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算有遗策
书墨亲眼看着无尘以十二品金莲为凭证, 在八品小相皇讲述完一切后,令四海万佛宗的弟子哑口无言。
原本牟足了劲想要为了因报仇的佛门弟子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何为大义?
所有人都在心底思考这个答案,然后他们惊恐的发现, 最敬重的师祖做出了无法被接受的选择。
佛祖慈悲为怀, 混血种也是苍生的一员, 只因血脉就剥夺揽星河的未来,这种行为和奴役妖兽的魔族有什么区别。
躁动不安的修相者失去了报仇的信念, 在十二品金莲的佛光映照下,生出些许无地自容的感觉。
在他们自诩正义, 对着揽星河等人喊打喊杀的时候, 外人是怎么看待四海万佛宗的?
他们对得起曾经在佛祖面前立下的誓言吗?
无尘收起了舍利子,面前的弟子们也随之收敛了仇恨与杀意。
书墨跟在无尘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极乐山,抢占山头的计划进行得无比顺利,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拽了拽无尘的袈裟,长途跋涉的奔波令他们疲倦不已, 无尘的袈裟也被划破了, 还沾着草叶子,破破烂烂的,在庄严肃穆的佛门大殿里极为突兀。
书墨没由来的紧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无尘讶异,“难道我做的还不够明显吗?”
“……你该不会真的想留下来吧?”
无尘很费解, 他都正大光明地进了极乐山,难不成还在开玩笑吗?
“我不满意现在的四海万佛宗。”
“所以你就打算创造一个新的四海万佛宗?!”书墨拔高了声音,从表情就能看出他的震惊。
无尘很严谨地纠正道:“不是创造,而是改变, 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以引导, 将四海万佛宗引回正途, 虽然不知道能引导多少,但至少我不会再容许第二个揽星河出现了。”
书墨沉默良久,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论疯劲儿,无尘绝对是他们几个人中的翘楚。
“这下好,你留在四海万佛宗,顾半缘回他的九霄观,你们两个日后站在佛道巅峰,哈哈哈!”书墨笑着笑着,忍不住磨牙,这样看来,好像只有他胸无大志。
这才太让人不爽了。
无尘却像能看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适时开口:“不动天神宫坠落之后,祭神殿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祭酒大人是整个云荒大陆上最出色的方术士,你的经历奇特,若要更进一步的话,恐怕有难度,不如去找祭酒大人一起修行。”
“咦?”
书墨挑了挑眉,他知道一些人在突破九品境界后会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缥缈未来,这种预见通常很模糊,但却可以指明方向,他没想到无尘会将这得之不易的机会用在他身上。
一直以为自己被排除在外,恍惚之间,有了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四海万佛宗的事情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无尘已经决定趟这趟浑水,多说无益,书墨不打算久留。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万望珍重。”
他们之间鲜少这样客气,离别的气氛悄然而至。
书墨不太适应,想开个玩笑,却撞进无尘幽深的目光里,他在无尘的眼里看到了自己,被佛光普照的自己。
他不信佛,却得到了佛门的照拂,算得上是幸运了。
“珍重。”
从四海万佛宗离开后,书墨没有立刻动身,他还在阙都和万域京之间犹豫,也算是和两个祭酒大人打过交道了,要选择其中的一个,一时之间还真拿不出主意。
遇事不决,那就先放一放。
书墨屁颠屁颠地进了城,恍然间好像回到了一年以前,他刚刚去一星天的时候。
算命摊子再次支起来,算命的先生嚣张无比,完全没有为五斗米折腰的觉悟。
走过路过的人很多,驻足的却很少,书墨皱巴着脸苦闷不已,他好歹也是七品境界的大相尊了,算个命要十文钱过分吗?
简直超良心的好吧!
空坐了一下午,书墨眼红地看着附近茶楼的生意翻了几番,而他还是颗粒无收,忍无可忍地发出了质问:“那茶有那么好喝吗?”
旁边的摊贩笑道:“茶就那么回事吧,揽客的是故事,那里头有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可吸引人哩!”
“说书?”
书墨的耳朵动了动,心思活络起来。
这座城并不繁华,甚至比不得独孤信与被流放的小城桑落,茶楼不多,有说书的茶楼更是少之又少。
是以一个在书墨看起来粗糙又拙劣的故事,都能为茶楼吸引来大批客人。
这种程度的故事就够了吗?
若是把揽星河和相知槐那曲折缠绵的故事说成书,肯定能吸引所有人,神明大人的爱恨情仇,只是听个梗概都能勾起看客的兴趣。
书墨灵机一动,果断收了算命的摊子,从现在开始,他改行了!
修相者游历天下,恐怕没人会像他一样啥架子都没有,说干就干,没有一点羞耻心。
不出三日,书墨那小小的算命……说书摊子前就挤满了人。
在若干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书墨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说起来可惨得嘞,堂堂的神明大人曾经不过是个小可怜,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却被棒打鸳鸯……”
揽星河和相知槐的经历被他编排了好几天,书墨一边观察着听众的反应,一边调整自己的节奏,很快就成了城中最出名的说书人。
不少茶楼对他抛出了橄榄枝,甚至有梨园戏班子找到他,想把他讲的故事搬上台。
一不小心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书墨抱着一堆银钱,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正义感,揽星河和相知槐是他的朋友,为朋友伸张正义,他义不容辞。
于是算命先生改行说书人后,又改行去写书了,书墨深思熟虑,对粗略的说书大纲进行调整,终于润色出一个听者落泪,闻着动容的故事版本。
这也是后来揽星河和相知槐在茶楼里听到的,通篇鬼扯他们阴阳分隔的版本。
当事人不喜欢听的故事,却是书墨费尽心思改出来的,无限放大神明与普通人的共性后,无法引起别人同情的神明瞬间成了苦情人。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听了故事的人没有一个不骂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卑鄙无耻。
书墨很满意这样的效果,拍拍屁股,背着一包袱银钱往药杀谷赶去。
他只顾着帮揽星河和相知槐叫屈,完全忘了无尘和顾半缘,前者好说,四海万佛宗的黑锅落不到无尘头上,但后者就不一样了。
顾半缘作为九霄观仅存的弟子,理所应当地成了棒打揽星河和相知槐的“凶手”。
于是等顾半缘养好伤,在七步杀的建议下出谷散心,甫一进城,就听到了无数对于九霄观的不满言论。
在那个缠绵悱恻,充满遗憾的爱情故事里,九霄观的讨厌程度仅次于四海万佛宗。
顾半缘心里一咯噔,在说书先生的声音里,生出了数不清的愧疚。
七步杀做梦都没想到,出门散个心,会把顾半缘散得更郁闷。
回到药杀谷后,顾半缘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七步杀生怕他一时想不开再捅自己几剑,骂骂咧咧地守在房门口。
“你师父当初说得对,你要是有一丁点报仇的心思,就不能给你解开限制,要是你的境界一直卡在第一品,哪里能召唤得了梧桐子。”
“……”
顾半缘闷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显得更压抑了:“前辈,我捅自己不是为了报仇。”
他是为了九霄观,为了弥补师门对揽星河和相知槐的亏欠。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报仇,谁家报仇捅自己啊,又不是傻子。”七步杀嗤了声,百无聊赖地玩着身上的瓶瓶罐罐,“不过你也别太高兴,无论因为什么,自个儿捅自个儿都不是有脑子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
顾半缘无言以对。
“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有什么能把人逼到死这一步。”
七步杀捡了个瓶子扔在门上,砸出“当啷”一道响声。
顾半缘吓了一跳:“前辈?”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闲言碎语吗?”七步杀敲敲门,忽然笑了声,“你知道你刚才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像是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顾半缘哽住,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七步杀懒洋洋地吩咐:“一个时辰后出来煎药,你都能活蹦乱跳了,也该自己煎药了。”
药杀谷内安静祥和,时间过得很慢,等到顾半缘慢吞吞地打开门,距离七步杀嘱咐的时辰还有一刻钟。
他抹了把脸,露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不那么灿烂,却很真实,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等书墨到了药杀谷的时候,顾半缘已经基本调整好了心态。
两人久违地坐在一起,被七步杀塞了两筐不知名的草,边择边聊天。
书墨神秘兮兮:“我做了件大好事。”
顾半缘不以为意,敷衍地应了声。
书墨不满:“你不问问是什么大好事吗?”
“什么大好事?”
“……”
书墨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和大病初愈的人一般见识,兴冲冲地讲述起来:“我帮揽星河和相知槐平反了,还给他们拉拢了一大堆拥趸者,现在全云荒大陆都知道他们的爱情故事了!”
他没看到顾半缘黑下来的脸,洋洋得意:“看来我除了算命算得准,还很有讲故事的天赋,等我突破九品就找个茶楼当说书先生,大隐隐于市……诶,你瞪我干什么?”
“呵呵。”
顾半缘冷笑:“你他娘的编故事,为什么就不能多骂四海万佛宗几句?!”
“嗯?”
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同为罪魁祸首,理所应当,现在在世人眼里,顾半缘的名声和了因差不多。
顾半缘快怄死了,举起筐就扣到了一脸茫然的书墨头顶。
书墨震惊,抓了抓头顶的草叶,不敢置信地瞪着他:“顾半缘?!”
他人都气傻了,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三个字。
顾半缘皮笑肉不笑,握着梧桐子,将扔在地上的筐从中劈开:“许久不见,我送你个见面礼,你看这个筐,裂开得好不好看?”
书墨:“……”
书墨:“???”
书墨为被劈开的筐默哀了两秒,莫名有些感同身受,好像下一秒他就会有相同的境遇。
“顾半缘,你的病是不是扩散到脑子了?”书墨炸毛。
“大概吧。”顾半缘提着剑站起来,咧开嘴,露出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笑,“书墨师弟,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切磋了,来,你试试师兄我的剑术有没有进步。”
书墨:“……”
滚啊!!!
两人你追我赶,在药杀谷内撒丫子狂奔,七步杀躺在藤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
他的病人已经很久没这么有活力了。
从身体医治到心灵的七步杀满意地点点头,看着顾半缘拿梧桐子戳书墨的屁股,故意逗着他乱跑乱窜。
不枉他一片苦心,看来再过两天,就可以把顾半缘赶出谷了。
从捅自个儿成长到捅别人,顾半缘也算是彻底痊愈了。
七步杀将手枕在脑后,听着噼里啪啦的响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救人不如制毒好玩,但人的反应却比毒的可能性多得多。
“有趣,真是有趣啊……”
少年血热,一腔真意,或许以后可以多救几个人,这样江湖上应该会更热闹几分吧。
——支线二完。
第202章 鲛人有泪
爱是虚无缥缈的感觉, 却能攫取人的一生。
兰吟想,她这一辈子都在追寻爱,拥有了来自很多人的爱意, 但却错过了所爱之人, 这样看来, 她的一生堪称失败。
在得知蓝念北的死讯后,兰吟颓废了很久,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疯一般砸了所有的东西。
她向来看不上这种发泄情绪的做法, 但当蓝念北真的死了后, 她发现除了这样做,没有其他能发泄内心苦闷的事情,甚至这样做,也不能排解她心中的怨怼仇恨。
阿北静静地站在门外,她也被禁止进入房间,这在之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蓝念北对兰吟很重要。
从兰吟的行为中, 阿北得出了这个结论。
妖魔被肃清, 在那位特立独行的神明大放厥词后,街道上充满了祈愿的人,百姓们跪在地上,真诚地祷告着, 汇聚了祈愿之力的星火飘向天空,在杀阵外织成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兰吟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打开门,星火点缀的云朵绚烂多姿,她仰起头, 久久地凝望着天空。
世人皆有所求, 世人皆能祈愿, 而她连想要祈福的对象都没有。
族人、朋友、爱人……除了相知槐,她这一生拥有过的亲族全都去了另一个世界,有时候兰吟会想,会否存在天生的孤寡命格,与她关系亲近都会不得好死。
阿北看到了兰吟泛红的眼角,心中微讶,她从未见过兰吟落泪,就连君书徽也曾开过玩笑,说兰吟是不会流泪的鲛人。
可鲛人因泣泪成珠成名,又怎么可能不会流泪呢?
“娘娘,槐安公主在外面。”
自从兰吟将自己关起来后,槐安公主日日都会过来,见不到人便等在外面。
阿北想,这大概就是养恩大于天吧,兰吟将槐安养大,从小小的孩子养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们不是母女,没有血缘关系,但就算嫁了人,槐安也总不会忘记兰吟。
她看过兰吟因槐安露出笑颜,衷心的期待槐安公主的到来能够令兰吟的心情好转。
“她很担心你,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你要见见她吗?”
“槐安……”
和蓝念北差不多的年纪。
如果蓝念北没有再回到港九城,如果蓝念北换一个人去喜欢,不执着于她的答案,那如今会不会槐安一样嫁了人,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兰吟不知道答案,但她能够想象到那般场景。
在第一次看见蓝念北的时候,她就想要这个孩子平安健康,说是爱屋及乌也好,怎么也罢,她因为蓝念北与爱人相似的面容救下她,也因此将所有美好的祝福都给了蓝念北。
她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十几年蛰伏于仇人的卧榻,没有资格再去拥有爱。
这偌大的天下,唯独她身边不是一片净土。
在决意离开蓝念北,进入星启皇宫的时候,兰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想到,那个被她救下来的女孩会爱上她,从边陲角落找到星启的王京,用并蒂双生姝引她前去百花台。
君书徽知道她有一个爱人,也知道那个人早就死了,帝王掌控了她所有的信息,他不介意兰吟心中有其他人,只要兰吟的身边只有他就行了。
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只要是兰吟在意的人,君书徽全都容不下。
他迟早有一天会杀了蓝念北,采取直接或者间接的办法,兰吟深信这一点,所以在宫宴之事后,果断将蓝念北送走了。
君书徽派出去的人一拨又一拨,全都没能带回蓝念北的死讯,君书徽为此数次动怒。
兰吟看着他无能狂吼,心里生出些许快意,这一次是她赢了,她将蓝念北送走,她好好的保护了自己在意的人,尽管那个时候她并不愿意承认她在意蓝念北。
世上有一个词,叫乐极生悲。
蓝念北会怪她吗?
肯定不会的,她是全天下最傻的人,或许还会安慰兰吟,如果没有你,我也活不到现在,所以因为你死了也没有关系。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兰吟才更加痛苦。
“让她进来吧。”兰吟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的涩意,“让厨房做点东西。”
她这些天心情不好,没吃多少东西。
阿北默默应下,见她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正常,兰吟的爱恨并不浓烈,或许当时觉得悲伤,但很快就能整理好情绪,就像现在,兰吟又变回了没事人的样子。
如果不是见识过相知槐的执着,她几乎要认为鲛人专情是传说。
兰吟不是一个深情的鲛人,她不从一而终,她不会为某个人停留,她美丽而自私,诡计多端,满口谎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数人为她的美貌折服,因而陷入危险之中。
兰吟不像是鲛人,她太坏了,或许孤独终老也是应该的。
阿北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厨房准备了兰吟爱吃的东西,放了满满一桌子,槐安进门的时候,兰吟正拿起筷子:“阿北说你等了很久,还没用过饭菜吧,坐下,陪我吃一点。”
槐安不敢拒绝,在她身边落座:“娘娘,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对外,君书徽称兰吟身体抱恙。
他们之间在这种事情上一直很默契,君书徽不会过多干预兰吟的生活,如果忽略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恐怕没人能想到帝王的占有欲强到容不下兰吟有亲人。
如果不是无能为力,他甚至想杀了相知槐。
兰吟捏紧了筷子:“无碍了。”
“那就好。”槐安别扭地靠近她,将带来的糕点放进兰吟的盘中,“娘娘,这是我特地找厨子学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你有心了。”
糕点小巧精致,像一朵盛开的花,没有几年的功力做不出来,槐安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捏个大概的形状都费劲。
兰吟垂下眼帘,并没有揭穿她:“成亲之后,过得可好?”
她进宫不久,君书徽就将槐安抱到了她身边,原本对于蓝念北的惦记逐渐转移到槐安身上,到底是她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在偌大的皇宫中,槐安曾带给她颇多慰藉。
她怨恨君书徽,却是打心眼里关爱槐安,或许是槐安来得时机太巧,让她把想给蓝念北的关心都给了槐安。
兰吟也曾感到疑惑,槐安身上流着君书徽的血,按理说她该恨屋及乌,可看到小丫头依赖的眼神,恨意好似就烟消云散了,槐安或许是她的零星善念的最后归宿。
她愿意纵容槐安。
“轩辕明华对你好吗?”
听出兰吟的语气有变冷的趋势,槐安忙道:“夫君对我很好,槐安多谢娘娘,如果不是娘娘,我不会达成所愿,嫁给明华。”
兰吟慢慢咀嚼着糕点,淡淡道:“你觉得好就行。”
自这以后,槐安常常过来陪伴兰吟,每回都会带不同的糕点,或是新鲜的小玩意儿,两人看起来比槐安出嫁前还要亲密。
“槐安又来了?”君书徽掀开门帘,已经到了夏季,暑气慢慢泛上来,“她近来跑得勤,可有和你提过什么要求?”
兰吟美眸微眨,似是不解。
君书徽笑笑,将她揽进怀里:“独孤信与来了港九城,轩辕明华心里记恨着宫宴时候的事,两人似乎有些摩擦。”
兰吟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罗依依被放回了家,她到底是独孤世家的儿媳,纵然是皇贵妃,也不能说打杀就打杀。
“陛下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你那日和独孤家的夫人闹得不愉快,独孤信与看起来很爱他夫人,要不要放任他与轩辕明华争斗,帮你出个气。”
君书徽玩笑一般的话,好似完全不知道蓝念北的事情。
兰吟摸了摸他的脸,在他深情的目光中感觉不到爱意,只是遍体生寒:“我不喜欢罗依依,若是能出个气,自然是好的。”
君书徽掐着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下去:“只要是你的心愿,孤都会帮你达成。”
没过两日,兰吟就从槐安那里听到这件事的后续,听说是轩辕明华和独孤信与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但因为地处港九城,独孤信与吃了亏。
“父皇关了明华禁闭。”提起这件事,槐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愁绪,她拉住兰吟的手,企图将这块冰融化,“娘娘,求求你,明华还没完全掌控港九城,家族里一直有人不服他,而今又招惹上了独孤世家……明华势弱,求你,娘娘求求你帮帮他。”
“独孤家的夫人曾惹娘娘不快,娘娘不想趁此机会好好整治她一下吗?”
兰吟抽出手,面色微沉,见她这样,槐安害怕地噤了声,不敢多言。她惧怕兰吟,惧怕这个将她养大的异族女子,兰吟的手那么冷,永远都捂不热,像个怪物一样……
槐安牙关打颤,在兰吟冷着脸看她的几秒钟里,她整个人好似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
“你想让我怎么整治她,杀了她吗?”兰吟笑了,很不屑,“罗依依算什么,独孤信与对她能有几分真心,便是千刀万剐,也伤不到独孤家的半点根基。”
更何况这次独孤世家与轩辕世家的冲突背后有君书徽推波助澜,事情归根结底只有独断的帝王说了算。
兰吟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这句话不知是对槐安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云合举兵,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作为世家的新一任接班人,随同君书徽一起上了战场,三途关内外,俱是人海汪洋。
这一战是里应外合,云晟卖了个人情,牺牲品是自己的亲儿子。
兰吟偶尔会觉得全天下最肮脏,最该不得好死的人就是帝王,像云晟和君书徽,哪一个不比她更值得爱而不得,孤独终老。
三途关一战胜了,班师回朝,再次回到阙都,恍如隔世。
轿辇从长街行过,兰吟挑开轿帘看了一眼,繁华的百花台已经不再,楼阁推倒重建,而今是完全陌生的模样。其实她只去过百花台一次,记不清楚百花台具体的样子,就像她未曾好好看看长大后的蓝念北,记忆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模糊。
最近倒是常常想起蓝念北小的时候。
在蓝念北之前,兰吟也找过替身,说是替身其实不太贴切,她抱着从其他人身上寻求慰藉的心理,却清楚的知道那些人和北之间的区别,所以从始至终,她也不过是救过一些身上有着北影子的人,从未与她们太过亲近。
更多的念头,都藏在兰吟的心里。
蓝念北是个例外。
兰吟救下蓝念北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名字都是兰吟起的。据说起了名字,双方就有了羁绊,就像父母为孩子取名一样,建立起斩不断的亲缘。
兰吟为小姑娘起了名字,饱含她的私心。
蓝念北是她怀念爱人的证明,是她放不下过去的如山铁证。
起初兰吟只是以长辈兼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像是母女,但在蓝念北的脾性一点点与记忆中的北重合后,兰吟开始怕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将蓝念北与爱人彻底区别开来。
鲛人是专一的种族,兰吟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变心,于是她在“亲情”尚未变质的时候抽身离开。
相知槐的死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兰吟,她心灰意冷,怀着满腔恨意踏入了君书徽为她量身打造的金色囚笼。
爱虚无缥缈,远没有恨意深厚持久。
兰吟收回手,蝉翼般的轿帘从指间滑落,她靠在君书徽怀里,闻到名贵的熏香味道,胃里翻涌,泛起强烈的恶心感。
她想要罗依依死,想要独孤世家死绝,想要将刀捅进君书徽的身体里,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座皇城,烧掉她的所有遗憾和悔恨。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渴望。
兰吟抱住了君书徽的腰:“陛下,兰儿想为你生个孩子。”
鲛人可以与人产下子嗣,但因兰吟不愿,君书徽一直没有勉强过她,兰吟主动提起这件事,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所图,都令君书徽欣喜若狂。
“兰儿,你怎么突然……”
“陛下不愿吗?”
“怎么可能!”
兰吟抿出一点笑,温柔得像三月春水:“这些日子槐安一直陪着我,我想起她小的时候,那样软,只到我的膝盖,很是可爱,若是我与陛下的孩子,定然还要更可爱几分吧。”
“那是自然,兰儿这么美,你生的孩子一定会更好看。”君书徽抱紧她,喃喃低语,“我和兰儿的孩子,会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人。”
宫中有御医帮忙调理,加之双方的配合,兰吟很快就有了身孕。
君书徽本以为她怀胎之后会借机提出一些要求,可等到了许久都不见兰吟有动静,貌美的鲛人只是每日种种花散散步,好似真的在安心养胎一样。
再过几个月,他们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君书徽想,他大概终于得到了兰吟的妥协。他从未将爱放在心上,他要的是兰吟的人,他是兰吟无法逃离的选择,这一点在他第一次见到高傲美丽的鲛人时就已经注定。
三途关一战后,君书徽开始考虑与云合的关系。
没有一个帝王是没有野心的,他也想一统云荒大陆,只不过以前和云合对峙,无从下手,还有不动天神宫的联系,王朝的格局难以改变。
如今云合王朝先出兵了,三途关一战还大获全胜,正是好时机。
君书徽算了算时间,距离拔除轩辕世家的势力已经过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独孤世家一家独大,在朝中也渐渐表现扩张势力的意思,似乎到了该敲打敲打的时候。
王朝之上,皇权为尊,哪里有世家的位子?
君书徽冷笑一声,默默下了令。
过了没多久,独孤世家意图谋反的事情就引起了轰动,圣上下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独孤墨大呼冤枉,揭秘了轩辕长河谋逆一事有隐情,矛头直指皇贵妃。
兰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独孤世家满门都已经被下了大狱。
见她一点都不惊讶,阿北不由得疑惑:“娘娘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兰吟怀孕后,君书徽日日都来陪她,或许是透露过些许消息。
兰吟摇摇头,好似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我猜时间也差不多了,陛下一直想收回世家的权势,你以为宫宴上那一遭是我心血来潮吗?”
她察觉到了君书徽的心思,君书徽放任她动手,在对待世家的态度上,他们两个不谋而合,都在利用对方。
“他迟早会对独孤世家下手。”兰吟摸了摸凸出来的肚子,她只不过是促使君书徽提前了计划。
计划的贸然提前带来了许多问题,比如独孤世家意图谋反的事情迟迟无法定案,比如因独孤墨而再度被搬上台面的轩辕世家一案。
君书徽自然不会将兰吟交出去,只得以雷霆手段镇压,并将因此而鼓动传闻的轩辕明华一并下了狱。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帝王会同时对两大世家动手,就连轩辕明华都没料到这一点,前一天他还高高在上地看着独孤家被抄家,今天他就和独孤信与在狱里狭路相逢了。
“独孤信与,你当初在宫宴上多么嚣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确实没想到会和丧家之犬关在一起。”
两人相看两厌,互相讥讽不停。
独孤世家的人都被关了,但轩辕世家只抓了轩辕明华一个,这一点也成为了两人争论高下的话题。
“当真是伉俪情深,死到临头都分不开,到了地府里,你们还能做对鬼鸳鸯。”
“娶了公主,也没见陛下对你多仁慈,轩辕明华,你怕是要独自去阴曹地府了,啧,要不你快点走,兴许还能赶上你爹。”
“独孤信与,你找死!”
…………
牢狱外,槐安满脸急切。
侍卫道:“陛下下了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本宫也不能吗?!”
侍卫为难,点点头:“公主请回吧。”
槐安心有不甘,来回踱了几趟步,忿忿不平地离开牢狱,往宫里去。
已经到了午睡的时候,阿北想叫兰吟回房,兰吟摆摆手:“再等等,有人会来。”
话音刚落,通传声就响起来了。
“槐安公主到!”
兰吟搭着阿北的手,从躺椅上坐起来:“让她进来吧。”
轩辕明华出事,槐安肯定会来找她。
“娘娘,求求你救救明华,娘娘,娘娘……”槐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兰吟被殷红的血晃了下,再睁开眼的时候,阿北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娘娘已有身孕,陛下吩咐了不能见血光,公主请回。”
言罢不等兰吟开口,她就点了槐安的哑穴,将人带了出去。
兰吟愣住:“你……”
阿北低下头:“擅自做主,请娘娘责罚。”
方才她看见兰吟不适,下意识就赶走了槐安。
“罢了,这样也好。”兰吟轻叹一声,她没有帮槐安的心,让槐安留下来也是徒增烦恼,“她是个明事理的,会想清楚的。”
再见槐安是在三日后,她额头上的伤已经包扎起来了,许是哭得时间太长,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憔悴。
兰吟皱了下眉头:“你瘦了不少,还在为轩辕明华担心吗?”
槐安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劳娘娘惦记,槐安只是,只是……之前冲撞了娘娘,忘了娘娘怀有身孕,是槐安的不对,安儿向娘娘赔罪。”
“无妨。”
肚子里的孩子是槐安的弟弟或妹妹,兰吟看着槐安,冒出一个令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有这么一个孩子也不错。
心里一阵悚然,下一秒兰吟就狠狠打消了这个念头。
“御膳房做了桃花羹,你以前很爱吃,多吃一点。”兰吟将碗推过去。
槐安接过来,命人将食盒打开:“我给娘娘带了糕点,是你最喜欢吃的。”
阿北拿着银针上前,怀孕之后,君书徽对兰吟看得很紧,入口之物全都需要用银针试毒,就算是御膳房做的东西都不例外。
槐安扔下食盒的盖子,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害娘娘吗?!”
说着,她拿起一个糕点塞进嘴里,边吃边说,边说边哭:“是娘娘养大了我,我视娘娘为至亲,我的心,我的心娘娘是知道的……上一次也是你,不让我见娘娘,我没有想冲撞娘娘,我……”
她说不下去,哭得满脸是泪。
兰吟叹了口气,抬手让阿北下去。
槐安从小没吃过苦,最近受轩辕明华的事情影响,情绪不好,大抵是因为阿北的反应委屈了,连同上一次的怨气一并发泄出来。
“娘娘,娘娘,你信我吗?”
恍惚之间,一张同样满是泪痕的脸浮现在眼前,兰吟怔了下,好似又看到了她离开时,因为不舍而哭个不停的小蓝念北,她心头一动,拍拍槐安的手:“别委屈了。”
当初她没有对蓝念北说的话,而今终于说出了口。
“我没有不信你。”兰吟捻起一块糕点,在阿北不赞同的目光中放入嘴里,“唔,这次的糕点味道有点奇怪,是你亲手做的吗?”
槐安嘴唇嗫嚅:“是。”
兰吟在她紧张的目光注视中咽下糕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但阿北分明看到,一点闪烁的珠光从她眼角滑落,坠在地上,开出一朵破碎的花。
皇贵妃流产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君书徽瞬间就疯了。
兰吟躺在床上,被身下的痛楚刺激得睡不着,鲛人的身体特殊,即使是最烈的毒药,也没能毒死她,只是毒死了她腹中的胎儿。
槐安也算是帮了她的忙,阴差阳错,遂了她的心愿。
“槐安公主不治身亡,陛下不许她下葬皇陵,将她的尸体……”手段太过残忍,阿北没有细说,“轩辕明华或有教唆之意,判处斩立决。”
“独孤世家呢?”
“还未有处置,陛下说,等娘娘醒来再做定夺。”
兰吟呵了声,问道:“你觉得恨意能够支撑一个人活下去吗?”
留下独孤世家,留下罗依依,不过是君书徽想吊着她的一口气,被最疼爱的孩子背叛,即使心冷如兰吟,也感到难过。
世上或许没有人比君书徽更了解她。
兰吟自嘲一笑:“忽然觉得,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事情了。”
“娘娘?!”阿北愕然。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死了,君书徽绝对不会放过独孤世家,甚至终生都会无法释怀他们失去的孩子。
兰吟闭上眼睛,嗓音发哑:“阿北,我想回家了。”
她的家在大海的彼岸,那里有神秘瑰丽的陨星树,海浪声在岛屿上回荡,随处可见碧波荡漾,当星光坠落的时候,远处会传来鲛人喜爱的安眠曲。
她偏过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化作一颗颗赤红的珍珠,好像滚落的血泪。
“阿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阿北接住一颗眼泪,像触碰到了兰吟的灵魂,孤独又滚烫,里面盈满了无尽的悲伤。
什么呀,原来娘娘会流泪,是真真正正的鲛人。
“好,我带娘娘回家。”
那天夜里,星辰黯淡,阙都的皇宫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兰吟站在滚滚的浓烟之中,被赶来的相知槐带走。
大火烧得星启一片狼藉,烧得君书徽陷入癫狂,他并不知道神明曾经到来,他在兰吟居住的宫殿里挖出了一具鲛人的尸体。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判断出是一个女鲛人。
揽星河努努嘴,悄声问道:“这样好吗?罗依依毕竟也算半个鲛人,七夫人又对我们有恩,放任兰吟对她下手……”
相知槐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罗依依手上沾着蓝念北的血,她所做的一切太过了。”
她不会偏帮任何一方,既然罗依依做得出这件事,就应该承担后果。
揽星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怕你心里有负担。”
相知槐心思敏感,对鲛人一族又有过重的责任感,罗依依死得很惨,又被大火烧毁了身体,他怕相知槐因为罗依依的事愧疚自责。
他的槐槐太善良了。
“从阴婚局差点害得一星天全城百姓丧命开始,罗依依就罪无可赦了,若她能够悔改,及时打消心思还有回头的余地,但她偏偏不知悔改。”
相知槐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仿佛要利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揽星河。
“我偏心鲛人,但也救不了想要找死的人,况且我对鲛人改造一事深恶痛绝,罗依依此番踩了我的底线,她就算是真正的鲛人,我也不会心软,所以阿黎不必担心我。”
“我懂,你长大了。”
揽星河揶揄道:“我的槐槐明是非,知善恶,真真是比世间所有人都好,叫我爱惨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抱在怀里。”
他是说情话的一把好手,张嘴就来。
“……”相知槐无奈,听得多了抵抗力也随之提高,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小鲛人还能够维持冷静,他推开揽星河抱过来的胳膊,闪身跑远,“不说了,我去看看阿姊。”
揽星河失笑:“跑那么快,是怕我吃了你吗?”
相知槐远远冲他哼了声,骄矜得意。
陨星树恢复生机,咏蝶岛重新浮出水面,兰吟坐在岸边,静静地凝望着海面,相知槐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相似的眉眼勾勒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阿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兰吟摇摇头:“不知道。”
她这一生碌碌无为,仔细一想,竟是什么都没有办成,什么也没有留下,还是孤孑一人。
她渴望爱,却两度失去了爱人。
事到如今,兰吟终于愿意承认,她对蓝念北存有爱意。
“或许到处走走,走累了的话,就停下来,歇一歇。”
如今大仇得报,便是恨意都清空了,这世间于她不过是偌大的遗书,她看山看海,看云看雨,都会看到无法找回的爱人,得到满心的失望。
“阿姊,你要活下去。”
兰吟撩起一捧水,感觉到阳光从身上抚过,无比温暖,她偏过头,看着相知槐,轻轻地笑了下:“好。”
她曾答应过两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平安喜乐,百岁无虞。
这是她与她们最后的约定,她会遵守,便是孤独终老,寂寞蚀骨,她也不会食言。
百年之后,或许黄泉会开满并蒂双生姝,阔别的将再遇,求而不得的将得偿所愿,世间浮生浩渺,这封遗书壮丽而深情,值得用一生去品味。
——支线三完。
第203章 万物春生
咏蝶岛是鲛人的故乡, 陨星树是鲛人灵魂的归宿,传说在鲛人死去之后,他们的魂灵会回到陨星树上, 化作闪烁的星光。
此间事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又回到了咏蝶岛, 这里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也是相知槐的根。
陨星树对相知槐的到来表现出了热烈的欢迎, 如同长辈等待晚归的后辈,伸出枝条, 亲切地拥抱了他, 星光落在鲛人的眉眼间,那一霎那,揽星河看到了梦中的星辰万里。
他眼底荡起一片沉醉的痴迷颜色,按捺住心里的不爽。
姑且就让陨星树抱抱他的槐槐吧。
揽星河暗暗在心里赌咒,没有下一次了。
“阿黎,你还记得这里吗?”
相知槐指着树下, 满脸期待, 揽星河走到他身边,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这里?”
“你曾经在这里接住了我!”见他毫无反应,相知槐不由得感到失落,虽然他们再次回到了陨星树下, 能够相守一生,但揽星河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曾经。
那些美好的记忆只有他还记得,总归少了几分欢喜。
一只手搭上相知槐的肩膀,带着他在陨星树旁坐下:“我有接住你吗?我明明记得我接住的是一朵小粉花, 不对, 是小粉花结出来的小果子。”
说着, 揽星河用手比量了一下:“就这么大吧,我本来以为是上天赐我的人参果,吃了能延年益寿,没想到果子成了精,摇身一变,变成了个胖娃娃。”
“……我不胖!”相知槐磨牙,“你明明记得以前的事,还骗我!”
揽星河一脸无辜:“我可没说我不记得。”
相知槐噎住,仔细想了想,揽星河似乎真的没有说过这话,只不过是装出了疑惑的模样,故意让他误会他忘记了以前的事情。
“我记得你是漂亮的小粉花,全天下独一朵。”
“可你把我当成槐花。”
“我只是希望你是槐花,因为槐花在我看来是最好看的花。”
“可我不是槐花。”相知槐轻哼了声,故意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没有槐花好看,我知道你嫌弃我,我习惯了。”
“……”
揽星河好笑地看着他,相知槐变本加厉,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你嫌弃我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是我高攀了你,你委屈也正——唔唔!”
揽星河双手捏着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说够了没有?”
“呜!”
“整天就知道气我,惹我生气对你有什么好处,小白眼狼。”
揽星河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相知槐这具身体刚长成少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白乎乎的软肉一捏就红,娇气得不得了。
“哼!我是鲛人,才不是白眼狼!”
“我看你是白眼小鲛人。”
“我明明是蓝眼。”
相知槐猛地凑近,冲他眨了眨眼睛,陨星树的星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簇灿烂的烟花,在湛蓝的底色中绽放,揽星河呼吸一窒,整个世间空茫得只剩下心跳的砰砰声。
他心里装了一只小鲛人,蓝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快把他迷死了。
相知槐总说他张嘴就是情话,但揽星河觉得相知槐才是调情的高手,鲛人这种造物天生获得了非凡的美貌,举手投足间的一个小动作就能俘获无数芳心。
揽星河不再按捺,扣着相知槐的后颈将人压进怀里,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脸上,相知槐心头巨震,感觉到温热的吻落在眼皮上,一下又一下,细密地啄着。
他们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亲一亲,这种紧密的吻并不多,更别提做到最后一步了。
揽星河几乎将人揉进了怀里,喑哑的嗓音低沉性感:“可以吗?”
相知槐推拒的手停住,揽在揽星河的肩上,仰起头,无声地默许了他的得寸进尺。
陨星树是相识的起源,时隔多年,在树下相遇的缘分重新联结,他们曾在这里私定终身,也在这里重逢,这世间再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有纪念意义。
海风吹来了夜晚的潮汐,天空中繁星点点,盛满星光的海水淹没了□□的脚踝,冲刷过后,留下鲜明的牙印。
因为身体构造的不同,世人常把鲛人视作异族,在表面的艳羡背后,隐藏着畏惧与排斥,他们恐惧鲛人,害怕鲛人露出锋利的牙齿,冷不防给予致命的撕咬。
相知槐抬手挡住眼睛,不去看揽星河充满侵略性的眸子。
错了,错了,鲛人的牙哪里有人的锋利,不见血都能叫人□□,连声告饶。
“不要,不要了……”
“槐槐乖。”
神明温柔地哄着人,要星星要月亮都能摘给他似的语调,却说着不容置喙的话:“不可以说不要。”
他拿开相知槐挡在脸上的手,两只手腕禁锢在一起,俯下身,爱怜地蹭了蹭小鲛人被泪水沾湿的眼睫:“地上都是你为我哭出来的小珍珠,看来槐槐对我很满意。”
纯天然的粉色珍珠色泽明艳,和陨星树上开出的小粉花一样漂亮。
“我第一眼看到那朵小粉花就想贴身收起来,可惜后来花落了,你得补偿我。”
“……”
这又是哪门子的糊涂账?
相知槐欲哭无泪:“又不是我……呜让花落的,你,你……补偿和我,没,没关……”
“怎么没关系。”神明独断专横,比之王朝的君主更甚,他要将黑的说成白的,连理由都不屑找一个,“反正你得补偿我。”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相知槐张了张嘴,一个字音都没吐出来,就被捂住了嘴巴,揽星河笑得眉眼弯弯,得意极了:“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
这不是糊涂账,这明明是混账!
见缝插针耍流氓的混账!
相知槐又气又好笑,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收着劲连印子都没留下,远远不如揽星河留在他小腿上的咬痕重,可娇气的神明下一秒就红了眼,腻着他喊疼叫屈。
“你得给我吹一吹。”
神明宽宏大量,提出了补救的办法。
相知槐在他暗藏兴奋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敷衍地吹了两口:“这样行了吧?”
“行了,行了。”揽星河喜笑颜开,出乎意料地好哄,当即原谅了他,并大方地送上好几个响亮的吻,“我原谅槐槐了。”
他像只大白猫,爱撒娇,性子娇,但又很好哄。
相知槐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摸了摸从白色发丝中露出头的耳尖:“阿黎是猫妖吗?”
揽星河歪了歪头:“喵?”
……救,救命!
轰的一声,相知槐的脑子炸开了花,他被萌得心口狂跳,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喜爱之情。
“喵喵喵?”揽星河勾了勾唇角,“喜欢我这样子?”
至于吗,眼睛都看直了。
掌心下的皮肤变得冰冷而滑腻,揽星河愣了下,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入目是湛蓝色的鳞片,从腰窝向下蔓延,已经长到了大腿。
不仅眼睛看直了,激动得连人身都要维持不住了。
揽星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
相知槐臊得耳根通红,比哭出一地小珍珠的眼角还红,他一边去捂揽星河的眼睛,一边拼命想把尾巴变回去:“不许看,你闭上,闭上眼睛!阿黎,阿黎,不要看!”
越是着急,灵力越不受控制,鳞片如同烧起来的蓝色火焰,很快就蔓延到了小腿上。
不人不鲛的样子太过怪异,相知槐自觉丢脸,又急又委屈,粉色小珍珠一颗接着一颗,从微微起伏的胸口上滑落,衬得白的地方更白,红的地方更红。
揽星河眸光一暗,攥住他的脚踝,掌心贴在密密麻麻的咬痕上:“不丑的,很好看。”
他简直爱极了相知槐这副模样。
原本想要帮忙压制鳞片的力量被收回,直到相知槐急得浑身都红透了,像涂了一层胭脂,揽星河才出手,在生出鳞片的部位一一抚过。
微凉的灵力令相知槐打了个颤,像是被雪盖住了似的,他下意识往揽星河怀里缩了缩。
“你以前也这样粘我。”揽星河满足地喟叹。
相知槐生而知之,从果子化成鲛人后便会说话,他还没降生的时候就认识了揽星河,所以整日里黏着揽星河,活脱脱一条小尾巴。
陨星树是北疆力量凝结而成,从树上结的果子更是神明的造物,相知槐生来聪颖,妖兽和草木化身的精怪比灵宠低一个等级,本没有灵相,但他却从果子摇身一变,化身成鲛人。
鲛人天生就是强大的修相者,北疆的强大力量供养了相知槐,造就出一个奇迹。
草木没有灵相,化作鲛人的相知槐弥补了这一缺陷,他虽然不像其他修相者那样有具体的灵相,但他能够将一部分力量转化,变成灵相来使用。
那时候,相知槐最爱模仿揽星河,连灵相都要变得和他一模一样。
魔族的混血种人人喊打,揽星河树敌无数,这一点从他常常偷溜到陨星树下疗伤也可见一斑。
相貌能够改变,但灵相无法遮掩,阴差阳错,模仿揽星河的相知槐被当成了魔族混血种。那时候的相知槐刚刚化形不久,力量不稳,在众人的围攻下无从逃脱,等揽星河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失去了气息。
揽星河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看着相知槐身上的伤,觉得每一道都像是从他的心头上剜下一块肉。
相知槐是聪明的,他的力量来源于北疆,来源于陨星树,在这具身体无法救活以后,他果断将拥有的力量散了出去,这也就是揽星河后来想拿到北疆之心复活他的原因。
只可惜北疆之心被夺,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
最后鲛人们不得不进行献祭,为陨星树积攒力量,重新给相知槐造一具身体,以此来让他复活。
海浪拍打着岸边,一直到后半夜,食髓知味的人才良心发现,收了手,把浑浑噩噩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鲛人抱到怀里,悉心擦拭着他腿上的污迹。
揽星河抱着相知槐坐在岸边,心里无比安宁:“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相知槐眨了下眼睛,他还没有曾刚才的刺激中缓过神,过来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仰头亲亲揽星河的下巴,安慰道:“往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们不会再分开,陨星树会慢慢恢复力量,在未来的某一天,咏蝶岛的土地上也会再次孕育出鲛人。
揽星河笑笑:“嗯,一定会的。”
陨星树枝叶摇曳,仿佛在应和。
也许再过不久,万物春生,奇迹降临,树上会开出五颜六色的花,结出数不清的果子。
——支线四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金屋藏娇
自不动天建立以来, 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动荡被平定,在神明大人的努力下, 这处用以关押妖魔的地方终于多了一丝世外之地的样子。
神明遥居不动天, 此处被世人称为神宫。
凡人向往超脱世俗, 是以不动天神宫是修相者们梦寐以求的地方,每年江湖上都会有不同派系的弟子前来挑战, 获得神明的认可后,就可以成为祭司, 留在不动天神宫。
日子持续了几年, 神宫内的祭司越来越多,每日将大量时间花在镇压妖魔上的神明忽然性情大变,开始频繁去世间游历。
他像被禁锢已久的孩子,终于得到了放风的机会,一走就是几个月。
渐渐的,祭司们也习惯了神明大人的来无影去无踪。
这种任性持续到神明大人的再次归来, 以往神明大人每回回来都会带很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一壶好酒,有时候是一件雕刻精细的首饰,当然更多时候带回来的是花,各种各样的花, 真的假的、不同颜色、大小各异、品种丰富……或种或摆,将整一座宫殿装饰得像被花海淹没。
神明大人很喜欢花,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座宫殿,如同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心里的秘密。
令祭司们震惊的是, 神明大人这次回来没有带花, 他带了一个活物——鲛人。刚刚成年的小鲛人尚未脱去幼态, 但已经展现出这个种族所拥有的惊人美貌,他睁着一双明净无暇的眼睛,只一眼就能令人沉醉。
坊间的志怪故事里爱编排狐狸精,常常称其用狐媚手段勾人,但真的比起来,眨着一双无辜的眼,却能迷惑众生的鲛人才应该拔得头筹,他们更加深谙勾引的手段。
鲛人少年被带进了那座满是花朵装饰的宫殿。
神明大人的这个安排在不动天神宫内引起了激烈的反应,要知道那座宫殿除了放置了神明大人的秘密,是他不容侵犯的禁地以外,更是他的寝宫。
卧榻之地,私密禁区,住进了一只异族鲛人。
神明大人将小鲛人藏得很严实,鲛人少年只在刚进神宫的时候露过面,他被神明精心照料,每日无忧无虑地在花丛中穿梭,像极了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啊……”
相黎支着额角,唇边荡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动天拢共就那点地方,大家在讨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亦或者祭司们本来就没奢望逃过,他们故意借由这种方式来提醒他,对待小鲛人太过偏爱了。
“大人,怎么了?”小鲛人生了一条鱼尾,却像猫一样灵活,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宫殿前的大树,他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像是误入人间的精灵,“你是在为世间之事烦忧吗?”
那棵树是相黎亲手种下的,每到春夏之际,树上便会开出一簇一簇的粉色花朵。
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够发现这座宫殿里的花大部分都是粉色的,充满梦幻的柔软颜色,常常是少女的最爱,很难想象高高在上的神明会喜欢。
小鲛人抽了抽鼻子,在糅杂的浓郁花香中打了个喷嚏。
神明大人的品味可真差。
小鲛人暗自在心里咕哝,没发现躺在摇椅上的男人已经走过来,长及脚踝的白发随风扬起,像是迷人眼的雪,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神明伸出手,抚上他的耳朵。
高处不胜寒,住在这座天阙宫殿中的神明眉目霜冷,瞧不见一丝活人应有的烟火气。
小鲛人只觉得耳朵被冰冻了一下,而后身体自动开始防御,热意从肺腑间涌过,呼啦一下子涌向了耳朵,像无风自燃的大火。
他从神明含着戏谑的柔软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他从前没有发现的烟火人气。
是人。
在这一刻,小鲛人确定了这一点。
“发什么呆?”相黎收回手,指尖从红彤彤的耳骨上划过,像是不经意的触碰,“揽星河,你是猫吗,整天往树上蹿,耳朵上都沾了花。”
他捻了捻指尖,一点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起。
小鲛人涨红了脸,不知是因为他的举动,还是因为他唤的名字。
揽星河,是神明赐予他的名字。
每个鲛人都有名字,像人一样,一生下来就有名字,唯独他是例外。他曾问过族长,族长总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说时机还不到。
时机时机,一个名字要什么时机?
揽星河,揽星河……好像他在等这个名字一样,好像这么多年,他都在等一个从天上来的神明,牵住他的手,为他取一个名字。
宿命不过如此。
每当神明唤起这个名字,他总会有这种感觉。
他胡乱地摸了摸耳朵,鼓起脸:“我才不是猫!”
“花太香了,熏得慌。”他小声抱怨,对方才的丢脸行径十分不满。
神明的眼里蓄满了笑意,小鲛人不敢直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抓片叶子过来挡住自己的脸,总之不让人看到就好。
“小心点,别掉下来。”
“哼,我才不会那么蠢。”
“是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揽星河心道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被一股莫名其妙吹来的妖风拱得往后仰去,直直地从向地面上坠去。
完了完了,要摔了!
揽星河害怕地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他被稳稳地接住,怀抱冰冰凉凉的,盈满了令人着迷的花香气,揽星河心尖一抖,攥住了那如云织就的锦衣。
“你不会那么蠢?”
“……”
还不都是怪你!
揽星河愤愤地睁开眼,气得眼睛都红了,像是下一秒就能掉小珍珠。
小鲛人性子娇,稍微逗一逗就受不了。
相黎压下笑意,抱着他往殿内走:“为什么觉得我在为世间之事烦忧?”
被忽略的话题又扯了出来,揽星河怔了下,不情不愿地抗议:“明明是我先问你的!”
“哦。”
“……”
这是神明,打不过,打不过,要冷静。
揽星河暗自安慰自己,捋顺了心气才开口:“族长常常出神,是在为族中的事情烦忧,神明大人要守护世间苍生,那就是为世间之事烦忧。”
“不是为世间之事。”
“唔?”
神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这样的面容,仿佛生来就是要被金屋藏娇的。
“大人?”
神明回神,淡淡地“嗯”了声:“我叫相黎。”
空气突然凝滞,气氛变得安静下来,只有花朵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声音。
相黎抱着小鲛人回到殿内,直到将他放下,小鲛人还处于失神的状态中,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的不敢置信。
“又发什么呆?”他屈指弹了弹小鲛人的额头。
定身咒被解除,揽星河嘴唇张了又合,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大人,大人你刚刚……名字,告诉我,好吗?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人知道神明的名字,就连神宫里的祭司们也只是尊称他为“大人”。
揽星河感到受宠若惊。
“一个名字罢了,有什么为什么。”相黎不以为意,躺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支使人,“你若闲着无聊,就去把殿里的花搬出来,好长时间没让它们晒太阳了。”
“哦。”
揽星河机械地转过身,他的心已经被“相黎”二字占满了,根本挤不出空余来思考其他的事情。
机械地搬花,一趟又一趟,等摇椅前摆满了大小不一的花盆,小鲛人才堪堪回过神来,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回过头。
摇椅上,神明大人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
“相黎?”
近乎于气音的呼喊,像是含在唇齿间吞吐,不曾言明的心事。
揽星河捂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又轻轻地念道:“阿黎。”
鲛人是亲切和善的种族,族人之间相互爱护,称呼对方也喜欢用昵称。明明只是换了一个字,听起来就亲切了很多。
揽星河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和欢喜,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回了殿内。
不行了,他需要找个地方滚两圈。
不同的花香在殿内融成一团,“睡着”的人抬手揉了揉鼻子,喃喃低语:“没大没小。”
花香味好像确实浓了一点,熏得慌-
神明大人转性了。
不动天内的人都发现了这一点,起因是殿内的花被清空了大半,慢慢的,从前紧闭的殿门偶尔会打开一条小缝,顶着一张白白嫩嫩包子脸的少年会悄悄溜出来。
被神明带回来的小鲛人不长那个模样,但除了他,殿内不可能有其他少年。
总不能是神明大人变成了这个样子吧?
溜出去的小少年喜欢漫山遍野乱跑,等到天要黑了,就迅速蹿回去。
有好几次,祭司们在傍晚时路过,都看到少年的身影从云边冲出,跑向那道略微开着的小缝,与此同时,殿门的缝隙里总是闪过一片素白的衣角。
于是除了偷偷溜出去的少年还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所有人知道了神明的刻意放纵。
在大多数情况下,放纵意味着例外、宠溺和偏爱。
一时之间,金屋藏娇的猜测更加深入人心。
然而不谙世事的小鲛人并不知道这些事,他每日都会去不动天神宫的山门,心里抱着回到咏蝶岛的念头。神宫再好,也比不过生长的地方,过了新鲜劲儿后,他开始想要回家。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鲛人怎么能逃得出坚不可摧的山门,他每天努力,每天失败,夜里一个人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委委屈屈的。
相黎推开门的时候,小鲛人正用被子蒙着头,无声地抽噎。
粉色的小珍珠落在床铺上,被月光一照,像开了无数朵小粉花。
“哭什么?”
夜里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有如鬼魅,小鲛人吓了一跳:“大,大人?”
相黎盯着他发红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将掉未掉的泪珠,隐隐透出粉色的光,他伸出手,还未碰到小鲛人,那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叮!”
粉色的小珍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边。
比花好看多了。
神明大人心里无端冒出这个念头,他冒出一个放弃养花,转而收藏粉色小珍珠的想法。
“过来。”
揽星河迟疑了下,从被子里爬出来。
他没敢去搭伸到面前的手,无措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眼睛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红晕,让相黎想到了林间的鹿,要是受到了惊吓,就会仓皇逃跑。
可不能让小鹿逃掉。
神明大人如此想到,俯身逼近,将呆住的小鲛人抱了起来,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情知所起
宫殿很大, 两人分别住在不同的房间,虽是隔壁,但距离比较远, 平日里不闹得动静太大不会听到其他房间在做什么, 因此在相黎进来的时候, 揽星河吓了一跳。
神明从未深夜到访。
揽星河紧张地乱瞟,这是他第一次进相黎的房间, 在惊慌的同时又感到欣喜。
虽说神明大人对待他的态度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亲切, 但对他来说, 神明就是神明,是住在天上的仙人,他的内心有无限敬意,不敢亵渎。
世人大多如他一般,所以不动天神宫才是高不可攀的空中楼阁。
他是不一样的。
揽星河时常能听到祭司们的窃窃私语,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复杂无比, 似乎充满了好奇和忌惮心, 他深知自己并没有引起旁人警惕的能力,所以这份忌惮只可能来自于相黎。
相黎待他的确不同。
揽星河时常能够感觉到这一点。
正如这只属于神明的宫殿,他住进来了,正如那无人知晓的神明名姓, 神明亲自告诉了他,正如这充满神秘感的神明寝宫,他……被抱进来了。
揽星河攥紧了那段衣襟,心头浮起一阵古怪情绪。
鲛人一族在情爱方面格外有天赋, 他们的美貌并非空有, 似乎天生就具有玩弄人心的本事, 他未曾动过心,但见过阿姊与北姐姐坠入爱河,鲛尾纠缠,做最亲密的事。
神明俯下身,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相处范畴。
族长和族中的长辈从来不会这样抱他,这样太过亲密,胸膛相贴,皮肉相靠,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就连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亲密了,太亲密了!
就连互定终身的阿姊和北姐姐也鲜少如此,小鲛人稀里糊涂地想着,思索飞到了九霄云外,并不知道这副怔愣的模样落到旁人眼里,会显出几分憨态。
神明大人无奈地勾唇,小鹿方才还怕得瞪圆了眼睛,现在警惕性就降下来了,要是放到外面,还不得被人骗得团团转,骗去烤了都有可能。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身边了。
思及此,相黎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彻底打消了,显出几分一本正经的正义感。
“整日不是发呆就是哭,合该叫你小珍珠才是。”
“我有名字!”
还是你给起的。
揽星河不情愿地噘起嘴,鲛人的成年并不意味着心理成熟,他在咏蝶岛上被保护得很好,如今还保留着小孩子的脾性。
发着呆,但还嘴的速度丝毫不慢。
相黎心下好笑:“不哭了?”
“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小鲛人刚刚哭过,声音还含糊着,带着点鼻音,控诉都像是在撒娇,相黎心里一软,不再逗他,将浑身紧绷的小鲛人放下。
一沾床,揽星河立马滚到了最里面,速度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进了海里。
相黎拢起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小鲛人抱着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怕我?”
该有警惕性的时候没有,现下又害怕起来了,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傻。
“不怕。”小鲛人摇摇头,仍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这么一看,倒真有点金屋藏娇不成,要搞霸王硬上弓的意思。
神明大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都怪那群爱嚼舌根的祭司们,整日里不干事,说些有的没的,害得他也常常会冒出差不多的想法,明明他将揽星河带到不动天,并非出于金屋藏娇的目的。
那是为了什么呢?
神明大人破天荒的迟疑了,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还是头一回如此拿不定主意,仿佛带走揽星河只是突发奇想,只是他的冲动为之。
冲动——这个词和他不搭,也不该出现在神明身上。
“大人,你有什么事吗?”
相黎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他将名字告诉了小鲛人,但小鲛人从来都没有叫过……不,还是偷偷叫过一次的。
阿黎,这两个字听起来可比“大人”顺耳多了。
“怎么这样叫我?”
揽星河撇了撇嘴,神明总是这样,不回答问题就发问:“大家都是这样叫你的。”
在整个不动天神宫内,所有人都用“大人”来称呼相黎。
“他们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知道。”
言下之意,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相黎觉得自己说得够清楚了,但眼前的小鲛人似乎仍然不明白:“这是个秘密?”
倒也不是。
看着揽星河盈满了期待的脸,神明大人默默咽下了这句话:“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唤我。”
对待容易犯蠢的小鹿,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这样才能叫他知道你的意思。
“之前?可我不是一直都叫你大……”揽星河逐渐失了声音,不敢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你你你,你没有睡着?!”
在知道神明大人的名字后,他只遵循私心叫过一次。
阿黎。
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他心里想这样叫,但实在害羞。
揽星河浑身僵住,攥紧了被子:“你听到了,怎么不——”
不怎么样?不告诉我吗?
揽星河想象了一下相黎正儿八经地告诉他,他听到了他偷偷这样叫他,那场面……嘶,他可能会羞愤得直接去撞树。
“唤我一声。”
神明骄傲任性,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从来都是直接说,若非拥有足够任性的力量,这种个性怕是会招来很多忌恨。
例如现在,揽星河就很想冲这张无风无波说出惊人之语的脸上挥出一拳。
“大人。”
“不是这样。”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你知道的。”
神明低下头,那双俯视苍生的眼睛此刻只注视着一个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小珍珠。”
在面对揽星河的时候,他总有种不该有的冲动,想把人带到身边,想给他最好的祝福,想将世间所有宝物都摆在他面前,想让他知晓真实的自己。
相黎有种直觉,揽星河应该与他亲密,应该知晓他心中的一切。
这种直觉来得突兀,就像那股莫名的冲动一样,仅限于揽星河一人,无从追究,找不到来源,也无从化解,只能放任自流。
“阿黎……”
话音落下,揽星河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如他所愿唤出了那个称呼,顿时热气上头,整张脸都红透了。
都怪相黎,用那么温柔的目光看他,还给他起昵称……神明大人比咏蝶岛内最会哄人的鲛人都厉害,一不留神就会着他的道。
“我喜欢你这样唤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明大人自己都愣住了。
他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黎民苍生,因而他很少使用名字,也从未对“相黎”二字产生过丝毫好感。
但从揽星河口中叫出的“阿黎”,却让他心中欢喜。
对于一个没有明显喜好的神来说,零星的欢喜都足以引起他心中的震动,这让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的人间又多了一点意义。
相较于神明大人的不显山不露水,藏不住情绪的小鲛人惊讶更深:“你喜欢我这样叫你?!”
不分尊卑,没有距离,毫无礼数……但你却喜欢?
喜悦和震惊一股脑涌上来,揽星河被两种情绪冲击,一时间忘记了紧张,蹭蹭蹭地爬了过来:“你真的喜欢吗?阿黎?”
殿内没有点灯,仅仅靠着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照明,鲛人的皮肤白皙,沐浴了月华之后更显得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他跪坐在床上,仰起头,白皙的脖颈拉成一条直线。
好细。
一只手就能掐住。
相黎蜷了蜷指尖,下意识开始幻想手握上去的感觉。
“若我说是,你会这样唤我吗?”
小鲛人眼睛骨碌碌一转:“我,我考虑考虑!”
如果掐住那段脖颈,就能掌控他的生死,掌心会沾上他脉搏跳动的力度,感觉到皮肉下流动的血液……就能让他彻底臣服。
在碰到揽星河脖颈的瞬间,相黎猛然回神,恍如大梦初醒,后背上惊出了冷汗。
揽星河毫无所觉,歪了歪头:“阿黎?”
他方才还想提个回咏蝶岛看看的要求,借此作为交换,现下看到面前人的表情,又不太敢开口了。
“那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温凉的手从脑后滑过,揉乱了揽星河一头深蓝色的长发,神明大人飘然远去,只留下混着冷意的花香气,以及一地月光。
揽星河愣了很长时间,垂下眼帘,他抬手按住跳得失序的心脏,小声嘀咕:“什么嘛。”
第二天一早,天狩带着神明大人的命令过来接人,揽星河不明所以,问过之后才知道他已经被安排拜天狩为师,进行修炼。
天狩是祭司之首,他的徒弟日后也要成为天狩,守护着神宫,不得踏出不动天半步。
小鲛人不知道神明大人为何如此安排,正如他不知道昨天夜里,神明堪称狼狈地逃离寝宫,在关押妖魔的浮屠塔中坐了一夜,企图利用那能焚毁一切的流火烧除心中的妄念。
可惜一夜过去,那陡然生出的心思并未打消,于是当天神明就离开了不动天。
这一次外出游历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直到北疆的消息传到神宫,神明大人才匆匆赶回来,二话不说,带着揽星河回了咏蝶岛。
怨恕海上巨浪滔天,陨星树枯萎,咏蝶岛危在旦夕。
被天狩教导了一段时间的小鲛人变得沉稳很多,但看到这一幕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似的要冲下去,想要救他的族人。
直到兰骋和一众鲛人对着他摇摇头,揽星河才颓然地跌坐在云端。
“你想救他们吗?”
神明大人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
许久未见,眼前的人没有一点变化,但哪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揽星河无端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说想,那神明会毫不犹豫的帮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他们对视了很久,他终于伸出手,毫无礼数而言,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阿黎,阿黎,阿黎……”
天狩教他的东西很多,除了修炼以外,还有星象运势,命途天道,他知道咏蝶岛遭遇的是场天灾,所谓天降灾祸,无法可解,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势必会引起更强烈的反扑。
如果神明为鲛人一族逆天改命,那他就要背上整个咏蝶岛的罪责。
揽星河收紧手臂,不停地在心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唤了多少声“阿黎”,就道了多少次歉,心里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在咏蝶岛被淹没的这一天,无人知晓,揽星河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不愿守护世间的神明为守护而赴死。
那些无从说起的欢喜都有了缘由,从这一刻开始,懵懂纯情的小鲛人开了情窍,他知晓自己钟情于一个人,从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了。
——本番外完。
第206章 口是心非
在成为天狩的接班人后, 揽星河反而常常被带出不动天。
咏蝶岛被淹没的那天,他们亲眼看着滔天巨浪掀过,变成一方无垠的海域, 再寻不到岛屿的半分踪迹, 而后在云荒大陆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很久。
这次回来, 相黎似乎变了很多,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也不再躲着他。
其实躲着这个说法是揽星河自己感觉出来的,尽管祭司们并不这样认为, 但他追溯过去, 依稀能够确认问题出现在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相黎抛下他,去了哪里?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相黎挑了挑眉,不太习惯,他印象中的小鲛人禁不住逗,而今竟然变得游刃有余,会轻描淡写地引开话题, 就像是从有趣的小孩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像他一样无趣。
神明轻叹, 不由得惋惜,或许将小鲛人交给天狩带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继续对揽星河怀有别样的心思。
“阿黎变了很多。”无趣的大人突然开口,看过来的眼神一如从前般充满信赖, 亲昵且柔软,“我都忘了跟你说一句,好久不见。”
似乎并没有变得那么无趣。
神明大人固守着内心的高傲,并不愿意承认, 就算揽星河变得无趣, 一言一行也能牵动他的心。
“好久不见, 你也变了很多。”相黎咀嚼着那声“阿黎”,尝出了些许别的意味,“小珍珠。”
揽星河:“……”
“别这样叫我。”
“为什么?”
相黎低下头,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小鲛人长高了,已经从肩膀长到他的鼻尖了,身上很难再找到孩子气,唯一与之前相同的就是泛红的耳尖。
能够掩饰住脸上的红,却无法阻止耳朵变红。
他忽然感到欣慰,自己并没有错过太多。
“我有名字。”
熟悉的对话证明了这一点吗,相黎失笑:“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我起的,可‘小珍珠’也是我起的,我爱叫哪个就叫哪个,有问题吗?”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揽星河哑口无言,被带着移动到另一座城,才恍然回神,发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叫的是我,应该我同意才行,不然我叫你傻子,你会答应吗?”
“看来你连胆子也变大了。”相黎十分感慨,有些怀念当初的揽星河,没有这么牙尖嘴利。
揽星河愣住了。
天狩是祭司之首,为人也最是正经,教导他的时候恪守礼数,揽星河耳濡目染,也像其他人一样对神明充满敬畏之心。
对神明出言不逊,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偏偏他做出来了。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后,便是一阵心惊。
相黎倒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游历人间的时候会隐姓埋名,在街上遇到条狗都会上去逗一逗,也因此收获了不少鄙夷的目光。怕是任谁都想不到,他们曾经和神明擦肩而过,并把神明当成傻子看待。
相黎带着揽星河进城,边走边调侃:“小珍珠,你这发呆的习惯怎么还没改掉,神宫里那群老家伙看到你这样,可不会像我一样好说话。”
他猜测小鲛人曾因此受过很多次罚。
虽然从不动天寄出来的信件都表示并无此事,祭司们对揽星河赞不绝口,就连天狩都频频夸赞他是个修炼的好苗子,日后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肯定能够守护好神宫。
神明大人对此不以为意,一看完信就烧了,他不喜欢天狩设想的未来。
在这一点上,他的想法很矛盾,一方面他想将揽星河留在不动天,留在他身边,这样就不会有人伤害都揽星河,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揽星河不要像他一样,这一生都困在神宫里。
鲛人拥有自由的灵魂,揽星河天生就该去追逐想要的生活。
只是他舍不得放手。
佛家常说人生有八苦,他自诩通透,世间没有能够困囿他的事物,但在揽星河的事情上,他却沦落得比普通人还不如。
“我是个好学生,从来没有受过罚。”揽星河皱眉,没人愿意在心上人面前表露出不好的一面,“无论是在不动天里,还是在……我都没有被骂过。”
相黎闻言敛了笑意:“要是有人骂你,你就骂回去,就算是天狩那个老家伙也不用管,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他像个护犊子的长辈,生怕小辈被人欺负,暗戳戳教人告状,替人撑腰。
揽星河一脸茫然,不是在说他很乖,从来不会受罚,怎么就变成被骂要告状了?
鲛人是脾性温和的种族,尊师重道更是刻在揽星河的骨子里,他认真地解释道:“师父对我很好,教导的时候也很认真。”
“听这意思,你还挺喜欢他的?”相黎酸溜溜地问道,“那老家伙满脸都是皱纹,你喜欢他什么?”
“……”
他有说过喜欢天狩吗?
揽星河陷入了迷茫之中,到底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神明大人的理解能力有问题?亦或者是神明无法体会凡人的心情,就连凡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师徒之间谈不上喜不喜欢,我对师父很满意,再说了,师父也是你亲自为我挑选的。”
或许相黎将他带到不动天,只是看上了他的天赋,想要借此来壮大神宫的实力,以守护云荒大陆的安宁。
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想法。
思及此,揽星河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他刚刚看透自己对神明大人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既觉得自己不配,又抱有一丝侥幸,奢望上天能够垂怜,或许他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获得神明的偏爱。
以前他觉得相黎对他做的那些事都是偏爱,但在跟随天狩学习修炼以后,从天狩和其他祭司的态度来看,他越发怀疑一切都是相黎为了达到将他留在不动天的目的而实施的手段。
“咏蝶岛不在了,世上也没有鲛人了,除了不动天,我已经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了。”
如果这是神明的希望,那他作为爱的信徒,愿意让相黎得偿所愿。
“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相黎拧紧了眉头,他想纠正揽星河的想法,但碍于小鲛人刚刚失去故乡和族人,又默默咽回了更多的话,“你永远拥有选择的权利。”
揽星河怔了下:“可天狩是不能离开不动天的。”
他作为天狩的接班人,日后也不能离开不动天。
“可你现在身处……”相黎卡了壳,他忘了这座城的名字,只记得这里的酒很好喝,“随便什么城,反正你现在不在不动天,以后就算你接任天狩,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按住揽星河的肩,认真道:“不动天是你的底气,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他想告诉揽星河,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可这话太过暧昧,酝酿良久,最后神明克制地承诺道:“你永远都是自由的,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世间任何人任何事禁锢你。”
但此时他们谁也不知道,神明也有陨落的那一天。
这座城的酒好喝,所以相黎直接带人去了酒楼,大手一挥,叫了十几壶酒:“你应该还没喝过酒吧,第一次要喝上好的酒,这样以后才不会遗憾,尝一尝,这里的酒很好喝。”
酒壶很秀气,巴掌大小,十几壶酒摆满了桌子。
揽星河的确没有喝过酒,在咏蝶岛的时候,他没有成年被禁止饮酒,到了不动天里,祭司们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更不会沾染这样的“陋习”。
书中描写酒的味道丰富多彩,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能够一醉解千愁,他刚刚经历了咏蝶岛的事情,若是能醉上一醉,那也是好的。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拿着酒壶灌了一口。
他丝毫不露怯,豪迈的行径让相黎小小惊讶了一下:“慢一点,这酒后劲儿可大着——”
“砰!”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就倒在了桌上。
酒洒了一桌子,神明大人在浓郁的酒香中呆住,眼角抽了抽,若不是知道喝的是酒,只看揽星河这倒下去的速度,恐怕会让人误会这是喝了加量蒙汗药。
“揽星河,揽星河?”
相黎无奈,推了推醉倒的人:“醒醒。”
“呜!”喝醉的人并不安分,完全没有清醒时的乖巧劲儿,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拍开了,“别碰我!我不叫揽星河!”
“……”
神明大人被气笑了:“你不叫揽星河叫什么?”
难不成在咏蝶岛的时候他被骗了,其实兰骋已经给小鲛人起过名字了?
那也可以理解,但相黎心里还是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不爽,好像他的东西被别人碰了似的,当然揽星河比任何东西都更珍贵。
“我叫,叫……小珍珠,没错,我叫小珍珠!小珍珠!”他挥舞着手臂,为想起名字而高兴。
怒气像被戳破的泡沫,相黎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笑:“我怕不是疯了。”
“你好好看。”喝醉后的小鲛人热烈直白,完全没有距离感,一下子凑到了神明大人面前。
相黎怀疑他把以前爬树的功夫都用到了这上面,为防引起酒楼里其他客人的关注,他留下足量的银两就带着揽星河离开了。
世间好酒的人很多,因为酒好,这座城来往的江湖人士也特别多。这天夜里,很多人都看到了流星从天空中划过,在白日焰火中,一道天籁之音随之飘远。
“我飞起来啦!”
鲛人有一把好嗓子,这一点相黎一直知道,但他不知道醉酒后无意识的鲛人发出的声音会更加惑人,听得人心肝一颤。
以此来解释他抱着揽星河在天上多飞了十几圈,显然是合理的。
没错,很合理。
绝不是他疯了!
他们降落在城外的山顶上,这座山上的雪经年不化,只那山巅一点白,别具特色,上次喝了酒的神明大人突发奇想跑来山顶舞了一会儿剑,顺便在山上刻了两个字——负雪。
对了,他想起这座城的名字了。
在他留下刻字之后,不少人觉得这两个字和这座城很契合,所以便开始用负雪城称呼这里,久而久之,这座城就有了新的名字。
说起来,也算是他为这座城命名了。
鲛人的血是凉的,但他们不喜欢凉的地方,落地的瞬间,揽星河就从地上跳了起来,紧紧地扒在相黎身上,就连脚也缩了起来。
“冷!”他抱怨。
神明大人略感惊讶,单手托着他,结界在四周围了一圈,隔绝了所有风雪:“现在不冷了吧。”
揽星河摇摇头,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冷。”
相黎看明白了,这人是不想下地:“好好好,我抱着你。”
喝醉了竟然这么黏人,啧。
神明大人深感有趣,但又不免担忧,当着别人的面醉了,那岂不是也会被别人看到揽星河的这一面:“以后我不在,不许喝……算了,还是以后都别喝酒了。”
当着他的面喝醉也不行。
神明大人紧了紧手臂,感觉到喷洒在颈边的气息,心想他也抗不太住。
“唔?”揽星河歪了歪头,似乎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
“不许喝酒,听到了吗?”
“你真好看。”
“……”
小鲛人捧住他的脸,眼睛蒙着一层雾色的水光,亮晶晶的:“你真好看,我喜欢!喜欢!”
纯情固然充满诱惑力,但直白热烈的表达更能让人心动。
相黎僵住,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咚咚咚,震鸣声让他有种自己的心脏要蹦出来的错觉:“揽星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也不要紧,只要知道……
“揽星河,我是谁?”
只要知道我是谁就好。
“不是揽星河,不是!”小鲛人嘟着嘴,贴近了,与他额头相触,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满无限的诱惑力,吸引着人沉溺,“你要叫我小珍珠,是小珍珠!小珍珠!”
“……”
清醒的时候不让叫,喝醉了又非要人叫。
口是心非。
“你先告诉我,我是谁。”
“你是,是……”
相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期待灌满了他的胸腔。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是傻子!”
“……揽星河,你是不是欠揍?!”
一巴掌落在屁股上,小鲛人顿时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你打我!”
他的惊讶真情实感,让相黎生出一种愧疚感。
“你敢打我,我要告诉阿黎,让他教训你!”
“……噗。”
相黎哈哈大笑,他可太喜欢喝醉的揽星河了,清醒的时候不会说的话,不会做的事,在喝醉后毫无保留的做了说了,他喜欢揽星河毫无顾忌,恣意妄为。
“你笑我,我不喜欢你了。”小鲛人恹恹的,蹬着腿要从他身上下来。
相黎收住笑声,但脸上的笑容仍旧明晃晃的:“地上冷。”
“我不怕。”
“真的不怕?”
揽星河刚想点头,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就吹了过来,他被冻得一个激灵,下意识钻进了温热的怀抱里。
神明大人丝毫没有恶作剧后的愧疚,笑吟吟问道:“你不是不怕吗?”
小鲛人自觉丢脸,蔫头耷脑地往他怀里拱了拱,不说话。
“这回怎么不嚷嚷着找阿黎帮你报仇了?”
搁在以前,相黎想不到自己会这么无聊,为了从揽星河嘴里套出点爱听的话,竟然会趁人之危。
揽星河不想理他,闷闷地哼了声。
神明大人无聊起来,比一般人更无聊,偏要得到一个答案:“说啊,怎么不找你的阿黎了,再装哑巴我就揍你了。”
说着,他威胁地拍了拍揽星河的后腰。
“你烦!”小鲛人被气到了,“阿黎烦!”
相黎回过味儿了,醉酒后的小鲛人显然知道他是谁,他扬了扬眉梢,语气里带着一点威胁的意思:“揽星河,你在装醉?”
“我没有醉!我不叫揽星河!叫小珍珠!”
“……”
不是装的,是真的醉了,清醒时的揽星河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相黎估摸着,揽星河八成是喝醉了意识不清醒,但还没丧失辨认人的本领,至于为什么当着他的面要找他告状,那就只能归结到小鲛人脑袋不灵光上了。
傻一点也没关系,知道往谁怀里钻就行了。
神明大人宽宏大量,原谅了小鲛人的蠢笨,他掀起衣袍拢住怀里瑟缩的小鲛人,放轻声音哄道:“好好好,你没有醉,我们小珍珠的酒量可好了。”
听到了想听的称呼,揽星河满意地哼哼两声:“阿黎,喜欢,喜欢,喜欢你……”
是喜欢啊。
果然。
小鲛人不懂得隐藏心事,那双清澈的眼眸藏不住秘密,从第一次对视开始,他就知道揽星河和他一样,陷入了深深的痴迷之中。
只不过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以为揽星河要花上更长时间才能知道那份痴迷意味着什么,没有想到,揽星河比他想象中开窍得要早得多。
如他狼狈地逃离不动天一般,揽星河也选择了隐瞒,他们都清楚只有爱意不够,若是要在一起,需要跨越更多。
揽星河还太年轻,没必要急于一时。
相黎暗自思忖,将到嘴边的“我也喜欢你”咽了回去。
也不是毫无收获,以后可以多叫叫“小珍珠”这个名字,毕竟看揽星河冷着脸拒绝,心里却欢天喜地,实在是一种很有趣的体验。
他们来日方长。
喝醉酒后不记事的小鲛人,直到百十年后,也不知道在咏蝶岛被淹没的那天,不仅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洞悉了他的欢喜爱意。
…………
恢复记忆之后,再提起喝酒的事情,神明大人,也就是现在揽星河并没有告诉相知槐他喝醉后发生了什么,只是答非所问:“来日方长是我最不喜欢的词。”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神明说只要我活着,你永远都自由,但后来他不在了,他的小鲛人被迫背上负担,失去了自由。
第207章 十年之后
浮云一别后, 流水十年间。
岁月浩渺,转眼间时光流逝,距离不动天神宫坠落已经过去了十年, 这十年间, 云荒大陆的势力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湖之上也有无数新的传奇人物出现。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揽星河再次感慨出声,“书墨那家伙竟然都有徒弟了, 他教人家什么,胡扯吗?”
相知槐失笑:“书墨天赋异禀, 修为已经突破了九品, 收徒很正常,也就你还记恨着人家给你算的命。”
说起来也稀奇,他们五个人的命运都或多或少有联系,无尘和顾半缘不必说,就连书墨上辈子也和揽星河熟识。
上辈子的书墨只是个臭算命的。
这是揽星河的原话,在他还是树上的一朵花时, 就听到过揽星河的抱怨, 因为人家说他这一生与苍生黎民有解不开的关系,混血种少年气得把人揍了一顿。
揽星河很不高兴,愤愤道:“他说我是为了天下黎民而生,我才不承认。”
他若是生, 也只愿为了相知槐而生。
神明大人的幼稚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抱着相知槐哼哼唧唧,偏要心上人承认他没错,错的是书墨才甘心。
相知槐无奈又好笑, 顺着他应了两声, 结果被指责太过敷衍, 到最后又被按到了怀里,掐着尾巴揉搓了大半夜才把这事揭过去。
第二天早上,相知槐醒过来,抱着自己的尾巴思索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明明在说书墨的事情,他怎么就稀里糊涂被揉搓了大半夜?!
小鲛人睡醒之后智商回笼,躲在海里生闷气,任凭揽星河怎么叫都不出来。
“槐槐?小珍珠?”揽星河蹲在岸边,盯着海面上咕噜噜冒泡泡的地方,脸上挂着餍足的笑意,“你已经一早上没和我说话了,理理我好不好?”
海里冒出一个脑袋,愤愤控诉:“阿黎又骗我!我们都说好不能经常……前天晚上才做过,昨晚应该休息,你骗我!”
百十年没开荤的男人惹不得,一朝下嘴,自然要大吃特吃。
这十年来,他们有时候在咏蝶岛,有时候在其他地方,看的风景一直在变,但晚上的项目从未改变过,随着实践的次数多了,揽星河也掌握了不少花样,常常把相知槐欺负得连声求饶,一晚上能掉一地小珍珠。
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为了自己的鱼尾巴不要断掉,相知槐果断提出了合理规划亲亲贴贴的要求。
揽星河欣然同意。
但想象中的轻松生活并没有到来,相知槐总会稀里糊涂被哄出尾巴,就像昨晚一样。
往往一夜过去,比以前掉的小珍珠还要多。
“阿黎是故意的!”鲛人长长的鱼尾拍打着水面,湛蓝色的星光一闪而过,水珠溅了揽星河一脸,“你说话不算数,不想理你。”
十年时间,揽星河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就是把相知槐的孩子气养了回来。
如今的小鲛人会对他甩尾巴撒娇,会黏黏糊糊地要他抱,会眨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表达爱意……就好像他们并没有分开过,没有令他怄气的十七年,一切都和最初一样。
揽星河抹了把脸:“讲道理,我只是揉揉尾巴,是你要我进去的。”
“……我没有!”
“就知道你会不承认,还好我录下来了。”
揽星河笑意盈盈,顺理成章地拿出了昨夜录下来的画面:“你瞧,我只是揉揉你的尾巴,其他什么都没做,是你抱着我不撒手,强吻我,硬要我……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相知槐火急火燎跳上岸,一把挥开在半空中浮现的画面,将揽星河的嘴捂得严严实实:“不许说了!”
孩子气养回来了,对于求欢一事的羞怯劲儿也一并回来了。
揽星河眉梢微扬,在他掌心里舔了下,果不其然,相知槐像被烫到了一样抽回手:“我不说可以,那你告诉我,你记起来没有?”
“……”
“没记起来的话,我们再仔细回忆一下。”
“记起来了!”
相知槐臊得浑身发红,就连鱼尾的鳞片缝隙都显出些许绯红的颜色,揽星河看得眼热,手一勾,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在离开大海的瞬间,相知槐那长度接近两米的鱼尾化作双腿。
“我又不是没看过,那么着急收起来做什么?”
揽星河轻哼,相知槐不太愿意在他面前展示原形,除了意乱情迷的时候,几乎都是化作人形。
“省得你老是揉尾巴。”相知槐挣了两下,跳到地上,往旁边躲了躲,和他拉开距离,“昨晚的事情揭过去了,你不许再提,我也不计较了。”
他实在没有揽星河那个脸皮,受不了自己无意识状态下的热情奔放。
揽星河颇觉可惜,但一想到不答应相知槐能躲在海里不见他,应了声,好在他还有录下来的画面,以后可以回味回——
“昨晚那个东西,删了。”
“……”
得,回味不了了。
揽星河瞄了他一眼,故意道:“以前一口一个大人地叫,乖得不得了,现在都会命令人了,录个东西不行,看看尾巴也不行,往后是不是我抱抱你都不行了?”
“有可能。”
“???”
看着他惊愣的表情,相知槐笑出了声:“骗你的。”
变坏了,一点都不乖了。
揽星河啧了声,将人捞回怀里:“以后不许这样了,万一吓坏我,心疼的还是你。”
今天要去一星天,前几天收到消息,书墨他们三个都空闲下来了,约好了见面。
江湖之大,人生浩渺,分开之后才知道重聚不易,这十年里他们竟然凑不出完整的相聚时间,三个人都忙,就揽星河这个甩手神明和相知槐空闲,偶尔会去看看他们。
无尘坐镇四海万佛宗,如今的极乐山风评大变,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最常去的就是极乐山,书墨和顾半缘居无定所,只有无尘,次次去,回回都能碰上面。唯一可惜的是要管理四海万佛宗后,无尘觉得自己要以身作则,戒了酒肉,因而在极乐山吃饭,每回都是素斋。
相知槐还好,本就是草木化形,吃素也不介意,揽星河就不满意了,本来就禁欲,又要克制口腹之欲,总之是加倍欲求不满,回回都要拽着四海万佛宗的和尚切磋,把人撂到那座被劈开的山沟沟里。
现在一看到他们两个去了,四海万佛宗的弟子齐刷刷闭关,生怕被逮到当出气筒。
揽星河很郁闷,拽着无尘要说法,无尘被烦得不行,对相知槐的佩服与日俱增。
能忍受揽星河这么多年,相知槐就是个变态!
好不容易聚齐了,地点在一星天内,是他们一直没有吃到的醉仙居。这些年揽星河和相知槐来过一星天很多次,但都没有进来吃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算不上得偿所愿。
书墨、无尘和顾半缘三人坐在同一边,热切地叙旧,这十年他们互相都没有见过面,因而一见面都有些激动。
被冷落的揽星河和相知槐认命地点菜,期间闲着无聊,还趴在二楼栏杆上,和在醉仙居门口摆摊的秋月白聊了两句。
醉仙居没吃,馄饨摊倒没少来。
“秋大哥,上来一起吃点?”
秋月白摆摆手,不耐烦道:“没看到我忙着做生意,别耽误我赚钱,不然下次不请你们吃馄饨了。”
搁在以前,他不敢想他会这么对神明说话。
揽星河悻悻道:“好吧,那我们代你跟江夫人问好。”
“都说了是秋夫人,秋夫人!”秋月白举起砍骨刀,恐吓地挥了两下,“再叫错,我把你剁了包馄饨,给你家的小鲛人吃!”
世间之事就是这么奇妙,所谓神明,一点都不高高在上,不过是个厉害点的烦人少年罢了。
“星河,你招猫逗狗的本事见长啊。”顾半缘调侃道。
十年对于普通人是恒常的岁月,对于修相者而言,甚至不会在他们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沉淀的只有身上的气质。
书墨啧啧:“何止招猫逗狗,他现在可招人嫌了,听说四海万佛宗的小秃驴们都跟商会搭上线了,要是揽星河要去极乐山,要提前通知他们,他们好躲起来。”
揽星河:“……”
顾半缘震惊:“真的假的?”
无尘平静道:“真的。”
三人哈哈大笑,揽星河气急败坏,又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一见面就打架,他掉头去找相知槐求安慰,结果发现相知槐也在跟着笑。
“……”
没有爱了。
爱还是有一点的,相知槐摸摸鼻子:“好了,大家别取笑阿黎了,说说你们的近况吧,听说书墨你收了个徒弟,挺能折腾的。”
“那可不是一般的能折腾。”顾半缘一拍大腿,丝毫不顾吗,面如土色的书墨,笑得比刚才还过分,“他那徒弟因为名流榜没排师父的名,跑到长生楼去要说法,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被打出来了吗?”
殷长生的脾气不算好,长生楼里那群姑娘也不是好惹的。
“哈哈哈哈哈当然被揍了,只不过不是被长生楼的人揍了,是被,被……”顾半缘捂着肚子,笑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书墨无语望天,破罐子破摔:“谁能想到青绿前辈跟殷长生搞到了一起,那败家徒弟去的不巧,打扰了人家的好事,结果被青绿前辈揍了一顿。”
书墨抹了把脸,辛酸不已,要不是他跑得快,也难逃青绿的魔爪。
在星宫求学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但对于这些前辈,书墨还是抱着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态度,除了他尊师重道以外,也有不想惹麻烦的原因。
戒律长离开后,星宫遭到重创,后来微生御成了星辰阁的主人,一系列事情都使得十二星宫跌落凡尘,受到世人的嘲笑。
可就是在被世人嘲讽无人可用的时候,十二星宫越发团结,与逍遥书院和长生楼交好,不出几年,就回到了曾经的巅峰之位。
书墨不想和青绿打交道,这些年他回星宫看过,朝闻道离开了,子星宫现在由玄海继任宫主,总而言之一句话,也是物是人非了。
“殷长生,对了,他和笙长隐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同一个人呗。”
相知槐很是意外,这些年他和揽星河在一起,不是四处游历,就是忙于寻找改变咏蝶岛现状的办法,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其他人。
笙长隐和殷长生是一个人,且和青绿勾搭到一起去了,这事早就传开了,但他俩都不知道。
揽星河摸了摸下巴:“怪不得以前就看笙长隐对他师父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你以前还关注过他?”
“当然了,他可心心念念要和你打一架,我当然要关注他。”
相知槐哑然,他都忘记这回事了。
“殷长生出自北疆,在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后,北疆分崩离析,各门派也树倒猢狲散,殷长生便建立了长生楼。”顾半缘轻叹,时间带走了很多事,但那些失去的东西一直留存在人记忆中,“说起来也巧,青绿前辈也是北疆名门之后,他俩或许还是老相识。”
书墨抓抓头发,烦躁地打断他:“别提他们了,一提我就想起那倒霉徒弟,心烦。”
无尘无情嘲笑:“现在变成倒霉徒弟了,也不知道是谁之前给我传信,说收了个天下无敌聪明的徒弟,来日定能单挑我四海万佛宗。”
“无尘!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都说过了别在我面前提‘秃驴’两个字。”
“……”
书墨理亏,默默闭了嘴。
他这位和尚朋友多年来没修身养性,反而更记仇了,他不过是顺嘴叫了句,结果又被揪住了小辫子。
“你那徒弟真这么厉害?”揽星河有了点兴趣。
“比你自然是不行的,但比起我来,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机会。”书墨不由得有些得意,瞥见揽星河发亮的眼睛,心里一咯噔,“你可别打他的主意!”
“……瞎说什么呢,我才不想收徒。”
“不止是收徒,就连切磋都不行!”
书墨警惕地看着他,生怕揽星河心血来潮帮他调教一下徒弟,他可没忘记四海万佛宗频频传来的惨事。
“犯得着吗?”揽星河嗤了声,“你看看人家无尘,就没有这么小气,所有和尚我随便揍……咳咳,切磋。”
无尘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要是拦得过来,肯定不会让你撒野。
“那是他没收到好徒弟。”书墨一拍脑门,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对了,无尘我前段时间替你卜了一卦,你们极乐山要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救万民于水火,挽天下之狂澜,成就不亚于揽星河。”
不亚于揽星河,那岂不是能与神明比肩的人物。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书墨跟随祭酒大人修炼过几年,如今已经突破了九品境界,卜算之术更是臻于化境,他说会出这样一个人,就一定会出。
无尘的手抖了下:“真的?”
什么时候?叫什么名字?
他得提前找到人,好好教导,规划好……
“真的,但很可惜,你等不到了。”
“……什么?”
书墨耸耸肩:“不仅你等不到,我们所有人都等不到那一天,或许是千百年后了。”
千百年后,岁月变迁,云荒大陆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四海万佛宗的兴盛与否早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事情了。
无尘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高山低谷,一巴掌拍在书墨脑袋上:“你有病吧!”
“你打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卜这卦费了多大的功夫?!”书墨气愤不已。
两人半点没有大人的样子,吵吵闹闹打个不停。
揽星河三人坐在桌前,对这场面见怪不怪。
相知槐赞叹:“书墨的卜算能力已经算是世间最强了吧,连千百年后的事情都能看到。”
顾半缘颔首:“他天赋不错,但少了一丝努力钻研的决心,所以过了几年才突破九品境界,也无缘名流榜,不过对于卜算一事,信他准没错。”
书墨对卜算感兴趣,天赋加之努力,所以他在这方面格外出色,就算是精通此术的祭酒大人也自愧弗如。
“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碗碟里是相知槐挑好的鱼肉,揽星河不会吐刺,却偏偏爱吃鱼,每回相知槐都会把鱼肉里的刺挑出来再夹给他,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堆了一小碗鱼肉。
揽星河美滋滋地捧起碗,幸福道:“和我差不多厉害,但不知道能不能和我一样幸运,有人给挑鱼刺。”
顾半缘:“……”
嘶,还和以前一样没眼看。
书墨和无尘打完,又消消停停坐下吃饭了。
“你这些年怎么样?”无尘看向顾半缘,他们五个人之中,顾半缘是消息最少的,“还想重建九霄观?”
顾半缘淡声道:“在我有生之年,必要重建九霄观。”
无尘噎住,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顾半缘就是责任心太重,九霄观救了他的命,他便把一生都搭了上去。
书墨咬着鸡翅膀,含糊道:“唔,我给你嗦,滋滋,算一卦吧。”
顾半缘无奈:“你先把东西吃完再算吧。”
书墨嗦干净鸡翅膀,随意地一抹手,飞快地掐着指节,他现在卜算已经不需要召唤灵相了,除非要卜算的事情太过严重。
本以为九霄观的运势已经定下来了,不过是几十年的事,但开始算了后,书墨才发现不对劲。
他的手指掐得越来越快,额头上大汗淋漓,就连灵相也浮现出来。
揽星河目光一凛,飞速移动到他身后,搭着他的肩膀,强大的灵力一涌而出,将震颤的灵相包裹起来,其他三人也没闲着,迅速立下结界,将整个雅间罩了起来。
“你们这群混小子又搞什么呢?!”
秋月白的骂声从楼下传来,过了片刻,相知槐从楼上探出头:“秋大哥,不好意思。”
对待温和有礼的小鲛人,任谁都说不出重话,秋月白放下砍骨刀,声音也缓了几分:“别瞎折腾,要是弄垮了这醉仙居,我夫人会生气的。”
相知槐道了歉,回过头,身后的动静也停下来了。
书墨抹了把脸:“先别骂我,让我把话说完。”
几人面面相觑,按捺住到嘴边的脏话。
“九霄观会兴盛。”
一句话令顾半缘的火气都散了。
书墨的手还在发抖,他哆嗦着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起初我只是想算算九霄观的未来,但一开始算才发现,九霄观的运势和四海万佛宗一样,并非我可以窥探的。”
顾半缘期待地问:“会出现一位神明?”
“难说。”书墨神色复杂。
在他看到的未来里,四海万佛宗会出现一位佛子,救世间万人脱离苦难,虽然多有波折,但终归是有这么个人存在。
九霄观也会出一位轰动江湖的人物,但这个人和四海万佛宗那位佛子不同,他的前途未定,一会儿是光明坦途,一会儿是漆黑深渊,没人知道他会成为神,还是成为魔。
揽星河拦住了顾半缘,冲他摇摇头:“命运不可窥测,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拍了拍书墨的肩膀,严肃道:“以后不要擅自卜算超出你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
书墨乖乖答应下来,他知道今日要不是揽星河在,他怕是要把命也折进去,窥伺天道的恐怖压迫力和他以前卜算神明的运势相同,上一次帮无尘卜算已经是死里逃生了。
无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叹。
他不知道书墨为了算出极乐山的运势经历过什么,但却知道书墨为什么要冒险,当初他为书墨指了一条路,书墨这是在还他的人情。
作为朋友,至亲至疏。
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大家的情绪或多或少受了影响,直到秋月白卖完馄饨,带着两壶酒上来找他们,气氛才渐渐热络起来。
相知槐连连摆手:“我不喝酒。”
“这酒不醉人,喝一口没事。”
“不了。”
秋月白无法,不再劝他,倒了酒去和书墨闲谈:“想不到你小子竟然能突破九品境界。”
书墨不服气:“我怎么就不能突破九品?!”
揽星河端起酒喝了一杯,当初在负雪城他用的还是相知槐造的身体,喝了一杯酒就醉倒了,而今一切恢复,千杯不醉:“槐槐要不要尝一口,这是果酒,不醉人。”
相知槐有些心动,他不记得醉酒后发生的事情,只知道自己答应过揽星河不喝酒,但现在揽星河不在意那个约定了,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喝一点?
“喝一点不会醉的,来。”揽星河将酒喂到了他嘴边。
相知槐像第一次喝酒一样,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抿了一小口。
“好喝吗?”
“有果子的味道,甜甜的。”
揽星河笑了下:“还喝吗?”
相知槐感受了一下,没有晕乎的感觉,或许这果酒真的像揽星河说的那样,不醉人:“再来一点吧。”
于是他接过杯子,喝了一点……一点又亿点。
秋月白无意中往这边瞥了一眼,吓了一跳:“这酒虽然喝着不辣,但后劲儿可大,他酒量好吗?”
“不用管他们。”书墨用看斯文败类的眼神看着揽星河,压低声音道,“揽星河那不要脸的故意灌酒,他八成又想趁机对槐槐做什么。”
秋月白噎住,身为有夫人的人,他瞬间就理解了揽星河:“情趣啊,不早说。”
放任的结果就是相知槐喝醉了,揽星河抱着连人形都维持不在的小鲛人先行离去,秋月白和书墨三人站在醉仙居的窗前,四脸唾弃。
书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无尘:“道德沦丧,令人发指。”
顾半缘:“卑鄙无耻,阴险狡诈。”
秋月白:“……”
秋月白:“确实不太正经,但可以理解。”
三道视线齐刷刷看过来,似乎对于他帮揽星河说话的事情十分不满。
秋月白沉默两秒,眼神里暗含同情,真诚中带着一丝骄傲:“你们没有媳妇儿,不懂。”
“……”
继揽星河和相知槐离开后,秋月白也被赶了出去。
三人围着桌子吃吃喝喝,久违地再见,久违地放声大笑,仿佛十年光阴未曾像流水一般远去,他们还是当初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无尘,你不是戒酒了吗?”
“没有。”
“那揽星河说你戒酒了,整天吃素。”
“他太烦了,每次都在我面前秀恩爱,烦人,我特地给他准备的素斋,帮他清清心神。”
“……”
“干得漂亮!”
事到如今,揽星河都不知道,他这些年在极乐山吃过的素,都是清心寡欲的谎言。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韦应物《梁州故人》
第208章 情书无涯
北疆的天空独具特色, 是动人心魄的颜色。
曾有人断言,这片天空之下必定会有神明降生,不知该不该用一语成谶形容, 总之当横空出世的一刀斩开天地, 神明的确从往生之界走出, 降临到人世间。
魔气倒灌,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完全漆黑的域地, 世人称其为魔域——覆水间。
与覆水间相对的是向天空中升起的金色壁垒,如同空中花园一般, 悬在云荒大陆上空, 祥云缭绕,神明长居,那里是神宫不动天。
不动天和覆水间的分离导致了北疆的分崩离析,在这片土地上修炼的人被迫离开,门派陷落,一片荒芜。
青绿经历这一切的时候年纪还小, 甚至没有觉醒灵相, 他被嬷嬷带着逃出扫荡北疆的包围圈,开始了在云荒大陆上的流浪。
在北疆之上有万灵门,这个门派以御兽为生,灵相全为兽类, 受到血脉的影响,他们在觉醒灵相后会出现返祖现象,表现出一些动物性特性。
青绿是万灵门的少主,他的父母灵相都是狐狸, 不出意外, 他也会觉醒狐狸灵相。
青绿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曾经的他是万灵门少主,有父母师友,这一生如此漫长,不必为灵相之事焦急,但此时此刻,在逃亡的路上,觉醒灵相显然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少主,外面都在搜查北疆之人,据说书无涯都被攻陷了,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王朝对北疆忌惮已久,趁着不动天和覆水间分开,军队大肆扫荡,加上江湖上其他派系的插手,北疆的门派几乎没留下活口。
书无涯,是北疆最为神秘的地方,传说那里有避世不出的上古宗门,守护着北疆的秘密,神秘莫测,如果连书无涯都不存在了……
青绿攥紧了她的手,嬷嬷是他的乳娘,从小照顾他,在万灵门出事的那天,父母将他交给了嬷嬷。
“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
小孩子难免拿不定主意,更何况刚刚经历过灭门惨祸,青绿面色苍白,憔悴得完全没有往昔的神采。
嬷嬷长叹一声,在心里将这世道骂了一通:“为今之计,只能去十二岛仙洲了。”
十二岛仙洲是和北疆分庭抗礼的地方,在那里有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这两大门派并未参与过瓜分北疆的事情,反而相继开口斥责趁火打劫的人,放眼江湖,十二岛仙洲或许是最后能够庇佑他们的地方了。
可无论是十二星宫还是逍遥书院,都不会接受没有灵力的人。
青绿咬紧了牙,对于觉醒灵相的渴望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逃过重重追兵去往十二岛仙洲不是兼容易的事情,在路上,嬷嬷为了掩护青绿不幸被俘,青绿被她塞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她被处死,他想不顾一切冲出去,但脑海中都是嬷嬷说过的话。
“少主要活下去,要为我们报仇,你是万灵门最后的希望了。”
“有一人尚在,则北疆不灭,他日必定有卷土重来之机。”
“少主,活下去。”
……
他是万灵门最后的血脉,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青绿攥紧了手,掌心里满是月牙形的血痕,他天生被爱包围,在疼宠中长大,猝不及防失去了所有庇护,生活中塞满了仇恨,一时之间无法从容接受。
要为万灵门报仇,要复兴北疆……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不会辜负嬷嬷,他要去十二岛仙洲,他要逃出生天,他要自由。
几乎在所有北疆之人的心中,自由都是至高无上的信仰,这也是为什么各方势力无法收服北疆,只能采用决绝的方式将之赶尽杀绝的原因。
他们就像生命力顽强的草,深扎于北疆的根被拔了,便化作风中浮萍,居无定所,若是有朝一日能重新扎根,就会疯狂生长。
在很多人眼里,当得起后患无穷四个字。
青绿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但他有这份决心,少年内心坚定,终于在逃亡途中觉醒了灵相——九尾狐。
在狐狸所属的灵相中,九尾最是珍贵,同属于上古血脉,堪比四大神兽。
青绿的高兴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荡然无存了,无他,九尾狐虽然是强大的灵相,但也有一个弊端——发
/情/期。
狐狸精通魅惑之术,九尾尤甚,他的灵相技能也是偏向于这方面的。
九尾狐是天生的勾人妖精,虽不至于像传说中的精怪一样采阳补阴,但他的身体的确因为灵相发生了改变,随着修为品阶的提升,欲望也会增强。
总而言之一句话,他需要与人交合,才能避免爆体而亡的下场。
知道这一点后,青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一个连风月话本都没看过的乖乖仔,要突然跨越到床帏之事,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好在青绿现在年纪尚轻,欲望并不汹涌,若是再长大一些,势必要采取纾解的办法。
怀着沉重的心情,青绿加紧朝十二岛仙洲赶去。
在他奔波赶路的时候,江湖上又发生了几件大事,第一件事是王朝停止了对北疆的赶尽杀绝,若是青绿知道了这个消息,想必就不用着急赶路了。
第二件事,不动天神宫建立后,神魔对立,几乎所有门派都站到了代表正义的神宫一边,但最近江湖上突然冒出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长生楼。
长生楼楼主放言不辨善恶,只列天下榜单,不掺和江湖之事。
在这风口浪尖之上,突然冒出一个特例,除了被众人围攻没有其他的下场,一时之间,江湖上都是对于长生楼及楼主殷长生的攻讦辱骂。
殷长生本人毫不在意,连张两榜:一为名流榜,榜上排出云荒大陆上前十名高手,二为美人榜,罗列了世间十大绝色。
名流榜和美人榜一出,江湖震动。
有人痛斥榜单不公平,找上长生楼,却只得到一句话:“若觉得你该上榜,那就与榜上前十比试比试,若你赢了,我殷长生跪着也会在榜单上加你的名字。”
老实说,境界高低有目共睹,那榜单的真实性大家心里都有数,去挑战纯属找死。
殷长生只用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江湖上的言论风波逐渐平息。
世人的追逐心旺盛,名流榜和美人榜的出现在云荒大陆上引起了轰动,街头巷尾,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榜上的名姓,短短几天,那二十个名字就流传开来。
青绿战战兢兢地打探和北疆相关的消息,惊奇地发现已经没人在追杀北疆遗族了,现在世人的注意力都在长生楼及长生楼排的榜上。
除了名流榜和美人榜,长生楼又排了其他的榜单,只是除了武力和颜值以外,其他东西无法引起大家的关注,是以那些榜单并没有大范围流传开来,只被当成个乐子,在茶余饭后谈一谈。
青绿陷入了迷茫,他还要去十二岛仙洲吗?
可除了十二岛仙洲,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哪里呢?
失去了家人,无法回到故土,如今的青绿漂泊无根,世间没有一寸土地能够收留他。
青绿望着近在眼前的十二岛仙洲,作出了决定。
十二岛仙洲和北疆类似,其上有无数大小不一的宗门,十二星宫和逍遥书院是其中最大的宗门,占地面积广大,弟子众多。
相较于十二星宫的择强,逍遥书院显得平和很多,几乎称得上来者不拒,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够留下,不是修相者也没关系。
青绿喜欢逍遥书院的理念,所以他一到十二岛仙洲就直奔逍遥书院而去。
修相者进入书院有例行检查,要测试灵相和品阶。
在赶路的时候,青绿怕遇到追杀,所以一直没有荒废修炼,短短的时间内接连突破,如今已经是三品境界了。
三品大相师,距离相官只有一步之遥。
外人并不知道青绿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觉醒灵相,又突破境界,但看他身量不高,年纪轻轻能有这般境界,多少猜到了他天赋卓绝。
因而在进入逍遥书院后,青绿见到了陆子衿。
陆院长求才若渴的名声在外,青绿以为掺了水分,直到陆子衿亲自带着他在书院里逛起来,他才有恍然大悟,传闻不虚。
初次登门,青绿很拘谨:“有劳陆院长。”
他是万灵门的少主,礼数周全。
陆子衿眸光微凝,想到方才听到的信息:“你的灵相是九尾狐?”
九尾狐在动物灵相中名声很大,因为数量稀少,已经近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青绿心中有数,陆子衿会亲自见他八成与他的灵相脱不了干系。
“嗯。”
他没想过隐瞒,再说陆子衿的境界远在他之上,他也隐瞒不过去。
“北疆有一个特殊的门派,名为万灵,取世间万物生长之意,门内弟子尽皆是兽类灵相,听过万灵门的宗主灵相也是狐狸。”
陆子衿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青绿,毫不意外地看到青绿脸色一变,紧张起来。
他心下了然,放轻了声音:“你出自万灵门,对吗?”
青绿沉默不语,就算他不开口,答案也显而易见。
或许陆子衿不仅看出了他来自万灵门,还看出了他的身份,否则没必要特地提一下他的父亲。
“你要将我交给王朝吗?”
“不,你误会了,且不说书院一直不赞同王朝对北疆所行之事,王朝早就宣告天下,放弃围剿北疆遗族,我能把你交到哪里去?”
陆子衿带了点玩笑意味,只可惜紧张的青绿并没有被逗笑。
“北疆之事,我深感痛心,我年少时曾前往北疆游历,同那里的很多人都打过交道,包括万灵门的门主。”陆子衿的目光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你可以暂时在这里住下。”
他没有挑明青绿的身份,也没有问他的来意,将人带到准备好的客房就离开了。
青绿回不过神来,迷迷糊糊泡了个澡,才理清楚一点头绪。
陆子衿和父亲相识,如今收留了他。
青绿坐在浴桶里,紧紧抱住自己,温热的水抚平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令他逐渐放松下来。
陆子衿对他释放了善意,但不知道为什么,青绿对这里提不起好感。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清楚自己不想留在这里。
于是吃饱喝足,又好好休息了一夜之后,九尾狐狸悄悄溜走了。
逍遥书院的清晨被朗朗的读书声唤醒,青绿已经跑远,他在树杈上晃着腿,远远望过去,似乎还能看到书院的学子苦读诗书的场景。
或许是儿时常与野兽为伍,养成了散漫的个性,受不了自己身上沾染文雅的书卷气。
青绿默默在心里嘀咕,转向了十二星宫。
听说十二星宫招收学子的门槛是二品境界,凭他现在的品阶,要进星宫绰绰有余了,只是现在并非星宫招学的日子,想要光明正大地进去,只能靠武力。
也就是打进去。
上一个挑战成功的是云合王朝的司十三,青绿在北疆时就听说过她的威名,世间之人大多认为男强女弱,在北疆这种观念要薄弱很多,是以北疆不少门派都选定了女子作为继承者。
青绿的长相秾丽秀气,加之身形瘦削,只看背影的话,他常常被认成女子。
是男是女不重要,但某些时候,女子的身份显然更适合行事。
九尾狐狸眯了眯眼睛,看着不远处往十二星宫赶去的车队,除了最前头的马车,后面骑马的拢共十多人,全都是女子。
他今天早上从逍遥书院溜走的时候听到个八卦,最近因为名流榜与美人榜声名鹊起的长生楼楼主要去十二星宫送榜,十二星宫的戒律长榜上有名,位列第七。
第七名,不是多么厉害的数字,但在云荒大陆上已经是佼佼者了。
关于殷长生的消息,正经的不正经的,在路上青绿都听到过不少,说这人来历成谜,神秘莫测,未对不动天和覆水间哪一方表现出亲近意思,亦正亦邪。
不正经的更多,说殷长生为人浪荡,在长生楼里藏了近百个姑娘,个个姿容出众。
看这万花丛中一点绿的车队配置,马车里坐的应当就是殷长生了吧。
青绿从树上跳下来,摇身一变,幻化成了少女模样。光明正大进不去,不光明正大的方法倒可以试一试,更何况装成女子这件事,他有经验。
青绿唯一担心的就是被殷长生发现,但靠近车队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随行的女子都穿着相同的衣服,看过去能叫人花了眼,就殷长生那个风流种,肯定记不清哪个是哪个,自然也认不出哪个被掉了包。
所以青绿放心地偷袭,将其中一个女子掉了包。
车队行进过程中突然停下来,青绿吓了一跳,浑身紧绷做好了准备,打算见势不妙就跑,谁知马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伸着懒腰一脸困倦:“还没到吗?”
“主子,快到了。”
“麻烦死了,这榜要不还是十年一换吧,回回这么送,要把人的腰都累断了。”
这莫非就是那风流种?
青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稍稍安了心,看上去是个绣花草包,或许只是脑袋灵光了点,不像传闻中那样深不可测。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殷长生突然朝后看了一眼,猝不及防和青绿对上了视线。
九尾小狐狸的毛都要炸开了。
完了,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那谁,唔……算了,你过来。”他招招手。
青绿狐疑,左看看右看看,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一时间紧张不已:“我?”
“没错,就你个小丫头片子,过来给我捶捶腿捏捏肩。”
为什么是他?
难不成被看出来了?
青绿不情不愿,犹豫着要不要撕破脸皮掉头就跑。
好似看出了他的心思,殷长生佯怒:“此行就带了你一个侍奉的丫头,你出发前可还说着要好好服侍,现下怎么不听话了?”
其他随行女子纷纷看过来,青绿悲惨地发现,除了他掉包的那个姑娘,剩下的人都比他品阶高。
恐怕跑不掉。
他艰难地迈动步子,安慰自己,或许殷长生没看出来,只是他运气不好,恰好掉包了一个侍奉人的姑娘,所以要顶了她的差事。
青绿上了马车,殷长生没说什么,指了指肩膀,示意他捏肩捶背。
万灵门的少主何曾侍奉过人,捏捏捶捶力道不合适,弄得殷长生眉头紧拧:“嘶,你是要让我舒服的,可不是来要我命的。”
话一出口,殷长生便察觉到了歧义,他下意识想解释,转眸一看,站在他身后的少年无知无觉,眼里尽是忐忑,仿佛真的在为自己没侍奉好他而害怕。
殷长生哽了下,胸口闷闷的。
没错,是个少年。
早在青绿掉包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本想看看这小狐狸打了什么鬼主意,把人叫上马车,顺水推舟,按理说对方应该明里暗里的勾引他了,可是……
殷长生定睛细看,确定这是一只小狐狸,还是最会勾引人的九尾。
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主子?需要轻点吗?”青绿回忆着之前那女子是如何称呼他的,小心翼翼地问道。
殷长生心里闪过一丝古怪,他敛了眸子,按捺住眼底的精光:“嗯,轻一点。”
不愧是九尾,长得可真漂亮。
就这样一路捏肩捶背,到了十二星宫。
见青绿一直没有表露出意图,殷长生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真的猜错了,这小狐狸对他并无想法,可如果对他没有想法,那目标就只剩下十二星宫了。
有趣,真是有趣。
他勾了勾唇角,长臂一展,将惊愣的青绿揽在怀里,亲亲热热地带着人进了星宫。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究竟是何意图。
名流榜在江湖上掀起了惊涛骇浪,世人虽常常在口头上比对谁更厉害,但从未有人明明白白地排出个一二三四,殷长生也算是做了很多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殷楼主,久仰大名。”
戒律长亲自迎接了他,虽说他不在意排名,但能在名流榜上有一席之位,对于稳固十二星宫在江湖上的地位很有帮助。
“戒律长客气了。”
两人寒暄几句,戒律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他他怀里的青绿,心中微讶。
也就青绿抱有侥幸心理,诸如殷长生和戒律长这般境界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青绿是男是女,修为境界如何。在境界高的修相者面前,任何伪装都没有用,更何况戒律长还拥有玲珑心窍,能够看透青绿心中所想。
北疆万灵门的少主吗,天赋绝佳,是个可造之材。
戒律长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命人将殷长生送去客房暂作休息。
从进入星宫之后,青绿就思忖着逃跑的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留在殷长生身边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主子,我去让人送茶进来。”
殷长生拦住人:“不必,主子我不爱喝茶。”
“……”青绿忍耐着摸向他腰间的手,咬牙,“那我去给主子拿糕点。”
殷长生将他的不耐烦收进眼底,笑得狡黠:“小狐狸饿了?”
青绿悚然一惊,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殷长生没多说,只是捏捏他细瘦的腰身,啧啧:“确实瘦了点,抱起来都硌手,以前缺你吃喝了,瘦成这猴样?”
一个少年,比女儿家的腰都细。
“……”
你才猴,你全家都是猴!
青绿磨牙:“主子觉得我这样不好看吗?”
不是他自夸,以前他也曾扮作女子溜出万灵门玩闹,常常收获很多人的目光,对自己的脸和身材,青绿有绝对的自信。
狐狸没有丑的,何况九尾。
“我的看法很重要?”
“当然。”
那双含情的眸子直勾勾盯过来,看得殷长生心跳空了一拍,不愧是九尾的狐狸,就连虚情假意的回答都勾人极了。
“我欲与主子春风一度,若是主子不喜,那该如何是好?”
殷长生施施然收回手,正色道:“去吧,吃饱一点,小狐狸,吃饱了才好与我……春风一度。”
青绿:“……”
什么小狐狸,大抵是随口胡诌的戏谑吧。
青绿求之不得,当即溜了出去,殷长生坐在桌前,揉了揉眉心,笑了。
“主子,要不要跟着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问道。
殷长生摆摆手:“不必,时机未到。”
一句“时机未到”,再相见已经沧海桑田,隔了几十年。长生楼的楼主依旧亦正亦邪,逍遥风流,当初那个少年也摇身一变,成了十二星宫的宫主之一,还顶着一个“狐狸精”的恶名。
青绿选择留在十二星宫,他喜欢这里的自由,十二星宫常常让他想起北疆,两者的处事态度和理念在很多程度上都很相似。
他是个懦弱的人,未曾给万灵门报仇,只想偏安一隅,过完这一生。
岁月将懵懂的小狐狸雕刻成了勾人模样,比起当初,如今的青绿身经百战,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化作女子,将人勾上床颠鸾倒凤。
若是只看他的脸,很多人都会误会他在床上处于弱势一方,但实际上爱好扮作女子的青绿上了床后十分强势,每每都居于主导地位。
和青绿春风一度过的人不愿承认自己被个娘娘腔压了,为全脸面,大多对此缄默不语。
殷长生会记起青绿,源自于美人榜,江湖上有人觉得应该将青绿排进榜中,殷长生好奇之下去查了查青绿是何许人也,不查不知道,一查才想起自己曾经在十二星宫里放生了一只小狐狸。
而今狐狸长大了,变得比想象中厉害,愈发勾人,也愈发有趣。
当你开始关注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殷长生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他与三千贯一起吃饭,三千贯拍着桌子向他透露了一个关于青绿的秘密笑料:“那亥星宫主好男扮女装,在床上还是个摁着人欺负的主儿,如此恶趣味,跟你有的一拼。”
殷长生很无辜:“我可一点都不恶趣味。”
“你不恶趣味,会有现在的长生楼吗?”三千贯嗤笑,“长生书无涯,世人只知王朝宽仁,中途放弃了围剿北疆的行动,却不知道书无涯内守护北疆的神秘人提刀斩龙脉,挟天子,救北疆,是你用自己换了北疆遗族的命。”
“殷长生,世间众人皆求长生,唯你不愿长生,你不是恶趣味,你是个怪胎。”
九流川的关系网遍布云荒大陆,殷长生并不意外三千贯会知道这些,凡是做过必定会留下痕迹,他也没期待能瞒一辈子。
“书无涯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只有长生楼。”殷长生笑笑,“无人能长生,我也只有这一生。”
和三千贯吃了顿饭,让殷长生对青绿的兴趣暴涨,他借着机会让蝶舞捎了句话。
蝶舞心情复杂:“主子,你是嫌最近太太平了吗?”
那亥星宫主听了这话,还不得找上门来。
殷长生一脸无辜:“这是他欠我的,我要账天经地义。”
蝶舞将话带到,青绿没有找上门来,反而是殷长生去了星宫,化名笙长隐,拜入亥星宫宫主青绿门下。
当初是青绿扮作女子,而今是他扮作少年,殷长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怀着的是三千贯说的恶趣味,还是其他心思,他当真背起以前用的重剑,勤勤恳恳地修炼。
赶尸人?
可相知槐身上分明散发着北疆的力量。
殷长生在书无涯内守护近千载,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份力量,他逗弄小狐狸的心思淡了下来,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关注相知槐的事情。
与此同时,殷长生也很好奇,青绿何时能认出他呢?
青绿对待弟子很正经,有意忽略他的示好,随着见识到青绿的另一面,殷长生不禁开始烦恼另一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能让天性自由的狐狸自愿留在他身边。
他想问青绿:你欠我的春风一度,何时来还?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他撞上了青绿的发/情/期,被□□操控的九尾狐狸失去理智,软软黏黏地抱着人撒娇,若不是殷长生早就从三千贯那里听说了青绿的本性,怕是就要着了他的道。
殷长生强势地将人禁锢在身下,道了个不怎么真诚的歉:“不好意思,委屈师父忍一忍了。”
青绿一清醒过来,就将糟心徒弟踹下了床,他没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想到自己被摁着,哭叫求饶,就有种想杀人灭口的冲动。
北疆的少主骨子里骄矜,从未在床上受过这样的欺负。
更糟心的是,他依稀记得这倒霉徒弟咬着他的耳朵,喊“小狐狸”,声线低沉,和当初似笑非笑调侃他的殷长生如出一辙。
笙长隐,殷长生……青绿想杀人的心按捺不住了。
“师父?”
少年一脸无辜,歪着头好不委屈。
青绿的眼瞳明明灭灭,如今的亥星宫主可不是当初那个好哄骗的少年,许久,他露出一个森然的笑:“乖徒儿,过来,给师父捏捏肩。”
殷长生,喜欢装是吧,我让你装个够!
殷长生默默打了个哆嗦,凑过去给青绿捏肩。
风水流轮转,而今伺候人的成了他。
如今春风一度过了,殷长生的心意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他不再想捕捉狐狸,他只想问问青绿:我有此一生,你可愿与我共度?
但是看青绿的反应,这句话问出来的时机恐怕还要很久。
殷长生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他有一生来等这个时机。
——本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20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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