,沉声喝道:“接到消息,有人散布谣言,扰乱王朝秩序,吾等奉命前来捉捕罪魁祸首!拿下!”
“慢着。”
一具棺材从天而降,正好砸在说书人面前,揽星河活动着手腕,抬眸:“有人证有物证,风云舒之死为真相,怎地在你们嘴里就成了谣言?”
他忽然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哦,我都忘了,独孤世家也是凶手,原来你们是怕事情败露,恼羞成怒了。”
“放肆!”
书墨一龟甲扔过去,裹着灵力的一击将那人打得偏过头,脸上肿了很高:“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说书人怔愣在原地:“你,你们……”
他答应这件事,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此事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最后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你的忙已经帮完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的。”书墨伸出手,“东西还来。”
那匕首可值钱,尤其是那块星石,抵一星天半座城。
说书人将匕首还回去,书墨接住,在手上耍了个花活:“一星天前不久出了大动乱,风云舒的冤魂现身,他将此物交给我,让我们为他申冤。”
“我二人为此而来,问冤桑落城,问冤独孤世家!”
说书人被推到一旁,小二扶住他:“没事吧?”
说书人摇摇头,心情复杂地看着站在中央的揽星河和书墨,如今独孤世家的人注意力都在他二人身上,反而忘了他。
他本以做好赴死的准备,却突然告诉他,他不用死了。
他心中庆幸,又莫名遗憾。
如若他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说书人,如若他也能以一当十,如若他……那他是不是能亲自为风云舒申冤,为星月军申冤,为父申冤?
然而世间最遗憾之事莫过于,从没有如果。
“来人,将他们两个拿下!”
揽星河抡起棺材,将冲上来的人抡飞:“不想死的人赶紧出去!”
酒楼里的客人一哄而散,掌柜愣了两秒,骂出了声:“他娘的,你们跑什么,都还没给钱呢!”
“清场了,现在可以打了。”
揽星河冲书墨使了个眼色,两人兵分两路,左右攻过去。
独孤世家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来了,城门处的守卫薄弱,只要冲出酒楼,就有机会冲破城门。
两人边打边往城门处移动。
就在要靠近城门的时候,远处突然有一队人骑着马冲过来,仔细一看,为首之人正是独孤信与。
“破坏卷轴之人已查出,所有人听令,拿下他们两个!”
揽星河心道不妙,原本算计着趁独孤世家没有反应过来,趁机离开,但独孤信与带着精锐之师赶过来,瞬间将他们的计划打乱了。
还有卷轴的事情。
在桑落城吸收灵光的时候做的很隐蔽,并没有人看到,独孤信与是怎么知道的?
电光石火之间,揽星河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是……罗依依!
在一星天的时候,他当着众人的面吸干了卷轴里的灵光,事情传开,罗依依身为一星天人士,自然知晓。
此事八成是她告诉独孤信与的。
揽星河暗骂一声,给罗依依记了一笔,加上之前的事,有朝一日,他必定要与罗依依好好清算。
独孤信与带来的人都是修相者,书墨抵挡不住,和揽星河往后退。
众人包围过来。
揽星河按住棺材,正准备实行备用的计划,忽然一个圆球从身后丢过来,落在他们和独孤世家的人中间。
“砰——”
烟雾炸开。
两只手同时拉住揽星河和书墨,带着他们往城门处掠去。
烟雾缭绕,悲悯的声音远远传来:“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杀生,不打诳语,风云舒之祸本就是四大世家及王朝作恶,缘何要倒打一耙?”
“独孤家的施主,你这样会损耗功德的,这两人贫僧就带走了。”
烟雾散去,空无一人。
独孤信与怒气冲冲地吼道:“什么人,有本事滚出来!”
“贫僧来自四海万佛宗,静待施主大驾光临。”
独孤世家的人循声搜索,没找到人,只找到了几颗留音石。
独孤信与捏碎了留音石,咬牙切齿:“四海万佛宗,手伸的够长,竟然也来掺和桑落城的事了。”
“少主,现在该怎么办?”
独孤信与沉吟片刻,低声道:“传信回主家,尤其是风云舒一事,要事无巨细的告知。”
“不继续追踪了吗?”
“四海万佛宗为佛道魁首,你能追得上吗?”独孤信与攥紧缰绳,眸色郁郁,便是追上了,他们有底气跟极乐山抢人吗?
属下又问道:“那说书人呢?”
“不过是个用来博眼球的傀儡,大动肝火反倒会招人口舌。”独孤信与调转马头,“着人去询问一番,具体问一问他和那两个人相关的事情,至于评书一事,算了吧。”
独孤世家的人撤回了城里。
城外,两匹马向远处疾驰而去,书墨颇为惊奇:“无尘,顾半缘,你们怎么会来?”
顾半缘骑马带着书墨,无尘骑马带着揽星河,顾半缘解释道:“了结了商会的事情,我们便赶来了,甫一进城,就听到有人在讲风云舒的死,一猜就是你们,果不其然,你们倒会惹麻烦,连独孤世家都敢得罪了。”
风云舒的死,只有在阴婚局里的人才知道真相。
无尘轻笑:“施主又让贫僧刮目相看了。”
书墨叹了口气:“这也是拜揽星河所赐,要不是他吸干了桑落城卷轴里的灵光,我们也不必出此下策。”
“又吸干了?!”顾半缘惊愕出声,“开启灵相了吗?”
揽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
顾半缘和无尘都陷入了沉默。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说他没天分吧,他能吸干两个卷轴的灵光,说他有天分吧,可他连灵相都开启不了。
“可算是出来了,接下来就去——”话音一窒,书墨忽然想到什么,“完了,我们忘了一件事!”
揽星河不慌不忙道:“罗依依的事对吧,放心,我另有安排。”
书墨:“嗯?”
“我给星宫的人留了封信。”揽星河忍不住笑出了声,纠正道,“准确点来说,是一封战书。”
第25章 开棺见喜
“请问是星宫来的大人吗?之前有人给了我一封信,托我转交给您。”
“是个少年郎,长的很俊俏,对了,他背着一具棺材。”
司兔连忙接过信,她和青绿、褚思章一起赶来,听独孤信与说人被四海万佛宗带走之后,青绿和褚思章便离开了,分别赶往渡微城和昭陵城。
至于黄泉和卷轴被破一事有没有联系,青绿和褚思章持不同的意见,青绿认为此事和黄泉无关,褚思章反之。
司兔的想法和青绿一样,背着棺材的少年,她没听说过黄泉之中有这号人物。
除此之外,她对四海万佛宗带走了人也持怀疑态度。
司兔展开信,一眼扫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冷笑:“简直荒唐!”
一张纸上只写着寥寥几行字:星宫之中多是泛泛之辈,想找到我,先破了独孤信与之妻罗依依与黄泉勾结谋害侍妾一事。
“星宫之中多是泛泛之辈……不会吧,你真是这么写的?”
揽星河耸耸肩:“骗你干什么?”
书墨半信半疑:“星宫会去查这件事吗?”
“事关黄泉,他们为了万无一失,必定会去调查罗依依,星宫能屹立云荒大陆多年鼎盛,想必是有些手段的,一定能发现罗依依身上的疑点。”
揽星河笑笑:“总而言之,星宫不查也得查。”
顾半缘沉默了一会儿,冲他拱了拱手:“贫道佩服。”
无尘叹息:“贫僧佩服。”
书墨看看顾半缘,又看看无尘,清了清嗓子:“在下也佩服。”
揽星河:“……”
“那可是星宫啊,高手如云,你这不是下战书,你这纯属是挑衅。”顾半缘苦笑一声,“贫道后悔了,天地之大何处不好,贫道信那秃驴来桑落城,八成是被驴踢了脑袋。”
无尘丢了块石头过去,顾半缘下意识接住,一入手,那石头突然“说话”了:“功德减一减一减一……”
这是块留音石。
顾半缘心里怄得慌,直接将石头捏碎了:“秃驴,你能不能积点德?”
无尘轻蔑一笑:“贫僧功德无量,不差你这一星半点儿。”
顾半缘:“……”
合着他的命就值一星半点儿的功德?!
揽星河对留音石很感兴趣:“对了,之前说话的是不是就是这种石头?”
“这叫留音石,可以储存声音,是一星天的特产,经常用在机械兽的身上,是令它们发出声音的关键。”
书墨已经习惯了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自觉解释完,好奇地问道:“无尘,原来你是四海万佛宗的人啊,好厉害。”
揽星河眼皮一垂,敛了敛笑意。
当日他刚醒过来,四海万佛宗的十八位高手围攻于怨恕海,想将他杀死,如果不是蒙面人出现,他早就死了。
算起来,四海万佛宗是他的第一个仇人。
“厉害个屁,他跟四海万佛宗没关系。”顾半缘语带嘲讽,“四海万佛宗是佛道至尊,哪里会收他做弟子,他那是胡编的,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
“四海万佛宗算什么,贫僧看不上,借用一下他们的名号,不过是为了镇住独孤世家的人。”
放眼云荒大陆的宗门,四海万佛宗仅次于不动天神宫,别说世家了,就算是星启和云合两大王朝的帝王也得给几分薄面。
书墨嘴角抽搐:“说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
无尘理直气壮:“贫僧不打诳语,都是留音石在说谎。”
呸,掩耳盗铃。
顾半缘翻了个白眼,他怀疑无尘捡那么多留音石,就是为了让留音石替他说谎。
“我们从商会过来,听说星宫派了三位宫主出来,渡微城和昭陵城暂时都不能去了。”
揽星河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没有太惊讶,正好他也打算暂停吸收灵光的计划。
他看向顾半缘:“顾道长,你师门和赶尸人有渊源,可知道赶尸人的师门在何处?”
“赶尸人神秘莫测,除了他们一门的人,没人能找到他们。”顾半缘叹了口气,“你是想去找相知槐吗?”
揽星河“嗯”了声:“关于移灵的事,想问问他。”
罗依依学会移灵事小,他怕的是相知槐罗依依背后的黄泉,自阴婚局之后,相知槐元气大伤,如果他的行踪暴露,被黄泉找到,后果不妙。
“找相知槐,去六合鬼山呗。”
“六合鬼山?”
书墨摸了摸鼻子:“招魂幡里储存了很多鬼魂,相知槐要将他们送往六合鬼山,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顾半缘偏头,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会把鬼魂送到六合鬼山?”
他师门以前和赶尸人有渊源,都不知道这种隐秘的事。
“我摸到的啊,那招魂幡里的鬼魂告诉我的。”书墨耸耸肩,笑得有些得意,“可能相知槐说的没错,我真的和赶尸人有缘分吧,赶尸人诶,那么神秘的存在,兴许我以后也是个厉害角色。”
无尘无奈地摇摇头:“施主,为人最忌惮平和,中庸者无名且多灾厄,要么像揽星河施主一样自信,要么干脆不要自得,贫僧认为去掉‘兴许’二字更好。”
我以后也是个厉害角色。
书墨默念了两遍:“受教了。”
“你别胡乱教人,出头鸟易死,谦虚并不是坏事。”顾半缘牵着马,吊儿郎当道,“古今狂傲者,大多没有好下场。”
揽星河有不同的看法:“所有人都会死,狂傲者死于狂傲,狭隘者死于狭隘,怯懦者死于怯懦,忠义者死于忠义……世间悲壮,莫过于怯懦者死于信仰,狭隘者死于大义。”
“若你碌碌一生,终死于大义,亦会被人铭记。”
书墨沉默了一会儿,真诚问道:“各位大哥,我就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么多句等着,我怎么就非得死,诸位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三人一噎,哑口无言。
此去六合鬼山路途遥远,出发之前,揽星河开诚布公的和三人谈了一下:“如今我得罪了星宫、世家、黄泉……你们确定要跟着我?”
虽然他知道自己英俊又强大,吸引书墨这样的小弟再正常不过,但顾半缘和无尘在这个节骨眼上趟进浑水里,和他站在一起,让揽星河十分意外。
“贫僧早就说过了,施主合我眼缘,俗事了结,贫僧就与施主同行。”无尘双手合十,手腕上挂着一串新的佛珠,“至于各方势力,佛祖在上,他们都不值一提。”
顾半缘嗤了声:“不值一提,你还买了那么多保命的东西?”
除了佛珠,无尘还买了很多的法宝,之前用过的烟雾弹就是其中之一,那些都是商会里出售的东西。
“你不是也买了?”
顾半缘抽出背上的剑:“我可不像某些怕死的人,买的都是保命逃命的东西。”
书墨打了个圆场:“这把剑不错,很贵吧?”
“对我来说不算太贵。”顾半缘道。
无尘冷笑:“对,不贵,花光了所有银两,还求着商会打折的人不是你。”
顾半缘:“……”
顾半缘被笑得恼羞成怒,一剑戳在无尘面前:“你怎么会知道,你不是走了吗?”
他特地趁无尘离开后才买的东西。
无尘悠哉悠哉道:“不好意思,因为买的太多,商会赠送了小礼品,贫僧是回去拿礼品的。”
两人又吵起来,无尘骂顾半缘穷比,顾半缘骂他贪生怕死。
书墨托着下巴,越看揽星河越顺眼,虽然揽星河自恋,但他事少啊,不惹麻烦。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终于到了距离六合鬼山最近的城镇——楚渊。
楚渊不是一个人名,此地本来是一方小国,名为楚,后来亡国,方圆百里内都成了战场,埋尸百万,怨气冲天。
自古阴邪之地被称为“渊”,后来有穷困潦倒的人来这里定居,遵循旧国号,将这里唤作——楚渊。
百里之外,是一座山头,这座山比不得高耸险峻的苍雪峰,但却是由尸骨一点点堆起来的,故而被命名为六合鬼山。
自从六合鬼山发生冤魂动乱后,就没有人在楚渊居住了,这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
揽星河几人停下脚步,在楚渊城内寻了间看起来没有太破旧的民房。
书墨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走到这里就阴森森的了,再往里走肯定更阴邪,相知槐真会在六合鬼山吗?”
揽星河放下棺材,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这可是你说他在六合鬼山的,要是找不到人,我把你就地埋了。”
门没有上锁,顾半缘推了一把,“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揽星河瞥了一眼,微怔:“正好这里有棺材,可以给你用。”
书墨:“……”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棺材?”无尘往后躲了躲,生怕碰到一点灰尘,小声嘀咕,“这是什么鬼运气,开门见棺。”
院子很大,棺材整齐的排列在其中,看材质和尺寸,都是同样的棺材。
“这里应该是存放尸体的义庄。”顾半缘扇了扇落下来的灰尘,走进院子,打量着棺材,“棺材的成色很新,应该刚做不久,奇了怪了,这里面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怎么会有新棺材?”
揽星河紧随其后:“打开棺材,看看里面有没有尸体。”
“不是吧,开棺材,你不怕诈尸啊。”书墨打了个哆嗦。
无尘附和地点头,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
棺材、尸体、死亡、义庄……这些词,没有一个不透着阴邪的气息,让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顾半缘扶着棺材,嘲笑道:“不开棺怎么找线索,你们总不想半夜睡着睡着,突然有鬼压床吧?”
书墨和无尘脸都绿了:“换个地方住不行吗?”
看他俩的神色确实不妙,揽星河无所谓道:“行,那就换个住的地方,反正住一晚就离开了。”
现在是傍晚时分,六合鬼山周围阴气重,继续赶路不安全,他们打算在楚渊里暂住一晚再出发。
书墨和无尘欢呼不已,忙不迭去物色新的住处。
打开一道门,两人僵住。
再打开一道门,又僵住。
……
两人分头行动,几乎把大半个楚渊的院门都推开了,满脸麻木,僵立原地。
揽星河和顾半缘跟在后面,路过那些院子,也有些震惊:“这里面怎么都是棺材,楚渊不会就是一个大的义庄吧?”
无尘心累不已:“有可能,不过这里的棺材也太多了,少说也有几百具了吧。”
几百具棺材,难道里面都装着尸体吗?
自从楚国被灭后,这里就成为了古战场,没有发生过大的伤亡事件,想把这些棺材装满不容易。
除非去六合鬼山上挖尸体。
且不说六合鬼山上的尸体都腐朽得辨认不出模样了,就算能看出哪条胳膊和腿是同一个人的,为什么要帮忙收敛入棺?
没人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折腾了一通,又回到了最初的院子,这里的破旧程度最低,棺材看上去也最新,里面有尸体的概率比较小。
顾半缘主动请缨,揽下了开棺的任务:“喂,那边吓得白了脸的秃驴好好看着,什么叫有胆有谋。”
“有病。”无尘小声骂了句,最好有个鬼突然冒出来,吓死顾半缘这该死的道士。
顾半缘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敲敲打打,站定,双手按住棺材盖,猛地发力。
棺材的四个角没有钉子,推动起来并不困难。
“咔”的一声轻响,棺材缓缓开启。
顾半缘低下头,正准备看看棺材里面有什么,无尘突然大喊出声:“有鬼啊!”
“死道士,你背后有鬼!”
第26章 以身相许
顾半缘大骇,刚想转身,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一头栽进了棺材里。
“哈哈哈哈哈……”
无尘笑得前仰后合,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贫僧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有胆有谋了。”
顾半缘:“……”
揽星河连忙跑上前:“相知槐,你怎么会从棺材里出来?”
“睡觉。”相知槐揉揉眼睛,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你们好吵。”
揽星河失笑,正常人第一句话不该问“你们怎么会来”吗?
顾半缘从棺材里爬出来,指着相知槐,没好气地瞪了眼无尘:“这是鬼吗?”
相知槐也看过去,他刚才从棺材里爬出来,想叫顾半缘,没想到无尘突然嚎了一嗓子,把他都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贫僧看错了。”无尘笑得促狭,看不出丁点儿歉意,悠悠道,“天黑了,眼睛看不清,正常。”
顾半缘:“……”
呸!你就吹吧!
还好棺材里没有尸体,顾半缘暗中庆幸,拍了拍胸口,将棺材盖好:“这些棺材都是你买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不是买的,是我做的。”
“做,你做的?”
四个人震惊不已,这楚渊里少说也有几百具棺材,没个十年八年做不出来。
“从小师父就带着我在这里居住,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教我做棺材。”相知槐抚摸着棺材,平静道,“他说做棺材能静心,每当我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会来这里做棺材,做着做着就多了。”
哪个好人家的静心方法是做棺材啊!
揽星河心情复杂:“你想不明白的事情还真多。”
相知槐微怔,低下头,小声嘀咕:“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件,反正……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话题终于变得正常。
揽星河简单说了一下桑落城发生的事情,问道:“罗依依会移灵,所以我们想来找你问一问。”
相知槐拄着赶尸棍,像个小老头一样,在空地上坐下:“你们有带和那个被移灵的女人相关的东西过来吗?”
“带了!”揽星河一把扯下书墨身上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件粉色纱裙,“这是她的衣服,可以吗?”
相知槐眼神微妙,看了眼书墨,接过纱裙:“可以。”
书墨满眼错愕:“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在我的包袱里?!”
女装之后,他就把这身衣服扔了。
“别装了,不就是喜欢穿裙子,不是什么大事。”顾半缘憋不住笑意,“听说十二星宫中有位宫主也喜欢穿裙子,经常扮作女子,还是星宫中的第一‘美女’呢,你日后进了星宫,可以拜在他的门下。”
无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佛在上,他说要支持每个人做自己。”
“……”书墨一脸郁郁,磨了磨后槽牙,眼神想杀人,“揽星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无辜地摊摊手:“不是你说要把值钱的东西收拾起来,我看这衣服的料子挺不错的,夏天穿起来凉快,省得你抠门,天气热了不舍得买衣服穿。”
书墨:“……”
我真是谢谢你的十八辈祖宗!
插科打诨的时候,相知槐已经放下了衣服,揽星河立马将书墨抛之脑后,凑过去,问道:“怎么样?”
“她的鬼魂确实被转移走了,但似乎不是移灵。”相知槐欲言又止。
书墨不解:“不是移灵?”
在他的印象里,能将魂魄从根移走的办法,只有赶尸人一门的移灵。
揽星河挑了挑眉:“你觉得是什么,直说就好。”
看相知槐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推断。
“你们听说过鲛人吗?”
众人愣住。
“鲛人,不是已经灭族了吗?”
书墨下意识看向揽星河,当初在一星天的时候,他们还聊起过鲛人,只可惜聊完后,蒙面人就出了事。
顾半缘摸了摸下巴,思索道:“说是灭族了,但世间仍然有幸存的鲛人,他们的后代也带有鲛人的血脉。”
无尘盯着相知槐手里的衣服:“这件事和鲛人有关系?”
相知槐犹豫了一下,道:“传说永蝶岛是神明的故乡,鲛人是神明的仆从,他们天生就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召唤亡灵。”
“你的意思是,罗依依是鲛人,或者说她身上有鲛人的血脉?”书墨恍然大悟,猛地拍了拍大腿,“怪不得她长的那么漂亮,鲛人一族生来貌美,她有鲛人的血脉就不足为奇了。”
书墨和无尘热切地讨论起来,顾半缘看了眼走到一旁的揽星河和相知槐,眸光越来越深。
揽星河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刚才相知槐表现得十分为难,如果只是鲛人的事情,说了就说了,他不至于这样犹豫。
出于好奇,也出于疑惑,他想知道相知槐因为何事而徘徊。
“我……”相知槐噎了下,“我知道关于鲛人的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
鲛人是世间最神秘的种族,因为灭族,这份神秘感更重,关于他们的猜测有很多,但大多数都没有得到过证实。
包括召唤亡灵一说。
“你不会怀疑我和鲛人有什么关系吗?”
揽星河上下打量着他:“你长的好看吗?”
相知槐被问懵了:“嗯?”
“鲛人一族不是都长的好看吗,罗依依挺漂亮的,可能是有鲛人的血脉,所以你长的好不好看?”
相知槐纠结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从小就入了赶尸人的师门,身上缠满了特殊材质的布条,脸也要缠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漂亮不漂亮,他不知道。
揽星河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相知槐怔怔地看着他。
他从小见的尸体比人多,一直对美丑没有概念,但如果是揽星河的话……
“好看的。”
揽星河是一眼就能让他记住的人。
嫌不够似的,相知槐又重复了一遍:“你好看的。”
只一眼,他就确定了揽星河是他要找的人。
他夸的太真诚,说话的时候双眼注视着人,揽星河被看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我知道我好看,像我这样好看的人,和鲛人一族有关系的可能性更大。”
四海万佛宗的罗汉相尊说他是大妖,说不准,他真的是鲛人。
揽星河早就有所怀疑了。
“所以不用想太多,他们都没脑子,不会怀疑你的。”揽星河抱着胳膊,看向不远处打打闹闹的三人。
相知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夕阳西下,楚渊上空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阳光散落下来,照在书墨三人的脸上,照出一片独属于少年人的生机与活力。
枯木逢春,死地亦能抽出新枝。
揽星河突然问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相知槐偏过头,不解地看向他。
“少年郎该去江湖闯一闯,看最好的山河,赏最美的花,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然后,结识最仗义的兄弟。”
揽星河弯了眼眸,邀请道:“如今好兄弟已经有了,要一起去完成其他的事吗?”
相知槐没有立刻回答,摩挲着手里的赶尸棍,有些茫然。
他从小跟随师父四处奔波,在死伤众多的地方辗转,师父去世之后,他不喜欢出去,便一个人待在楚渊,无聊就做做棺材。
做一具棺材需要好几天时间,他要先去砍树,再将木板锯成合适的板材,组装,上色……做的熟练了之后,一整套流程下来,放空自己,完全不需要动脑子。
这是他唯一的消遣。
如今他面临着一个选择,要放弃所拥有的安逸生活。
揽星河没想到他会考虑那么长时间:“你之前不是问我认不认识你,你不想从我身上找到答案吗?”
“我已经找到答案了。”相知槐垂眸,他知道揽星河不认识他。
答案他早就知道,但那句话不问出口,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过不去一样。
赶尸人一门不能产生私情,否则就会死于非命,他活到现在,心境从未波动,但见到揽星河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执念。
虽然他不知道这执念从何而来,因何种下。
相知槐握紧了赶尸棍:“揽星河,你会名动天下的。”
“……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相知槐没有回答,双手撑着棺材,跳到了棺材盖上:“要睡睡我做的棺材吗,很舒服的,不比你背上背的那具差。”
书墨正好走过来,闻言皱了皱眉头:“睡棺材还能舒服?”
相知槐拍了拍棺材:“你试试就知道了。”
书墨有些心动,揽星河一直睡在棺材里,他早就想试试了,这些棺材还没有装过尸体,睡一下也无妨。
他拉着顾半缘一起推棺材盖。
无尘扫了眼默不作声的揽星河,心下了然,上前一步:“相施主,贫僧能和你聊两句吗?”
相知槐从棺材上跳下来,跟着他走远。
书墨爬进棺材里,试着躺了下,颇为惊奇:“感觉还可以,要不我也扛一具棺材走吧……揽星河,你发什么呆,已经找到相知槐了,六合鬼山就不用去了吧,那咱们是不是明天就可以走了?”
揽星河摸了摸棺材,入手一片冰凉,和他背着的棺材完全不同。
相知槐拒绝了他。
揽星河揉了揉眉心,他从醒过来之后,一直顺风顺水,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还是第一次不如意。
不如意啊。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他懂得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不痛快。
揽星河踢开地上的石头,啧了声,之前还答应要报恩,现在就反悔了。
……对了,报恩!
揽星河眼睛一亮,远远地喊道:“相知槐,你还欠我一个新娘子呢,打算什么时候以身相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我一起去浪迹天涯?”
第27章 万山无阻
相知槐僵立原地。
无尘笑着摇摇头,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揽星河施主真是……相施主,如今云荒大陆上纷争四起,黄泉对你虎视眈眈,他们眼线众多,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身怀异宝,必定会遭到他人的觊觎,赶尸人一脉单传,这就注定了相知槐会成为众多势力的目标。
“你想要的太平日子,从阴婚局开始就被打破了。”
相知槐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拒绝?”无尘不解地问道。
“因为……”相知槐停顿了一下,话锋突转,问道,“大师,你修佛,追求自在逍遥,可会怕自己困囿于俗世?”
无尘思索了一下,看着跑过来的揽星河,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叹一声,苦笑:“相施主客气,贫僧可不是什么大师。”
少年在面前站定,无尘识趣地离开,将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揽星河抬了抬下巴:“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相知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尴尬地点点头,“听到了。”
“听到了为什么不回答?”
相知槐沉默。
那种话要怎么回答,答应嫁给揽星河,做他的新娘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他去浪迹天涯吗?
他说不出口。
揽星河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抱着胳膊,趾高气扬,像个讨债的债主:“你还欠我一个救命之恩没有还,记得吗?”
“……记得。”
“到你报恩的时候了,我需要一个人假扮我的新娘,你来。”
相知槐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别闹了。”
“谁闹了,相知槐你严肃一点,我是认真的。”揽星河绷着脸,拍着棺材拍得啪啪响,“你也说了我长得好看,那就少不了遇到很多追求者,他们总是对我死缠烂打,是很烦的,我需要一个人来赶走他们。”
“你,很适合。”
相知槐想不出自己哪里适合:“那你该找一个姑娘。”
揽星河连连摇头:“不行,我喜欢男子,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相知槐:“为什么?”
“因为你能打,并且你蒙着脸,看不出好看不好看。”
这算哪门子的理由?
相知槐想回棺材里躺一躺,静一静。
揽星河振振有词:“追求者打不过你,又看不出来你长的好不好看,自然就无从比较了,总之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棺材盖打开,相知槐抬腿往里爬。
救命之恩都搬出来了,还劝不动你?
揽星河又急又气,拦着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约既定万山无阻,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你想食言吗?”
“我困了,想睡觉。”相知槐轻叹一声,用赶尸棍拨开他的手,一翻身进了棺材里。
睡个鬼睡!
揽星河气愤不已,骂人的话都到嘴边了,棺材里突然传出来一道很轻的声音:“万山无阻。”
相知槐重复道:“揽星河,救命之恩,万山无阻。”
棺材盖唰地一下合上。
两秒后,揽星河眉开眼笑,毫不见外地拍着棺材,问道:“万山无阻,万山无阻……这是同意的意思,对吗?相知槐,相知槐,你先别睡,回答我一声再睡!”
书墨、无尘和顾半缘三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捂住了眼睛。
书墨啧啧:“真是没眼看,揽星河这不值钱的样子呦,我差点以为是他欠了相知槐的恩要还。”
无尘感慨出声:“揽星河施主,总是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因为他不是正常人。”书墨奚落道,“显眼包都是这样的,疯疯癫癫,不做正常的事情。”
无尘被逗笑了:“显眼包,这个形容有意思。”
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顾半缘长久地站立着,一言不发。
组团睡了棺材,第二天一早起来,揽星河就张罗着离开事宜了。
第一件事是叫醒相知槐。
揽星河拍着棺材,温声细语:“相知槐,小相,老相,知槐,槐槐……该起床了,你睡醒了吗?”
“揽星河,你恶不恶心?!”书墨愤怒地踢开棺材盖,“你老实说,你真的不是别有用心?”
他从来没见揽星河这副模样。
“这是对新成员的关怀,你不懂,所以你做不了大哥。”揽星河一脸冷漠,反手就合上了他的棺材盖,强行让他闭嘴。
书墨:“……”
叫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应答,揽星河皱眉,小声嘀咕:“该不会半夜偷偷跑了吧?”
他打开棺材,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相知槐,你就是个——”
话没说完,后背突然被戳了戳,揽星河转过身,对上一双茫然的眼睛。
相知槐一手拿着赶尸棍,一手拎着篮子,篮子里放了不少果子,刚洗过,上面还挂着水珠。
“我是什么?”
“你就是个又懂事又勤快的小可爱。”揽星河拿了个绿色的果子,吭哧咬了一口,“你起的好早,就是为了给我们准备吃的?”
果子清脆,汁水很多,但是味道一般,说甜不甜说酸不酸。
“这个不是给你们吃的,这是引尸果。”
“……”
揽星河一口果子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引尸果?”
无尘盘腿坐在棺材里,体贴地解释道:“人死之后,尸体上会生长出一种果子,这种果子吸收了尸体的血肉,施以秘法,可以引尸体移动。”
揽星河胃部翻涌,想吐。
“依贫僧所见,相施主是想用这些果子引动六合鬼山的尸体,将他们安葬进棺材里吧。”
相知槐冲他微微颔首:“大师说的没错。”
无尘回了一礼:“相施主客气了。”
两个人恭恭敬敬的见礼,在一旁的揽星河捏着半颗青涩的果子,拼命地往外吐:“相知槐,以后这种果子别随便拿出来,收好行吗?”
书墨幸灾乐祸:“现在怎么不叫槐槐了?”
揽星河反手将剩下的果子扔了过去,凶巴巴地吼道:“闭嘴!”
相知槐弯了弯眸子,从篮子里挑出一颗黑色的果子:“逗你的,这才是引尸果。”
揽星河:“……那我刚才吃的是什么?”
“普通的野果。”相知槐有些不好意思,“还没有完全成熟,味道可能不是太好,但这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吃了,只能委屈你们。”
“哈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
相知槐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最红的果子,悄悄递过来:“你尝尝这个,应该比你刚才拿的那个好吃一点。”
揽星河脸上讪讪的,接过果子,委屈巴巴道:“你怎么还会骗人啊?”
相知槐沉默了两秒,真诚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道歉就道歉,毫不犹豫。
揽星河反倒有些不自在:“没事,朋友之间开个玩笑挺正常的,我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他咬了口果子,小声嘱咐道:“但你以后不能再骗我了,要骗就骗其他人,我跟你一起骗,你看书墨那二傻子,特别好骗,以后咱们就骗他,看他的笑话。”
相知槐温声笑笑:“好,以后不骗你,不让你出笑话。”
揽星河心满意足:“不过这个果子是比刚才我挑的那个好吃,以后有好吃的果子,也记得先给我。”
相知槐点点头:“记住了,好吃的都给你。”
“孺子可教也。”揽星河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欣慰。
吃了几个果子果腹,相知槐就去引尸体了。
无尘猜的没错,相知槐每次做好棺材后,都会从六合鬼山上挖出尸体,将之安葬。
引尸果很不好找,以前相知槐都是自己挖出尸体,拼凑好再安葬,这一次怕揽星河等人等不及,为了快点离开,才特地去找了引尸果。
有了引尸果,相知槐很快就牵引着几十具尸体从六合鬼山回来。
揽星河四人站在楚渊城边缘,远远看着他带领一群腐蚀的白骨走过来,呼吸绷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无法形容出心里的震撼。
赶尸人传承至今日,在世人眼里一直都是神秘的存在,他们在血流成河和尸骸广布的地方游走,与亡灵阴魂相伴,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和正常人一样行走在阳光之下。
揽星河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值了,硬要拉着相知槐一起离开,也做对了。
这么好的相知槐,该去看看更好的世界。
沉默地看着相知槐将所有尸体安葬好,揽星河等人才迎上去:“相知槐,你好厉害!”
书墨脸上满是敬佩:“那么多尸体,你只是挥一挥手,他们就自动躺进了棺材里,这也太帅了吧。”
无尘附和道:“确实。”
顾半缘抱着剑,淡声:“赶尸人名不虚传。”
揽星河扬起笑,搭着相知槐的肩膀:“怎么样,这么多人夸你,有没有觉得很开心?”
相知槐怔忡半晌,点了点头:“有。”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道谢,无论他做了多少事,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相知槐曾经觉得这样很好,但现在突然发现,比起尸体,他好像更喜欢活人。
笑声回荡在楚渊上空,随着云雾飘散,传到每一寸土地上方,却传不进不动天的禁地。
几百丈高的浮屠塔拔地而起,在烈火炽焰中淬炼出刺眼的血光。
九歌站在禁地边缘,遥望着浮屠塔最底层,透过重重火焰,看到被锁链箍住手腕,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一身白袍,衣襟上灵云浮动,金光闪烁,乍一看上去,他就像披着一身淡金色的衣衫。
他微阖着双目,一派悲悯。
九歌低下头,放轻了声音,汇报道:“大人,他从桑落城离开,去了六合鬼山,应该是去找赶尸人的。”
男人皱了皱眉头,仍然闭着眼睛:“赶尸人?他们怎么会扯上关系?”
九歌回答道:“在一星天时,他们共同破了阴婚局。”
“赶尸人一门也有多年渊源了,这一辈的赶尸人叫什么名字?”
“相知槐。”
“什么?!”男人攥紧了锁链,猛地睁开眼,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掀起了狂澜,“相知槐,你确定他叫这个名字?”
塔内的火焰轰然烧起,就连束缚着男人的锁链都被烧红了。
九歌一怔,眸底仿佛还残留着火焰的痕迹:“回禀大人,属下确定。”
“相知槐,相知槐……原来如此。”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随着他冷静下来,沸腾的火焰也逐渐平息。
九歌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是否需要属下除掉相知槐?”
男人闭上眼睛,喃喃道:“不,我要他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赶尸人寿数有限,活不过二十五岁,必要之时,我要你出手相助,保下相知槐。”
第28章 国祚不永
星启王京,阙都。
千里急报快马加鞭,一路淌水过山,终于在日落之前抵达王京,送往位于城东的独孤世家主家之中。
片刻后,独孤世家的家主独孤墨匆匆前往百花台,面见轩辕世家家主,当今的国舅爷,轩辕长河。
百花台乃阙都第一销金窟,百花作二解:一为美人花,二为千金花。
美人花是姿容才情皆出挑的女子,千金花则是世间最难寻的百种名贵花朵,人与景相互衬托,成就了百花台如今的地位。
雅间。
美人采下价值千金一两的名贵花种,素手煮茶,恭恭敬敬地斟出两杯茶,放在相对而坐的独孤墨和轩辕长河之间,而后福了福身,悄声退下。
世家皆承爵位,独孤墨一身黑衣,衣襟绣金,贵气无边。
他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沉声道:“三九祸事突生变故,来者不明,长河兄,对方恐怕是冲着你我两家来的。”
三伏盛夏,数九隆冬,风云舒死在三九时节,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你着急忙慌的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事?”轩辕长河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两大王朝之中,四大世家皆有参与,便是来者不善,也不会只冲着你我两家。”
“这茶不错,尝一口,消消心火。”
独孤墨有火发不出来,阴着脸喝了口茶,茶盏用的是琉璃盏,薄而透,淡色的茶汤一片暖色,和他指间的玉扳指交相辉映。
“听说侄儿娶了新妇,是一星天罗家的姑娘,容貌出众,堪登长生楼美人榜,贤弟打算何时将侄儿与侄媳接回阙都?”轩辕长河状似随意地问道。
独孤信与是独孤墨的亲生儿子,幼时便被送到边陲小城桑落,世人皆道独孤信与不受独孤墨的喜爱,但世家之间关系紧密,消息灵通,轩辕长河知晓其中隐秘,心里门儿清。
这独孤信与恐怕不像传闻一般不受宠,反而是独孤墨最看重的儿子。
独孤墨眼神微暗:“不成器的小子娶个媳妇儿,劳长河兄记挂,折他的寿了。”
“话不能这么讲,咱们两个多少年的兄弟了,为兄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轩辕长河扯了扯嘴角,笑容不达眼底,“日前,微生世家的长子微生御突破四品,年仅十八岁,便成为相官,一时间轰动了整个大陆,云合的百姓皆称其为第二个司十一。”
“长河兄不仅关心犬子,竟连旁人家的孩子也看在眼里。”
“此时不看,待到风云变动,再看就迟了。”
独孤墨动作一滞,抬眸:“长河兄这是何意?”
“据我所知,微生世家有意将微生御送入十二星宫,他若成了此次招学的魁首,日后必定会在星宫中占据一席之位。”轩辕长河晃了晃茶杯,望着茶水荡起的波纹,沉声道,“星宫在十二岛仙洲占据了极重的话语权,一个司十一,再加一个微生御,云荒大陆的天就该变了。”
独孤墨微微皱了下眉头,四大世家相互制衡,维持着星启和云合之间的和平,如若一家势力突起,势必导致长久以来的平衡局势被打破。
如果微生御成为星宫这一代的魁首,世家的势力将重新洗牌。
“三九祸事是小,毕竟风云舒都死了那么多年,他是无辜的又怎样,世人同情又何妨,有谁会纠集百万大军,为他报仇呢?”
轩辕长河手腕一转,茶水尽数泼在地上:“死人何足为惧,贤弟老了,依为兄所见,还是尽快将侄儿和侄媳接回来,享享天伦之乐吧。”
他将茶杯倒扣在桌上,甩甩手,转身离开。
独孤墨沉了沉眼眸,一掌将桌子劈成了两半,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百花台。
雅间里,四扇屏风错落而立,金丝楠木为边框,中间的丝绢上绣着春夏秋冬四幅画,绣线里掺了金丝,阳光照在上面,似有金光浮动。
在画名为秋的屏风上,那句飘逸的诗句——晴空一鹤排云上突然化作一只纸鹤,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窗户,沿着长街往西,飞进了毗邻宫墙的高大楼阁之中,落在一只握着笔的手上。
左续昼晃了晃笔杆,反手一甩,墨迹连成一线,如同棋子接连飞出,敲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身着灰袍的小道童从殿内走出来,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左先生久等,祭酒大人让我来带你进去。”
左续昼扬了扬眉梢,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我姓左?”
“学生春长,先生名姓,乃是祭酒大人所言。”春长又作了个揖,“左先生请随我来。”
左续昼暗暗心惊,他方才不动声色地隐匿在附近,可身处祭神殿中的祭酒大人竟然知道他在,还知道他姓甚名谁。
寻龙望气,祭神通灵。
世间神地莫过于不动天,不动天外设有结界,只有突破八品境界,成为相皇才能破除结界,除此之外,要想进入不动天,只有一条路——祭神殿。
两大王朝皆有一处祭神殿,连接着不动天,祭酒是看守祭神殿的人,守卫着一国国祚,百万里挑一。
传闻大多虚渺,今日得见,方知名副其实。
左续昼收敛气息,神色愈加敬重。
进了祭神殿,远远就看见一个鹤发童颜的白衣长者,他负手而立,仰望着位于祭神殿中央的巨大星轮,周身透露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逍遥书院左续昼,见过祭酒大人。”
“落笔生花,折纸成鹤,左先生是江湖人士,本不该入我门阁。”祭酒侧过头,神色淡然地瞥了他一眼,“但左先生携信前来,事关我星启国祚,老朽破例迎之,还望左先生勿要宣扬出去。”
左续昼连忙道:“那是自然。”
祭酒和十二星宫的戒律长一样,自进入祭神殿之后,就要抛弃自己的名字,从今往后,他只会也只能是看守祭神殿的祭酒大人。
祭酒微微颔首:“多谢左先生体谅,先生有话直说即可。”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左续昼苦笑一声,心道他这是什么命,前脚刚从九歌的手下保住命,后脚就要来和祭酒打交道了:“书生此次前来,是为一人,此人出自怨恕海,途径一星天、桑落城,破除阴婚局,杀鬼王,退黄泉,战罗汉……此人,乃不动天里的那位所护。”
祭酒怔了下:“那位是?”
“没错,就是大人想的那位。”左续昼眯了眯眼睛,语气严肃,“不动天的九歌大人亲口所言,那位的脾气不好,若是伤了此人……为防引起动乱,院长派我前来告知祭酒大人,若有朝一日此人来到阙都,还望大人庇护一二。”
祭酒仰望着星轮,眸光深沉:“老朽记下了。”
“此前,此人因风云舒一事在桑落城得罪了独孤世家,也劳烦大人从中斡旋了。”左续昼双手交叠,行了一礼,“书生告辞。”
祭酒大人怔怔地望着星轮,表情沉重,春长将左续昼送出祭神殿,再回来,他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星象异动,国祚不永……”祭酒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国祚会应在一个人身上,就如同几十年前一样。”
几十年前,风云舒身负天命而出世,为了斩断这一段横空生出来的枝节,星启云合的两位帝王放下干戈,筹谋了丹书白马之计。
可天命是断不了的。
而今,又有了第二个风云舒。
不,不是风云舒。
因为这一次的天命之人,有神明的庇佑。
星辰轮转,在夜幕中闪烁,陨落的星辰划过旷野、划过大漠,降落于草木之间,山河之内,然后被一双手捧起。
揽星河将水泼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赶了这么久的路,总算能洗个澡了。”
“还不是怪你。”书墨磨了磨后槽牙,没好气道,“要不是你之前得罪了独孤世家、黄泉和十二星宫,咱们犯得着东躲西藏吗?”
揽星河摸了块石头扔在他旁边,溅起一片水花:“讲道理,他们可不是我一个人得罪的,你,还有在座的大家,全都有份。”
顾半缘按住想反驳的书墨,温声道:“说的没错,人是大家一起得罪的,就别互相怪罪了。”
“还是道长明事理。”揽星河环视四周,“相知槐呢,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相知槐神出鬼没,经常走着走着就不见人影了,揽星河像个带孩子的大家长,时不时就得找一下人,生怕把他掉了。
无尘在岸上打坐,闻言睁开眼睛:“相施主好像去找吃的了。”
揽星河啧了声,不咸不淡地瞥了眼书墨:“瞧瞧人家,某些人能不能自觉一点,有抱怨的工夫,不如多做一点贡献。”
书墨呵呵一笑:“没错,某些总是得罪人惹麻烦的人。”
揽星河:“……”
山里东西多,相知槐摘了果子,还抓了几只野鸡回来,顾半缘自告奋勇,拎起野鸡就去处理了:“待会儿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
“以后去哪里,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揽星河撩了一捧水,往相知槐脸上弹了弹,“记住了吗?”
“好。”相知槐眨眨眼睛,没有躲,从怀里拿出一个果子,“留给你的果子,最红的。”
揽星河愣了下,眼底蔓生出柔软的笑意,无论什么要求,只要他说过一次,相知槐就不会忘记,之后便会乖乖照做。
揽星河想起在阴婚局的时候,相知槐对他说“下次一定”,或许真的是在承诺,下次一定会改变做法。
他接过果子,轻哼了声:“知道你这种性格该怎么形容吗?”
相知槐注视着他,眼里带着询问。
揽星河舔了舔牙尖,笑得狡黠:“这就叫,乖得没边了。”
第29章 苍山负雪
相知槐的指尖抖了抖,无措地摩挲着衣角。
他鲜少与活人相处,不知该怎么回应这种评价,迟疑了一会儿,试探道:“谢谢。”
乖,应该是夸奖吧。
揽星河顶了顶腮帮,这果子怎么回事,甜的过头了。
跟眼前的人一样。
“你怎么这么乖啊?”揽星河啧了声,“以后别对其他人说谢谢,记住了吗?”
道谢的相知槐,怪招人的。
相知槐:“?”
相知槐:“好。”
揽星河又皱了下眉头。
怎么回事,相知槐说“好”也很招人。
“野鸡烤好了,快过来吃饭吧!”顾半缘坐在火堆前,火堆上架着他刚买的剑,剑上串着两只野鸡,“一共两只鸡,咱们有四个人,正好两个人一只。”
“四个人,你不是人吗?”无尘一撩袈裟坐下,嫌弃道,“你这剑杀过人吗?”
顾半缘挑着眉头,戏谑道:“出家人不沾荤腥,你算不得正常人,另外,我这剑不仅杀过人,还宰过畜生,可脏了,你个洁癖最好别碰。”
揽星河快速撕下一条鸡腿,塞到相知槐手里:“快趁热吃。”
他被烫得斯哈不停,一系列动作快得让另外三人目瞪口呆,坐在对面的书墨嘴角抽搐,忿忿不平,他跟着揽星河走南闯北,他为揽星河赚过钱,当过工具人,怎么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呸!看人下菜碟!
书墨拿起一个果子,狠狠地咬了一口:“谁和我吃一只鸡,我也要吃个鸡腿!”
正暗戳戳地抢另一只烤鸡的顾半缘和无尘纷纷转过头看着他,两人手里分别拿着一只鸡腿,沉默两秒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将鸡腿送进自己嘴里。
书墨瞪圆了眼睛,看看顾半缘,又看看无尘。
顾半缘振振有词:“我烤的鸡,我要吃鸡腿。”
无尘理直气壮:“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要心中有佛,鸡腿和青菜无异。”
书墨:“……”
好家伙,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酒肉和尚哩。
两只烤鸡一共四只鸡腿,在看到揽星河毫不犹豫地啃了最后一只鸡腿后,书墨的心态彻底崩了,他扁着嘴,委屈地控诉:“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孤立我!”
凭什么啊,每个人都有鸡腿,就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相知槐有些无措,安慰道:“要不这个鸡腿给你吧,都怪我,只抓回来两只野鸡。”
他有一双特殊的眼睛,注视着人的时候,显得格外真诚。
书墨心里动容,刚想说“没关系”,揽星河就开口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做的已经够好了。”手上沾了油,揽星河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命令的声音浸透了火光,温暖惑人,“乖乖吃你的鸡腿,不准说话。”
相知槐歉疚地看看书墨,默默低下头。
揽星河晃了晃啃了一半的鸡腿:“要不剩下的这半个鸡腿给你吃?”
“……”书墨敬谢不敏,“你别恶心我了,把两个鸡翅膀都给我!”
少年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个鸡翅膀就能抚平心里的委屈。
“你的手艺确实不错,你们道观还教烤鸡吗?”书墨将手浸在河水里,偏头看着在旁边洗剑的顾半缘,好奇地问道。
“我们道观不教烤鸡,但我师父喜欢研究各种美食,他从小给我和师弟师妹做好吃的,吃的多了,久而久之就会做了。”顾半缘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仿佛在回味以前的快乐时光。
书墨正想继续问,忽然想起在一星天的时候,相知槐欲言又止,点出了顾半缘师门的没落。
一个宗门的没落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况:其一,这个宗门后继无人,底蕴逐渐被时间的长河所淹没,慢慢走向衰落;其二,这个宗门被人为淘汰,即被灭门。
他不知道顾半缘的师门属于哪种情况。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最好不要碰触的伤心往事。
书墨闭上嘴,专心搓洗手上的油渍。
在深山老林里躲了大半个月,等到桑落城的事情逐渐平息,十二星宫的人也没了动静,几人才敢进城镇。
“负雪城,这个名字倒是稀奇。”
揽星河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匾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顾半缘的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负雪城位于云合王朝最北边,十几里之外正是巍峨险峻的苍雪峰,苍雪峰上的积雪经年不化,每逢江湖浪客在山巅比武对剑,便会削得积雪纷扬落下,落满半座城。”
相知槐突然开口:“苍雪峰,我也听说过,传闻是不动天里的那位一剑削成,江湖中人向往不已,纷纷来此比试,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最出名的比武之地。”
揽星河兴致勃勃:“听起来挺有趣的,咱们也去苍雪峰上瞧瞧吧,凑凑热闹。”
“热闹不是那么好凑的,去苍雪峰比试的人大多修为高深,一剑能断山河,一刀可斩落天空中的雪霰,咱们去了,只能送人头。”
书墨摊摊手,又道:“况且现在时节不凑巧,再过一段日子,长生楼的名流榜开榜之后,比试的人纷至沓来,这苍雪峰就热闹起来了。”
顾半缘颔首:“确实。”
揽星河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只能等我上了名流榜再去了。”
顾半缘愣了下,委婉道:“名流榜可不是那么好上的。”
长生楼名流榜是云荒大陆上排行前十的高手,很少变动,前几名一直被不动天和覆水间的人霸占。
“要登上名流榜,修为至少要达到相皇境界。”
相皇,基本可以在大陆上横着走了。
揽星河毫不气馁,边走边问:“名流榜上的第一名是谁?他是什么境界?”
“是……”顾半缘压低声音,“第一名自然是不动天里的那位。”
“那位?”
揽星河一脸茫然,这一次神色复杂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个,就连相知槐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知幼童。
说好听点是无知幼童,说的不好听了,就是傻子。
“不动天里的那位境界远在九品之上,传闻他早已突破成神。”相知槐停顿了一下,轻声道,“世人公认,他是世间唯一的神明。”
唯一的神明。
揽星河咀嚼着后两个字,心里生出古怪的感觉:“他有那么厉害吗?”
相知槐郑重点头:“有。”
顾半缘三人笃定的表情说明了他们的答案和相知槐一样。
揽星河不置可否,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有一天,他会登上名流榜的榜首,将那劳什子的神明赶下王座。
在那之前,还有要事。
此番前来负雪城,是为了让揽星河吸收卷轴里的灵光。
作为云合王朝的重城,负雪城由微生世家镇守,城门上除了悬挂云合的王旗,还挂着属于微生世家的族旗——流云簇日。
“世家强弱有别,在星启王朝,轩辕世家要胜过独孤世家,在云合王朝,两大世家一直保持着平衡状态,但近些年来,微生世家中良秀颇多,隐隐有超过九方世家的苗头。”
顾半缘混迹于商会,是个消息通,上至王朝世家,下至市井传闻,他都能侃上一二。
“微生世家这一辈中又出了个天才少年,已经突破四品,剑术也小有所成,其佩剑名为‘流云’,是铸剑大师不留尘亲自为他铸造,名字取自微生世家的流云簇日旗,天赋高、家世好……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代佼佼者,不少人都说他会是星宫这一次招学的魁首。”
揽星河当故事听,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皱起眉头:“他叫什么名字?”
顾半缘:“微生御。”
揽星河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不屑地抬了抬下巴:“他不会是星宫招学的魁首。”
顾半缘愣了下:“为什么?”
揽星河趾高气扬,信心满满:“因为魁首是我!”
顾半缘:“……”
“是不是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么一嘴?”书墨拍拍他的肩膀,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习惯就好,这家伙自信过头了,别说一个微生御了,恐怕名流榜上的那位,他都没有放在眼里。”
书墨不愧是跟着揽星河时间最长的人,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内心所想。
五人进了一家客栈,为了省钱,要了一间房。
伙计反复确认:“客官,确定是一间房吗?”
“没错,就是一间房。”揽星河丝毫不觉得丢人,脸不红气不喘地胡扯,“我们五个人是五胞胎,打娘胎里就住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过。”
五个人一字排开,高矮胖瘦都不同,面容装束上也无半分相似。
客栈伙计嘴角抽搐,夸道:“客官们的娘亲真是厉害。”
能一下子生出五个儿子,五个人毫无相似之处,像是有五个不同的爹。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笑吟吟道:“过奖了,娘亲一直说她把美貌都遗传给了我,你觉得呢?”
伙计瞟了眼他身旁的四人,心中附和,面上的一碗水端得很平:“诸位公子都是人中之龙,气势非凡,一看就大有作为。”
揽星河不依不饶:“龙有九子,子子不同,总会有一个最英俊的,你觉得我们之中谁是最英俊的?”
伙计被问出了一脑门子汗:“这……”
“施主莫要慌张,随心说便好。”无尘慈悲一笑,“贫僧修了功德之法,若是答案不满意,就奏明佛祖减施主的功德。”
伙计傻眼了。
这也行?
书墨故作高深道:“我学的算命,若是答案让我不满意,就送你个血光之灾。”
顾半缘很合群,配合他们,捏造了自己的身份:“在下修道,没什么大的本事,只是会点要人命的小邪术。”
伙计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沉默不语的相知槐。
揽星河憋着笑,指指相知槐:“这是我们之中最小的宝贝弟弟,他从来只做善事。”
伙计心中一喜,看来还是有个好——
“帮人收尸。”
伙计的“人”字卡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这边客栈里,五个人还在装神弄鬼为难伙计,外边明媚的日光已经从长街走过,登上了靠近苍雪峰的僻静楼阁。
“回禀少主,他们已经进城了,总共有五个人,现已在客栈中住下。”
楼阁之中飞出一柄通体莹白的细剑,在云间穿梭。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颀长,眉目若朗星清月,微挑了挑眉,唤道:“流云,回来。”
随着他一声呼唤,那飞剑利落地转了个弯,又飞回到他的手上。
“五个人?”
“对,除了背着棺材和拿着龟甲的少年,还多了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一个全身缠满布条的古怪之人。”
“全身缠满布条的古怪之人……”少年眯了眯眼睛,心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可能,“难道是他?”
“少主,可需要继续盯着他们?”
被唤作少主的少年将细剑缠在腰间,随意地摆摆手:“不必,告诉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我要亲自去会会他们。”
看看这能引得星宫出动四位宫主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30章 千金不换
每一座城都有它的特色。
比如负雪城,从苍雪峰上飘落的半城雪色闻名江湖,在冰室里烧热红泥小火炉,煮一壶晚来天欲雪也是不容错过的活动。
江湖少年多风雅,顾半缘说起风花雪月也头头是道。
揽星河听得心动不已:“那什么晚来天欲雪,好喝吗?”
“据说是能媲美灵酒坊的美酒,滋味无穷。”顾半缘咂了咂嘴,脸上满是向往,“有生之年,真想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还等什么有生之年,来都来了,现在就去喝!”
揽星河想到就做,从来不拖沓,扛着棺材就想往外跑。
泼冷水的书墨虽迟但到:“晚来天欲雪,虽然不比灵酒坊的灵酒有价无市,但一坛也要一百两,你拿什么喝?把心肝脾肺肾都卖了去喝吗?”
揽星河:“……”
一百两,他把心肝脾肺肾卖了,再加上断手断脚都不够。
怪不得有钱能使鬼推磨,因为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得承受一种共同的苦——没钱。
揽星河此时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唉,可惜贫僧的银两都花在商会了,不然贫僧也想尝尝这能媲美灵酒的晚来天欲雪。”无尘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们都很想喝那个酒吗?”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声音很轻:“我有钱。”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相知槐下意识握紧了赶尸棍,有种被猛兽盯上的危险感觉,后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你有钱?一百两?”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但应该比一百两多。”相知槐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厚度足足有两指宽,“你们数数。”
顾半缘拿不稳剑了:“这要是没一百两多,我把剑吃下去。”
“我把这龟甲吃了。”书墨深吸一口气,欢呼雀跃地接过银票,“相知槐,看不出来,你还腰缠万贯呢!”
相知槐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够我还有。”
无尘眼睛都看直了,捏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贫僧活了十六年,头一遭知晓,世上最动听的不是诵经念佛声,而是相施主的一句‘不够我还有’。”
好家伙,这根本不能用财大气粗来形容,这是财大大大气粗。
“看来以后得尊敬你一点,不能叫小相了。”揽星河弯了弯眸子,“是不是,槐槐?”
相知槐长睫微颤,他不通世事,但潜意识里觉得这个称呼过于亲密,很是羞人。
“揽星河,不许欺负相老板!”书墨露出狗腿子的笑,“相老板,我今后就跟着你混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小生不才,会算命能跑腿,冲锋陷阵,挡刀挡剑……老板您尽管吩咐,我书某人必为你鞍前马后!”
揽星河翻了个白眼,嗤道:“你这哪儿是鞍前马后,你这明摆着是往马屁股上拍。”
他将书墨推到一旁,清了清嗓子:“槐槐,离马屁精远一点,免得被传染。”
相知槐失笑,往他身后挪了一小步:“好。”
书墨故作悲伤,抹了抹没有眼泪的眼角:“既然如此,那书某人就不碍着老板了,我去数钱。”
数钱数到手抽筋,快乐!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顾半缘和无尘也加入了数钱的队伍,揽星河将相知槐拉到窗口。
“槐槐,你哪来那么多钱?”
摆过摊的揽星河深知赚钱不易。
“都是我赚的。”相知槐没有隐瞒,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渡化一只鬼物,十两银子,造棺埋骨,二十两银子……从小攒到大,再加上师父留给我的家当,就这么多了。”
揽星河听得一愣一愣的,合着是他的路走窄了,不仅能赚人的钱,还能赚鬼的钱?!
相知槐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人死之后变成鬼,只有特殊的存在,比如像我这样的赶尸人,才能和鬼物进行交易。”
“那书墨怎么能和鬼物交易?”
在阴婚局的时候,书墨做了风云舒的生意,拿到了那把象征着丹书白马之约的匕首。
相知槐看了眼欢快数钱的书墨,眸光愈沉:“他是特殊的存在,与赶尸人一门有渊源,与鬼物阴灵也有渊源。”
揽星河挑了挑眉,看不出来,书墨还有这能耐。
他没有多问书墨的事情,换了话题:“你之前说渡化了三千多个鬼物,楚渊里还有那么多棺材,这么多年,你应该赚了很多吧。”
制作棺材是消遣,但白白出力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相知槐颔首,讷讷道:“赶尸人一门从祖上就有和鬼物交易的传统,赚的很多,所以我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样厉害,那样大公无私。”
相知槐有些紧张,他很在意揽星河对他的看法。
“这……也太好了吧!”
揽星河激动地问道:“你们师门还收人吗?你看我行不行?我长的好看,还很厉害,考虑一下?”
他渴望被金钱蒙住双眼。
相知槐怔了一会儿,抿出一点笑:“你做不了赶尸人,但没关系,你可以花我的钱。”
揽星河哼出一声笑:“槐槐,你是要养我吗?”
“噫~”
数完银票的三个人目光炯炯,打量着他们两个。
相知槐摸了摸耳朵,补充道:“你们都可以花。”
无尘动容:“视金钱如粪土,相施主,佛祖会保佑你。”
“大善人,你将来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说起吉祥话来,书墨不会输给任何人。
顾半缘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平安无恙,长命百岁。”
三人兴高采烈地研究行程,去冰室喝完酒,然后再去哪里玩乐……
相知槐松了口气,看着揽星河,压低声音道:“如果你不介意。”
揽星河:“?”
冰室位于负雪城中心,非达官显贵消费不起,五人揣着一沓银票,底气十足,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冰室。
书墨大手一挥:“给我们开最大的雅间!”
四周响起一阵笑声,伙计连忙道:“不好意思,冰室里没有雅间。”
书墨一愣,脸上讪讪的:“哦,没有啊。”
“客官们跟我来。”
角落里有空桌子,走过去的路上,接收到无数嘲笑的目光,有人轻蔑道:“啧,现在什么人都能来冰室了。”
书墨浑身一震,耳边忽然响起无数道嘈杂的声音,他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涩。
“喂,说什么呢?”揽星河懒洋洋地挑起眉头,目光逡巡,落在端着杯子的黄衣青年脸上。
他嫌弃地皱皱鼻子:“啧,现在什么丑人都能来冰室了。”
“你长的很好看——”
那个“吗”字说不出口了。
黄衣青年看着揽星河,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凡换个人,他今日都咽不下这口气。
但这一头墨蓝色长发的少年,实在好看得过分。
他甚至有种揽星河没有说错的感觉,此等相貌,无论是谁都会被比成丑人。
“我知道我好看。”揽星河眼神轻蔑,“但你要是继续看下去,小爷我可要收费了。”
黄衣青年回过神来,恼怒道:“呸,出卖色相,下流之辈。”
话音刚落,一根竹杖便戳到了他面前,只差一寸,就能刺入咽喉。
竹杖光滑,散发着刺骨的冷意。
“道歉。”相知槐抬眸,冷淡道。
黄衣青年吓了一跳:“你,你……放肆,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看了小爷,就得付钱。”揽星河按住相知槐的肩膀,声色如冰,“你这双眼睛我瞧着不顺眼,留下来抵债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相知槐抬了抬手腕,赶尸棍对准了青年的眼睛。
只待揽星河一声令下,他就会取下这双眼睛。
相知槐常年接触尸体,身上的杀气浓郁,吓得青年不停后退,仓惶喊道:“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相知槐想追,被揽星河拦住了,他不解地看过去。
“这人也忒不经吓了。”揽星河展颜一笑,好似刚才真的是在开玩笑。
他拉着相知槐率先来到座位上,招呼还没反应过来的三人:“快点过来喝酒了!”
顾半缘拍拍书墨的肩膀:“走吧。”
五人落座,四周不断有视线扫过来。
相知槐皱了下眉头:“他们好烦,还是尸体好相处。”
前来送酒的伙计踉跄了下,看了看相知槐,眼神里满是惊恐:“客客客官,你们的晚来天欲雪。”
一放下酒,伙计撒腿就跑。
揽星河闷声笑笑:“托槐槐的福,现在没人敢惹我们了。”
相知槐眸光微颤。
冰室之所以被称为“冰室”,源自这厅堂里放置的冰块,夏日炎热,冰块驱散了暑气,人为制造出需要温酒的环境。
“据说晚来天欲雪酿制的材料特殊,要取苍雪峰上的雪,佐以花露……酒味甘,有余香,令人饮之难忘。”
“说得好!”锦衣少年款款走来,眉目疏远,如朗月入怀,“诸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在下可有幸,与诸位拼个桌?”
书墨狐疑地打量着他:“旁边有空座。”
此人衣着华美,身上的配饰名贵,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能买好几坛晚来天欲雪。
“一人饮酒醉,不如举杯共酌,在下想和诸位交个朋友,尤其是这位蒙面的小兄弟,在下方才见识了你出手,实在钦佩,不知小兄弟可愿意?”
揽星河脸上的笑容淡了。
锦衣少年摇了摇玉扇,笑吟吟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酒钱我出,可好?”
他看着相知槐,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看这装束和武器,他果然没猜错,此人就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赶尸人。
“不好。”揽星河眼神冷厉,“他不喜欢交朋友,你可以走了。”
“在下问的是这位小兄弟。”锦衣少年看了看揽星河,心中疑惑。
此人在一星天和桑落城掀起腥风血雨,但他身上却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和情报无异,他的确是个连灵相都没有的普通人。
“小兄弟与我对饮一杯,不仅是酒钱,你在负雪城里的全部花销,都由我包了。”
书墨掐着指头计算:“真的?如果他花了几千两……金子,你也买单?”
玉扇轻摇,少年随意一笑:“不过千金。”
揽星河不甘示弱,呵了声:“纵有千金何妨,他的一杯酒,千金不换。”
顾半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视线落在他腰间,眯了眯眼睛。
揽星河心里烦躁,不悦地皱眉,侧身挡住相知槐:“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这朋友不交,别打他的主意,他的事,我说了算。”
相知槐轻轻“嗯”了声,神色平静,好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没错,他说了算。”
揽星河的心被安抚,一点点平静下来,他掀了掀唇,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听到了吗?你现在可以走了。”
锦衣少年沉默了两秒,转身离开。
火炉上的酒沸腾起来,香气四溢。
顾半缘看着杯中酒,缓缓启唇:“方才那少年是微生世家的人,微生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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